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襦记

打子

(末上)天街马骤与车驰,争听悲歌薤露词。年少歌郞若相识,令人心下转生疑。我宗禄跟随老爷朝觐到此。方纔随老爷拜客回来,只见天门街上士女纷纷,却是东西凶肆,赌唱歌词。好奇怪!内中有一年少歌郞,声音举止,宛然是我家大相公模样,不免将此事报与老爷知道。呀!道犹未了,老爷来了。(外上)

【新水令】杏园东去曲江西,约仝僚,一船回去。叹故人青眼稀,觅旧题,苍苔翳。凤阙崔嵬,瞻仰在白云深处。

(末)宗禄叩头。(外)宗禄,行李可曾收拾么?(末)俱已完备了。(外)各位老爷可曾下船?(末)都下船了。(外)如此,下船去罢。(末)小人有一事吿禀。(外)有什么言语?起来讲。(末)小人今早跟随老爷拜客回来呵!

【步步姣】只见天门街上人如蚁。

(外)为何有许多人?(末)

不免忙偷觑。

(外)那些什么人?(末)元来是东西肆长在那里赌唱歌词。

见一个歌郞貌甚奇。

(外)那郞歌有甚奇处?(末)内中有一歌郞俨然是大--(外)大什么?(末)俨然是我大相公模样。(外)与大相公的模样,岂有此理?(末)

看他举止行藏,面庞无二。

(外)旣如此,你何不问他一声?(末)

欲待问因依,犹恐他不是。(外)

【折桂令】〔宗禄,〕那歌郞虽是清奇,岂是我家千里之驹?

(末)俨然是大相公。(外)宗禄。

你把此话休提。〔大相公呵,〕为金多被盗,久丧沟渠。身不到帝阙金闺,名已登鬼箓阴司!

(末)明明是大相公。(外)宗禄。

你与我访问端的,免我猜疑。那少年是伊谁,与我儿一样丰姿?

(末)那些歌郞都到酒肆中去吃酒了,少不得在此经过;若是大相公,扯来见老爷便了。(末)若是大相公,扯来见我;若不是,不可生事。(末)晓得。(外)宗禄,是不是,扯来见我。(末应下)(外)正是:浑浊不分鲢共鲤,水清方见两般鱼。(下)(净打小生上)大哥为何打我?(净)

【园林好】白马篇唱得不低,二万钱使我顿输!

(小生)是我赢的,又不是夺你的。(净)

打你这来历不明之子!扭你去到官司,扭你去到官司!

(小生)地方救人吓!(末急上)住了,住了!为什么打他?(净)他夺了我二万贯钱。(末)他叫什么名字?(净)叫郑元和。(末打净介)这是常州府郑太爷的公子。拿这狗才!拿这狗才!(小生)打!打这狗才!(打净下)(末)大相公,老爷在此。(小生)我不是大相公,不要认差了。(末)我是宗禄。(小生)不认得什么宗禄!(末)老爷快来,大相公在此。(外上)在那里吓?果然是你这不肖子!(小生)爹爹吓!(外打介)畜生吓!

【雁儿落】闻说你为金多死盗贼,谁想你流落在卑污地,做歌郞,歌薤露词?那里是念之乎者也儿!

(打介)不肖子!你许多辎装都在那里去了?(小生)

【江儿水】被盗刧,辎装去。

(外)那乐秀才呢?(小生)

为财疎,朋友离。

(外)来兴呢?(小生)来兴逃走了。(外)逃走了?你一向在那里?(小生)

止剩得孤身,沦没在泥途里。更遭疾病多狼狈。

(外)旣有病,何不死了!(小生)

幸得肆长加恩惠。

(外)加什么恩惠?(小生)

馆谷亏他周济。为感恩私,只得权--

(外)权什么?(小生)爹爹,待孩儿说。

权做歌郞报取。

(外)别样事可以权得,那歌郞岂是权做得的?(打介)

【得胜令】〔呀!〕指望你步青云,登高第,却元来裹乌巾,投凶肆!广寒宫,懒出手,攀仙桂;天门街强出头,歌蒿里!〔不肖子吓!〕你曾读书史,怎不知廉耻!〔我郑儋的祖宗吓!〕积德个门闾,养这等习下流的不肖子!

(末)老爷请息怒。大相公有话说与老爷知道。(小生)爹爹吓!

【玉交枝】因遭顚沛,故从权径窦奔驰。不踰闲,大德儿无愧。执卑聊表微躯。

爹爹吓!(外)谁是你爹爹!(小生)

虎狼尙然不食儿,可怜骨肉当饶恕。望爹爹深垂悯慈,论至亲,莫如父子。

(外)这般卑污,还说父子!我就一顿板子敲死你这不肖子!(小生)爹爹,放孩儿回去见母亲一面,情愿就死。(末)老爷,放大相公回去见夫人一面。(外)不肖子!你这般模样!

【沽美酒】还想到高堂慰别离!休指望带伊回!你是个牛马襟裾却去除!打敎你精皮肤受鞭笞,打敎你血流漂杵!

(末)大相公已打死了!只管打!(外)打死了好!

方出俺心头的气!

(末)老爷,大相公已死,可念父子之情,买一口棺木盛殓了回去。(外)你去买!(末)吓。(外)唗!买大些的,连你这狗才多盛在里头!(末)不买。(外)这样不肖子,把他尸骸撇在荒郊野外,漏泽园中,等他鸦食心肝狗食肉,蛆钻皮骨蚁钻尸!拖出去!(末哭介)吓!大相公吓!(外)唗!狗才!谁要你哭!(末)不哭。(外)这等可恶!果然死了?(末应介)(外)眞个死了?(末)是。(外)元和!(末)大相公。(外)咳!我郑儋有何得罪祖宗,养这不肖子玷辱门墙!(看须悲介)宗禄,你方纔说去买--(末)买棺木。(外)买也罢,不买也罢。(下)(末)阿呀!大相公,到是我宗禄害了你了!大哥,劳你抬一抬

【尾】千金躯弃荒芜地。(抬放下介)看鸦鹊纷纷来至。

老爷,你一时之忿,把大相公打死,回去夫人知道--

随你铁打心肠也痛悲!

尸弃荒郊地,孤魂甚日归?何人陈薄奠,谁与饭来追?吓!大相公!大相公!(悲下)

收留

(净上)吓嗄!好冷吓!跣足蓬头破纳袉,左提竹杖右提箩。寒来怕见朔风面,只为饥寒没奈何。自家扬州阿二便是。两日天气寒冷,不曾出门。今日天气晴和,不免到天门街上讨些浑酒浑浆骨头骨脑吃他一饱,回来睡他一觉,有何不可?有理。

【光光乍】叫化头,少虑忧。衣食何常有?走到长街去讨求。老爹奶奶不绝口,老爹奶奶不绝口。

(见小生介)呔!呔!呔!叫化子好没时运,纔出门来就撞着一个死人,眞正遭你娘的温!咳!个个毴养个,好双鞋子,不免剥个毴养个来换酒吃。有理。(小生动介)吠!吠!吠!我阿二是不怕鬼个?。咦!还是活个来,活个来。待我拨开来看是那个。(拨介)咦!个个毴养个,到有些认得个。他是这个,这个,那个,那个,--正所为贵人多忘事。他叫郑元和。个个毴养个好嗓子,前日天门街上赌唱歌词,人人喝采,个个道强个?,为甚子死在这个落地?吓!是了,是了!闻得他老子做甚么官的,必竟见他不长进,不学好,一把扯回去,乒乓劈拍(打介)--阿唷!阿唷!打了我的烂腿了!--打杀了,撩在这里。咳!我想人是无恒用个!

【洞仙歌】我朝闻楚歌词,日暮身亡矣。

我想那死人个心头是冷个,活人心头是热个,待我摸个毴养个一摸。咳!我扬州阿二死猫死狗也是弗怕个?。(摸介)

试摸他胸口温和。〔咦!〕他的口内微微气。

前日东肆长有了郑元和,赢了二万贯钱。我如今呵!

悄地里,驮回还将药石医。

我卑田院里有子小郑个毴养个,弗是我扬州阿二夸口说:

我这回不怕无生意。

待我叫醒他。郑元和!郑元和!(小生)阿呀!(净)个毴养个,还想在李亚仙床上作姣声哩!呔!我是来救你的。

低声唤醒元和,驮回院里敎歌。

正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毴养个,今日嫖,明日嫖,嫖得身体轻飘飘!开点,驮嫖客来哉,驮嫖客来哉。(驮下)

綴白裘 · 第 84 / 206 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