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丹秋系广东南雄府,保□□□□因流落无业,情愿投身徐国府为义男□□配旧掌管史存之妻云氏为室,即着顶管□□一应帐目,俱已承领接代,并无盗逃差误等情。投身之后,随即改名史蒙秋,应役府中,不敢违逆。如有抗犯,家法官法,听凭处治。此系心愿,非逼,恐后无凭,当日眼同众掌管立契是实。

写完,众人就唤其书了花押。又唤小蛮也画一十字。众掌管通挨押字,立刻就送到上元县去钤官印。一齐去回覆国太。蒙丹秋又折了四个响头,然后回庄,闷吁吁坐在房中,只管哭。小蛮对他只管笑。小蛮指望把笑来解他闷,可怜史蒙秋闷尚未解,不想那随来的家人也来洒落他道:“主人,主人,你一心要婢作夫人,谁知身为季布,你也算得情钟之鼻祖了。”这几句话,被他说得刺心刻骨,史蒙秋又羞又闷,又要寻死。过了一夜,却被小蛮弄入忘忧穴中,□□不能死又相之矣。注曰:相,犹言助理府事也。□□□之为害烈矣,可以使人失身,可以使人丧耻,□□□人绝妻子之爱,可以使人弃祖宗坟墓而甘□□□,使人求生不得,求死不得,而任人讪之,□□□能出一语,以解也。可笑亦可痛矣。寄语吾辈□□轻言情钟。

天许生评曰:

惟其史蒙秋,所以做了奴才,然若像了史蒙秋,连奴才亦做不来也。或笑云如蒙秋者,只好原做本来职衔。末一结须着眼。

第五笑溺爱子新丧邀串戏

养子须知教子难,莫因独子任偷安。

熊麟谁不同珠玉,禽犊何堪类绮纨。

索枣含饴嬉戏惯,欹花舞月少年钻。

由他一语贻人笑,不笑儿顽笑父宽。

从来说养儿传授,指望一脉可继,要后人传个好,不是要后人传个不好。所以为父母者,必该教子读书识字,望他向上习善,就不能个发科发甲,显亲扬名,只愿做个端端正正,晓得行孝,不作非为的人,品行可传,便为有后。若是做父母的,一味禽犊之爱,少时送在学中,先生拘管,他偏要百般护短,把读书挂个名儿,放在外边;入于匪类,他偏说人来引诱,再不怪自己孩儿;不学长时,或有人劝其还该教训,便说苦我膝下没个七男八婿,有这点骨血,传留做种,且听其寻些快活,博得他长大,再作区处。该成人学好,不成人学好,都是命里注定的,只看公子王孙,上有好爹好娘,外有明师贤傅,岂少教道的人,却多有不长进的。可见教训原没相干。

自古道:“生来的秀气,教来的臭气。”书上又说道:“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父子本该相爱,何苦做这样死冤家?拘头管脚,伤尽一团和气。执此一班偏见,遂致养成骄惰,纵彼胡为。儿子要上天,巴不得装个登云梯;儿子要入地,恨没有个开山斧。外边去呼朋闲荡,只道他有方情,有班辈;外边去花赌吃酒,或是打十番,唱曲子,只道他知音识趣,玲珑剔透,在人前坐得出,显得能,不像三家村里粗愚汉,但知自家的肉臭也香的。那晓得失教之人,犹如野鹰着天飞,没笼头的马,直狂放到不可收拾。丧身破家,以危父母,才悔少时不曾拘管,却已迟了。只为溺爱二字,担误了多少儿孙,连父母也不知受了多少谈笑。据在下看起来,与其贻笑于日后,何若严训于童时。就是教而不改,打之骂之,如孟子所云:“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把他极其磨折,也不见得就伤了命,断了自家宗祀。然养着不受教之子,就是做父母的痛加鞭朴,不少宽恕,逼迫他到伤生的地位,免得留下贻笑之人,在父母身上索也干净。所谓:

贤子不嫌多,顽子不嫌少。

拼为无后人,无挂无烦恼。

这四句虽是不情之论,却也有激而言。只为世上人,有子不知教,惟知爱。在于父之爱,犹可言也;若说起母之爱,其害甚大。女流无识,一味风吹肉痛,娇养回护,酿成顽劣,任他做下极可笑事。因爱其子,遂瞒其夫,夫被妻瞒,迷而不悟。或宗族乡党进言相规,只认是忌其有子,故为离间,再不去觉察其所为,把教子一件事,却置之度外。不当做切肤之忧,以致母瞒夫而子亦藐其父,且不怕父知。而辄取加声色于父者,皆溺爱之故也。可笑,亦可叹矣。所以说母爱之害,世上十居八九,只看《寻亲记》中,周娘子送学一出,其□何等贤明,却被周瑞隆一哭一跌,禁不住下泪道:“□打死我孩儿,有谁来救取?”又说到世情看冷暖,人□逐高低,心儿里却有无数疼惜,无数责人之意在。虽不比得那溺爱者,然其爱恨,在为母心上,通是牢不可扳的。

曾闻宋朝河东地面,有个德化村,村中有一人,人叫做赛富翁。本是小家子,粗妄不学,以盘放松债为业,不过小康而已。他自恃有几个钱,开口便夸豪富,所以合村人起个绰号,叫他做“赛富翁”,又叫他“赛牛”。说起赛牛,年近六旬,结发先亡,因无子嗣,娶一个偏房,叫做乜姑。那乜姑原是使女出身,浓眉大脚,身材雄壮,娶过一载,便生下一个儿子。赛牛不胜之喜,极其珍爱,犹如掌上之珠。取名唤做宝儿。乜姑自生宝儿之后,剽悍非常,赛牛奉命惟谨,把乜姑做活嫦娥看待,把赛儿做小麒麟一般。每日里,见他母子笑了一笑,赛牛岂但道值了千金,分明拾了万金样的欢喜,何惜百依百顺,以搏其目前之笑,谁虑到了日后被人之笑。

那知宝儿生性狡猾,自幼便顽皮无赖。年方七八岁,见了丫鬟仆妇们,便扯住裙腰,必要摸他的好东西。又喊道:“抱了我罢。”勾住了颈,一定要亲个嘴儿。若是父母正道,断不因其年小而不禁止之理,独有宝儿父母,非惟不为禁止,反是嘻嘻大笑,道:“有窍的小油苍,你晓得什么,讨这样干便宜?”宝儿遂回言道:“我常见爹爹搂着妈妈是这样,难道我是这样不得的?”若是父母正道,心里纵然极爱,断没有因其独子,略不加之喝叱,而反为稀罕之理。独有宝儿父母,听得这话,两人笑做一团,道:“小贼乖,今后我们做事,再不容你瞧见了,省得你也要学样。”日日和他打诨取乐。

偶然一日,赛牛在村中吃酒归家,带着三分酒意,栊栊种种,才要进门,恰好宝儿站在门首。一把拖住袖子道:“老儿,你在人家吃酒,可留袖些果儿回来,与我吃么?”赛牛回言道:“不曾袖得。”宝儿就骂道:“老贼牛,如何不袖与我吃?单肥着自家的嘴,吃得这般烂醉。”一头骂,一头把赛牛尽力一推。酒醉之人,没有脚力,翻筋斗,扑的跌倒在地,连宝儿也跌在肚子上。若但是寡骂,赛牛无日不笑而受之,那有发极的事?只因平空一跌,跌痛了腰背,又是酒醉的人,不免容易性发。见宝儿尚扒在肚子上乱嚷道:“看我骑牛,看我骑牛。”恼得赛牛一时禁手不住,揪过头发去,把他打下四五个栗暴。小孩子家出娘肚皮,只有他打人骂人,那个去打他骂他?从不曾尝这种滋味,猝然着痛,杀猪般哭将进去,道:“老贼牛吃醉了,把我头儿都打碎在这里了。”乜姑猛听得哭声,拽开大脚,赶将出去,只见宝儿捧着头皮,哭个不止,道:“老牛要打杀我也。”乜姑不问详细,直赶到大门首,赛牛还在地上搓腰,却被乜姑把脚尖乱踢。踢得赛牛如龙翻大海,蛟扰西江,满地打滚。口里哼哼告求道:“娘,有话好好说,不消这般发恼。”邻里都上前来解劝。乜姑那里肯听,直伸手去,揪住赛牛胸脯,思想要拖到里边去,与他厮闹。不提防赛牛着了急,尽力一挣,他只想挣脱逃走。谁料乜姑站脚不住,扑的一交,也扭倒在地。此时乜姑放出泼丫鬟本来面目,那管千人百眼,不修半点边幅,揪住赛牛,在街市中心做个滚龙斗法。只见:

撞将去,卷发蓬松,分明罗刹女狰狞出世。滚转来,黑胸全露,何异母大虫横拽惊人。咆哮气喘不曾收,撩乱脚勾那肯放。一个像小学生害怕上学,巴不能脱手向前奔。一个像醉乞儿强要求钱,挨得个泼皮图吓诈。直弄得赛蛮牛声声不敢,乜劣姑件件摊开。

赛牛被乜姑乱打乱滚,又惊又怕,臭汗淋身,全无酒意。惟有陪笑哀告道:“是我不是了,娘,你不要气坏了身子,今后我再不敢了。且放我起来,任凭宝儿也打我几下,何如?”乜姑方才放手,扒将起来,又扯他耳朵根,直托到里面去。见者都笑道:“夜叉拽了牛头,两个都是见鬼。”果然把赛牛拖到宝儿跟前,唤宝儿擎着衣槌,一五一十打他背心。赛牛含泪受痛,不敢则声,惟恐又恼了乜姑性子,雪上加霜。宝儿又向乜姑道:“他把手来打我的,不干背心事。”必定要打赛牛的手骨。赛牛只得伸出铁搭船的富翁手,让他又打了几下,看见皮肉立时青肿,乜姑方才唱住。又上前问赛牛道:“你今后再敢冲撞我孩儿么?”赛牛道:“我今后若再冲撞了宝官人,不要说打,好教罚我吃娘的尿。”自此,赛牛变做羊一般的柔软,乜姑变成虎一般的凶恶,宝儿变做天王般的尊大。恃其母之溺爱,年纪日长,无赖日甚。

才到一十五岁,窥见西邻处女略有姿色,白日里便去偷他,被地方围住拿奸,扭其到官。急得其父不惜挥金,陪情设席,费过银一二百两,才买得“太平”二字。乜姑见地方无话,便出去骂乡村,寻对头,又要告张家,又要告李家,只说众人造下美人局,欺他儿子年幼,借景陷害。邻里都晓得他极其撒泼,让他骂了几日,没兴而止。

不隔半月,宝儿又被里中恶少习伯善、滑犹孙、常德贤等,勾引他同到童枢密府中去,看演女戏。当时童枢密声势,上拟王侯,广蓄歌伎,凡遇花晨月夕,他□在万花楼上,唤歌伎们吹弹唱戏,或是打秋千,蹴气毬,百般作乐。开着院门,任人观玩。一到夜间,张挂花灯,点放烟火,引动得男女们挨挨济济,直至楼下,好不热闹。昔有绝盛为证:

相府张华宴,重门喜洞开。管弦彻两夜,歌舞醉高台。火树凝明画,花光耀落梅。金猊香馥郁,铜漏响徘徊。蹴踘抛残月,秋千汗粉腮。喧传鸡早唱,乐事怪相摧。士女连云散,声呼沸似雷。

再说宝儿那晚同这一班恶少,径抄到花楼背后小阁子内,看那些女伎们妆扮脚色。女伎们见宝儿乌发垂额,眉清目秀,鲜衣丽服,打扮得其实俊俏,却动了三分欲火,在人丛中与他捻手捻脚。着那宝撞儿恰是贪色的小魔头,便去伺候在楼绨之下,乘他们落场下楼时节,捉个空儿,摸他们的玉乳,或是挖他们的屁股。弄得女伎们都心善难熬,只管向他丢眼色,做骚态。也乘上楼的时节,捉个空儿,有个拔钗儿丢与他,有个解汗巾丢与他,也有个捱近他身边,脱下手镯儿送了。弄得宝儿五色无主,俏魂灵早被他们勾住,呆呆捱在阁子内,再不转身。早是日落西山,鸟投林宿,外边喧传张花灯,放烟火,愈加热闹。那班恶少都走出楼前观看,惟有宝儿,只是站住阁子内,被一个女伎招他到黑暗侧厢房里,解下绣裙儿铺地,紧紧搂住,叠做鸳鸯。又被一个女伎知觉,也悄悄踅至厢房之内,争戏鸳鸯。上面一个凑着嘴儿接舌,下面一个贴着肉儿抽弄,三个人搅做一块,不免有些声响。恰有逃照的虞侯,逃照到侧厢那边,听得厢房中唧唧哝浓,像个老鼠偷粥吃一般,用手推门,门却闩上。乃大声呼唤道:“谁个人在里头,快些开门!”吓得里面一男二女魂不附体,拌倒在地,那敢出声答应。虞侯见事有跷蹊,把门儿尽力一推,闩断门开,急取灯火照时。只见:

乳燕娇莺舌共吐,松衣宽带透兰香。

分明闯入天台路,粉面佳人伴粉郎。

虞侯便喝道:“好大胆小奴才,□府中是什么所在,真个侯门深似海,那许外人敲?你敢潜入内阁,奸淫伎女,□条□□,快站起来,都随俺去见老爷,少不得都要个死。”此时二女一男活像善财参观音,向着虞侯叩头哀告,道:“望□德爷爷饶了三条狗命罢。”那虞侯又喝骂道:“贼奴才,岂不闻律上说,夤夜入人家,立时打死勿论。你们若要俺饶时,除非红日西边出。”宝儿听了这一句,年纪又小,不耐惊吓,立时急得反□两拳捏紧,面如土色,直僵僵唬死在地上。虞侯虽是□汉,心性却甚慈仁,见此光景,好生不忍,急忙先去扯起两个女伎,向厢房外一推,道:“你们还不快走。”那两个女伎似脱网之鱼,离笼之鸟,恨不得再生两脚,抱头鼠窜而去。悄悄挨至楼上,躲在屏风后面,一则害羞,二则恐虞侯来禀话,以便打听消息。

谁知虞侯却有宽放之意,先打发女伎转身,便吹灭灯火,悄悄负着宝儿,打从内街中行走。直负到自己班房中放下,忙把热汤灌口,大叫苏醒苏醒。淹捱到二更时分,才省人事。宝儿定睛一看,见虞侯叉手站在身伴,慌忙扒起来,又拜求:“好爷爷,饶了狗命罢。”虞侯用好言安慰他道:“孩子,你且不要害怕,好好站起来,实对俺说,你是何方浪子,姓甚名谁,可有人约你到里面去的?”宝儿不敢隐瞒,乃吐出真情,道:“小的叫做赛宝儿,是德化村赛富翁之子,因同伴相约,日里到中看戏。不想拥挤直至楼下,为着贪看女伎,挨入戏房。却被女伎扯到侧厢,不容转身。此情是实,望爷爷慈悲,饶恕则个。”虞侯笑一笑道:“你偏说得这般干净,据你说将起来,反是俺府中女伎们不是了?”宝儿又叩头道:“千不是万不是,总是小的不是,总要求爷爷放条生路。若忘了大恩,天诛地灭。”虞侯见其求告哀切,心里暗想道:“这孩子唬死之时,我早有释放念头,所以负他到房中救活,但不知其是何等人家子弟。若系用得钱起的,便把奸盗两字,大题目装头,到他家里去讲贯。若其要饶性命,自然愿送财物。”语云:

得放手时须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况且宝儿供称其父系富翁,虞侯心里怎不动火?愈用好言安慰他道:“你既系好人家子弟,俺自然饶你性命。今夜且安歇在此,明早俺送你回去便了。倘俺加班中有人进房来,问你是什么人,你只认俺做娘舅。不可走漏事情,一到声扬出去,性命便不可保。宝儿应声“晓得”,虞侯唤他到床上去睡,双眼睁睁,巴得到天明,便起身告求回去。虞侯道:“且慢,你可安心住在房中,待俺先到你家去,问明来历,唤你父亲来交付与他。设或有人发觉,老爷知道,俺也有个着落。”说罢,便把门儿关上,用锁锁着,一迳投往德化村,问到赛家门首。

宝儿父母见儿子一夜不回家,向同伴中去访问,俱推不知道。急得乜姑正在那里骂丈夫不去找寻,怨乡邻诱他出外,叫天叫地,号陶大哭。虞侯乃步进门,问道:“老人家可是不见了儿子,你家里这等大哭么?”赛富翁含泪答应道:“正是,客官,你若晓得我孩儿在那里,快快说明,自当厚谢。”虞侯道:“他在童枢密老爷府中,以看戏为名,做下不端的事。被府中人获住在那里,少刻便要送官处死。俺特来报个信儿。”赛牛、乜姑一齐大哭下拜,道:“客官,行个方便,可有什么门路,救取我孩儿一命?”虞侯道:“俺也要想救他,所以急来报信。除非拼用些银子,买嘱府中管家,才有可生之路。”赛牛道:“这也说不得了,但未知用多少银子,才可保全无忌?”虞侯道:“府中使费甚大,最少三千金,将就可以停当。”赛牛道:“尽绝在下家私,也不上三千之数。家里止有一千两现银,其余衣饰帐目,勉强搜括,最多不过二千。若再要多时,我也只拼一死了。”虞侯道:“俺也要行好事的,且就此二千之数。待俺去效些微劳,讨些情面,将就弄得完局,便是你老人家的造化。但事不宜迟,作速才妙。”赛牛道:“客官可屈坐在寒舍,待小子去各处搜括。若凑得就时,即在今晚料理如何?”虞侯道:“既如此说时,俺也不消打搅宅上,就此告别。准期今晚,在童府门首相候便了。”赛牛又叩头作谢,虞侯也随别而行。赛牛走到里边,向乜姑道:“我一向盘放,止积得一千两现银。如今尚少一千,结算欠帐,猝急怎讨到上手?我晓得娘有些□下私房,可凑出来,赎取孩儿。总在他面上结果,不是为别人使费。”乜姑便大闹起来,道:“老牛,你可晓得我有许多银子藏着,止有一个儿子,巴不得置之死地,不肯快凑银子去救回,反来图赖我老娘。我也晓得你烂心肝的,当初小时节,你便要诈醉打死,如今才称你的心意了。拼得不救他回来,我且先与你拼个你死我活。”赛牛见乜姑又发起性子,连忙摇手道:“娘,你何须发恼,待我立刻去将各项搜括,凑足其数,管教救回孩儿便了。”更不多话,急急往外去凑银。可当的就当,可卖的就卖,肯借的就去告借,竭尽心力,方能凑足二千之数。

赛牛平日但知自己逼人银子,约了今日迟不得到明日,不管人家卖男鬻女,一定要逼取方休。看得设入银子银子甚易。那晓得一旦临在自己身上,千方百计,又去仰面求人,原来这等烦杂。此所谓暴发财主,头轻脚重,只管夸口,有钱却不知所积有限,消得龙王几阵风也。是晚,赛牛把银子封好,装在挂臬之内,自己背着一口气,跑到童府门首。虞侯早在那边相候,即拉到班房中坐下,开了挂箱,点明银数。赛牛道:“全仗大力,得即救出孩儿,此恩没齿不忘。”虞侯道:“在下恐府中人要拷吊令郎,昨夜便保救在班房之内。如今一面待在下将银子到府中使用,一面待在下取出令郎,交付与你老人家,先领回去,以安令正之心。至于府中之事,有在下担承,不必挂虑。”说罢,便取出钥匙开门,唤出宝儿,交与赛牛。那时赛牛如获海冰奇珍,双手抱住,恐府中又有人来勒肯,向虞侯作谢一声,急急扶之而走。打从径路,飞赶到家。

乜姑先已在门首探望,见赛牛着儿子归来,远远便叫道:“我的肉,回来了么?”一把搀他进门,抚其背,摩其面,又问道:“可曾吓坏么?”宝儿恐老牛埋怨,便放刀起来,向着乜姑大哭道:“我那晓得府中唱戏,都是习伯善等哄我同往。到晚又撇我先归。我又不认得府中路径,以致误入内阁,被逃照虞侯,擒闭班房,声言要立时处死。唬得我魄丧魂飞,险些不得见娘之面。”乜姑偏信其言,便要赶到习家去厮闹。赛牛解劝道:“休尽怪了别人,若自家立定主意,不肯去时,难道他们把链子拖你去不成?”乜姑大骂道:“老贼牛,据你说起来,我的孩儿该被他们哄去害死的么?”骂之不已。把赛牛连揸几个头拳,正撞在心口之内,赛牛一时就发晕倒地,口吐血沫。乜姑只是嚷骂道:“你这样黑心老牛,妆模诈死,可是要图赖我杀夫么?”谁知赛牛吐沫个不住,眼目紧闭,手足如冰。家人扶到床上,毫不转动。乜姑母子方信其非诈,方把茶汤去灌醒,赛牛惟有吁吁叹气,自此遂成气蛊之疾。

且道为何就犯此症?只因生下宝儿,自小不去教训,一味溺爱,乜姑又极其酿恶,那赛牛不知受了多少闷气。即据索果一件事,遭其荼毒,不可言说。后来为了偷邻女,费过许多银两,陪了许多不是,惟有忍气吞声,自家叫苦,并不敢把儿子发挥半句。及至被童府中获住,不见回家,又受乜姑许多懊恼,幸得虞侯报信,立时逼其凑银取赎,心里又惊又急,急而向乜姑求凑,又受其一番闹炒,心里却又急又气,没处说苦。竭尽其力,不惜倾囊破家,才得赎回。指望财去人安乐,还可将就度日。不想乜姑又要寻端起衅,怪其劝阻,放泼打骂,伤心呕血。老年之人何堪种种受累,种种失意?他却种种加来,又只好种种顺受。所谓逆子顽妻,无药可治。人生遇此,胜于罗刹催命鬼矣。虽欲不病而不可得,虽欲不死而亦不可得也。

再说赛牛从那里卧床之后,一息奄奄,其腹如鼓,粒米勺水不能入口。为妻者,也不想去祈神问卜,为子者,也不想去延医调治,撇他在内厢内,单着一小丫鬟相伴。宝儿又被习伯善等哄去学串戏。宝儿素性欢喜偷情,立主意要串演《西厢》,自己要扮张生,卖弄彼俏。习伯善等奉其有钱,谁敢不从?但向他道:“宝老官,你若要串《西厢》,必定自己另制行头,衣巾极其华美,才觉有趣。就是莺莺、红娘的裙袄,也毕竟你去另制几套时样的,簇新打扮,不比戏子样式,才是出群胜会。”宝儿道:“说得有理。待我回家去与母亲讨些银子,明日就和你们去买绸缎做行头。必须在半月之内串成此戏,才不甚热。若再迟几日,天气渐热,穿此衣服便不适意了。”习伯善道:“只要银子凑手,在半月之内,稳稳串成。宝老官,你是第一个正脚色,须拼舍得多费几个钱,自然称你心意的。”宝儿遂惑其言,回家便与乜姑索取银两。乜姑略不敢违拗,随即取出百金,任其撒漫。不上三日,又回家来索银,说要请教师拜老郎许多费用。乜姑又付出白金百两。当其赛牛求凑之时,非但分毫不肯,反发出许多恶话。如今儿子浪费,却慨然应付,待丈夫则薄,待儿子则厚。虽曰爱之,岂知实害之耶?

那赛牛卧在床褥,方恨其子不来看视,又闻其日日串戏,火上添油,更加恼怒,遂气塞咽喉而死。小丫鬟相伴,日日见其闷睡,再不开口,从何晓其是死是活?况乜姑单为着儿子串戏,日日在家,备酒治饭,也没个闲心情,到其房中看觑。正交五月,即□天气甚势,赛牛已死了两日。尸骸发臭,外边方知其死。乜姑止取出二两银子,买一具棺木,即欲于是晚草率入殓。宝儿到此时全无父子之情,哭他几声,出几点眼泪,心忙似箭,惟有要紧扮演张生。可奈事不凑巧,正订于是日晚间,在习伯善家里登场花串,谁料:

鲜衣俊俏风流客,翻作披麻带孝人。

宝儿因父尚未殓,虽极无人心,不好扯下白布裹头,便去串戏。只得勉强守在家里,坐在棺木边,咿咿呜呜,人只道他在那里哭这生身之父,那知其却在那里唱随喜到上方佛殿。亲戚闻之,无不哄然大笑。当时有人就将《西厢》曲改换几字,嘲戏他道:

哭哀哀见了万千,似这样欢喜庞儿,罕曾见。□教人眼流珠泪口难言,他华服并香肩,不管那新丧笑传。

乜姑又怪人改曲嘲戏,口里夹七夹八,千捣万入的乱骂道:“我养的儿子,谁要你们闲屄嘴来多管?”亲戚不忍见闻,因各散去。可笑习伯善同了一班串戏朋友,直赶到灵柩边,也不作揖,也不吊慰,但向着宝儿道:“死的是死,活的是活,难道你费了许多银子,造了行头,约了今日。为着父亲死了,今夜就不串戏不成?若不串时,传到外边去,不说你是守孝,竟说你是恐怕当场出丑,借此躲避,岂不被人笑杀?还不快扯下白布,脱下麻衣,随我们去吃了上场饭,整备顶扮脚色。”宝儿心虽跃跃,觉得不好意思,还在那里做假惺惺。乜姑在照壁后听见,便道:“费了银子,自不必说起,但果然是死的死,活的活,岂可因老牛臭烂,遂败众人之兴?习大官,可劝我儿子同去顽顽,省得独住在家里,孤孤凄凄,苦坏他的身子。”习伯善得了其母口气,同着这班串戏朋友,一齐上前去,扯下头上白布,脱下身上麻衣,便到他里面去,取出其新制衣妆,替宝儿立时脱换起来。且道怎生打扮:

银红袍子晋人巾,藕色里衣相衬白绉衫儿,簇簇新都是香熏。弹子鞋,绣花端正;松绫袜,时样鲜明。笑带惊大红绸裤换麻绳。

把一个簇新孝子,打扮得十分齐整,在风月场中果觉有趣。然论人伦大节,真堪喷饭矣。奈宝儿自幼失教,毫不以为非,□然登场,直做到附荐一出。张生向法本道:“哀哀父母,生我的劳。”做泪下的光景。看戏的人喊道:“真眼泪没有得出,假眼泪何处得来?不哭自己老子,偏会哭别人的爹娘,还该请这老和尚到家里去做了入殓道场,再来追荐崔相国。”又有人插口道:“不消请得法本长老,他家里和尚尽多。”嘻嘻哈哈,说的说,笑的笑,打伙取乐,直弄得宝儿不敢登场,躲在戏房中,好生没兴。一宵胜会,半途而止。看串戏者因相叹曰:“人家养儿子,都是眼花,小时活宝般,养大只为要他送终守孝,出几点血泪,哭几声亲爹,以见为不绝后嗣之人。若尽像宝儿这样狂逆,做尽笑话,填别人的舌根,便死者何以瞑目?信乎,养顽子不如无子之干净快活也。”适有友人忧无子者,终日愁泣,双目俱昏。因以第五笑示之,彼矍然起悟,变忧为喜,抚掌大笑,曰:“诚如君言,吾今虽死,可以含笑于地下。”

亦卧庐生评曰:

此一回,为子者不可不读。为父者更不可不读。若其母不识字,须逐段读与他听,煞强如唤盲妇弹唱孝顺歌也。又云,富翁也该读读,之能会其意,则必教子成器,骍且角矣。

第六笑赌钱奴翻局替烧汤

凡事总由天,妄想徒然。贪求入赌费腰缠。止剩一身心不死,又抵头钱。

开赌更新鲜,房内人眠。花场取利骗留连。乌龟佳名奴代领,笑凑私缘。

——右调《浪淘沙》

佛家忏三业,贪居其首,世人只为着一贪字,坏了多少名节廉耻。凭他说得破,当局却忍不过。所以贪名的,平日志气昂,有时为贪所使,便不惜婢膝奴颜。更有贪色的,平日极方正道学,一时为贪所惑,便不惜败名丧检,常罹杀身殒命之□。至于“利”之一字,无论君子小人,都是恬淡者少,着贪者多。有等见之遂忘义,又有等见之起盗心。还有一等贪求无厌的,得了十个,便想百个。得了一千,便想一万。鄙吝刻薄,以□其贪。究竟堆金积玉,死后一文将不去,堪笑贪亦何益?这还是务本之贪,不过成一鄙夫之品,更有不务本的贪夫,痴想靠赌为业,担了自己的现物,要博他人的赊帐,双陆骰子,纸牌八□,伴伴钻弄,指望要把一倍来赢他百倍。那晓得越着了贪,越输得快。这却是谓何?只因赢的时节,只管贪赢,不肯歇手,直弄到输了才住;输的时节,不肯歇手,要贪翻本,直弄到破家荡产才住。若到破家荡产,就肯住手,这又算知机之人,及早收拾回头,犹不失为干净穷汉,却恨一等迷而不悟的,囊无半文,东顶西借,廿心写谨具□子,奉送在赌场中去。到赌极的地位,衣服也肯脱下来,儿女也肯卖出去。加一的营债,也肯结借他几票,手头越急,心里越贪;心里越贪,赌兴越浓。巴不得一超掘井,谁知赢得起,输不起,兴虽浓而胆终怯。借来的雨,不勾龙王几阵风,便吹散也。若到此才住手,已是狼狈不可言了。苟贪心不死,犹然耽恋,就像当初有人把妻房抵作赌本的故事,通做出来,这还不稀罕。

如今且说个连身子也赌下与人的笑话,非但输了身子,却赢了一个奴才美名。非但赢了奴才美名,又加利翻本,再赢了一个乌龟雅号。此单说得做赌客的没有便宜,论起开赌的囊家,圈人入局,引诱破家,引诱结债,还要勾通淘客,得利平分。只道是天下第一项的生业了,岂知贪心不足,欲要哄人,而反自哄;非但赢不得头钱,又平白地输了妻子;非但做不成窝赌的主儿,反变做一个单身的哑吧汉。颠颠倒倒,无非都断送在贪之一字上。待在下细说根由,以为好赌开赌者之戒。

话说古越双林镇上,出一个有名的浪子,叫做堵伯来,积租收贩丝货,惯走金陵。挣上千金事业,颇称小康。因堵伯来生性喜斗纸牌,马吊角,五副头,新兴京斗,无一不会。在家时节,尚碍着父母拘管,娘子闹炒,只好偷忙捉空,到赌场中去,输一两五钱之说,聊表寸敬。不意其父年高,出外不便,把丝货帐目尽交付儿子,唤其前往金陵,经营生业。堵伯来犹如奉了一道恩诏,满怀得意,星夜雇船搬取货物行李,便启行。分明像离笼之鸟,脱网之鱼,好不身松快活。有人赠他《西江月》词道:

彩凤今朝飞去,鳌鱼摆尾摇头。分明骑鹤上扬州,乐事从来未有。快把红毡铺下,连忙分派牙筹。倘然赌脚缺难求,可唤舟人相凑。

这首词,无非取乐其好赌之意。堵伯来却兴不可遏。一到苏州,泊了船,便往挑花坞去,买了几副蜡牌,放在舟中,以备不时之需。一路寂寞,行过无锡,恰遇邻舟一位客人,也喜这椿道业。遂邀到舟中,先将斗虎发利市,整整斗了三日三夜。直到龙江关方才结帐,早输了阑干之数。腰头现银有限,便把丝来凑足。□章第一义,便不顺溜。若因此小折挫,就肯悔心,这十二两之失,不为堵伯来称惜,方为堵伯来称幸矣。谁知他酷好此事,犹如古人说下棋一般,胜固欣然,败亦可喜,再没有懊悔念头。所以自到金陵之后,把丝货发与牙行,自己便钻入赌场,日里赌到夜,夜里赌到天明,无刻放空,两眼如梦。因有几个闲汉,认得他是好主顾,便勾搭他到旧院内。一个久惯开赌人家,绰号叫做臭苍蝇温阿四。谓何叫做臭苍蝇,你看苍蝇闻了腥香之气,抱定呵咂,才挥得去。又飞将来,恋恋不舍,从无饱足的日子。分明像开赌人家,见了有钱财的,便百计圈留,咂其骨髓,不咂他一个骨枯髓干,也不放他转身。比喻苍蝇,极为确论。那温阿四的嫂子,又善与人家交秽,行不端,故于苍蝇之上,增一臭字。都是那些赌客们恶薄取笑,传做美谑。

堵伯来一到其家,温阿四竭力趋奉,佳肴美酒,日日盛款。夜间留宿,铺设极齐整的床帐,薰得香气扑鼻。倦则按摩的捏头捶背,睡则小厮们捧水装烟。堵伯来思想在寓清淡之极,别处赌场甚是苟简,那里有这般丰足受用,又不要费半文钱钞,却吃得饱睡得稳,好不快活。殊不知不费半文,他暗中取利,十倍百倍在那里,怎得有白食到你吃去?所以说赌场中茶汤酒食,赛过巴豆砒霜,轻则大泻,重则损命。贪人开眼服毒,无异于猩猩之饮酒穿屐,跌倒才知中计也。堵伯来竟被快活二字缚定,乐而忘返。今日输了几两,但写票到丝行中支银;明日输了几十两,再写票到丝行中支银。一日行中主人家,好意到温家来苦劝道:“堵客官,你如何连日恋在这里,这个所在,通是无籍之人相聚,其名为活埋人处,断送了多少良家子弟。你在客边,分文半厘,也难得竞的,如何把大块来挥霍?在下与你父祖相交,无非以诚实见托,向来生意,并无半点差池。若前日发了许多货,日后消折了银子回去,再不信客官在此地花费,只道小行挂欠客帐,有负下顾的美情了。”堵伯来未及答言,温阿四顿然变脸,发怒道:“主人家,你的说话好没道理。堵客官□尔在此顽耍,怎得就花费了大钱?要你罗罗索索,说什么活埋人起来?入你老婆的臭屄活埋人,入你娘的花根活埋人。”一头骂,一头便牵拳拉臂,要打将上去。那班闲汉又怪他说了无籍相聚,都哄然助兴。主人家见势头不好,一溜烟走回家去。正是:

闭门不管窗前月,分付梅花自主张。

堵伯来反觉过意不去,便走到行中,向着主人请罪。主人也没好气与他开口,但细细写一纸行帐,内开丝货若干,某日某日,支过银若干,尚该我付银若干,取出天平法马,如数兑明,交付与堵伯来。伯来不胜欢喜,主人家但向他冷笑一声,道:“赌本尽勾,剩些盘缠回去才好。”堵伯来恨其取乐,竟悻悻而别。担了许多银子,依然原想走到温家去斗牌,半路上先有几个闲汉,站在街旁等候,那得容其回寓安歇。主人家打听其原到温家,气不甘服,连夜修书一封,附与湖州客人寄送其父。书云:

别来三载,近得令郎下顾,因知起居康胜,甚慰远怀。不佞向以诚朴见许于门下,货帐往来,分毫不爽,所以吴越睽隔,肝胆可照。岂期令郎发货之后,即为窝赌者设诱,昼夜角戏,挥金如土,行中银两,支用殆尽。曾效药石,几饱老拳,将来归计,不知作何狼狈也。谨录行帐呈览,以明鄙心。如有半点虚开,神其殛之。窝赌者著名臭苍蝇温阿四,门下前客金陵,想亦熟闻其无赖,幸即以严命召归,毋使季子裘敝金尽,余不及。

客人捎寄到家,其父拆书观看,气得捶胸跌脚,闷倒在地。举家惊惶无措,多方解劝,才得苏醒。调理数日,方能行动。把所存家产,分授两个幼子,将堵伯来花费银两,竟作一股分授与他。请过他母舅作眼,表拨既定,乃写数字,寄往金陵,以绝之云:“汝行同枭獍,不必归家,以速我死。”堵伯来见了父字,情知主人家走漏消息,约算货银,已耗散十分之七,只索拼命再赌,图个复本,然后归乡,方好推着主人家造谤,以塞父母之口。此番贪了复本下场,斗牌不论有来没来,四个椿儿通蛤了做,别人买一百,他便买一千,不勾半月,赌得囊资罄尽。温阿四向他道:“赌钱靠腰头旺,才有得翻本日子。你如今手中急促,只管胡乱做椿,透输下去,如何是好?”堵伯来用巧言哄骗道:“老温,你做囊家,恐我透输下去,有累及你。怪不得你说这几句话,但我与你何等相知,岂肯负累好友?若没有抵当,我也不下场赌了。因前日家中寄信来说,目下又发四五百金丝货,附与家表兄带到此也。大约旬日之内,货到便有银子。弟所失帐,只要记明,自当一一算还。兄再不消过虑,小弟原是个好汉子,钱财上边,极是明白。觑那一千五百的往来,全不放在心下。在兄家相叙多时,难得还不识得小弟性情么?”温阿四心里暗想道:“看他一向赌钱,委实撒漫,像个大老官儿。前日也闻其家中有信,或者果有货来,尽不可知。我今日若虑其透输,不容他赌,他定然到别处安身。日后货到,他必然也往别家挥霍,可不恶识断了一个好主顾。我如今且放此筹马与他,赢则收作本钱,输则记在帐上,行李衣饰之类,通在我家,也不怕他落空。”那班闲汉又窜掇道:“堵客官,委实是上号主顾,人人贪其撒漫,所以闻风而至,昼夜不停,只为有这甜头,引得场局愈兴。你的囊家生意愈好,经纪行中货物一往一来,也是常事。须要扳其下次,不可和他尽算。就是我们日日在这里帮衬,无非靠这一尊舍财罗汉,休得佛面上剥金,冷落了自家香火。”

温阿四因此再不提起透输二字。日日放筹马与他撒漫,旬日之间,却又输去百金。巴其货到,竟属子虚,估计他行李衣饰,止剩三十余金,其外一无所有。到此地位,温阿四只得要撵他出门。堵伯来便发极起来,道:“老温,你做囊家,忒觉无情。小弟在你家里两月有余,输掉六百余金,通是光灼灼的现银,厘厘足纹细丝,除去赌客们所得,算来你有一半利息。就是我今日约计透输了七十两,将前面银水折色,也可抵当得大半。我有绵绸数疋,寄在你家,你径自裁剪来做了衣服,一家穿着。我因交情面上,不好启齿。绸疋须不是偷来的东西,难道不要算帐的么?若将此项来算抵,所少却是有限,总成你拈了三百金头钱,就替我代应些去,也不为罪过。我只为你圈留在家,哄得精光,父母忿恨,不许归家。妻儿见绝,杳无音信。单剩一身,流落在外。不指望你安慰收留,反把我来逼赶出门,是何道理?我想将起来,今日便忍气而去,无非饿死,和你到官司去,告呈哄骗,也拼得一死。总是一死,怕不得照例流徙,大家弄在浑水里罢。”所谓人极计生,狗极跳墙。好好一个有家有室的人,弄得不上不下,无可奈何,思想要告官翻局,遂成无赖。虽说开赌的人白手赚钱,如同落草劫掠,应该叫屈处治,然做经纪的,不思务本,把有用钱财,换这无头烦恼,岂非贪之为害哉!

温阿四见其光景负毒,语言没好气,惟恐弄出事来,连忙央人解劝,又去备酒肴与他陪话。若是有烈性的男子汉,被人逼赶出门,发了几句话,便该拂衣而去,另寻生路。那稀罕要他陪礼,何面目吃他酒食?偏恨那孟浪子弟,再无烈性,所以再没有回头日子。只消几句甜言美语,一席淡酒粗菜,便把冲天之气,化作冰炭。依然忘怀留恋,绝意家乡。直造到做奴才、做乌龟,依然没有悔心。可见好赌人的心肝五脏,生成一种卑污下贱,比不得生姜汤有辣气也。因此温阿四再不敢逼其出门,堵伯来每日替他拈头趁嘴,偶然拈几个飞来头,积了一千五百,便去趁做椿儿,毕竟要输得半文不剩,夜里才睡。得着一日两天,温阿四家里赌客稀少,排下斗牌场局,连温阿四止有三人,带缺一脚,堵伯来不觉技痒之极,只管告求温阿四,应付筹码。若输了去,许其日常拈飞来头补偿。温阿四道:“你无日不拈几个飞来头,如今却剩在那里?这样不稳的道路,免开尊口。”堵伯来左思右想,忽然想起一段极可笑事情。老着面皮,乃向温阿四道:“我在你家相扰,甚觉心上不安。我见你家担柴汲水,通要出钱雇人,买办清客,也要留人酒饭,一年积算,原费许多钱钞。我总闲在这里,情愿写身契一纸,抵你二十贯筹马,以适今日之兴。若侥幸赢了,加利奉纳;倘然输去,便甘服役。岂不两便?”温阿四摇首道:“这那里使得?我与你一向做朋友,呼兄称弟,极其相狎,若输了身契,便有主仆之分,便要呼来喝去,夜眠早起,百样辛勤,两落晴乾,差时就走。我开赌人家,服役更加烦苦,况我性子偏急,来迟去慢,口里便要出粗。就是吃饭呷酒,都要看主人眉眼。你生长富家,怎受得起恁般辱没?劝你安心吃我的粗茶淡饭,混过日子,切莫作此痴想。”堵伯来道:“若抵身与你,自然听恁使唤,那敢违约?这是我心愿诚眼的,你何须阻挠?你若必不肯许我抵身,今日必要求借十贯筹马,燥燥脾胃。我做猪做狗,自当补偿你的。”温阿四见其执迷不悟,抚掌大笑。

适值娘子在里面唤声取茶,温阿四带笑便走。娘子问他道:“你恁地这般好笑?”温阿四道:“我笑那痴不杀的堵伯来,要将身子抵钱做赌本。输去便情愿在我家服役。”娘子道:“你可许他么?”温阿四道:“因我不肯许他,他苦苦在那里告求,故此发笑。”娘子道:“我家里总不少得人奔走,他住在我家多时,担茶取水,扫地抹台,极是周到,须不是懒惰的人,就许他抵几贯钱钞,暂用几时,省得去雇请外人。他若赢得钱钞时,不妨许其赎身便了。”温阿四:“在我极是便宜,但朋友们传说出去,只道我连身子兜住了他,越显得我无情了。况收了他身契,便做僮仆看待。一向同赌的朋友,怎好与他相处?”娘子道:“他自己情愿吃这碗饭,朋友议论也没相干。至于相处里边,我们小户人家,那拘得什么大规矩,就通融了些,亦不妨得。”温阿四平日惟妇人之言是听,那娘子叫做熟纸粹分明烧残的纸瓣,火上一粹就着,甚言其着手之易。他暗地里先与堵伯来久有交关,巴不得留其在家,做个代缺丈夫。惟恐温阿四嫌其趁嘴,打发转身,为此极力撺掇,借抵身为由,以便作长住之计。温阿四不知就里,竟依着娘子,慨然把二十贯筹马,应与堵伯来为赌本。堵伯来毫不惜廉耻,提起笔来,就写身契。顷刻写就,落了花押,就央同赌两个朋友做了居间。温阿四收过身契,交与娘子藏好,自己下场斗牌。乃向堵伯来作耍道:“论起主仆不该同坐同赌,今日且通融一次,后不为例。”堵伯来笑道:“输去身债,才稳做尊使。若赢得时节,即便赎身,这一会,只算做暂时降调,休得就认做赌局里干办。”那两位朋友都笑起来,道:“主客司转了,太仆寺还该以礼优待,此后赐坐则坐,大家叫声老堵,革去尊号,何如?”大伙儿笑了半晌,派椿大角,不消到晚,堵伯来干净失去筹马,却赢了“奴才”二字。正是:

命运不该身发禄,依然空手看他人。

堵伯来从这一日起,竟在温家奔走服侍。因与娘子勾搭得情浓,更加替心替力。烧火打水,不必说起。可笑娘子用的净桶,温阿四舍不得娘子自倒,偷忙捉空,双手担到坑厕边去。独有堵伯来偏要夺去献勤,这就是稳稳烧汤的本相了。但恨既生亮,何复生瑜,天成一对冰族也。当时朋友们见堵伯来在温家操作营苦,弄得偃蹇不堪,做一首《蝶恋花》词,一则怜他,一则嘲他。道:

破布衫衣腌白帽,才捧茶汤,又唤烧泥灶。满面灰尘斜壁靠,只因要守飞头到。人有多般难测料,送尽黄金,偏买奴才叫。岂是相如贪窈窕,甘心涤器由人笑。

词末二句,打着在温家娘子身上。温阿四因得他替力,只妆声做哑,且惧怕娘子,那敢提防?光阴迅速,住过半年,人人晓得堵伯来与他家娘子结下私情。一班闲汉,从此不叫他是老堵,新起一个雅号,通叫他是“双花郎”。起初还背着温阿四,暗里取笑,叫他几声;后来竟当了温阿四面前,你也叫,我也叫。堵伯来好生没趣,温阿四却又认真不得,惟有吞声忍受。

一日,合当有事。前面丝行主人之侄也最好赌,因与堵伯来相熟,便常到温家去赌钱。主人家打听得真,悄然步到温家要去拿赌。恰好温阿四不在家中,其侄儿同着三个闲汉,正在那里斗牌。猝然见叔子走进门来,慌了手脚,竟躲入温家里面去,打从后门逃走。做叔子的要赶捉侄儿,一径也跑到里面去。谁知堵伯来为有赌客在家,一连几夜未睡,那日以乘温阿四他出,青天白日,搂着娘子大弄。弄得倦,两个双双抱定,鼾鼾睡着。主人家赶到里面,不见侄儿,但见他两个交酣睡。猛触起温阿四旧日的怨气来,不曾发泄,好借此机会,出他一场大丑。搜寻了一条绳索来,轻轻塞过他两个颈下,便用力扣紧,大声叫喊拿奸。堵伯来和那娘子睡中惊觉,魂不附体,裤儿通没有穿,早已双双牵出大门。观者如市,也有骂的,也有笑的,也有假意来劝,在妇人腿边乱摸的。就有几个逃缉公差,要扯他们去见官的。就有几个惯吃屄食,挨身在里边,说合打诨的。那主人家见聚集人众,将自己心迹剖明道:“小可是做经纪人,原不合管这样闲帐。只因这个后生,本贯湖州,在小行发卖丝货。温阿四哄他到家赌钱,小可与他父祖相知,特地到温家苦劝,那后生还未开口,温阿四便恶言毒骂,哨领多少无赖,揎拳便打。小可忍辱而归,此后与他绝不往来。闻其赌得精光,连身子通写来作抵。他好好有父母,有妻室,有家业,弄得他父母断绝,妻室撇下,家业飘零,不得还乡,逼为奴隶。谁知那乌龟把美人计圈住了他,所以迷魂失智,直算到这等狼狈。前日怪我说陷人坑,今日你的老婆青天白日,和着汉子乱捣,可还不叫人陷人坑么?偏恨那乌龟大言不惭,所以小可要在众位面前献其丑行,好教他做人不成。只是这后生小可与他家三世交厚,他便不揣我,我何忍去摆布他?众位也不消拿去见官,但赶逐这乌龟出境,不许住在地方上罢了。”众人中也有几个肯做好事的,齐声说道:“有理,免其到官,赶他搬去。得饶人处且饶人,快快解下绳索,放回家去罢。”看者叹息道:“从来说冤家路窄,如何恰被那主人撞见?要出胸中宿气,便下这只毒手,使他置身无地。”有诗说得好:

不是冤家不矣头,冤冤相报恨方休。

只看吴越相逢路,犹记夫差勾践游。

温阿四走回半路,就有人把他家里,报与知道。温阿四又羞又苦,不敢回家,躲在鹫峰寺中,直捱到黄昏人静,打从后门进去。只见娘子坐在厨下,咒骂啼哭。见丈夫归家,把把他揪住胸脯,撞下十来个头拳,要死要活,道:“你走了尸灵出去,平白地被野肏娘的赶上门来,把奴屈陷。他怪你留住小畜生在家赌钱,故意将奴丢丑。奴就要偷汉,难道没有夜里工夫,青天白日好做这椿事?他与堵伯来一向有怨气,今日乘他睡着,一条索子先扣了奴,便去缚他。双双拽到街坊上,要拿去见官。他又非地方,又非四邻,又非亲族,何等样人,便要拿我去见官?奴也巴不得见官,就有明白了。却被众人劝住,使奴有冤不白。都是你天杀的开什么瘟赌场,累我老娘没来由受人羞辱。”温阿四呆坐半晌,并不发半言,但问一声道:“堵伯来今在那里?”娘子道:“短命的祸种头,奴怎晓得他死在那里?”温阿四连忙点个灯儿,照到前面,只见堵伯来满面涂血,如死人一般,挡在门首地上。温阿四反吃了一惊,心里暗想道:“这厮必定被那主人打坏,所以血流狼藉。”放下灯火,扶他到里面安息,反用好言解慰。谁知通是那妇人的奸计,恐怕丈夫回家,翻脸动气,故自己先妆个撒泼抵赖,吓得丈夫不敢开口,又分付堵伯来也妆个打坏模样,使丈夫只疑是主人行凶屈陷,不疑到枕上就擒一段风流罪过。有智妇人用一床锦被,通遮盖过了。所谓凭你奸似鬼,教吃老娘洗脚水。从来会偷汉的妇人,未有不欺瞒丈夫者。可笑丈夫枉生七尺,空有须眉,小则被其巧言饰骗,大则受其毒计伤身。只看下面,便知分晓。

再说温阿四口虽不言,心里却十分恼闷,是夜再睡不去,未到天明,便起身叫醒堵伯来,分付他道:“日间事情,你也不必辩,我也尽知道的。这一番出乖露丑,怎有面目还住在这里?向来土关上,我有四五间房屋,借人居住,我今日去唤其搬开,明早便打点出城,迁住到那边去。此处房屋,原是租赁的,还了本家就是。但家中什物,你可收拾停当,以便雇人扛抬。”分付毕,即便带黑出门,无非羞见邻里之意。那娘子见丈夫转身,便不肯独睡,依然扒到堵伯来床上去,磨脐过气,替他压惊。可见妇人的东西一刻没有人擦弄,恰像里头空痛一般,只顾乐已之乐,那管羞人之羞。经了一番捉奸,分明生过杨梅疮,算出汗过的了,一发来得胆大。堵伯来从此也挂起一个贴夫招牌,奴才二字,只算做养汉之媒。其抵身文契,娘子已暗里送还。只瞒得温阿四在皮鼓之中。

那晚温阿四归家,便唤堵伯来押着家伙,搬运到城外。明日早起,夫妇出了通济门,上了车子,行到土关,进房安歇。新迁之后,重开赌场,土关地面浅薄,没有大老官下场,拈头生意甚是冷淡。不觉秋尽冬来,家中寒气逼人。温阿四向着堵伯来愁眉蹙额,要商个度活之计。堵伯来道:“开赌生意还算我们熟径,但在此新开场局,必须有个甜头,才引得人上门,入了圈套。不怕不起发几位大财。”温阿四道:“我心上也是这个念头,但不好对娘子说得。就是娘子肯时,要我吃这碗衣饭,觉得没有脸皮。”堵伯来笑道:“新到此地,那个晓得是你娘子?不是你娘子,若有人问及,你竟推在我身上,你落得原做个干净汉子。”温阿四道:“你肯承受其名,极妙的了。但许有其名,不许有其实。或借此为由,或者要想占我妻房,这断成不得的。”堵伯来道:“我一片好意相商,你却多疑多虑。就不做此事也由你,三冬已到,大家忍饿为上策。”两人唧唧哝浓,娘子却伏在板壁后,一一听得明白。听见丈夫说出只许有其名的一句,心上好生不快,故意变了脸,走将出来,嚷骂道:“死乌龟,你做男子汉的,没本事寻饭养家,要靠着老婆过活,羞也不羞?我宁可自家去讨饭度日,断不服气挈带你的。”温阿四惟恐隔墙有耳,只管带笑告求:“我与老堵在这里闲,并不曾说要你养家,休得发恼声张。若不信时,你去问老堵便明。”一头说,一头飞走出门,以避其闹炒。分明放一条活路,好教堵伯来从中打和局。果然一背了温阿四的眼,娘子便与堵伯来商议道:“你的算计,无非要弄浑了水,好捉鱼的意思。我岂不知之?但我不刁顿他一番,要把谋占二字,刻刻在胸中筹画,如今且奈何他几日,少不得肚里饥饿,自然又来和你计较。你那时便说,必要求告得娘子回心转意,才有可生之计。让他再三来求告我。我便向他道:‘只怕我愿做时,你又要疑虑我与别人相好,不与你亲密,在家中聒噪。那时和你分辩,可不迟了。若毕竟要逼我做这营生,须写一张你来求逼的照票与我,我拼丧了名节,后来才不受气。’”堵伯来道:“娘子定计,赛过张良,我当依计而行便了。”

过了四五日,家中七件事件件都缺。温阿四急得面黄饥瘦,果然又来和堵伯来商议。堵伯来依着娘子的言语,教他去告求尊阃。温阿四依言求告,娘子回言不肯,急得他两眼泪流,娘子才把前面的说话,逼他上钓。温阿四那时莫叫做饥不择食,人贫志短,不要说写一张照票,就要他写下一千张,通是情愿的了。提起笔来,就写一张,付与娘子收执。此就是逼人身契的现报。照票既写,堵伯来便去各处兜揽赌客,娘子在家搽粉点脂,打扮得异样妖娆,勾引得赌客们神魂飘荡,日日到他家赌钱鬼混。那妇人说要米,就有人送米,就要钱,就有人送钱,就要绸缎,就有人送绸缎。日间赌钱,加一拈头,是留宿,分外私送。不上一月,家里好不热闹。银钱酒米,百件丰足。也有人问温阿四道:“宅上这位娘子,什么相称?”温阿四:“这是老堵的令政,小弟与他是旧日相知,借弟房屋,也住在这里。”众人信以为实,然老堵居之不疑。一个乌龟,美名开着眼,替他担受。

那娘子偷闲捉忙,便与堵伯来大抽大弄,并不回避着温阿四。温阿四有时也去撩拨,反被他乱推乱抓,竟把亲丈夫贬入孤阳宫去。一日,温阿四多饮几杯酒,乘了几分酒意,在家里夹七夹八罗唣嚷骂,又要打这妇人,又要赶逐老堵。把身契一事,重新提起,声声叫他是奴才。老堵便与他厮挺,问其身契在那里。温阿四忙走妇人房中去,搜寻不见,乃与妇人取讨。那妇人劈面一啐骂道:“野贼囚,什么身契,敢是见鬼了。”温阿四欲要声张,不觉酒涌上来,头轻脚重,跌倒便睡。那娘子向堵伯来:“他写了执照票,尚然这等发狂。倘日后只管声声张张,被人识破,究竟要断我还他。你落得干替他做了多时的烧汤,可不被人笑死?我想将起来,不如寻一个了当的道路,你我方才稳做长久夫妻。”堵伯来道:“这样死乌,若算计结果他性命,忒觉狠毒。我少时曾传一个哑呆药的神方,待我到药铺里去,依方买料,合就此药,调在茶汤之内,乘他吃醉,灌将下去,若果然有效,迷了心窍,讲不出话,变做个朦懂汉,虽生犹死,岂不是了当的良法?”那妇人道:“既有此方,向来何不早做?你快些去合就,休得延他酒醒。”堵伯来连忙走到药铺中,置买完备,袖回家里。恰好温阿四睡中酒渴,讨汤水吃。妇人便将药末,放在汤内,扶起他头,骨都都呷下一大碗。依然倒头又睡,直睡到明早,日上三竿,再不听得他做声。堵伯来揭开帐子一看,但见他双目炯然,形如木偶,叫之不应,扶之则坐,与他饭吃,略吃几筋,不与他吃,也不思想。镇日昏昏沉沉,只因醉中使性,遂成废人,连活乌龟也没得做。真正做了个痴呆乌龟,平白地送个妻子与人受用。看他取乐快活,不能发泄半字。

这岂非圈留人在家赌钱,担误人年少娇妻的现报?总之不是贪人,也不在家开赌;不是贪人,也不弃家入赌;不是贪心翻本,也不卖身去赌;不是贪心要赚大钱,也不舍得把老婆去诱赌;不是贪色又贪财,也不到得做奴才做烧汤。一个清白男子,都断送在赌中也。或戏言曰:“据此看起来,开赌的不但不该吃酒,并不该吃药。”予戏答之曰:“吃酒是捉弄酒头之报,吃药是下药骰子药牌之报也。”听者大笑曰:“诚如所言。”此第六笑者,凡世间贪夫,当至心供养信受奉行。

评曰:

亦卧庐评曰:奉劝开赌者,须让单身汉去做,没有妻室,少些笑柄。不然未有不依样遭温者。

第七笑谋风水活葬青龙兆[佚]

第八笑擒云雨私走白鱼精[佚]

第九笑逐腐儒狂徒三设伏[佚]

第十笑婚育女小妹再赔钱[佚]

第十一笑女翰林改妆嫌圣后[佚]

第十二笑男命妇代职巧封妻[佚]

全书完

十二笑 · 第 2 / 2 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