西厢记

跳墙

(贴上)花香绕径东风细,竹影横阶淡月明。今日小姐着我送书与张生,当面有许多假意,原来书中暗约张生在后园相会。小姐呢也不对我说,我也只做不知;且到其间看他怎生瞒我?(旦内嗽介)(贴)呀!言之未已,小姐出来了。(旦上)

【引】东风寒透碧纱窻,对菱花,晚妆纔罢。

寂寂花枝闭小园,玉人相近立琼轩。含情欲说心中事,鹦鹉笼前不敢言。(贴)小姐,焚香煑茗都已停当,请小姐到后园烧香去。(旦)如此,闭上房门。(贴)晓得。(旦)

【驻马听】不近喧哗,嫩绿池塘藏睡鸭;自然幽雅,新柳拖黄,暗隐栖鸦。(贴)金莲蹴损牡丹芽,玉簪儿抓住荼?架。(合)苔径泥滑,露珠儿湿透凌波袜。(贴)

【前腔】日落牕纱,两下含情看月华。风光潇洒,雨约云期,楚台巫峡,残霞影里噪归鸦。两下里,捱一刻,如过一夏。(合)风送飞花,纷纷乱扑香阶下。

(旦)红娘,我在太湖石畔站一站,你到角门首去看一看,恐有人窥听我们说话,不当稳便。(贴)晓得。(旦)悄悄的就来吓。(贴)是。(旦下)(贴)这时候这涎脸儿也该来了吓。

【前腔】月照银纱,风动庭槐噪暮鸦。只见影分高下,〔我道是什么东西,〕却是多才,帽侧乌纱。

(小生上)玉人已许西厢下,待月今宵夜里逢。已到角门首了。(贴)

一个潜身曲槛未撑达,一个无言独立湖山下。

(小生)在这里了。(贴)是那个吓?(小生)红娘姐,是我。(贴)早又是我,若是老夫人,便怎处?(小生)就是老夫人也说不得了。(贴)啐!

休得谎咱多应是穷汉饿眼生花!

(小生)小姐在那里?(贴)在太湖石畔。(小生)待我进去。(贴)住了,我且问你,小姐约你那里进来的?(小生)约我跳墙进来的。(贴)旣是这等,请跳。(小生)一个人怎么跳起墙来?(贴)人急跳梁,狗急跳墙。(小生)这样高墙,叫我怎么跳得过去?(贴)旣跳不得,也罢,方便了你,那边有个狗洞,在那里钻了进去罢。(小生)怎么将人比畜?红娘姐,做个方便,放我进去罢。(贴)住了,我若从角门放你进去,只道是我引你进去的了。(小生)如此怎么处?(贴)事不在急,待我与他下碁,把言语探他动静,方可进来。(小生)不要误了我的大事吓。(旦上)红娘。(贴)来了。(做手势,小生下)(旦)红娘。(贴)在这里。(旦)角门外可有人?(贴)没有人,只有一只狗在那里走来走去。(旦)可曾把角门闭上?(贴)闭上了。小姐,你看好月色吓。(旦)果然好月色!(贴)小姐,昨夜的月没有这样圆,今日愈加圆了。(旦)愈加圆了。(贴)昨夜是一个人赏,今夜是两个人赏,所以愈加圆了。(旦)怎么是两个人赏?(贴)你一个,我一个,不是两个?(旦)你看庭月如铺练,池星似散碁。(贴)小姐,有碁在此,对一局如何?(旦)倒也使得;只是没有碁枰。(贴)有吓,待红娘去取来。(走介)这涎脸儿想必来也。(下)(小生上)为约西厢下,来申月下期。这样高墙怎生跳得过去?待我许下个愿心,花园土地保佑张珙跳过此墙。(丑暗上)(小生)买大大三牲祭献。(丑)琴童贴一甏酒拉里。(小生)唗!狗才!这等放肆!可恶!(打丑下)待我这边来。红娘这丫头今夜偏偏作难,待我扳住柳梢跳过去。(立椅上望介)(贴持碁枰上)这涎脸儿怎么还不见来?(小生)喂!红娘姐。(贴)张先生,你来了么?跳下来?。(小生)来扶我一扶。(贴)叫我怎么扶得你?(小生)这等高墙,可不要跌死了?(贴)啐!自古『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放大了胆跳下来。(小生)如此,我来了?。(在椅背上跳下介)(丑上,立椅上介)相公,看仔细,阿曾跌坏?等我到清宁斋里去买一张膏药来吓。(小生)唗!狗才!还不走!还不走!(丑)吓杀子俚哉!(下)

着碁

(小生)小姐呢?(贴)在亭子上,待我引你进去。(小生)是。(贴将碁枰遮小生进,躱帐后介)小姐,碁枰在此。(旦)来了么?(贴)来了。(旦)吓!碁枰虽在此,难道叫我独自个下不成?(贴)我同小姐对一局如何?(旦)吓!你年未及?,如何会下?(贴)小姐不知,我父亲在日,常与碁客往来,故此略知一二。(旦)旣如此,我要盘你一盘。(贴)盘红娘什么来?(旦)我问你碁有名乎?(贴)怎么没有?有名数,有品格,皆本乎动静方圆;三百六十,应周天之数,中有一路黑白相交,乃阴阳卜易之道。(旦)战斗之理若何?(贴)高者藏于腹,低者扬于言,宁弃数子,勿失一先;若欲恋子以求生,莫若弃子而取势。胜不言,败不语,君子也;赢则喜,输则怒,小人哉。(旦)是那个留下来的?(贴)是尧训丹朱而作。

【梁州序】三百六十,先贤留下。

(旦)这个丫头倒有些意思。(贴)

彀中一路难抹。碁逢敌手,作者怎施谋略?

红娘也要请问小姐。(旦)要问什么?(贴)碁有定势乎?(旦)这丫头倒来盘我么?听者:酒防乱性随量飮,碁不求赢信子抛。(贴)碁有益乎?(旦)有什么益?不过遣兴而已。(贴)好吓,好个兴吓!(旦)碁理还将文理通,未分南北走西东。古人造下今人爱,着局全无半点同。(贴)有茶在此,小姐请用一杯。(旦接茶吃完,贴再筛,小生躱桌下吃介)(旦)

引入门来,便与单关,却怕他冲开打断也。

红娘,红娘。(贴)吓!在这里听。(旦)

要夺角,他路强攻我路弱。

(贴)好吓,小姐果然高见!(旦)红娘,

失行势,怎收缚?

红娘,你坐了。(贴)红娘怎敢坐?(旦)坐了好下。(贴)红娘不敢与小姐相对,待我唤一个来与小姐相对如何?(旦)这丫头胡说!(贴)不是吓,恐难尽小姐的兴吓!(旦)闲讲!(贴)小姐还是听琴的好呢,还是弈碁的好?(旦)红娘吓,

【玉芙蓉】碁中有密机。(贴)〔小姐吓,〕怕输去难回避。(旦)谨关防,却被那人先觑。(贴)只图两下相粘住。(旦)怎当得他人急据提?

(小生在贴后动介)(旦)红娘,你为何只管动?(贴)红娘没有动吓。(旦)我看你的身子只管摇吓摆吓。(贴)小姐,

你休猜忌,待红娘做眼引入其中,今宵不枉会佳期。(旦)

【前腔】双关话可疑。

(贴)什么可疑?难道碁子没有双关的么?(旦)我把你一敲,打作两段!(贴)小姐吓,

敲断随伊意。

(旦)红娘,你看蜘蛛网上什么东西?(贴)待红娘看来。(贴起看,旦偷下一着介)(贴)小姐,没有什么东西吓。(小生隐旦背后指介)(贴)呀!小姐,你怎么背了我偷下一着?(旦)这丫头胡说,下在那里?(贴)哪,哪,哪,这不是么?

暗中行何是?对奴明语。

(旦)我恨你不过,点瞎你的眼!(贴)红娘的眼终不被你点瞎。

我一双好眼,好眼常看你。

(旦)红娘,你看天上星移过去了。(贴)又是什么星移过去了?没有吓。小姐,没有什么星移吓。(旦)你没有看见么?(小生在旦后又指介)(贴)吓!小姐,你为何偷起我这一着来?(旦)这丫头只管胡说!(贴)这个使不得,待我搜一搜。(旦)吓!你要搜么,搜?。(旦)在那只手。(旦)可是没有?(贴)在那只手。(旦)实是没有。(贴)在这里了。

你倒做了偷碁犯着的。

(旦)吓!红娘,我只为下你不过,故此偷起这一着。(贴)那里是下红娘不过,我晓得吓。(旦)你晓得些什么来?(贴)

非奴对,须寻一个对手,两下里和平,不枉会佳期。(旦)

【前腔】无情我便输。

(贴)小姐输便输了,说什么无情有情?(旦)丫头,

休要发狂语!

(贴)小姐,你下了这一着,是输了?。(旦)不算,要悔这一着。(贴)这是悔不得的。(旦)一定要悔的。

这一着今夜必然要悔的。

(贴)小姐吓,

今宵下定如何悔?

(旦)一定要悔。(贴)悔不得。(旦)吓!红娘,你怎么有三只手?(贴)没有三只吓。(旦)待我来数。(贴)数?。(旦)哪,哪,哪。(贴)小姐,这是月影哟。

月色偏将手影移。

(旦)果然是月影。(贴)只怕小姐倒是三只手了。(旦)这丫头好胡说!在那里?(贴)待红娘也来数。(旦)数?。(贴)哪,哪,哪。(旦)啐!这丫头眼花了。(贴)是红娘眼花了。(旦)红娘,

收碁去,向夫人行看取;早回身,莫待悔时迟。

(贴收碁下)(小生)吓,小姐。(旦)是那个?(小生)是小生。(旦)你来了么?

【前腔】佯羞话可疑。今夜难当抵。

(小生)小姐,想杀小生也!(旦)住了!你从那里进来的?(小生)跳墙过来的。(旦)可曾跌坏?(小生)没有跌坏。(旦)可有人看见?(小生)只有红娘姐看见。(旦)哟啐!红娘快来!(贴上)吓!来了。小姐怎么说?(旦)不好了!花园中有贼。(贴)有几个贼?(旦)只有一个。(贴)不要说一个,就是十个,待红娘去拿来。贼在那里?贼在那里?(小生)贼在这里。(贴)呀啐!小姐,贼是有一个,是好好的熟贼。(旦)贼有什么好歹生熟?(贴)就是张生。(旦)管什么张生李生,拿去见老夫人!(贴)走,走,走!(小生)阿呀!不是我自己进来的,有小姐亲笔花笺约我进来的?。

你将书暗约我,故来此。(旦)〔胡说!〕问君,我寄书何处?(小生)〔哪,哪,哪,〕这不是伊家寄我书?(贴抢介)〔在这里了。〕须夺取。(旦扯碎介)他明明诈我。

(掷地,小生拾介)可惜鎭家之宝扯碎了!还有个情字,待我裱他起来。(贴)为何?(小生)表情而已。(贴)啐!我且问你,你从那里进来的?(小生)

欲近嫦娥,自有上天梯。

(旦)不要睬他,扯他去见老夫人!(贴)走,走,走!(小生)我正要去见老夫人。(贴)你怎么倒要去见老夫人呢?(小生)哪!见了老夫人,我说:『老夫人吓,不是我自己要来,有小姐亲笔花笺约我来的?。』我就从头至尾一直说到今夜变卦。(旦)快扯他去!(贴)去见老夫人!(小生)就去,走吓!(贴)住了!吓,小姐,此时老夫人已经睡熟,小姐自己发落了罢。(旦)但凭你。(小生)见了老夫人,先打红娘三十。(贴)??!打那个吓?(小生)不是,我说难为你了。小姐怎么说了?(贴)小姐饶了你了;还有一句知心话对你说,拿耳朶来。(小生侧耳,贴暗解汗巾扣住颈介)在这里了。犯人一名张珙,带进。(小生)进来。(丑暗上,立椅上介)今日晚了,带去收监,明日听审。(小生)唗!这狗才还不走!还不走!(丑)眞正话靶!(下)(贴)犯人当面。(旦)张生。(贴)答应。(小生)有。(丑)你旣读孔圣之书。(贴)你旣读孔圣之书。(旦)必达周公之礼。(贴)必达周公之礼。(旦)夜静更深,到此何干?(贴)快快招来,免受刑法。(小生)都是红娘这丫头不好。(贴)啐!与我什么相干?都是小姐不好。(旦)唗!贱人胡说!张生。(贴)答应。(小生)有。(贴)响些!(小生)有!(旦)

【黄莺儿】今日见何差?不是我一家儿乔坐衙,对伊家说句衷肠话。只道你文章有海样深,谁知你色胆有天来大?怎不去跳龙门,倒来学扁马?

(贴)小姐,看红娘薄面,饶了他罢。(旦)若不看红娘之面,怎饶得你过?(贴)多谢小姐。

谢姐姐贤达,看奴面情干罢。若到官司详察,〔张生吓,〕你准备着精皮肤吃顿打!

(旦)今日从宽,饶了你;若有再犯,决不干休!(贴)小姐饶了你了。(小生)多谢小姐。(贴)下次再不要说出我来。(小生)下次再不敢说出红娘姐来了。(旦)此情若到官司理定是非,奸当贼拿。红娘,扯他出去,你就进来。(下)(小生)吓!来了,来了!(贴)那里去吓?(小生)小姐叫我就进去。(贴)啐!老夫人的卧房在那里,还不出去!(小生)如此,开了角门?。(贴)待我来开?。(小生)走,走!(贴)阿呀!阿呀!做什么?(小生)??!好端端的一桩事,被你弄坏了!我如今不管,要在你身上完我的事来!(贴)嗳!完你什么事来?(小生)红娘姐,自古说:春宵一刻値千金?!(贴)嗳!

【普天乐】再休题春宵一刻千金价;准备着寒牕,更守十年寡。猜诗谜,羞了杜家。尤云殢雨堪夸。莫指望西厢月下,山障了,隔墙儿花枝低亚。

(小生)在这里了。(贴)放手,放手!(小生)不相干。(贴)阿呀!好厌吓!(推小生跌介)

偷香手,做了话靶;参不透,风流调发!

(小生)不相干,要完我的事!(贴)起来?。

好词儿,早已折罚。

(小生)快些罢。(贴)恐怕老夫人呼唤,我要进去了。(小生)老夫人睡熟了,不妨的。(贴)在那里介?(丑上)(小生)就在地下罢。(贴)有人来便怎么处?(小生)没有人来的。(丑)无人来勾。(贴)呀!是那个吓?(丑)无人冐。(贴)阿呀!阿呀!(慌下)(小生)??!狗才!(打介)这等放肆!(丑)▲子,相公打嘿打子,倒底无人看见?。(小生)狗才!狗才!这等放肆!可恶之极!(下)(丑)打▲由?打,骂▲由?骂,是个一吓,只怕明朝要生白浊病厾来!(下)

长亭

(此出时下新兴,俱用旦脚装,不用生丑,名曰女长亭。正旦扮张生,小旦扮莺莺,贴旦扮红娘,作旦扮琴童,老旦扮车夫。如班中旦脚少者,仍照旧小生丑脚等做也。)(正旦,小旦上,贴拿酒盘,作旦挑琴剑书箱,老旦推车同上)(正旦,小旦合)

【普天乐】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时,谁染霜林?都管是别离人泪。恨相见迟,怨疾归去,柳丝长,情难系。倩疎林,挂不住斜晖;去匆匆,程途怎随?念恩情,使人如醉如痴!

【雁过声】思之,不忍分离。见安排着车儿马儿,不由人不熬熬煎煎的气!有甚心情打扮得姣姣媚?整备着衾儿枕儿,只索沉沉睡,忧患诉与谁?昨宵个绣衾香暖留春住,今日里翠被生寒有梦知!

(各坐地介)(正旦,小旦合)

【倾杯序】凄▲,顷刻间冷翠帏,寂寞增十倍。前暮私情,昨夜成亲,今日别离,此恨谁知?全不念腿儿相挨,脸儿相偎,手儿相携!怎割舍得须臾轻别离,霎时便抛掷!

(正旦骑马,小旦坐车合唱,众各走介)

【玉芙蓉】秋风听马嘶,落日山横翠。害相思,无夜无明相继。泪添九曲黄河溢,恨压三峯华岳低。长吁气!车儿投东,马儿向西,端的是敎人立化做了望夫石!(各下马,下车,合)

【小桃红】淋漓袖,啼红泪,奈眼底人千里!执手未登程,先问归期。(贴奉酒与正旦,小旦,各吃,拜别介)别酒将倾,未飮心先醉。鱼来雁去书频寄,免使人心内成灰!(各上马,上车,走介)

【尾】蜗角名,蝇头利,拆散鸳鸯两下里!

(正旦)小姐请走罢。(小旦)官人慢行。(作旦挑行李同正旦下)(小旦,贴合)

笑吟吟一处来;哭啼啼,独自归!

(老旦车推正,贴下)

綴白裘 · 第 153 / 206 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