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非子卷之十二
外儲說左下#1第三十三
一。以罪受誅,人不怨上,罪當故不怨也。跀危坐子臯。臯雖刑之,有不忍之心,□者懷恩報德。以功受賞,臣不德君,功當,故不以為德。翟璜操右契而乘軒。功當受寵,故乘軒而無慙。襄王不知,不知功當厚賞也。故昭卯五乘而履屩。卯西卻秦,東止齊,大矣,而王唯養之五乘,功大賞薄,猶富人而履層也。上不過任,臣不誣能,即臣將為失少室周。周以勇力事襄王,貞信不誣人,有勇力多己者即進之以自代。
二。恃勢而不恃信,恃勢則信者不生心,侍信則有時不信。故東郭牙議管仲。公欲專仲國柄,牙以仲雖忠矣,儻不忠,以危矣。公因命仲理外,隰朋治內也。恃術而不恃信,故渾軒非文公。晉文公以箕鄭信誠,以為原令,曰:必不叛我。軒曰:人主不以術御臣,而恃其不叛,其若之何也?故有術之主,信賞以盡能,必罰以禁邪,雖有駮行,必得所利,駮行,不貞白而駁雜者。簡主之相陽虎,虎逐魯疑齊,是行駮也。趙主以術御之,盡其用而趙幾霸。衰公問一足。問孔子曰:夔一足若何?曰:夔反戾惡心,然所以免禍者也。公曰:其信一足。故曰一足。
三。失臣主之理,則文王自履而矜。君雖有師,臣當亦謹,小臣當即充指顧之役。文王理解,左右無可使者,是亦失士也。託言君所與者皆其師,是矜過而飾非也。不易朝燕之處,則季孫終身莊而遇賊。朝堂莊,燕當試,令季孫一之,故終身莊而遇害也。
四。利所禁,禁所利,雖神不行。當禁而利,當利而禁,如此雖神不行,況不神乎。譽所罪,毀所賞,雖堯不治。當罪而譽,當賞而毀,如此雖堯不治,況非堯乎。夫為門而不使入,門不入,不如無門也。委利而不使進,與利不進,不如止也。亂之所以產也。門不使入,利不使進,亂所由生也。齊侯不聽左右,魏主不聽譽者,而明察照羣臣,則鉅不費金錢,鉅費金,以齊王用左右故也。孱不用玉璧,孱用玉,以魏主用譽故。西門豹請復治鄴足以知之。初治鄴,不事左右,故君奪之。後治,事之,君乃迎而拜。據此是知左右能為國之害。猶盜嬰兒之矜裘,與□危子榮衣。盜者子不恥其父盜,以父所盜衣矜人。朋□者兒不恥其父□,以□所著衣榮人。人所諂媚,為非猶是。子綽左右畫,左畫圓,右畫方,必不得俱能成。喻用左右言,亦不能得賢也。去蟻驅蠅,以骨去蟻,以魚去蠅,則蠅蟻愈至。喻溫言訓左右,愈諂。安得無桓公之憂索官,公聽左右索官,無以與之,故憂也。與宣王之患臞馬也。王不察掌馬者竊芻豆,但患馬臞也。
五。臣以卑儉為行,則爵不足以勸賞。寵光無節,則臣下侵偪。說在苗賁皇非獻伯,孔子議晏嬰,獻伯為相,妻不衣帛,晏嬰亦然,故非其大逼下。故仲尼論管仲與孫叔敖。仲有三歸,以其大奢。敖有礪餅,以其大儉。而出入之容變,陽虎之言見其臣也。而簡主之應人臣也失主術。虎言居齊已有三人,及其得罪,而三人為君執逐。虎言明己無私,簡主應以私臣之事,言其舉非之,譬樹枳棘者反得其刺也。朋黨相和,臣下得欲,則人主孤。羣臣公舉,下不相和,則人主明。陽虎將為趙武之賢,解狐之公。此二人皆以公舉人,內不避子,外不避讎,虎言己舉亦同之也。而簡主以為枳棘,非所以教國也。主云所舉害己,與枳棘者同,此反教臣為私也。
六。公室卑則忌直言,私行勝則少公功。說在文子之直言,武子之用杖。武子文子父子好直言,武子曰:失直言者必危身而禍及父也。子產忠諫,子國譙怒。國怒曰:夫忠諫者,必离#2羣臣,而又危難於父也。梁車用法,而成侯收璽。車為鄭令,其姊犯法,□之,趙侯以為不慈,免其官也。管仲以公,而國人謗怨。仲不報封人之恩,唯賢是用,人怨謗也。
一。孔子相衛,弟子子皐為獄吏,刖人足,所□者守門。人有惡孔子於衛君者曰:尼欲作亂。衛君欲執孔子,孔子走,弟子皆逃,子臯從出門,□危引之而逃之門下室中,吏追不得。夜半,子皐間□危曰:吾不能虧主之法令而親□子之足,是子報仇怨之時也,而子何故乃肯逃我?我何以得此於子?□危曰:吾斷足也,固吾罪當之,不可奈何。然方公之獄治臣也,公傾側法令,先後臣以言,欲臣之兔也甚,而臣知之。及獄決罪定,公□然不悅,形於顏色,臣見又知之。非私臣而然也,夫天性仁心固然也,此臣之所以悅而德公也。□者行步危,故曰朋危也。
田子方從齊之魏,望翟黃乘軒騎駕出,既乘軒車,又有輕騎。方以為文侯也,移車異路而避之,財徒翟黃也。徒,獨。方問曰:子奚乘是車也曰:君謀欲伐中山,臣薦翟角而謀得果。且伐之,臣薦樂羊而中山拔。得中山,憂欲治之,臣薦李克而中山治。是以君賜此車。方曰:寵之稱功尚薄。
秦、韓攻魏,昭卯西說而秦、韓罷。齊、荊攻魏,卯東說而齊、荊罷。魏襄王養之以五乘將軍,養之以五乘,使為將軍也。卯曰:伯夷以將軍葬於首陽山之下,而天下曰:夫以伯夷之賢與其稱仁,而以將軍葬,是手足不掩也。今臣罷四國之兵,而王乃與臣五乘,此其稱功,猶贏勝而履蹻。贏,利也。謂賈者贏利倍勝,今以薄賞報大功,猶贏勝之人履草□也。
孔子曰:善為吏者樹德,不能為吏者樹怨。槩者,平量者也,吏者,平法者也。治國者不可失平也。
少室周者,古之貞廉潔慇者也,為趙襄主力士,與中牟徐子角力,不若也,入言之襄主以自代也。襄主曰:子之處,人之所欲也,何為言徐子以自代?曰:臣以力事君者也,今徐子力多臣,臣不以自代,恐他人言之而為罪也。有蔽賢之罪也。一曰少室周為襄主驂乘,至晉陽,有力士牛子耕與角力而不勝,周言於主曰:主之所以使臣騎乘者,以臣多力也,今有多於臣者,願進之。
二。齊桓公將立管仲,令羣臣曰:寡人將立管仲為仲父,善者入門而左,不善者入門而右。東郭牙中門而立,公曰:寡人立管仲為仲父,令曰善者左,不善者右,今子何為中門而一立?牙曰:以管仲之智為能謀天下乎?公曰:能。以斷為敢行大事乎?公曰:敢。牙曰:君知能謀天下,斷敢行大事,君因專屬之以國柄焉。以管仲之能,乘公之勢以治齊國,得無危乎?公曰:善。乃令隰朋治內,管仲治外以相參。
晉文公出亡,箕鄭挈壺餐而從,迷而失道,與公相失,饑而道立,寢餓而不敢食。及文公反國,舉兵攻原,克#3而拔之,文公曰:夫輕忍饑餒之患而必全壺餐,是將不以原叛。乃舉以為原令。大夫渾軒聞而非之曰:以不動壺餐之故,怙其不以原叛也,不亦無術乎?故明主者,不恃其不我畔也,恃吾不可畔也。不恃其不我欺也,恃吾不可欺也。
陽虎議曰:主賢明則悉心以事之,不肖則飾姦而試之。逐於魯,疑於齊,走而之趙,趙簡主迎而相之。左右曰:虎善竊人國政,何故相也?簡主曰:陽虎務取之,我務守之。我既守,則彼不能得利。遂執衛而御之,陽虎不敢為非,以善事簡主,興主之強,幾至於霸也。
魯哀公問於孔子曰:吾聞古者有夔一足,其果信有一足乎?孔子對曰:不也,夔非一足也,夔者忿戾惡心,人多不說喜也。雖然,其所以得免於人害者,以其信也,人皆曰獨此一足矣,夔非一足也,一而足也。哀公曰:審而是固足矣。
一曰。哀公問孔子曰:吾聞夔一足,信乎?曰:夔,人也,何故一足?彼其無他異,而獨通於聲,堯曰:夔一而足矣。使為樂正。故君子曰:夔有一足#4,非一足也。
晉文公與楚戰,至黃鳳之陵,履係解,因自結之。左右曰:不可以使人乎?公曰:吾聞上君所與居,皆其所畏也。言有德也。中君之所與居,皆其所愛也。能敬順君,故可愛也。下君之所與居,皆所侮也。材輕且侮。寡人雖不肖,先君之人皆在,是以難之也。
三州文王伐崇,至鳳黃墟,韈係解,因自結。太公望曰:何為也?王曰:君與處皆其師,中皆其友,下盡其使也。今皆#5 先君之臣,故無可使也。
季孫好士,終身莊,居處衣服,常如朝廷。而季孫適懈,有過失,暫廢其矜莊也。而不能長為也,故客以為厭易己,相與怨之,遂殺季孫。故君子去泰去甚。
南宮敬子問顏涿聚曰:季孫養孔子之徒,所朝服與坐者以十數而遇賊,何也?曰:昔周成王近優侏儒以逞其意,而與君子斷事,是能成其欲於天下。今季孫養孔子之徒,所朝服而與坐者以十數,而與優侏儒斷事,是以遇賊。故曰:不在所與居,在所與謀也。
孔子御坐於魯哀公,哀公賜之桃與黍。哀公曰#6: 請用。仲尼先飯黍而後啗桃,左右皆揜口而笑,哀公曰:黍者,非飯之也,以雪桃也。仲尼對曰:丘知之矣。夫黍者五穀之長也,祭先王為上盛。果蓏有六,而桃為下,祭先王不得入廟。丘之聞#7也,君子以賤雪貴,不聞以貴雪賤。今以五穀之長雪果蓏之下,是從上雪下也,丘以為妨義,故不敢以先於宗廟之盛也。
簡主謂左右:車席泰美。夫冠雖賤,頭必戴之;屨雖貴,足必履之。今車席如此,大美,吾將何□以履之? 屨所履。席太美則更無美屨以履之也。夫美下而耗上,言席美則履又當美,履美衣又當美,求美不已,則居上彌有所費也。妨義之本也。
費仲說紂曰:西伯昌賢,百姓悅之,諸侯附焉,不可不誅,不誅必為殷禍。紂曰:子言,義主,何可誅?費仲曰:冠雖穿弊,必戴於頭,履雖五釆,必踐之於地。今西伯#8昌,人臣也,修義而人向之,卒為天下患,其必昌乎?人人不以其賢為其主,非可不誅也。且主而誅臣,焉有過?紂曰:夫仁義者,上所以勸下也。今昌好仁義,誅之不可。三說不用,故亡。
齊宣王問匡倩曰:儒者博乎?曰:不也。王曰:何也?匡倩對曰:博者貴梟,勝者必殺梟,殺梟者,是殺所貴也,儒者以為害義,故不博也。又問曰:儒者弋乎?曰:不也弋者從下害於上者也,是從下傷君也,儒者以為害義,故不弋。又問儒者鼓瑟乎?曰:不也。夫瑟以小絃為大聲,以大絃為小聲,是大小易序,貴賤易位,儒者以為害義,故不鼓也。宣王曰:善。仲尼曰:與其使民諂下也,寧使民諂上。諂下則朋黨,諂上則卑敬。
四。鉅者,齊之居士。孱者,魏之居士。齊、魏之君不明,不能親照境內,而聽左右之言,故二子費金璧而求入仕也。
西門豹為鄴令,清剋潔慤,秋毫之端無私利也,而甚簡左右,不事君左右也。左右因相與比周而惡之。居期年,上計,君收其璽,豹自請曰:臣昔者不知所以治鄴,今臣得矣,願請璽復以治鄴,不當,請伏斧鑕之罪。文侯不忍而復與之,豹因重歛百姓,急事左右,期年,上計,文侯迎而拜之,豹對曰:往年臣為君治鄴,而君奪臣璽,今臣為左右治鄴,而君拜臣,臣不能治矣。遂納璽而去。文侯不受,曰:寡人曩不知子,今知矣,願子勉為寡人治之。遂不受。不受豹所內之璽也。
齊有狗盜之子與刖危子戲而相誇,盜子曰:吾父之裘獨有尾。言裘尚有所盜之狗尾。危子曰:吾父獨冬不失袴。刖足者不衣袴,雖終其冬夏無所損失也。
子綽曰:人莫能左畫方而右畫圓也。以肉去蟻蟻愈多,以魚驅蠅蠅愈至。
桓公謂管仲曰:官少而索者眾,寡人憂之。管仲曰:君無聽左右之請,因能而受祿,錄功而與官,則莫敢索官,君何患焉?
韓宣子曰:吾馬菽粟多矣,甚臞,何也?寡人患之。周市對曰:使騶盡粟以食,雖無肥,不可得也。名為多與之,其實少,雖無臞,亦不可得也。主不審其情實,坐而患之,馬猶不肥也。
桓公問置吏於管仲#9,管仲曰:辯察於辭,清潔於貨,習人情,夷吾不如絃商,請立以為大理。登降肅讓,以明禮待賓,臣不如隰朋,請立以為大行。墾草仞邑,仞,入也。所食之邑能入其租稅。辟地生粟,臣不如寗武,請以為大田。三軍既成陣,使士視死如歸,臣不如公子成父,請以為大司馬。犯顏直諫,臣不如東郭牙,請立以為諫臣。治齊此五子足矣。將欲霸王,夷吾在此。
孟獻伯相魯,堂下生藿藜,門外長荊棘,食不二味,坐不重席,晉無衣帛之妾,居不粟馬,出不從車。叔向聞之,以告苗賁皇,賁皇非之曰:是出主之爵祿以附下也。一曰。孟獻伯拜上卿,叔向往賀,門有御,馬不食禾,向曰:子無二馬二輿何也?獻伯曰:吾觀國人尚有饑色,是以不秣馬,班白者多以徒行,故不二輿。向曰:吾始賀子之拜卿,今賀子之儉也。向出,語苗賁皇曰:助吾賀獻伯之儉也。苗子曰:何賀焉!夫爵祿旗章,所以異功伐別賢不肖也。故晉國之法,上大夫二輿二乘,中大夫二輿一乘,下大夫專乘,此明等級也。且夫卿必有軍事,是故循車馬,比卒乘,以備戎事。有難則以備不虞,平夷則以給朝事。今亂晉國之政,乏不虞之備,以成節儉,以絜私名,獻伯之儉也可與?言辭制當誅之故可與也。又何賀?
管仲相齊,曰:臣貴矣,然而臣貧。桓公曰:使子有三歸之家。曰:臣富矣,然而臣卑。桓公使立於高、國之上。曰:臣尊矣,然而臣疏。乃立為仲父。孔子聞而非之曰:泰侈偪上。一曰。管仲父出,朱蓋青衣,置鼓而歸,自朝歸,設鼓吹之樂。庭有陳鼎,家有三歸,孔子曰:良大夫也,其侈偪上。
孫叔敖相楚,棧車柴車也。牝馬,糲餅菜羹,枯魚之膳,冬羔裘,夏葛衣,面有飢色,則良大夫也,其儉偪下。
陽虎去齊走趙,簡主問曰:吾聞子善樹人。虎曰:臣居魯,樹三人,皆為令尹,及虎抵罪於魯,皆搜索於虎也。臣居齊,薦三人,一人得近王,一人為縣令,一人為候吏,及臣得罪,近王者不見臣,縣令者迎臣執縛,候吏者追臣至境上,不及而止。虎不善樹人。
主俛而笑白:夫樹橘柚者,食之則甘,嗅之則香。樹枳棘者,成而刺人。故君子慎所樹。
中牟無令,晉平公問趙武曰:中牟,三國之股肱,趙、齊、燕也。邯鄲之肩髀,寡人欲得其良令也,誰使而可?武曰:刑伯子可。公曰:非子之讎也?曰:私讎不入公門。公又問曰:中府之令,誰使而可?曰:臣子可。故曰:外舉不避讎,內舉不避子。趙武所薦四十六人,及武死,各就賓位,其無私德若此。
平公問叔向曰:羣臣孰賢?曰:趙武。公曰:子黨於師人。向,武之屬大夫。武立如不勝衣,言如不出口,然所舉士也數十人,皆令得其意,稱叔向,故得意。而公家甚賴之,及武子之主也不利其家,死不託於孤,臣敢以為賢也。
解狐薦其讎於簡主以為相,其讎以為且幸釋己也,乃因往拜謝。狐乃引弓送而射之,曰:夫薦汝,公也,以汝能當之也。夫讎汝,吾私怨也,不以私怨汝之故擁汝於吾君。故私怨不入公門。
解狐舉邢伯柳為上黨守,柳往謝之曰:子釋罪,敢不再拜。曰:舉子,公也,怨子,私也,子往矣,怨子如初。
鄭縣人賣豚,人問其價,曰:道日暮安暇語汝。
六。范文子喜直言,武子擊之以杖:夫直議者不為人所容,無所容則危身,非徒危身,又將危父。
子產者,子國之子也。子產忠於鄭君,子國譙怒之曰:夫介異於人臣,而獨忠於主,主賢明,能聽汝,不明,將不汝聽,聽與不聽,未可必知,而汝已離於羣臣,離於羣臣,則必危汝身矣,非徒危己也,又且危父。
梁車新為鄴令,其姊往看之,暮而後門閉,因踰郭而入,車遂刖其足。趙成侯以為不慈,奪之璽而兔之令。
管仲束縛,自魯之齊,道而饑渴,過綺烏封人而乞食。烏封人跪而食之,甚敬,封人因竊謂仲曰:適幸及齊不死而用齊,將何報我?曰:如子之言,我且賢之用,能使勞之論,我何以報子?封人怨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