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
崇古文诀巻二十五 宋 楼昉 编宋文
赞王元之画像 苏 轼器局大读此可以想见公与元之之为人
传曰不有君子其能国乎予尝三复斯言未尝不流涕太息也如汉汲黯萧望之李固呉张昭唐魏郑公狄仁杰皆以身防义招之不来麾之不去正色而立于朝则豺狼狐狸自相吞噬故能消祸于未形救危于将亡使皆如公孙丞相张禹胡广虽累千百缓急岂可望哉故翰林王公元之以雄文直道独立当世足以追配此六君子者方是时朝廷清明无大奸慝然公犹不容于中耿耿然如秋霜夏日不可狎玩至于三黜以死有如不幸而处于众邪之间安危之际则公之所为必将惊世絶俗使斗筲穿窬之流心破胆裂岂特如此而已乎始余过苏州虎丘寺见公之画像想其遗风余烈愿为执鞭而不可得其后为徐州而公之曽孙汾为兖州以公墓碑示余乃追为之赞以附其家传云
维昔圣贤患莫已知公遇太宗允也其时帝欲用公公不少贬三黜穷山之死靡憾咸平以来独为名臣一时之屈万世之信纷纷鄙夫亦拜公像何以占之有泚其颡公能泚之不能已之茫茫九原爱莫起之
三槐堂铭 苏 轼太宗始欲相王晋公祐公请以百口保符彦卿不反忤太宗意遂不相亲戚有惜之者曰吾虽不做儿子二郎必做二郎文正公旦也发明天人意好序文理致甚长然亦人所可到至于铭诗则不可及矣学者须是看了序文且掩巻黙想铭文当如何下语却来看他所作方有长进
天可必乎贤者不必贵仁者不必夀天不可必乎仁者必有后二者将安取哉吾闻之申包胥曰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能胜人世之论天者皆不待其定而求之故以天为茫茫善者以怠恶者以肆盗蹠之夀孔顔之厄此皆天之未定者也松栢生于山林其始也困于蓬蒿厄于牛羊而其终也贯四时阅千嵗而不改者其天定也善恶之报至于子孙则其定也乆矣吾以所见所闻而考之其可必也审矣国之将兴必有世德之臣厚施而不食其报然后其子孙能与守文太平之主共天下之福故兵部侍郎晋国王公显于汉周之际歴事太祖太宗文武忠孝天下望以为相而公卒以直道不容于时盖尝手植三槐于庭曰吾子孙必有为三公者已而其子魏国文正公相真宗皇帝于景德祥符之间朝廷清明天下无事之时享其福禄荣名者十有八年今夫寓物于人明日而取之有得有否而晋公修德于身责报于天取必于数十年之后如持左契交手相付吾是以知天之果可必也吾不及见魏公而见其子懿敏公以直谏事仁宗皇帝出入侍从将帅三十余年位不满其德天将复兴王氏也欤何其子孙之多贤也世有以晋公比李栖筠者其雄才直气真不相上下而栖筠之子吉甫其孙德裕功名富贵略与王氏等而忠信仁厚不及魏公父子由此观之王氏之福盖未艾也懿敏公之子巩与吾游好徳而文以世其家吾是以録之铭曰呜呼休哉魏公之业与槐俱萌封植之勤必世乃成既相真宗四方砥平归视其家槐隂满庭吾侪小人朝不及夕相时射利皇防厥德庶几侥幸不种而获不有君子其何能国王城之东晋公所庐郁郁三槐惟德之符呜呼休哉
稼説送张琥 苏 轼观坡公此说岂以一世之盛名自居者哉其朋友兄弟之相切磋者如此此所以名益盛而学益进也
曷尝观于富人之稼乎其田美而多其食足而有余其田美而多则可以更休而地力得完其食足而有余则种之常不后时而敛之常及其熟故富人之稼常美少秕而多实乆藏而不腐今吾十口之家而共百畆之田寸寸而取之日夜而望之锄耰铚艾相寻于其上者如鱼鳞而地力竭矣种之常不及时而敛之常不待其熟此岂能复有美稼哉古之人其才非有大过今之人也其平居所以自养而不敢轻用以待其成者闵闵焉如婴儿之望长也弱者养之以至于刚虗者养之以至于充三十而后仕五十而后爵信于乆屈之中而用于至足之后流于既溢之余而发于持满之末此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而今之君子所以不及也吾少也有志于学不幸而早得与吾子同年吾子之得亦不可谓不早也吾今虽欲自以为不足而众且妄推之矣呜呼吾子其去此而务学也哉愽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吾告子止于此矣子归过京师而问焉有曰辙子由者吾弟也其亦以是语之
徐州莲华漏铭 苏 轼坡公最长于物理上推测到义理精防处妙于形容而引归吏身上尤佳
故龙图阁直学士礼部侍郎燕公肃以创物之智闻于天下作莲华漏世服其精凡公所临必为之今州郡往往尚在虽有巧者莫敢损益而徐州独用瞽人卫朴所造废法而任意有壶而无箭自以无目而废天下之视使守者伺其满则决之而更注人莫不笑之国子博士傅君裼公之外曽孙得其法为详其通守是邦也实始改作而请铭于轼铭曰
人之所信者手足耳目也目识多寡手知重轻然人未有以手量而目计者必付之于度量与权衡岂不自信而信物盖以为无意无我然后得万物之情故天地之寒暑日月之晦明昆仑旁薄于三十八万七千里之外而不能逃于三尺之箭五斗之缾虽疾雷霾风雨雪昼晦而迟速有度不加亏赢使凡为吏者如缾之受水不过其量如水之浮箭不失其平如箭之升降也视时之上下降不为辱升不为荣则民将靡然而心服而寄我以死生矣
范増论 苏 轼项羽杀宋义便是要迫义帝弑义帝便是要去范増盖宋义是义帝所爱而义帝是范増所立三人死生存亡去就最相闗渉推原得出笔力老健无一个字闲此坡公海外文字故有老气
苏子曰増之去善矣不去羽必杀増独恨其不蚤耳然则当以何事去増劝羽杀沛公羽不听终以此失天下当于是去邪曰否増之欲杀沛公人臣之分也羽之不杀犹有君人之度也増曷为以此去哉易曰知几其神乎诗曰相彼雨雪先集维霰増之去当于羽杀卿子冠军时也陈渉之得民也以项防扶苏项氏之兴也以立楚懐王孙心而诸侯叛之也以弑义帝且义帝之立増为谋主矣义帝之存亡岂独为楚之盛衰亦増之所与同祸福也未有义帝亡而増独能乆存者也羽之杀卿子冠军也是弑义帝之兆也其弑义帝则疑増之本也岂必待陈平哉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后谗入之陈平虽智安能间无疑之主哉吾尝论义帝天下之贤主也独遣沛公入闗而不遣项羽识卿子冠军于稠人之中而擢以为上将不贤而能如是乎羽既矫杀卿子冠军义帝必不能堪非羽弑帝则帝杀羽不待智者而后知也増始劝项梁立义帝诸侯以此服从中道而弑之非増之意也夫岂独非其意将必力争而不聴也不用其言而杀其所立羽之疑増必自是始矣方羽杀卿子冠军増与羽比肩而事义帝君臣之分未定也为増计者力能诛羽则诛之不能则去之岂不毅然大丈夫也哉増年已七十合则留不合则去不以此时明去就之分而欲依羽以成功名陋矣虽然増髙帝之所畏也増不去项羽不亡呜呼増亦人杰也哉
代张方平谏用兵书 苏 轼説利害深切得老臣谏君之体
臣闻好兵犹好色也伤生之事非一而好色者必死贼民之事非一而好兵者必亡此理之必然者也夫惟圣人之兵皆出于不得已故其胜也享安全之福其不胜也必无意外之患后世用兵皆得已而不已故其胜也则变迟而祸大其不胜也则变速而祸小是以圣人不计胜负之功而深戒用兵之祸何者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怠于道路者七十万家内则府库空虗外则百姓穷匮饥寒逼迫其后必有盗贼之忧死伤愁怨其终必致水旱之报上则将帅拥众有防扈之心下则士众乆役有溃叛之志变故百出皆由用兵至于兴事首议之人谪尤重盖以平民无故縁兵而死怨气充积必有任其咎者是以圣人畏之重之非不得已不敢用也自古人主好动干戈由败而亡者不可胜数臣今不敢复言请为陛下言其胜者秦始皇既平六国复事胡越戍役之患被于四海虽拓地千里逺过三代而坟土未干天下怨叛二世被害子婴被擒灭亡之酷自古所未尝有也汉武帝承文景富溢之余首挑匈奴兵连不解遂使侵寻及于诸国歳歳调发所向成功建元之间兵祸始作是时蚩尤旗出长与天等其春戾太子生自是师行三十余年死者无数及巫蛊事起京师流血僵尸数万太子父子皆败班固以为太子生长于兵与之终始帝虽悔悟自克而殁身之恨已无及矣隋文帝既下江南继事夷狄炀帝嗣位此心不衰皆能诛灭强国威振万里然而民怨盗起亡不旋踵唐太宗神武无敌尤喜用兵既已破灭突厥髙昌吐谷浑等犹且未厌亲驾辽东皆志在立功非不得已而用其后武氏之难唐室陵迟不絶如线盖用兵之祸物理难逃不然太宗仁圣寛厚克己裕人几至刑措而一传之后子孙涂炭此岂为善之报也哉由此观之汉唐用兵于寛仁之后故其胜而仅存秦隋用兵于残暴之余故其胜而遂灭臣每读书至此未尝不掩巻流涕伤其计之过也若使此四君者方其用兵之初随即败防惕然戒惧知用兵之难则祸败之兴当不至此不幸每举輙胜故使狃于功利虑患不深臣故曰胜则变迟而祸大不胜则变速而祸小不可不察也昔仁宗皇帝覆育天下无意于兵将士惰偷兵革朽钝元昊乘间窃发西鄙延安泾原麟府之间败者三四所防动以万计而海内晏然兵休事已而民无怨言国无遗患何者天下臣庶知其无好兵之心天地鬼神谅其有不得已之实故也今陛下天锡勇智意在富强即位以来缮甲治兵伺候邻国羣臣百寮窥见此指多言用兵其始也弼臣执国命者无忧深思逺之心枢臣当国论者无虑害持难之识在台諌之职者无献替纳忠之议从微至着遂成厉阶既而薛向为横山之谋韩绛效深入之计陈升之吕公弼等隂与之恊力师徒防败财用耗屈较之寳元庆厯之败不及十一然而天怒人怨边兵背叛京师骚然陛下为之旰食者累月何者用兵之端陛下作之是以吏士无怒敌之意而不直陛下也尚赖祖宗积累之厚皇天保祐之深故使兵出无功感悟圣意然浅见之士方且以败为耻力欲求胜以称上心于是王韶搆祸于熈河章惇造衅于横山熊本发难于渝泸然此等皆戕贼已降俘累老弱困弊腹心而取空虗无用之地以为武功使陛下受此虗名而忽于实祸勉强砥砺奋于功名故沈起刘彛复发于安南使十余万人暴露瘴毒死者十而五六道路之人毙于输送赀粮器械不见敌而尽以为用兵之意必且少衰而李宪之师复出于洮州矣今师徒克捷鋭气方盛陛下喜于一胜必有轻视四夷陵侮敌国之意天意难测臣实畏之且夫战胜之后陛下可得而知者凯旋捷奏拜表称贺赫然耳目之观耳至于逺方之民肝脑屠于白刅筋骨絶于餽饷流离破产鬻卖男女薫眼折臂自经之状陛下必不得而见也慈父孝子孤臣寡妇之哭声陛下必不得而闻也譬犹屠杀牛羊刳脔鱼鼈以为膳羞食者甚美死者甚苦使陛下见其号呼于梃刅之下宛转于刀几之间虽八珍之美必将投筯而不忍食而况用人之命以为耳目之观乎且使陛下将卒精强府库充实如秦汉隋唐之君既胜之后祸乱方兴尚不可救而况所在将吏罢软凡庸较之古人万万不逮而数年以来公私窘乏内府累世之积扫地无余州县征税之储上供殆尽百官俸廪仅而能继南郊赏给乆而未办以此举动虽有智者无以善其后矣且饥疫之后所在盗贼蠭起京东河北尤不可言若军事一兴横敛随作民穷而无告其势不为大盗无以自全边事方深内患复起则胜广之形将在于此此老臣所以终夜不寐临食而叹至于恸哭而不能自止也且臣闻之凡举大亊必顺天心天之所向以之举事必成天之所背以之举事必败盖天心向背之迹见于灾祥丰歉之间今自近嵗日蚀星变地震山崩水旱疠疫连年不解民死将半天心之向背可以见矣而陛下方且断然不顾兴事不已譬如人子得过于父母唯有恭顺静思引咎自责庶几可解今乃纷然诘责奴婢恣行棰楚以此事亲未有见赦于父母者故臣愿陛下逺览前世兴亡之迹深察天心向背之理絶意兵革之事保疆睦邻安静无为固社稷长乆之计上以安二宫朝夕之养下以济四方亿兆之命则臣虽老死沟壑瞑目于地下矣昔汉祖破灭羣雄遂有天下光武百战百胜祀汉配天然至白豋被围则讲和亲之议西域请吏则出谢絶之言此二帝者非不知兵也盖经变既多则虑患深逺今陛下深居九重而轻议讨伐老臣庸懦私窃以为过矣然人臣纳説于君因其既厌而止之则易为力迎其方鋭而折之则难为防凡有血气之伦皆有好胜之意方其气之盛也虽布衣贱士有不可夺自非智识特逹度量过人未有能勇于奋发之中舍己从人惟义是聼者也今陛下盛气于用武势不可回臣非不知而献言不已者诚见陛下圣德寛大聴纳不疑故不敢以众人好胜之常心望于陛下且意陛下他日亲见用兵之害必将哀痛悔恨而追咎左右大臣未尝一言臣亦将老且死见先帝于地下亦有以借口矣惟陛下哀而察之
倡勇敢 苏 轼回斡精神变态百出首尾相救曲尽人情物理看东坡文字湏学他无中生有
臣闻战以勇为主以气为决天子无皆勇之将而将军无皆勇之士是故致勇有术致勇莫先乎倡倡莫善乎私此二者兵之微权英雄豪杰之士所以隂用而不言于人而人亦莫之识也臣请得以备言之夫倡者何也气之先也有人人之勇怯有三军之勇怯人人而较之则勇怯之相去若梃与楹至于三军之勇怯则一也出于反覆之间而差于毫厘之际故其权在将与君人固有暴猛虎而不操兵出入于白刅之中而色不变者有见虺蜴而却走闻钟鼓之声而战栗者是勇怯之不齐至于如此然闾阎之小民争鬬戯笑卒然之间而或至于杀人当其发也其心飜然其色勃然若不可以已者虽天下之勇夫无以过之及其退而思其身顾其妻子未始不恻然悔也此非必勇者也气之所乘则夺其性而忘其故故古之善用兵者用其飜然勃然于未悔之间而其不善者沮其飜然勃然之心而开其自悔之意则是不战而先自败也故曰致勇有术致勇莫先乎倡均是人也皆食其食皆任其事天下有急而有一人焉奋而争先而致其死则飜然者众矣弓矢相及劒楯相交胜负之势未有所决而三军之士属目于一夫之先登则勃然者相继矣天下之大可以名刼也三军之众可以气使也谚曰一人善射百夫决拾苟有以发之及其飜然勃然之间而用其锋是之谓倡倡莫善乎私天下之人怯者居其百勇者居其一是勇者难得也捐其妻子弃其身以蹈白刅是勇者难能也以难得之人行难能之事此必有难报之恩者矣天子必有所私之将将军必有所私之士视其勇者而隂厚之人之有异材者虽未有功而其心莫不自异自异而上不异之则缓急不可以望其为倡故凡缓急而肯为倡者必其上之所异也昔汉武帝欲观兵于四夷以逞其无厌之求不爱通侯之赏以招勇士风告天下以求奋击之人然卒无有应者于是严刑峻法致之死地而聼其以深入赎罪使勉强不得已之人驰骤于死亡之地是故其将降而兵破败而天下几至于不测何者先无所异之人而望其为倡不已难乎私者天下之所恶也然而为己而私之则私不可用为其贤于人而私之则非私无以济盖有无功而可赏有罪而可赦者凡所以愧其心而责其为倡也天下之祸莫大于上作而下不应上作而下不应则上亦将穷而自止方西戎之叛也天子非不欲赫然诛之而将帅之臣谨守封略外视内顾莫有一人先奋而致命而士卒亦循循焉莫肯尽力不得已而出争先而归故西戎得以肆其猖狂而吾无以应则其势不得不重赂而求和其患起于天子无同忧患之臣而将军无腹心之士西师之休十有余年矣用法益宻而进人益难贤者不见异勇者不见私天下务为奉法循令要以如式而止臣不知缓急将谁为之倡哉
大悲阁记 苏 轼看拈起甚麽一种话头便被他对副了观此文如生蛇活龙不惟义理通彻亦是佛书精熟之故所谓信手拈来物物真者
大悲者观世音之变也观世音由闻而觉始于闻而能无所闻始于无所闻而能无所不闻能无所闻虽无身可也能无所不闻虽千万亿身可也而况于手与目乎虽然非无身无以举千万亿之众非千万亿身无以示无身之至故散而为千万亿身聚而为八万四千母陀罗臂八万四千清净寳目其道一耳昔吾尝观于此吾头发不可胜数而身毛孔亦不可胜数举一髪而头为之动防一毛而身为之变然则髪皆吾头而毛孔皆吾身也彼皆吾头而不能为头之用彼皆吾身而不能具身之智则物有以乱之吾将使世人左手运斤而右手执削目数飞鴈而耳节鸣鼓首肯旁人而足识梯级虽有智者有所不暇矣而况千手异执而千目各视乎吾防坐寂然心念凝黙湛然如大明镜人鬼鸟兽杂陈乎吾前色声香味交通乎吾体心虽不起而物无不接接必有道即千手之出千目之运虽未可得见而理则具矣彼佛菩萨亦然虽身不成二佛而一佛能徧河沙诸国非有他也触而不乱至而能应理有必至而何独疑于大悲乎成都西南大都防也佛氏最盛而大悲之像未睹其杰有法师敏行者能读内外教博通其义欲以如幻三昧为一方首乃以大檀作菩萨像端严妙丽具慈愍性手臂错出开合捧执指弹摩拊千态具备手各有执目无妄举者复作大阁以覆菩萨雄伟壮峙工与像称都人作礼因敬生悟余游于四方二十余年矣虽未得归而想见其处敏行使其徒法震乞文为道其所以然者且颂之曰
吾观世间人两目两手臂物至不能应狂惑失所措其有欲应者颠倒作思虑思虑非真实无异无手目菩萨千手目与一手目同物至心亦至曾不作思虑随其所当应无不得其当引弓挟白羽劒盾诸械器经巻及香华盂水青杨枝珊瑚大寳炬白拂诸藤杖所遇无不执所执无有疑縁何得无疑以我无心故若犹有心者千手当千心一人而千心内自相攫攘何暇能应物千手无一心手手得其处稽首大悲尊愿度一切众皆证无心法皆具千手目
除吕公着守司空制 蘓 轼此篇识体而加以俊迈四六文字难得有血脉以旧宰相平章军国此是求旧元老大臣人望所归此是用众故以求旧用众为主张公着是夷简之子解相印而仍旧平章故中间至末后叙述如此
门下仁莫大于求旧智莫良于用众既得天下之大老彼将安归以至国人皆曰贤夫然后用今朕一举仁智在焉宜告治朝以孚大号具官某谟谋经逺精识造微非尧舜不谈昔闻其语以社稷为悦今见其心三年有成百揆时叙维乃烈考相于昭陵盖清净以宁民亦劳谦而得士凡我仪刑之老多其賔客之余在武丁时虽莫追于前烈作召公考固无易于象贤而乃屡贡封章力求退避朕重失此三益之友而闵劳以万几之烦是用迁平土之司释文昌之任毋废议论时游庙堂于戯大事虽咨于房乔非如晦莫能果断重徳无逾于郭令而裴度亦寄安危防俾斯人专美唐世可特授守司空同平章军国事余如故仍一月三赴经筵二日一朝因至都堂议军国事仍令所司择日备礼册命
崇古文诀巻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崇古文诀巻二十六 宋 楼昉 编宋文
齐州闵子祠堂记 蘓 辙文字有闗锁首尾相绾发明理致
歴城之东五里有丘焉曰闵子之墓坟而不庙秩祀不至邦人不宁守土之吏有将举焉而不克者熈宁七年天章阁待制右谏议大夫濮阳李公来守济南越明年政修事治邦之耋老相与来告曰此邦之旧有如闵子而不庙食岂不大阙公唯不知苟知之其有不饬公曰噫信其不可以缓于是庀工为祠堂且使春秋修其常事堂成具三献焉笾豆有列傧相有位百年之废一日而举学士大夫观礼祠下咨嗟涕洟有言者曰惟夫子生于乱世周流齐鲁宋卫之间无所不仕其弟子之髙第亦咸仕于诸国宰我仕齐子贡冉有子游仕鲁季路仕卫子夏仕魏弟子之仕者亦众矣然其称德行者四人独仲弓尝为季氏宰其上三人皆未尝仕季氏尝欲以闵子为费宰闵子辞曰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且以夫子之贤犹不以仕为汚也而三子之不仕独何欤言未卒有应者曰子独不见夫适东海者乎望之茫洋不知其边即之汗漫不测其深其舟如蔽天之山其帆如浮空之云然后履风涛而不偾触蛟龙而不詟若夫以江河之舟楫而跨东海之滩则亦十里而返百里而溺不足以经万里之害矣方周之衰礼乐崩弛天下大壊而有欲救之譬如渉海有甚焉者今夫夫子之不顾而仕则其舟楫之足恃也诸子之汲汲而忘返盖亦有陋舟而将试焉则亦随其力之所及而已矣若夫三子愿为夫子而未能下顾诸子而以为不足道也是以止而有待夫子尝曰世之学柳下惠者未有若鲁独居之男子吾于三子亦云众曰然退而书之遂刻于石
臣事三 蘓 辙精华果鋭神气之説前此直是未有人説及此推明模写之工与邦直相似邦直文差刻画太过
天下有无穷之才不叩则不鸣不触则不发是以古之圣人迎其好善之端而作其勉强之气洗濯磨淬日夜不息凡此将以求尽天下之无穷也夫天下譬如大器焉有器不用而寘诸牗下乆则虫生其中故善用器者提擕不去时濯而溉之使之日亲于人而获尽其力以无速败有小丈夫徒知爱其器而不知所以为爱也知措诸地之安而不知不释吾手之为不壊也是以事不得成而其器速朽且夫天下之物人则皆用其形而不求其神也神者何也物之精华果鋭之气也精华果鋭之气在物也晔然而有光确然而能坚是气也亡则皆枵然无所用之夫是气也时叩而存之则日长而不衰置而不知求则脱去而不居是气也物莫不有也而人为甚孟子有言曰人之日夜之所息与平旦之气旦昼之所为有以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夫夜气者所谓精华果鋭之气也天下乱则君子有以自养而全之而天下治则天子养之以求其用今夫朝廷之精明战阵之勇力狱讼之所以能尽其情而钱谷之所以能治其要处天下之纷纭而物莫能乱者皆是气之所为也盖古者英雄之君唯能叩天下之才而存之是以所求而必从所欲而必得汉武帝唐太宗国富而兵彊所欲如意而天下之才用之不见其尽当其季年元臣宿将死者太半而新进之士亦自足以办天下由此观之则天下固有无穷之才而独患乎上之不叩不触而使其神弛放而不张也臣窃观当今之人治文章习议论明防计听狱讼所以为治者其类莫不备具而天下所少者独将帅武力之臣往者天下既安先世老将已死而西冦作难当此之时天子茫然反顾思得竒才良将以属之兵而终莫可得其后数年边鄙日蹙兵势日急士大夫始渐习兵而西夏臣服以至于今又将十有余年而曩之所谓西边之良将者亦已略尽矣而天下之人未知谁可任以为将此甚可虑也夫天下之事莫难于用兵而今世之所畏莫甚于为将责之以难事强之以所甚畏而不作其气是以将帅之士若此不可得也盖尝闻之善用兵者虽匹夫之贱亦莫不养其气而后求其用方其未战也使之投石超距以致其勇故其后遇敌而不惧见难而效死何者气盛故也今天下有大弊二以天下之治安而薄天下之武臣以天下之冗官而废天下之武举彼其见天下之安然则摧沮退缩而无自喜之意今之武臣其子孙之家往往转而从进士矣故臣欲复武举重武臣而天子时亦亲试之以骑射以观其能否而为之赏罚如唐贞观之故事虽未足以尽天下之竒才要以使之知上意之所悦有以自重而争尽其力则夫将帅之士可以渐见矣
上枢宻韩太尉书 蘓 辙胷臆之谈笔势防摹从司马子长自叙中来从欧阳公转韩太尉身上可谓竒险子由时方十九嵗或云老泉代作
太尉执事辙生好为文思之至深以为文者气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学而能气可以养而致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今观其文章寛厚宏博充乎天地之间称其气之小大大史公行天下周览四海名山大川与防赵间豪俊交游故其文疎荡颇有竒气此二子者岂尝执笔学为如此之文哉其气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貌动乎其言而见乎其文而不自知也辙生十有九年矣其居家所与游者不过其邻里乡党之人所见不过数百里之间无髙山大野可登览以自广百氏之书虽无所不读然皆古人之陈迹不足以激发其志气恐遂汨没故决然舎去求天下竒闻壮观以知天地之广大过秦汉之故都恣观终南嵩华之髙北顾黄河之奔流慨然想古之豪杰至京师仰观天子宫阙之壮与仓廪府库城池苑囿之富且大也而后知天下之巨丽见翰林欧阳公听其议论之宏辩观其容貌之秀伟与其门人贤士大夫游而后知天下之文章聚乎此也太尉以才略冠天下天下之所恃以无忧四夷之所惮以不敢发入则周公召公出则方叔召虎而辙也未之见焉且夫人之学也不志其大虽多而何为辙之来也于山见终南嵩华之髙于水见黄河之大且深于人见欧阳公而犹以为未见太尉也故愿得观贤人之光辉闻一言以自壮然后可以尽天下之大观而无憾者矣辙年少未能通习吏事乡之来非有取于升斗之禄偶然得之非其所乐然幸得赐归待选使得优防数年之间将以益治其文且学为政太尉苟以为可教而辱教之又幸矣
臣事一 蘓 辙权臣重臣最难分别观此论则了然矣此等议论有益于人主
臣闻天下有权臣有重臣二者其迹相近而难明天下之人知恶夫权臣之专而世之重臣亦遂不容于其间夫权臣者天下不可一日而有而重臣者天下不可一日而无也天下徒见其外而不察其中见其皆侵天子之权而不察其所为之不类是以举皆嫉之而无所喜此亦已太过也今夫权臣之所为者重臣之所切齿而重臣之所取者权臣之所不顾也将为权臣邪必将内悦其君之心委曲听顺而无所违戾外窃其生杀予夺之柄黜陟天下以见已之权而没其君之威惠内能使其君欢爱悦怿无所不顺而安为之上外能使其公卿大夫百官庶吏无所不归命而争为之腹心上爱下顺合而为一然后权臣之势遂成而不可防至于重臣则不然君有所为不可则必争争之不能而其事有所必不可听则专行而不顾待其成败之迹着则上之心将释然而自解其在朝廷之中天子为之踧然而有所畏士大夫不敢安肆怠惰于其侧爵禄庆赏已得以议其可否而不求以为己之私惠刀锯斧钺已得以参其轻重而不求以为己之私势要以使天子有所不可必为而羣下有震惧而已不与其利何者为重臣者不待天下之归已而为权臣者亦无所事天下之畏已也故各因其行事而观其意之所在则天下谁可欺者臣故曰为天下安可一日无重臣也且今使天下而无重臣则朝廷之事惟天子之所为而无所可否虽天子有纳谏之明而百官畏惧战栗无平昔尊重之势谁肯触忌讳冐罪戾而为天下言者惟其小小得失之际乃敢上章讙哗而无所惮至于国之大事安危存亡之所系则将巻舌而去谁敢发而受其祸此人主之所大患也悲夫后世之君徒见天下之权臣出入唯唯以为有礼而不知此乃所以潜溃其国徒见天下之重臣刚毅果敢喜逆其意则以为不逊而不知其有社稷之虑二者淆乱于心而不能辨其邪正是以防乱相仍而不悟何足伤也昔者卫太子聚兵以诛江充武帝震怒发兵而攻之京师至使丞相太子相与交战不胜而走又使天下极其所往而剪灭其迹当此之时苟有重臣出身而当之拥护太子以待上意之少解徐发其所蔽而开其所怒则其父子之际尚可得而全也惟无重臣故天下皆知之而不敢言臣愚以为凡为天下宜有以养其重臣之威使天下百官有所畏忌而缓急之间能有所坚忍持重而不可夺者窃观方今四海无变非常之事宜其息而不作然及今日而虑之则可以无异日之患不然者谁能知其果无有也而不为之计哉抑臣闻之今世之弊在于法禁太宻一举足不如律令法吏且以为言而不问其意之所属是以虽天子之大臣亦安敢有所为于法律之外以安天下之大事故为天子之计莫若少寛其法使大臣得有所守而不为法之所夺昔申屠嘉为丞相至召天子之幸臣邓通立之堂下而诘责其过是时通几至于死而不救天子知之亦不以为怪而申屠嘉亦卒非汉之权臣由此观之重臣何损于天下哉
论经筵第一劄子 程 頥此等议论闗渉大自伊训説命无逸立政之后方见此等文字
自古人君守成而致盛治者莫如周成王成王之所以成德由周公之辅养昔者周公傅成王防而习之所见必正事所闻必正言左右前后皆正人故习与智长化与心成今士大夫家善教子弟者亦必延名德端方之士与之居处使之薫染成性故曰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伏以皇帝陛下春秋之富虽睿圣之资得于天禀而辅养之道不可不至所谓辅养之道非谓告诏以言过而后誎也在涵养薫陶而已大率一日之中接贤士大夫之时多亲寺人宫女之时少则自然气质变化德器成就臣欲乞朝廷慎选贤徳之士以侍劝讲讲读既罢常留二人直日夜则一人直宿以备访问皇帝读习之暇游息之间时于内殿召见从容宴语不独渐磨道义至于人情物态稼穑艰难积乆自然通逹比之常在深宫之中为益岂不甚大切闻间日一开经筵讲读数行羣官列侍俨然而退情意略不相接如此而责辅养之功不亦难乎今主上冲防太皇太后慈爱亦未敢便乞频出但时见讲官乆则自然接熟大抵与近习处乆熟则生防慢与贤士大夫处乆熟则生爱敬此所以养成圣德为宗社生灵之福天下之事无急于此
论经筵第二劄子 程 颐探本之论后世以为迂缓古人以为急切
三代之时人君必有师傅保之官师道之教训傅傅其德义保保其身体后世作事无本知求治而不知正君知防过而不知养德傅德义之道固已疎矣保身体之法无复闻焉伏惟太皇太后陛下聦明睿哲超越前古皇帝陛下春秋之富辅养之道当法先王臣以为辅德义者在乎防见闻之非节嗜好之过保身体者在乎适起居之宜存畏慎之心臣欲乞皇帝左右扶持祗应宫人内臣并选年四十五已上厚重小心之人服用器玩皆湏质朴一应华巧奢丽之物不得至于上前要在侈丽之物不接于目浅俗之言不入于耳及乞择内臣十人充经筵祗应以伺候皇帝起居凡动息必使经筵官知之有剪桐之戯则随事箴防违持养之方则应时谏止调护圣躬莫过于此
春秋传序 程 颐自有春秋以来惟孟子説得最好后来太史公闻之董生数语好自伊川之学行而后春秋之用显
天之生民必有出类之才起而君长之治之而争夺息导之而生养遂教之而伦理明然后人道立天道成地道平二帝而上圣贤世出随时有作顺乎风气之宜不先天以治人各因时而立政暨乎三王迭兴三重既备子丑寅之建正忠质文之更尚人道备矣天运周矣圣人既不复作有天下者虽欲仿古之迹亦私意妄为而已事之谬秦至以建亥为正道之悖汉专以智力持世岂复知先王之道哉夫子当周之末以圣人不复作也顺天应时之治不复有也于是作春秋为百王不易之大法所谓考诸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先儒之传曰游夏不能賛一辞辞不待賛也言不能与于斯耳斯道也惟顔子尝闻之矣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此其准的也后世以史视春秋谓褒善贬恶而已至于经世之大法则不知也春秋大义数十其义虽大炳如日星乃易见也惟其微辞隠义时措从宜者为难知也或抑或纵或与或夺或进或退或微或显而得乎义理之安文质之中寛猛之宜是非之公乃制事之权衡揆道之模范也夫观百物而后识化工之神聚众材而后知作室之用于一事一义而欲窥圣人之用非上智不能也故学春秋者必优游涵泳黙识心通然后能造其微也后王知春秋之义则虽徳非禹汤尚可以法三代之治自秦而下其学不传予悼夫圣人之志不眀于后世也故作传以明之俾后人通其文而求其义得其意而法其用则三代可复也是传也虽未能极圣人之蕴奥庶几学者得其门而入矣
崇古文诀巻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崇古文诀巻二十七 宋 楼昉 编宋文
相国寺维摩院听琴序 曽 巩法度之文妙于开阖可以观世变自欧曽以前有此等议论至二程则粹矣
古者学士之于六艺射能弧矢之事矣又当善其揖逊之节御能车马之事矣又当善其驱驰之节书非能肆笔而已又当辨其体而能通其意数非能布策而已又当知其用而各尽其法而五礼之威仪至于三千六乐之节文可谓微且多矣噫何烦且劳如是然古之学者必能此亦可谓难矣然习其射御于礼习其干戈于乐则少于学长于朝其于武备固修矣其于家有塾于党有庠于乡有序于国有学于教有师于视聴言动有其容于衣冠饮食有其度几杖有铭盘杅有戒在舆有鸾和之声行歩有佩玉之音防处有雅颂之乐而非其故琴瑟未尝去于前也盖其出入进退俯仰左右接于耳目动于四体逹于其心者所以养之至如此其详且宻也虽然此尚为有待于外者尔若夫三才万物之理性命之际力学以求之深思以索之使知其要识其微而斋戒以守之以尽其材成其德至合于天地而后已者又当得之于心夫岂非难哉噫古之学者其役之于内外持其心养其性者至于如此此君子所以爱日而自彊不息以求至于极也然其习之有素闲之有具如此则求其放心伐其邪气而成文武之材就道德之实者可谓易矣孔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盖乐者所以感人心而使之化故曰成于乐昔舜命防典乐教冑子曰直而温寛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则乐者非独去邪又所以救其性之偏而纳之中也故和鸾佩玉雅颂琴瑟之音非其故不去于前岂虗也哉今学士大夫之于持其心养其性凡有待于外者皆不能具得之于内者又亦皆略其事可谓简且易矣然所以求其放心伐其邪气而成文武之材就道德之实者岂不难哉此予所以惧不至于君子而入于小人也夫有待于外者余既力不足而于琴窃有志焉乆矣然患其莫余授也治平三年夏得洪君于京师始合同舍之士聴其琴于相国寺之维摩院洪君之于琴非特能其音乂能其意者也予将就学焉故道予之所以慕于古者庶乎其有以自发也
拟岘台记 曽 巩状物之妙非常人可及自有抚州即有此风景隠于前日而显于今者以今日有台而前日无台也台成而景现则此台之胜不言可知
尚书司门贠外郎晋国裴君治抚州之二年因城之东隅作台以游而命之曰拟岘台谓其山谿之形拟乎岘山也数与其属与州之寄客者游而间独求记于予初州之东其城因大丘其隍因大谿其隅因客土以出谿上其外连山髙陵野林荒墟逺近髙下壮大闳廓恠竒可喜之观环抚之东南者可坐而见也然而雨隳潦毁盖藏弃委于榛藂茀草之间未有即而爱之者也君得之而喜増甓与土易其破缺去榛与草发其亢爽缭以横槛覆以髙甍因而为台以脱埃氛絶烦嚣出云气而临风雨然后谿之平沙漫流微风逺响与夫浪波汹涌破山防木之奔放至于髙桅劲艣沙禽水兽下上而浮沉者皆出乎履舄之下山之苍颜秀壁巅崖拔出挟光景而薄星辰至于平冈长陆虎豹踞而龙蛇走与夫荒蹊藂落树隂晻暧游人行旅隠见而继续者皆出乎袵席之内若夫云烟开敛日光出没四时朝莫雨旸明晦变化之不同则虽览之不厌而虽有智者亦不能穷其状也或饮者淋漓歌者激烈或靓观微歩旁皇徙倚则得于耳目与得之于心者虽所寓之乐有殊而亦各适其适也抚非通道故贵人富贾之游不至多良田故水旱螟之菑少其民乐于耕桑以自足故牛马之牧于山谷者不收五谷之积于郊野者不垣而晏然不知枹鼓之警发召之役也君既因其土俗而治以简静故得以休其暇日而寓其乐于此州人士女乐其安且治而又得游观之美亦将同其乐也故予为之记其成也
抚州颜鲁公祠堂记 曽 巩议论正笔力髙简而有法质而不俚
赠司徒鲁郡颜公讳真卿事唐为太子太师与其从父兄杲卿皆有大节以死至今虽小夫妇人皆知公之为烈也初公以忤杨国忠斥为平原太守策安禄山必反为之备禄山既举兵公与常山太守杲卿伐其后贼之不能直闚潼闗以公与杲卿挠其势也在肃宗时数正言宰相不悦斥去之又为御史唐旻所搆连輙斥李辅国迁太上皇居西宫公首率百官请问起居又輙斥代宗时与元载争论是非载欲有所壅蔽公极论之又輙斥杨炎卢杞既相德宗益恶公所为连斥之犹不满意李希烈防汝州杞即以公使希烈希烈初慙其言后卒缢公以死是时公年七十有七矣天寳之际乆不见兵禄山既反天下莫不震动公独以区区平原遂折其锋四方闻之争奋而起唐卒以振者公为之倡也当公之开土门同日归公者十七郡得兵二十余万繇此观之苟顺且诚天下从之矣自此至公殁垂三十年小人继续任政天下日入于敝大盗继起天子輙出避之唐之在朝臣多畏怯观望能居其间一忤于世失所而不自悔者寡矣至于再三忤于世失所而不自悔者盖未有也若至于起且仆以至于七八遂死而不自悔者则天下一人而已若公是也公之学问文章往往杂于神仙浮图之説不皆合于理及其奋然自立能至于此者盖天性然也故公之能处其死不足以观公之大何则及至于势穷义有不得不死虽中人可勉焉况公之自信也欤惟歴忤大奸颠跌撼顿至于七八而始终不以死生祸福为秋毫顾虑非笃于道者不能如此此足以观公之大也夫世之治乱不同而士之去就亦异若伯夷之清伊尹之任孔子之时彼各有义夫既自比于古之任者矣乃欲睠顾回隠以市于世其可乎故孔子恶鄙夫不可以事君而多杀身以成仁者若公非孔子所谓仁者欤今天子嘉祐元年尚书都官郎中知抚州聂君某尚书屯田贠外郎通判抚州林君某相与慕公之烈以公之尝为此邦也遂为堂而祠之既成二君过予之家而告之曰愿有述夫公之赫赫不可盖者固不系于祠之有无盖人之向往之不足者非祠则无以致其志也闻其烈足以感人况拜其祠为亲炙之者欤今州县之政非法令所及者世不复议二君独能追公之节尊而事之以风示当世为法令之所不及是可谓有志者也
战国策目録序 曽 巩议论正闗键宻质而不俚太史公之流亚也咀嚼愈有味
向叙此书言周之先明教化修法度所以大治及其后谋诈用而仁义之路塞所以大乱其説既美矣卒以谓此书战国之谋士度时君之所能行不得不然则可谓惑于流俗而不笃于自信者也夫孔孟之时去周之初已数百嵗其旧法已亡旧俗已熄乆矣二子乃独明先王之道以谓不可改者岂将强天下之主以后世之所不可为哉亦将因其所遇之时所遭之变而为当世之法使不失乎先王之意而已也二帝三王之治其变固殊其法固异而其为国家天下之意本末先后未尝不同也二子之道如是而已盖法者所以适变也不必尽同道者所以立本也不可不一此理之不易者也故二子者守此岂好为异论哉能勿苟而已矣可谓不惑乎流俗而笃于自信者也战国之游士则不然不知道之可信而乐于説之易合其设心注意偷为一切之计而已故论诈之便而讳其败言战之善而蔽其患其相率而为之者莫不有利焉而不胜其害也有得焉而不胜其失也卒至苏秦商鞅孙膑呉起李斯之徒以亡其身而诸侯及秦用之者亦灭其国其为世之大祸明矣而俗犹莫之寤也惟先王之道因时适变为法不同而考之无疵用之无故古之圣贤未有以此而易彼也或曰邪説之害正也宜放而絶之则此书之不泯其可乎对曰君子之禁邪説也固将明其説于天下使当世之人皆知其説之不可从然后以禁则齐使后世之人皆知其説之不可为然后以戒则明岂必灭其籍哉放而絶之莫善于是是以孟子之书有为神农之言者有为墨子之言者皆着而非之至于此书之作则上继春秋下至楚汉之起二百四【一有五字】十年之间载其行事固不得而废也
移沧州过阙上殿奏疏 曽 巩看他布置开阖文势次求其叙事措词之法而一篇大意所以详于归美乃所以切于警戒不可专以归美观
臣闻基厚者势崇力大者任重故功德之殊垂光锡舄奕繁衍乆而弥昌者盖天人之理必至之符然生民以来能跻豋兹者未有如大宋之隆也夫禹之绩大矣而其孙太康乃坠厥绪汤之烈盛矣而其孙太甲既立不明周自后稷十有五世至于文王而大綂未集武王成王始收太平之功而康王之子昭王难于南狩昭王之子穆王殆于荒服暨于幽厉陵夷尽矣及秦以累世之智并天下然二世而亡汉定其乱而诸吕七国之祸相寻以起建武中兴然冲质以后世故多矣魏之患天下为三晋宋之患天下为南北隋文始一海内然传子而失唐之治在于贞观开元之际而女祸世出天寳以还纲纪防矣至于五代盖五十有六年而更八姓十有四君其废兴之故甚矣宋兴太祖皇帝为民去大残致更生兵不再试而粤蜀呉楚五国之君生致阙下九州来同复禹之迹内辑师旅而齐以节制外卑藩服而纳以绳墨所以安百姓御四夷纲理万事之具虽创始经营而弥纶已悉莫贵于为天子莫富于有天下而舍子传弟为万世防造邦受命之勤为帝太袓功未有髙焉者也太宗皇帝遹求厥宁既定晋疆钱俶自归作则垂宪克绍克类保世靖民丕丕之烈为帝太宗徳未有髙焉者也真宗皇帝继綂遵业以涵煦生养蕃息齐民以并容徧覆扰服异类盖自天寳之末宇内板荡及真人出天下平而西北之虏犹间入闚边至于景德二百五十余年契丹始讲和好德明亦受约束而天下销锋灌燧无鸡鸣犬吠之警以迄于今故于是时遂封泰山禅社首荐告功德以明示万世不祧之庙所以为帝真宗仁宗皇帝寛仁慈恕虗心纳谏慎注措谨规矩早朝晏退无一日之懈在位日乆明于羣臣之贤不肖忠邪选用政事之臣委任责成然公听并观以周知其情伪其用舎之际一稽于众故任事者亦皆警惧否輙罢免世以谓得驭臣之体春秋未髙援立有德付畀惟允故传天下之日不陈一兵不宿一士以戒非常而上下晏然殆古所未有其岂弟之行足以附众者非家施而人悦之也积之以诚心民皆有父之尊有母之亲故弃羣臣之日天下闻之路祭巷哭人人感动欷其得人之深未有知其所繇然者故皇祖之庙为帝仁宗英宗皇帝聪明睿智言动以礼上帝眷相大命所集而称疾逊避至于累月自践东朝渊黙恭慎无所言议施为而天下传颂称説德号彰闻及正南靣勤劳庶政每延见三事省决万机必咨询旧章考求古义闻者惕然皆知其志在有为虽早遗天下成功盛烈未及宣究而明识大略足以克配前人之休故皇考之庙为帝英宗陛下神圣文武可谓有不世出之姿仁孝恭俭可谓有君人之大德悯自晚周秦汉以来世主不能独见于众人之表其政治所出大抵踵袭卑近因于世俗而已于是慨然以上追唐虞三代荒絶之迹脩列先王法度之政为其任在已可谓有出于数千载之大志变易因循号令必信使海内观听莫不奋起羣下遵职以后为羞可谓有能行之效今斟酌损益革弊兴壊制作法度之事日以大备非因陋就寡拘牵常见之世所能及也继一祖四宗之绪推而大之可谓至矣盖前世或不能附其民者刑与赋役之政暴也宋兴以来所用者鞭朴之刑然犹详审反复至于缓故纵之诛重误入之辟盖未尝用一暴刑也田或二十而税一然犹嵗时省察数议寛减之宜下蠲除之令盖未尝加一暴赋也民或老死不知力役然犹忧怜恻怛常谨复除之科急擅兴之禁盖未尝兴一暴役也所以拊民者如此前世或失其操柄者天下之权或在于外戚或在于近习或在于大臣宋兴以来戚里宦臣曰将曰相未尝得以擅事也所以谨其操柄者如此而况辑师旅于内天下不得私尺兵一卒之用卑藩服于外天下不得专尺土一民之力其自处之势如此至于畏天事神仁民爱物之际未尝有须防懈也其忧劳者又如此盖不能拊其民而至于失其操柄又怠而忽此前古之所以危且乱也民附于下操柄谨于上处势甚便而加之以忧劳此今之所以治且安也故人主之尊意谕色授而六服震动言传号涣而万里奔走山岩窟穴之氓不待期会而时输嵗送以供其职者惟恐在后航浮索引之国非有发召而籝赍槖负以致其贽者惟恐不及西北之戎投弓纵马相与被服而豫东南之夷正冠束袵相与挟册而吟诵至于六府顺叙百嘉鬯遂凡在天地之内含气之属皆裕如也盖逺莫懿于三代近莫盛于汉唐然或四三年或一二世而天下之变不可胜道也岂有若今五世六圣百有二十余年自通邑大都至于荒陬海聚无变容动色之虑萌于其心无援枹击柝之戒接于其目臣故曰生民以来未有如大宋之隆也窃观于诗其在风雅陈太王王季文王致王迹之所由与武王之所以继代而成王之兴则美有假乐鳬鹥戒有公刘泂酌其所言者盖农夫女工筑室治田师旅祭祀饮户受福委囬之常务至于兎罝之武夫行修于隠牛羊之牧人爱及防物无不称纪所以论功德者由小以及大其详如此后嗣所以昭先人之功当世之臣子所以归美其上非徒荐告鬼神觉寤黎庶而已也书称劝之以九歌俾勿壊盖歌其善者所以啓其向慕兴起之意防其怠废难乆之情养之于听而成之于心其于劝帝者之功美昭法戒于将来圣人之所以列之于经垂为世教也今大宋祖宗兴造功业犹太王王季文王陛下承之以徳犹武王成王而羣臣之于考次论撰列之简册被之金石以通神明昭法式者阙而不图此学士大夫之过也盖周之德盛于文武而雅颂之作皆在成王之世今以时考之则祖宗神灵固有待于陛下臣诚不自揆輙冐言其大体至于寻类取称本隠以之显使莫不究悉则今文学之臣克于列位惟陛下之所使至若周之积仁累德至成王周公为最盛之时而泂酌言皇天亲有德飨有道所以为成王之戒盖履极盛之势而动之以戒惧者明之至知之尽也如此者非周独然唐虞至治之极也其君臣相勑曰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则处至治之极而保之以只惧唐虞之所同也今陛下履祖宗之基广太平之祚而世世治安三代所不及则宋兴以来全盛之时实在今日陛下仰探皇天所以亲有德飨有道之意而奉之以寅畏俯念一日二日万几之不可以不察而处之以兢兢使休光美实日新嵗益闳逺崇侈循之无穷至于万世永有法则此陛下之素所蓄积臣愚区区爱君之心诚不自揆欲以庶几诗人之意也惟陛下之所择
书魏郑公传后 曽 巩专是论后世削藁之失反覆攻击宛转发明后靣三转论难毎转愈佳此等议论有益于世足以破千载之惑
予观太宗尝屈已以从羣臣之议而魏郑公之徒喜遭其时感知己之遇事之大小无不谏诤虽其忠诚自至亦得君以然也则思唐之所以治太宗之所以称贤主而前世之君不及者其渊源皆出于此也能知其有此者以其书存也及观郑公以谏静事付史官而太宗怒之薄其恩礼失始终之义则未尝不反覆嗟惜恨其不思而益知郑公之贤焉夫君之使臣与臣之事君者何大公至正之道而已矣大公至正之道非灭人言以揜已过取小亮以私其君此其不可者也又有甚不可者夫以谏诤为当揜是以誎诤为非美也则后世谁复当谏诤乎况前代之君有纳谏之美而后世不见则非惟失一时之公又将使后世之君谓前代无谏诤之事是啓其怠且忌矣太宗末年羣下既知此意而不言渐不知天下之得失至于辽东之败而始恨郑公之不在世未尝知其悔之萌芽出于此也夫伊尹周公何如人也伊尹周公之谏切其君者其言至深而其谏之之言也存之于书未尝揜焉至今称太甲成王以为贤君而伊尹周公为良相者以其书可见也令当时削而弃之成区区之小让则后世何所据依而谏又何以知其贤且良欤桀纣幽厉始皇之亡则其臣之谏诤无见焉非其史之遗乃天下不敢言而然也则谏诤之无传此乃数君之所以益暴其恶于后世而已矣或曰春秋之法为尊亲贤者讳与此戾矣夫春秋之所讳者恶也纳谏诤岂恶乎然则焚藁者非欤曰焚藁者谁欤非伊尹周公为之也近世取区区之小亮者为之耳其事又未见也何则以焚其藁为掩君之过而使后世传之则是使后世不见藁之是非而必其过常在于君美常在于已也岂爱其君之谓欤孔光之去其藁之所言其在正邪未可知也其焚之而惑后世庸讵知非谋已之奸计乎或曰造辟而言诡辞而出异乎此曰此非圣人之所曽言也今万一有是理亦谓君臣之间议论之际不欲漏其言于一时之人耳岂杜其告万世也噫以诚信待已而事其君而不欺乎万世者郑公也益知其贤云岂非然哉岂非然哉
崇古文诀巻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崇古文诀巻二十八 宋 楼昉 编宋文
法原 李清臣以警防语易陈言以杰特句发新意所谓化臭腐为神竒者
法者何也圣人所以齐天下之动至公大定之制也其原出于道徳礼义而其用散于号令赏罚凡有天下之君未尝有无法而乆者也昏世尝有无法之君矣柰何乎人之多欲而趋乱也如归市人之多欲而无法以齐之故有臂者攘有足者驰勇者苦怯者而夺其资智者绐愚者而兼其声色耳目之奉纷纷籍籍其去禽兽者间不容一毫故圣人为之法使天下强弱小大贵贱逺近莫敢不一于法焉由法者安不由法者危由法者得其所欲而生不由法者失其所欲而死如是故法立法立而天下之心定天下之心定而治道毕矣法为贵君位次之法壊则民亡民亡则君如之何其尊且安也故人主尊法惧法之不立也故以身先之惧天下之慢法而法壊也故一举事而不敢忘法赏罚以法号令以法取予以法废置以法杀生以法动静以法视法如神物而不敢侮如天坠地设不敢輙破壊改易也不以一事小害而损法不以一时苟利而増法使天下无有不由法而自为者故智者不得越法而谋辩者不得越法而议士不得背法而有名臣不得背法而有功我喜可抑我忿可窒而法不可离骨肉可刑亲爱可灭而法不可屈也故虽成王之叔不得流言而乱政髙祖之父不得屈君臣之仪文帝元帝之子不得越王门絶驰道光武之姊不得保臧获奸使吏民爱若孝王嬖若韩邓功若陈汤冯奉世义若郭解不免于有司之议而天下不敢私恐其开乱法之原而后争以为比也故明王之法左者不为右右者不为左上不夺下职下不侵上事为廷尉者不以才有余而道礼乐为太常者不以官优寡事而言刑法士者不为工商贾人不为士也今夫大匠之起巨室弹画一定木之曲直小大长短必皆就吾绳墨规矩焉其参差不齐龃龉不合则斤削燎括而已矣若毁吾弹画而从木之情则工劳而事拙纷扰而不可理矣故圣主立法贤主守法立法者使法必出于道徳礼义而后布之天下以为法守法者使赏罚号令必出于法而后以为赏罚号令法不出于道徳礼义者弊法也弊法者非法非法者未乆而还赏罚号令不出于法者弊政也弊政者非政非政者法壊而天下不从故法一则威法二则疑法固则君尊法揺则君削法行则要而治多法不行则烦漫而无功今夫一人之寡居深戸之中传盈尺之纸而风駈霆行杀生废置人于千里之外提癯夫羸老仅胜衣冠之人付之寸印而坐诸帷幄进退万夫若羊彘然童子据奥室羣湖海之珍恠处女婴珠玊而立乎衢涂乌获戾目而不敢动以法在也故天下视法如藩篱守法如疆界强者以挛缩弱者以安全至哉法乎人君之卫天下所恃而生也闇主则不然不能以法制胜私欲不知己亦待法而后安故从欲而慢法其意若曰法者我之所自出也何有于法哉昵乎所爱则无劳而封爵有罪而不诛或利害仅如毛芥而輙变大法名分不立百战相侵日革月易人不知所循下皆知法之易挠而可逾也则险庸谲诡者舞其私意以动法幸谀便僻者倚上之恩以货法悍暴杰健者奋其乱力以干法如是故法亡法亡而民亡民亡而国亡矣如藩篱然臧获者超履穿宂而主人弗禁安能使盗之不窥而保其室中之所有也如封界障隧然其羊童牛牧已尝有蹊之径之之迹矣安能制众人之不来而全其果蔬稼穑也或曰法之説无乃胶固滞事而失于圆通徇物之道欤曰不然法者天下之公也千世之守也大道也通者人臣之私也一时之偷便也短术也法同而治异者吏不能举法也吏之罪也法不可轻立亦不可屡变也立法之主必若禹汤文武汉祖唐宗者也议法之臣必若臯陶伊尹周召萧张房杜者也晁错且尚弗克况庸人乎臣切观今之世朝廷或弛祖宗之法羣下或慢朝廷之法大臣或率胷臆而轻法庸士或作众辩而侮法为牧伯者或击断于法外以为能臣恐纲纪制度縁是乱法縁是而亡故作法原
势原 李清臣能道他人説不出底意思文字伤于刻削太深些子
君之所以安危国之所以存亡治乱令之所以行不行势也不善知势不能为创业之君不知势之可畏而失其所以审度将顺不可以为持成之君经治之臣故善用国者势而已矣理势循则行忤则变动则险止则平轻能重缓能速故物有至小而力不可胜既事有至易而功不可胜原发如毫芒针端而巨若丘阜本在拱把而逺际穷发者势也如戸之运也如车之驰也如弓之圆也如矢之激也如衡以一权而举数倍之重也水之注于卑泽也原火之燎于风中也势也兵奋寡可以走众人乘高可以制下亦势也岂惟万物为然今夫一人而胜天下之大制天下之众兼聼天下之广沛焉有余非势而何如也故明者用势闇者用于势明者提至要之处持其闗纽制其枢机动静在我开阖在我弛张在我一教一令一赏一罚必辅之以形势故教之而行者易令之而从者速赏一而千万人劝罚一而千万人惧仁少而悦者多义近而服者逺无他理势为之也教令赏罚仁义而无形势之辅必且人人而治之矣人人而治之教之行也必艰令之出也必烦天下之善有余而赏不足天下之恶有余而罚不足天下之民无穷而仁义不足无他理势不先也夫千世之君可偻指而数之矣或善或恶或仁或义其间差不能铢寸而功名輙相倍蓰祸福輙相百万者无他形势之异使然也成汤祝兽网而归者三十六国文王葬枯骨而天下三分有其二千世之君徳有大于此者矣而汤文用此收天下之助其从民情而集天下之势也方形势之在桀纣夏台之囚羑里之狱如拘匹夫及善恶之暴也形势之变而迁也如林之师而莫敢射车中之木主故天下之势安则动难动则安难当其安也垂绅端委深拱于堂奥戸牗之内而髙论治古之上尊明如天日闳隐如震霆煦煦如雨露肃肃如风霜指顾叱咤而天下莫不趋走虽有刘项之魁雄曹马之奸桀必且老死民籍而不敢唱及乎昏懦为之也席先王之位传先王之民朝有遗臣故老事有纲目轨度先王之泽未涸天下之势未运自视其安也以为无有危事也任一喜怒从一嗜欲矣而患未切已也以为可为而无伤也习知天下之尊服已也以为人终莫蹙路马之刍触囿兎之毛也顿关纽嬉弄枢机动静不以时开阖不以法张弛不以节淫乐在宫中而怨毒满天下略易在一朝而祸患遗千日民心之他属也君柄之旁落也势之翻然而离也虽欲安之不可能也窃譬之山之髙厚也万夫之不能堕壤也朽壤生乎中岿石震乎上及其倾也人力不能枝柱而维持也非天事也势也故前圣创业起今之利变昔之害所以治天下之具甚备忧天下之虑甚深缀民心而乆天下之势坚完固宻为不可防及其乆未尝无罅缺败漏也然而其剥也亦有渐矣在后圣时节其势而缮之耳汰则约之危则平之扰则静之防则养之弱则扶之急则纵之缓则持之塞则导之使万事之理百物之节皆不至于穷极而大变则势乆而长无危亡之形矣故势之在我也我蓄积之固执之审则发弗便则居故势为我使而天下莫能逆也若一失其要则横肆奔悍于外不可复之虽有天下一旦驱挤排压而仆矣臣故曰如戸之运也如车之驰也如弓之圆也如矢之激也如一权而举数倍之重也如水之注于卑泽也如原火之燎于风中也如兵之奋寡而走众也如人之乘髙而制下也其动不可不谨也人主知势则处治如将乱处存如将亡处安如将危而乱与危亡亦且不至臣故作势原
议兵防上 李清臣文势纵横变态百出可喜可愕深于兵书者也
天下之事莫难于兵天下之才莫难于将今夫奉法令蓄士民虽提顿矫暴之其逆顺祸福非待嵗月之乆理势之极动之有非是虗徐而议彷徉而止利可以缓从患可以中避若夫羣数十万之众扃熊罴之气聚防虎之力制之非其道则若奔马之辔不可收厉吾人人而敌人与抗时我小瞢聣我小跌一有形罅若弩羽之来不可障故朝为胜兵暮为野骴朝为强国暮为丘其存亡死生之速如是故曰天下之事莫难于兵生者人之所甚乐死亡人之所甚恶将使人触白刅冐流矢赴死如赴生安逸人之所至愿劳苦人之所最病将使之草食水饮介冑而骑角逐出入于死生之塲趋劳如趋逸耳目之众也将使之莫敢不一心志之异也将使之莫敢不同我之迹将使之不可窥彼之情将使之不可隐故曰天下之才莫难于将一治十十治百百治千千治万万一者将也百万者兵也以一人动静进退而百万之命系焉故国之命在师师之命在将国轻用将将轻用师危亡之本也非仁不能以懐物非威不能以戢士非勇不能以震敌非智不能以应变非信不能以固结专于仁则慢而不为用专于威则怨而不为用专于勇则力折而机误专于智则声敝而实穷专于信则事滞而利失备者多胜专者多败故将之材得则兵未战而先胜将之材失则兵未战而先不胜有不可用之将无不可用之兵将胜则兵少以为多兵弱以为强将不胜则兵多而乱易兵强而防速知兵必胜之将其大略盖出于智谋仁义而仁义施之阳智谋藏之隂阳明而无不知隂潜而下不可见至哉知此者其知所谓将乎故良将之材未易有也有之而未易知也知之而未易用也用之而未易终也非至君不能用将非至将不能用兵非至兵不能破敌兵事将材之难如此太祖皇帝角材智合冦讐而任之即位之四年慕容延钊入荆南髙继冲献其地五年王全斌伐蜀六年降孟防平三川十一年潘美之兵趋广南数月而絷刘鋹十五年一曹彬桥长江过师于采石十六年防金陵俘李煜将明卒鋭势如决江河声若走风霰素定之防印圈钥勘不失寸尺算日数刻以俟捷奏积世之珍入于王府数路之籍登于版图以此之将将此之兵故兵用而武功成将出而敌国破长摹逺据以授后圣太平之业百年余矣庙堂之上习于安娯辕门之中恬于豢养兵不知律将不知兵国不知将观今之所谓将其在内者徒车骑容冶日奉朝谒利厚禄以肥子弟苟声色美田宅而已其在外者资公养之费约结要人酣歌玉食希冠盖之誉庇占惰卒便豆觞庖廐织絍绣尽针韗鳬锻伎巧玩好之事而已其于训练之精粗赏罚之后先士气之强怯地形之迂直鹅鹳之疎宻敌情之诚伪谩焉不知百一以此之将将此之兵是故治安闲暇之日名繁数稠髙位大俸索上农夫十戸之赋不足以给一兵悉闗市之征不足以奉一将阔视哆言尚各不满一旦走檄传警投之敌前而用之小出必小挫大举必大北血丹原野肤钝锋刅四夷以为大噱非天之灾非地之变非时之不幸国不知将将不知兵兵不知律之祸也韩非曰所用非所养所养非所用故臣愿陛下于优安寡事之时留神于兵垂意于将当涂以收之当术以验之委之以难而观其决付之以事而观其应问之以疑而观其虑尝之以政而观其材愒之以险而观其忠较之以气而观其勇则将斯得矣诗曰迨天之未隂雨彻彼桑土绸缪牗户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孟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北有松陉之强隣西有赫连之遗种南有盘瓠杂獠丁黎余民陛下蓄十余将练数万人守则守战则战四边必睥睨而不敢动备虑之有素谁敢恐惧中国而侮之者陛下垂拱于太平之上澹不早图嵗苟一嵗日苟一日养不可用之将蓄未尝战之兵猝有风尘从疆塞而起扰吾赤子掠吾土毛然后骇而为之则亦暮已
议兵防中 李清臣文字如长江大河一防千里略无间断考究精详而序事实融化用字精神皆当学
用兵取将之术臣防举而奏之前篇矣请为陛下言其详兵在内则内重兵在外则外重内重则强外重则弱兵在勲臣则勲臣重兵在近戚则近戚重兵在宦官则宦官重上重则安下重则乱唐太宗定天下増隋之旧开折冲果毅府以綂兵籍设十六卫以宿将臣或蛮夷侵边强臣不朝则取兵于府以事剪伐取将于卫以典师律事平功成则将归于朝以奉宿卫兵散于野以力耕锄兵虽有籍而府实空将虽有名而权实去兵将在内而京师实重夫兵虽有籍而府实空是故无饲养之费无姑息之劳无一旦之变将虽有名而权实去是故无震主之忌无难制之势无擅威之奸兵将在内而京师实重是故无尾大之忧无外侮之虞无割据之渐自古制兵之术莫善于唐太宗者兵农混一仅如宗周故王业最治至唐中年府兵废而太宗之遗业胜事大壊兵重于外而不归故藩镇强大而叛兵重于内而不制故宦官得柄而逆传十余君焦思劳精卒不能复以亡唐室流炽五代肉烂鱼馁在外者分裂方土虓阚内视在内者收把威柄暴悖上陵五十四年传六姓十四君而天下生灵百不存一矣太祖皇帝神武圣谋洗削祸乱收天下之柄归之于已笼络悍夫易以文吏藩镇诸帅名号尚存禄赐尚丰而兵众土地悉属于上矣逆膓叛胆消缩顺向莫敢不臣举天下之卒凡可以被甲荷防者名之曰禁兵则皆天子之卫非人臣所得而有也聚之于京师以固内重之势而威天下非蛮蜑戎狄守备控扼之地川涂闗岭险害走集之所未尝遣戍而宿重兵屯戍之师三嵗而代妻子庐墓皆在京师补一小校汰一羸老必奏籍于中而俟上命以消杀四方之异志故天下兵柄外不在藩镇内不在彊臣不委宦官不倚近戚利权重器在天子拱把之中虽有侍卫三帅非有可专之威徒主符籍而呼趋指导于陛前耳天子或御广殿或猎近郊节以钲鼓习以骑射角拳勇之材激忠顺之气或幸壁垒视其纪律而省其私队长以上日预朝请而抃拜时预防礼而犒饫嵗预衣裘缯絮之赐而华暖庆赏刑威抚驭拣练禁制控约无不自天子为之者故百万之众目无旁视情无他归詟惮亲爱皆在一人不在臣下如足戴身如指随臂如子弟翼父兄如鱼鸟从龙鳯至哉虽未能混一兵农实威服四海圣神乆大之略也老子曰利器不可以示人梅生曰秦倒持太阿授楚其柄诚能勿失其柄天下虽有不顺莫敢触其锋夫太阿之柄不可以倒持而利器之守不可以不固也陛下席三圣之烈抚万世之图富与地侔尊与天并恃隆平之极当无为之时游神运化于冲漠之塲栖迟含光于髙古之上尧舜不足称为仁夀周武不足称为逸乐夫乱生于治也危生于安也患生于不足虑也祖宗之事着于史牍传于世臣故老之口粲若日月遗防具在按节而举之朝祭之余礼乐教化之暇一御广殿一帐近郊一幸军壁旄头前驱黄屋徐动从以横吹烈响穿云奋扬国灵耸动士众斩牲祃野补卒搜器而阅练训誓之诛一庸慢甄一忠武以起士卒乆安沉堕之气以改易天下之视听夫六马在驭不提振其辔防收其覊勒而大酣小寝于其上猝有骇异不蹶则奔祖宗既已聚天下之兵于京师以为内重之势而威天下付之于后世矣非可以无为为之者也惟陛下留神
礼论 李清臣礼者先天地亘古今以长存出于自然非圣人率意而创为之所以人不可一日而无礼也
尝读戴记其言礼乐详矣髙出于太古深入于无间穷乎天地之际汪洋弥漫殆不可知而后及于用学者观之或疑其张大礼乐而为之教求其所以然莫非必然之义也学者之言曰礼乐者非天地之所出非人之所乐为圣人忧乱而矫为之不得已而人从焉者也人之所乐从所不学而能者情欲也圣人拂人之欲以就乎善抑抗诡刼天下之众以入乎礼是圣人之术也若是则戕夫天理贼乎道本而后以为圣人矣岂戕贼天理道本而为圣人邪大莫大于天下长莫长于万世天所无者虽圣人不能强之使乆立天所有者虽多力不能强之使必亡今夫礼者先天地而不见其始穷今古而不见其终杰者不得而逃暴者不得而灭惟其与人俱生原于自然而后能也故圣人知礼乐之出乎天地性情之所有故因其理而导之探其本而文之不行则已行之斯成不言则已言之斯立大可以被天下乆可以传万世桀纣率天下之人而赴情欲欲以絶礼礼不絶而桀纣亡秦焚圣人之书而树已意欲以絶礼礼不絶而秦亡庄列之虗无杨墨之僻邪申商之残刻秦仪之诡伪王乐之浮旷簧鼓其説驰骋于礼之外欲以破礼礼终不可破而数子者后世不可宗礼非出于自然而何也晋有阮籍者知礼之足以为治而不知礼之原其言曰礼岂为我軰设哉抑亦妄矣彼亦无他以已之厌礼法而谓君子皆然观薄俗之溺夫欲而谓圣人之事不足乐特为侈论以髙天下也虗无之説胜而晋亡斯籍軰为之耳故礼者生于古始成于圣人小人复情以归礼君子循性以安礼智者待礼而后尊愚者待礼而后存人之生于礼之中宕佚而出于礼者亡鳞介之生于河海之中跃而离于河海者死此礼乐所以为天下命也故曰礼必本于太一又曰必本于天又曰天尊地卑君臣定矣卑髙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小大殊矣方以类聚物以羣分则性命不同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如此则礼者天地之别也知此者其通于诚明之学乎
崇古文诀巻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崇古文诀巻二十九 宋 楼昉 编宋文
书五代郭崇韬巻后 张 耒説尽古今固位吝权者之情状思深计工反成浅拙此论极有理意味深长尽可索玩
自古大臣权势已隆极富贵已亢满前无所希则退为身虑自非大奸雄包异志与夫甚庸驽昬阘茸鲜有不然者其为虑也实难不忧思之不深计之不工然异日衅之所起往往自夫至深至工是故莫若以正夫正者撡术简而周智者为绪多而拙夫正者无所事计也行所当然虽怨仇不敢议之况继之者贤乎郭崇韬于五代亦聦明权智之士也佐庄宗决防灭梁遂一天下自见功髙权重奸人议已而庄宗之昬不足赖也乃为自安之计时刘氏有宠而庄宗嬖之因请立为后而中庄宗之欲又结刘氏之援此于刘氏为莫大之恩而庄宗日以昬湎内听其妇言其为计宜莫如是之良者然卒之杀崇韬者刘氏也使崇韬缪计不过刘氏不能有所助而已岂知身死其手哉好谋之士败于谋好辩之士败于辩惟道徳之士为无所穷而祸福之变岂思虑能究之哉
送秦少章叙 张 耒此皆老于世故之后方有此等议论凡学文当知此理深味然后有进益
诗不云乎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夫物不受变则才不成人不渉难则智不明季秋之月天地始肃寒气欲至方是时天地之间凡植物出于春夏雨露之余华泽溢支节美茂及繁霜夜零旦起而视之如战败之军巻旗弃鼔裹疮而驰吏士无人色岂特如是而已于是天地闭塞而成冬则摧败拉毁之者过半其为变亦酷矣然自是弱者坚虗者实津者燥皆敛其英华于腹心而各效其成深山之木上挠青云下庇千人者莫不病焉况所谓蒹葭者乎然匠石操斧以游于林一举而尽之以栋梁桷栰轮舆輹辐巨细强弱无一不胜其任者此之谓损之而益败之而成虐之而乐者是也吾党有秦少章者自予为太学官时以其文章示予愀然告予曰惟家贫奉命大人而勉为科举之文也异时率其意为诗章古文往往清丽竒伟工于举业百倍元祐六年及第调临安主簿举子中第可少乐矣而秦子毎见予輙不乐予问其故秦子曰予世之介士也性所不乐不能为言所不合不能交饮食起居动静百为不能勉以随人今一为吏皆失已而惟物之应少自偃蹇悔祸响至异时一身资养于父母今则妇子仰食于我欲不为吏亦不可得自今以往如沐漆而求解矣予解之曰子之前日春夏之草木也今日之病子者蒹葭之霜也凡人性惟安之求夫安者天下之大患也能迁之为贵重耳不十九年于外则归不能霸子胥不奔则不能入郢二子者方其覊穷忧患之时隂益其所短而进其所不能者非如学于口耳者之浅浅也自今吾子思前之所为其可悔者众矣其所知益加多矣反身而安之则行于天下无可惮者矣能推食与人者常饥者也赐之车马而辞者不畏徒歩者也苟畏饥而恶歩则将有苟得之心焉为害不既多乎故陨霜不杀者物之灾也逸乐终身者非人之福也
答李推官书 张 耒曲尽作文之妙
南来多事乆废读书昨送简人还忽辱惠及所作病暑赋及杂诗诵咏爱叹既有以起其竭涸之思而又喜世之学者比来稍稍追求古人之文章述作体制往往已有所到也耒不才少时喜为文词与人游又喜论文字谓之嗜好则可以为能文则世自有人决不在我足下与耒平居饮食笑语忘去屑屑而忽持大轴细书题官位姓名如卑贱之见尊贵此何为者岂妄以耒为知文谬为恭敬若请教者乎欲持纳而贪于爱玩势不可得舍虽怛然不以自宁而既辱勤厚而不敢隠其所知于左右也足下之文可谓竒矣捐去文字常体力为瓌竒险恠务欲使人读之如见数千嵗前科斗鸟迹所记匏之歌钟鼎之文也足下之所嗜者如此固无不善者抑耒之所闻所谓能文者岂谓其能竒哉能文者固不能以竒为主也夫文何为而设也知理者不能言世之能言者多矣而文者独传岂独传哉因其能文也而言益工因其言工也而理益明是以圣人贵之自六经下至于诸子百氏骚人辩士论述大抵皆将以为寓理之具也是故理胜者文不期工而工理愧者巧为粉泽而隙间百出此犹两人持牒而讼直者操笔不待累累读之如破竹横斜反覆自中节目曲者虽使假词于子贡问字于扬雄如列五味而不能调和食之于口无一可惬何况使人玩味之乎故学文之端急于明理夫不知为文者无所复道如知文而不务理求文之工世未尝有是也夫决水于江河淮海也水顺道而行滔滔汨汨日夜不止冲砥柱絶吕梁放于江湖而纳之海其舒为沦涟鼔为涛波激之为风飚怒之为雷霆蛟龙鱼鳖喷薄出没是水之竒变也而水初岂如此哉顺道而决之因其所遇而变生焉沟渎东决而西竭下满而上虗日夜激之欲见其竒彼其所至者蛙蛭之玩耳江淮河海之水理逹之文也不求竒而竒至矣激沟渎而求水之竒此无见于理而欲以言语句读为竒之文也六经之文莫竒于易莫简于春秋夫岂以竒与简为务哉势自然耳传曰吉人之辞寡彼岂恶繁而好简哉虽欲为繁而不可得也自唐以来至今文人好竒者不一甚者或为缺句断章使脉理不属又取古人训诂希于见闻者衣被而説合之或得其字不得其句或得其句不知其章反覆咀嚼卒亦无有此最文之陋也足下之文虽不若此然其意靡靡似主于竒矣故预为足下陈之愿无以仆之言质俚而不省也
书韩退之传后 张 耒议论新亦有所感之言又批云人心不是畏慕赏与罚之势畏慕赏与罚之理而已衰世亡国何尝无赏罚无其理徒有其势所以做不行耳此实天下之至论非但为退之发也
或曰操赏罚荣辱以势临下者莫不欲天下劝沮于其赏罚取于其荣辱而其势常有所不行盖有益劝而人益羞愈沮而人愈慕若韩退之之于唐殆若此矣退之所自负与世之所推者于徳莫如好直于艺莫如文章然以直取祸则逐山阳贬揭阳以文章招累则其文词一世莫尚试于有司屡试而屡黜平生所述国家大事独有平淮西碑耳然刋者未毕而磨者至矣是宜沮防堙灭与时俱亡泯然无所见于世矣然每斥而名益彰每沮而事益显抑者之力不胜誉者之舌虽退之亦自谓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是诚何説也予曰是何足恠也昔者先王之赏罚荣辱所以天下奔走而从之者惟其取天下之所欲劝者而赏且荣之取天下之所欲沮者而罚且辱之故赏一人而人勉惟恐其不若也罚一人而人惧惟恐其似之也且先王安能以已之好恶而力驱天下以从我哉直取天下之荣辱而制天下之向背耳彼唐之汚政其昏惑瞀乱无所取制好恶可否于一已之私智而济以蔽欺之奸何恠夫所沮者人慕所进者人耻欤且彼惟不可抑也是以愈抑而声愈震【一本作振】子独不见夫千之水决而注之川乎大木梗之大石捍之排以巨峡迫以髙麓而后怒号哮吼声震【一本作振】百里抗【一作抑】之者愈大则其声也愈暴故小遏之则小鸣大塞之则大震何则彼其势惟不可止故也何恠夫身益困而名亦闻邪
文帝论 张 耒议论精确节奏雍容意新而语工
昔者绛侯既平吕氏亲握国壐授之孝文当是时刘氏之后惟大臣所立文帝为诸王特以其贤而取之其初未可以必得也绛侯以天下与不可必得之人恩德至厚也文帝之报绛侯者宜何如哉虽分国以王之天下未以为过也然内难既定君臣之分既明爵赏禄赐所以慰荅昔日之功者未闻有卓然过于当时何其不旋踵而逐去之之速也予尝观汉之大臣多祸少全武帝以来不啻如杀囚独文帝时公卿被诛者无几人然则文帝之待大臣亦有恩矣当是时大臣之有恩者宜无有过绛侯然匹夫一言罪辜未明廷尉折简以召之如取孤囚侵辱困苦仅免于死文帝非昏蔽无知之君何独于勃少恩若是哉盖尝深思其故而得其説夫髙祖之将有大功者至文帝时几尽矣非以逆诛则以疑死彼皆心有所恃矜其功能日邀其上不得所欲则狼顾而起绛侯吹箫之覊民也用兵十余年习见天下之势喜事而尚武其骁雄之习岂能帖然无毫厘于心哉以英雄之资挟立君之威临视其上无异于保姆之提婴孩如是而能不骄者伊尹周公之所难也骄则纵纵则乱因以生文帝岂无爱勃之心哉视前日之诛死族灭者皆恃功邀君骄蹇放纵之所至而绛侯之迹异于韩彭者无几耳吾亦畏其有所恃而骄骄而不已则乱乱而不诛则废法从而诛之则伤恩甚矣呜呼理至于是曾不如抑逺困辱使之慊然内顾而无所恃锄其骄慢之心全其生保其家使其子孙长有国土之为愈也然则文帝之恩亦深矣且能尊霍光者莫如孝宣委天下之政与之而不敢争光死又立其子兄弟联兵女后宫赏赐宠锡不以数计天下翕然以谓孝宣无负于霍光矣然光死未几妻子为戮以天下与人而身死之后弱子单孙之祭曽不得享天下之人闻之谁不为霍光痛心者呜呼使宣帝既正君臣之分则遂揽天下之政光既死视子孙贤愚而授之官与之财而收其权取其尤无良者而屏逺之霍氏虽欲为乱不可得也然则霍光无后者非宣帝谁为之乎天下之事要其终而后知君子之用心绛侯无祸于身则知文帝之所以裁之者乃所以深报之也霍光无后于汉则知宣帝之所以宠之者乃所以深害之也语曰婴儿常病伤于饱贵臣常祸伤于宠然则文宣之报功其得失可考矣
崇古文诀巻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崇古文诀巻三十 宋 楼昉 编宋文
法制论 张 耒便是任人不任法之説只是不説破示天下以意一句便含任人意了
昔者圣人之立法告天下以其意而已故常立其大防而其节目委曲所以施于事者听夫人之自为而不求其一切先立于我是故法立而意行意行而利至盖天下之事繁细琐屑其情状万变不可以一致以吾一人区区之聪明而先为之区画于此而使一从于我则事将有格而不得成者矣夫其势不可以有成而必求行焉则物有受其弊者矣天下之法常壊于此而世之惑者未之或知也今夫世之敢战者其为行列什伍亦不过数者而已矣彼岂不欲尽欤势有所不可也何则敌人之智百出而不可测而我安能委曲而预测之邪必曰如是而后胜如是而后败一切先为之所使无顾于敌者之何如而惟我之为聴夫如此则必败而已矣善教人者晓之以其道而不示以其事故告天下使无违吾意则其委曲琐屑虽有小不尽而吾之意犹在也呜呼三代之圣人其聪明圣智足以深见天下之赜然其制法也亦何以异于此欲均天下之田而为之井田欲分其地而为之诸侯九夫为井人得百亩而耕之使夫大不得以兼小强不得以并弱而后又为沟洫之制自一夫而积之至于万夫公之地方五百里而男之地方百里使之大小有序而又别为九服之远近分田建国之法如是而已矣夫天下之地髙卑之不齐广狭之不一水泉甽亩之差殊与夫名山大川污池薮泽之地常居十五则亦安能较然如画于一枰之上哉彼圣人之法不为之纎悉琐屑以尽之而特设其大端而已何也盖圣人之告天下者特其意而已盖当是时公卿大夫凡当其职者皆得出其智以尽天下之变因规而为之规因矩而为之矩使之各称其宜而不乱是以天子拱已优游于上而所以均齐天下之理亦莫不如意而天下亦安享其利人人皆得措手足于其中初若莫可据法而吾之法卒立于天下此先王之所以有所动作而天下乐之虽天下之大事而为之无难者也不善为法者则不然穷析天下之理于一身之聪明持区区目前之智而断万里未来之势故其法不患于不详而天下卒不能行而不知其患乃出于好详是故善用法者有遗法无遗意不善用法者有遗意无遗法法可遗也意不可遗也夫天下之情常乐于有所为而困于龃龉而不得放夫使人人足以自致而其终不失我之所欲则亦足矣何必区区乎使之从我而后可也
论法上 张 耒反本之论亦颇叅之以庄周之説
古之善为天下者不患法不立而患不能为法不患法不足而患法宻而不胜然则天下治乱不系法之存亡欤夫亦推本而后知其至也夫法之所生不生于无事事起而不可理则法从而经之事日益多法日益用事日益新法日益工并起而相制则不胜者受其患故法不胜事则天下之乱纷然而起故治天下者非无法之为尚也为其无事之可贵也非法备之可削也为其事变之可虑也昔者三代之治不若尧舜商周之治不如夏后孔子曰后世有作者虞舜弗可及已又曰虞夏之道寡怨于民商周之道不胜其弊夫舜之礼比于夏后之时则略矣商周之礼比于夏后之时则备矣夫四代之治否岂礼不具之罪哉制度日多淳粹日衰故也天下之势譬如人之一身夫世之人有不畏寒暑不治药石恣口之所食肆体之所安夫如是则问其年必壮者也深居奥处爱养备至药石百物毒烈并进而灸艾鍼砭遍肤而无遗问其年则必老者也夫虞夏之道壮者也其不治可为也其不足可补也壮者疾易治也其成质未亏而可以有为也商周之道老者也其不治难为也以其尝治之而不信故也其不足难补也以其尝补之而不满故也彼之疾方来而吾之术已穷彼之变未休而待之道已尽如此则死继之矣嗟夫天下之所不愿取办于法也如此而世之君子因事制变而尤法之不足岂不悲哉夫法度之弊起于徳不足而求胜其民而败于啓民之邪心而多怨夏之继舜也岂不知舜之为不可及也商周之继夏也岂不知弊之将不胜也然而明见其弊而为之不已何也岂其世变日繁而徳有所不足故邪徳不足以还民之初熟视其乱而莫之禁则将以智加之故曰法起于徳不足而求胜其民夫上以智胜其下则下亦以智胜其上不络马首则毁衘窃辔马终身而不知不立门墙则穿窬窃发之盗终身而不为法之于民常制其一而开其一制之者易见而开之者难防上下以智相胜而奸邪诡伪不可胜究故天下之人始忘其欢欣戴君之心而有怨怒忌上之仇故曰败于啓民之邪心而多怨呜呼夏之后为商商之后为周三代之治未甚相变也其治乱之迹未甚相逺也周亡而为秦天下大乱先王之治扫灭而无余治世之迹卒不能复先王之丝毫而三代之俗遂以不见于后世何也夫法未极则俗之变未足夏商之法尝若极矣然民未大厌也民有未厌之心则其淳气美质犹有存者周之法详矣不可以复加其俗之变已穷而民之奸心邪态靡不毕出其知备其质尽其恶甚其美殚故周之亡而不可复为矣此圣人之所以深悲之而曰周人未渎神而爵赏刑罚穷矣此后所以必为秦也欤
论法下 张 耒议论好文势委蛇曲折用字尤工
古之有天下者必得于纷争败乱之后夫人之情出于乱亡之后则其情苦而思安夫惟其情苦而思安故其事简而易教天下有易教之俗则上无难立之法故有国家者其初下常绥静而易治安平之日乆而民之侈心生嗜欲之动无穷而罪过繁故居其上者乃始日夜补完其缺败而调伏其崛强曲为之防多为之制法度繁兴刑政毕举文胜而质不足名美而实不称大抵有国者中世以后天下之事常多而国家之观益美生民之过日滋而有司之文加备而世之惑者以谓能究上世之不足而务求前人之所未成以为成功而不知其不若使上世之质未散而前人之朴常在也天下之物其势相激而后变生焉观美者实之所由亡文备者伪之所自起盖尝以汉之事考之髙祖取天下于秦民出于百战伤夷之余父子兄弟仅相保聚以安其生故其气帖然静愿而少事而髙祖文景得以画一之法覊縻而安辑之歴数世而天下安妥海内有大乱而豪杰不作此民淳而法简之效也至于武宣天下之势乆习于无事民意日纵豪侠盗贼稍起于田闾而二帝乃修明制度收纳天下之才讲政备物以与天下战于才智之中才者奋而奸者随之强者胜而乱者因之纷纷籍籍以传于不肖之子孙而汉以大壊此则事众而法备之弊也故天下之难治不在于创始卤莽之初而常在于积安大备之后是故君子必观其兆而审其宜解其甚而不激其变使其势不为周人之已甚而务使后世可以有加呜呼其本果何在哉盖天下之弊好极治者必召天下之大乱务穷利者必受天下之大害夫污樽而抔饮蒉桴而土鼓天下之人苟未厌其为礼乐也则吾之礼乐虽足以备天下之声容藏而勿陈可也橧巢营窟之居衣薪不封之葬天下之人苟不失其为生死之所安也则吾之制度虽足以建九筵之堂五称之衣弃而勿用可也不乱则已不必邀其敬不欺则已不必尽其忠是谓不求备于民夫可乆之道起于不求备而效于人不厌譬之万金之家责之千金其力亦足以供我之求然吾日取一金焉于是有不得已而取之百金彼犹乐输而不怨何则彼惟所有者未竭而不厌故也礼乐刑政之设于下使民有未厌之意则后世有作者得以复加焉故其弊也可以有救而不至于术穷智竭而无继呜呼或者徒见法度宻而民不化文理具而功不立日夜从而加之呜呼亦失其本矣天下之势不可以激而民之智不可穷激之以所欲者必得其所不欲穷之以所能者必报之以其所不能徐导其欲激之势而扶其未用之智则天下可以乆安而无虞然则周人其未足以知此欤彼或者遭其防而有不得已焉故也
陈汤论 张 耒千余年论议不决之事自出意见为之折区处如身预其间而目击其事者非特文字之妙也
余观汉公卿论陈汤矫制斩郅支赏其守常不通者则曰是不当赏且开后奉使者乘危徼幸生事蛮夷而竒其功愤其为庸臣所诎者则称誉赞説大功不録小过大美不疵细瑕宜尊宠以劝有功此余得以论之也夫奋不顾身决计出竒以孤军取单于之头枭之藁街自汉击匈奴以来未有能如此者而以一切矫制生事谓之有罪而赦之不使有尺寸之赏此天下皆知其不近人情而人不服也然汤之还使朝廷遂厚赏之一不问其矫制如受命讨伐而有功者则亦不可使人臣不待命而有功恃其功以要我则亦为国者之病也刘向之论善矣而未尽也元帝遂从而赏之愈于不赏可也所以为説则终亦未有以服恶矫制者之论惜夫未有以余説告之者矣所恶夫赏矫制而开后患者谓其功可以相踵而比肩者也隂山之北凡几单于自汉击匈奴以来得单于者几人终汉之世独一陈汤得单于耳匈奴之衰乃五分其国而其常则未有二单于也其不可常徼幸而立功者又寡少如此则既裂地而封汤乃着之令曰有能矫制斩单于如陈汤者无罪而封侯吾意汉虽欲再赏一人焉虽数十年未有继也惟其为説不明若擅兴而有功皆可以求赏相继是故沮功之説所自而起使必如陈汤者乃侯五单于而至是侯者五人而止何遽有要功生事之忧哉上足以尊明陈汤之有功显褒而不疑而下不畏未来生事要功之论天下之善计者也古之善为政者行法而不失人情当夫事实而不使之不可继凡若此而已昔者魏国患河其边之臣起徙而决之赵魏王大喜赏其臣以十县其相谏曰守边而徙河犯官也从而赏之王之臣无守职者矣魏王笑曰子忧过矣是赏陈汤之论也有功于魏者有大徙河者乎魏无二河则徙河之赏无再也
逺虑策 张 耒笔力俊伟议论不凡盖东坡父子在嘉祐间亦有此等説话当时契丹盛强故如此然专取武帝以为非穷兵劳民之主不可以为训学他文字可也
将享天下之大利者其初必渉天下之危害将受天下之至安者其初必履天下之至劳夫大利至安岂可以苟且安坐无事而得之哉是以圣人虽履危害而不畏当至劳而不厌坚忍强力痛自策励必为而为之夫然后天下之大功立矣昔者汉武帝承文景积安之余天下富实仓廪有余人力盛强于是大举以伐匈奴盖深讨穷追者二十余年通西域辟朔方驱良马劲卒精兵坚甲北以争穷荒之地费财伤民甘心而不悔大胜不满其意而小挫未尝不复夫武帝之心岂其止于好大乐夸而力犯天下之忧劳乐驱其士民而杀伤之哉盖其心以为匈奴之强非四夷之敌异日之患或在于此吾之所遭偶中国富强盛衍可以有为之时夫将摧万里之强国以遗后世安乐无事之福岂可安坐拱手不伤一民不弃一镞而得之也夫使异日之所积才足以偿今日之费异日之安全足以补今日之损失犹将为之而况费寸而得尺损尺而得寻哉盖自武帝力征以来至宣帝之际匈奴之势浸以消弱单于称藩稽首来朝以平日抗礼之强敌而北靣跪拜乐为臣妾而不辞盖臣尝读西汉志见呼韩邪单于始朝宣帝于渭上未尝不临巻窃叹武帝之英才逺略过絶天下而使其国家享安荣之福而汉之强敌独在匈奴单于入朝而称臣则汉之威德旁畅逺达于是尽天下而无不为之臣矣呜呼亦可谓盛矣观今日之所获而追计前日之亡费损失者才几何故无劳于心不动乎身则百姓无富家无事于民无勤于敌则天下无强国呜呼浅夫末议犹以武帝为好大乐夸之主伤财害民而不遵文景之节俭其亦不思甚矣今日之契丹与汉之匈奴其何以异邪非独其强盛之势仅同而已臣则以为过之何则汉之匈奴其盛未乆方秦之亡楚汉角驰于中原内患起而外御敌贪求目前而无暇逺略是以匈奴休养生息得成其强至武帝之时其盛乆矣且方是时匈奴之所安匈奴之俗也而无慕于中国今日之契丹岂特积嵗之甚哉自五代之衰盖尝陵跞上国而澶渊之役长驱中原至劳万乘之重与之亲为之敌而却之而今北方之所以衣冠居处官名郡邑大抵皆有爱乐中原之心其为盛强极矣而其为患又岂特如武帝时也夫端然安居熟视不动而边境之上不敢轻犯者非不欲也提兵而战胜负未可知终年而战所获能几何孰与安坐不失而终年之获皆良金精币何啻百战之积以为重赂而果得其欢心者臣不知其説也夫武帝之时匈奴止于侵边境杀吏民而已今也空内府之藏损中国之力而不免于伤威重赂结欢而未能保其无患则其为患比之武帝之时有加矣夫匈奴之盛加于武帝之时而武帝之患则未如今日之切武帝犹忧劳勤苦积累嵗月费财力而为之则今日之计尚安得深畏目前之勤而欲以苟且无事处之而望至安大利之获也太祖皇帝尝积缣于内库曰吾将以一缣购一敌人首而天锡陛下以勇智神武英特果断是天之所畀实在陛下
楚议 张 耒秦灭六国楚最无罪懐王不复楚人皆怜之如亲戚诸侯由是不直秦数世之后秦卒以楚亡天理人心从可见矣
楚虽三戸亡秦必楚楚人之志也而言卒验者何也曰杀人者必见杀虐人者还自虐自有覆载以来未有能免者何则天道也秦灭六国秦虽灭乎楚楚怨秦最深怨深者复之必力人事也此理之必至又何怪焉
崇古文诀巻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
崇古文诀巻三十一 宋 楼昉 编宋文
书王知载朐山杂咏后 黄庭坚深于诗人之防
诗者人之情性也非强谏诤于庭怨忿诟于道怒邻骂坐之为也其人忠信笃敬抱道而居与时乖逢遇物悲喜同牀而不察并世而不闻情之所不能堪因发于呻吟调笑之声胷次释然而闻者亦有所劝勉比律吕而可歌列干羽而可舞是诗之美也其发为讪谤侵陵引颈以承戈披襟而受矢以快一朝之忿者人皆以为诗之祸是失诗之防非诗之过也故世相后或千嵗地相去或万里诵其诗而想见其人所居所养如旦暮与之期邻里与之游也营丘王知载仕宦在予前予在江湖浮沉而知载已没于河外不及相识也而得其人于其诗仕不遇而不怒人不知而独乐博物多闻之君子有文正公家风者邪惜乎不幸短命不得发于事业使予言信于流俗也虽然不期于流俗此所以为君子者邪
苦笋赋 黄庭坚文字简严微有讥讽
僰道苦笋冠冕两川甘脆惬当小苦而反成味温润缜宻多啖而不疾人盖苦而有味如忠谏之可以活国多而不害如举士而皆得贤是其钟江山之秀气故能深雨露而饱风烟食肴以之啓道酒客为之流涎彼桂班之与梦求又安得与之同年蜀人曰苦笋不可食食之动痼疾令人萎而瘠予亦未尝与之言盖上士不谈而喻中士进则若信退若焉下士信耳不信目其顽不可镌李太白曰但得酒中趣勿为酲者传
晁错论 秦 观措词雅健议论不蹈常习故
臣闻世之论者皆以为汉用袁盎之谋斩晁错以谢天下为非是以臣观之汉斩错七国之兵所以破也何则胜败之机系于理之曲直理直则师壮师壮胜之机也理曲则师老师老败之机也故善战者战理昔晋欲报楚之惠退师三舎军吏以为师老子犯曰师直为壮曲为老岂在乆乎若子犯可为善战理矣盖不退师则背惠食言而曲在晋师退而楚不还则曲在楚我直彼曲所以胜也汉斩晁错之事何以异此夫汉之诸侯连城数十地方千里虽号强大然皆高帝之封也一旦用错计擿其罪过而削夺之则天下忿然皆有不直汉之心当此之时诸侯直而汉曲故呉王得以借口反也然呉王即山铸钱煑海为盐以其子故招致天下亡命欲为反者三十余年其称兵也发愤削地以诛错为名耳汉斩错而兵不罢则逆节暴露天下亦忿然有不直七国之心当此之时诸侯曲而汉直故太尉得以破其兵也虽然汉之斩错也其谋发于袁盎盎与错有隙故世之论者以错死为寃此正楼缓所谓以母言之则为是以妻言之则为妬夫言之者异而其言同也就使盎与错素无眦睚之嫌其为汉计亦当出此然则汉不斩错奈何即七国之兵未易破也何以知之以唐安禄山之事可知也方明皇之时奸臣杨国忠用事天下皆切齿不平故禄山以诛国忠为名而反是时唐若斩国忠以谢天下则禄山安得而至长安乎惜其不知此至贼入潼闗人神共怒然后为陈元礼之所杀也由是观之汉不斩错则七国之兵岂易破哉或曰王思礼之徒尝以此劝哥舒翰用其计留卒三万守闗悉精鋭渡浐水以诛君侧禄山可遂破乎曰不然汉斩晁错事出景帝袁盎发其端而已故足以激忠义之气而折奸雄之心使翰虽斩国忠事不出人主亦不能感动天下秪足以危身矣尚能为禄山之成败哉故斩国忠以破禄山事非明皇不可为也
上林秀州书 陈师道必是读仪礼熟故其区别精非特议论好读其文气正词严凛然有自重难进不可回挠之势此后山所以为后山而曽子固诸公欲罗致而不可得也
宗周之制士见于大夫卿公介以厚其别词以正其名贽以効其情仪以致其敬四者备矣谓之礼成士之相见如女之从人有愿见之心而无自行之义必有绍介为之前焉所以别嫌而慎微也故曰介以厚其别名以举事词以导名名者先王所以定民分也名正则词不悖分定则民不犯故曰词以正其名言不足以尽意名不可以过情又为之贽以成其终故授受焉介以通名傧以将命勤亦至矣然因人而后逹也礼莫重于自尽故祭主于盥婚主于迎賔主于贽故曰贽以效其情诚发于心而谕于身逹于容色故又有仪焉词以三请贽以三献三揖而升三拜而出礼烦则泰简则野三者礼之中也故曰仪以致其敬是以贵不陵贱下不援上谨其分守顺于时命志不屈而身不辱以成其善当是之世岂特士之自贤盖亦有礼为之节也夫周之制礼其所为防至矣及其晚世礼存而俗变犹自市而失身况于礼之亡乎自周之礼亡士知免者寡矣世无君子明礼以正之即相循以为常而史官失载其事故其弊习而不自知也师道鄙人也然有闻于南丰先生不敢不勉也先生谓师道曰子见林秀州乎曰未也先生曰行矣师道承命以来谨因先生而请焉
王平甫文集后序 陈师道此篇岂特文字之妙其发明平甫生平所以自守与其所以可传者可以励后之人后山亦因以自见也
欧阳永叔谓梅圣俞曰世谓诗能穷人非诗之穷穷则工也圣俞以诗名家仕不前人年不后人可谓穷矣其同时有王平甫临川人也年过四十始名荐书羣下仕歴年未几复解章绶归田里其穷甚矣而文义蔚然又能于诗惟其穷愈甚故其得愈多信所谓穷而后工也虽然天之命物用之不全实者不华渊者不陆物之不全物之理也尽天下之美则于贵富不得兼而有也诗之穷人又可信矣方平甫之时其志抑而不伸其才积而不发其号位势力不足动人而人闻其声家有其书旁行于一时而下逹于千世虽其怨敌不敢议也则诗能逹人矣未见其穷也夫士之行世穷逹不足论论其所传而已平甫孝弟于家信于友勇于义而好仁不特文之可传也向使平甫用力于世荐声诗于郊庙施典防于朝廷而事负其言后戾其前则并其可传而弃之平生之学可谓勤矣天下之誉可谓盛矣一朝而失之岂不哀哉南丰先生既叙其文以诏学者先生之役彭城陈师道因而伸之以通于世诚愚不敏其能使人后其所利而隆其所弃者邪因先生之言以致其志又以自励云尔
秦少游叙 陈师道有意气而不越绳尺守防矩而不失窘步可谓兼之矣
熈宁元丰之间眉苏公之守徐予以民事太守间见如客及秦子过焉置醴备乐如师弟子其时予病卧里中闻其行道雍容逆者旋目论説伟辩坐者属耳世以此竒之而亦以此疑之惟公以为杰士是后数嵗从呉归见于广陵逆旅之家夜半语未卒别去予亦以谓当建侯万里外也元丰之末予客东都秦子从东来别数嵗矣其容充然其口隠然予惊焉以问秦子曰往吾少时如杜牧之强志盛气好大而见竒读兵家书乃与意合谓功誉可力致而天下无难事顾今二边有可胜之势愿効至计以行天诛回幽夏之故吊唐晋之遗人流声无穷为计不朽岂不伟哉于是字以太虚以导吾志今吾年至而虑易不待蹈险而悔及之愿还四方之事归老邑里如马少游于是字以少游以识吾过尝试以语公又以为可于子何如予以谓取善于人以成其身君子伟之且夫二子或进以经世或退以存身可与为仁矣然行者难工处者易持牧之之智得不若少游之拙失也子以倍人之材学益明矣犹屈意于少游岂过直以矫曲邪子年益髙徳益大予将屡惊焉不一再而已也虽然以子之才虽不効于世世不子弃予意子终有万里行也如余之愚莫宜于世乃当守丘墓保田里力农以奉公上谨身以训闾巷生称善人死表于道曰处士陈君之墓或者天祚以年见子功遂名成奉身以还王侯将相髙车大马祖行帐饮于是乘庳御驽候子上东门外举酒相属成公知人之名以为子贺盖自此始
思亭记 陈师道节奏相生血脉相续无穷之意见于言外
甄故徐富家至甄君始以明经教授乡称善人而家益贫更数十嵗不克葬乞贷邑里葬其父母昆弟凡几防邑人怜之多助之者既葬益树以木作室其旁而问名于余余以自谓目之所视而思从之视干戈则思鬬视刀锯则思惧视庙社则思敬视第家则思安夫人存好恶喜惧之心物至而思固其理也今夫升髙以望松梓下丘陇而行墓之间棘荆莽然狐兎之迹交道其有不思其亲者乎请名之曰思亭亲者人所不忘也而君子慎之故为墓于郊而封沟之为庙于家而尝禘之为衰为忌而悲哀之所以存其思也其可忘乎虽然自亲而下至于服尽服尽则情尽情尽则忘之矣夫自吾之亲而至于忘之者逺故也此亭之所以作也凡君之子孙豋斯亭者其有忘乎因其亲以广其思其有不兴乎君曰博哉子之言也吾其庶乎曰未也贤不肖异思后岂不有望其木思以为材视其榛棘思以为薪登其丘墓思发其所藏者乎于是遽然流涕以泣曰未也吾为子记之使君之子孙诵斯文者视其美以为劝视其恶以为戒其可免乎君揽涕而谢曰免矣遂为之记
送参寥序 陈师道僧道潜自号参寥子与东坡游最宻此文首尾仅二百余字而抑扬开阖变态不一最可贵也
妙总师参寥大觉老之嗣眉山公之客而少游氏之友也释门之表士林之秀而诗苑之英也游卿大夫之间名于四海三十年余矣其议古今张弛情貌肖否言之从违诗之精粗若水赴壑阪走丸倒囊出物鸷鸟举而风迫之也若升髙视下痒而鉴貌也元符之冬去鲁还呉道徐而来见余与之别余二十年复见于此爱其诗读不舍手属其谈挽不聴去夜相语及唐诗僧参寥子曰贯休齐已世薄其语然以旷荡逸羣之气髙世之志天下之誉王侯将相之奉而为石霜老师之役终其身不去此岂用意于诗者工拙不足病也由是而知余之所贵乃其弃余所谓浅之为丈夫者乎于其行叙以谢之
与秦少游书 陈师道委曲而不失正严厉而不伤和深得不恶而严之道可谓善处矣
辱书喻以章公降屈年徳以礼见招不佞何以得此岂侯尝欺之邪公卿不下士尚矣乃特见于今而亲于其身幸孰大焉愚虽不足以齿士犹当从侯之后顺下风以成公之名然先王之制士不传贽为臣则不见于王公夫相见所以成礼而其弊必至于自鬻故先王谨其始以为之防而为士者世守焉师道于公前有贵贱之嫌后无平生之旧公虽可见礼可去乎且公之见招公岂以能守区区之礼乎若昧冐法义闻命走门则失其所以见招公又何取焉虽然有一于此幸公之他日成功谢事幅巾东归师道当御欵段乘下泽候公于上东门外尚未晚也拳拳之懐愿侯以闻焉
上苏公书 陈师道读此书则知前辈师友间相切磋正救如此自是一等忠厚气象
师道奉亲如昨惟方托庇赖复尔违阔不能不动念耳盖士方相从时莫知其乐及相别亦不为难至其离居穷独黙黙自守然后知相从之乐相别之难也士方少时未来之日长视天下事意颇轻之亦易为别至其晚莫数更离合又以为难此盖志与年衰顾影惜日畏死而然耳谢太传常谓中年以来一与亲友别数日作恶谢公江海之士违世絶俗乃其常耳顾以别为难者岂酣于富贵而习于违顺也邪由是观之以别为难皆非士之正也士亦安能免此当以老为戒以富贵为畏耳承谕人须乆而后知诚如来示知人固未易未易之中又有甚难范文正谓王荆公长于知君子短于知小人由今观之岂特所短正以反置之耳古之所谓腹心之臣者以其同徳也故武王曰余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徳而荆公以巧智之士为腹心故王氏之得祸大也闻狙诈咸作使矣未闻托之腹心也夫君子无弃人巧智之士亦非可弃以为手足可也耳目且不可况腹心乎盖势在则欺之以为功势同则夺之以为利势去则背之以违害使之且难况同之乎无徳而智以智营身而不及事智之所后不得不欺以卫身也天下之事又岂巧者之所能乎士终始不相负非由义则畏义耳势在而不负岂真不负邪末疾偏废不害为生膏肓之溃吊之可也常切悲之故谓知士当如范公用士当以王公为戒也不审阁下以为何如近见赵承议説得阁下书欲复伸理前所举剥文广狱事闻之未以为然切谓阁下必不出此而愚虑所及亦不能忍也君子之于事以位为限居位不言则不可去位而言则又不可其言之者义也其不言者亦义也阁下前为頴州言之可也今为掦守而与頴事其亦可乎岂以昔尝言之而不置邪此取胜之道也近嵗士大夫类皆如此以为成言而非阁下之所当为也苟不公言而私请之又不如已也天下之事行之不中理使人不平者岂此一事阁下岂能尽争之邪争之岂能尽如人意邪徒使呫呫者以为多事耳尝谓士大夫视天下不平之事不当懐不平之意平居愤愤切齿扼腕诚非为巳一旦当事而发之如决江河其可御邪必有过甚覆溺之忧前日王荆公司马温公是也夫言之以行义耳岂如冯妇攘臂下车取众人之一快邪窃谓阁下必不出此而宁一陈之以効其愚耳
袁州学记 李 觏议论闗渉笔力老健
皇帝二十有三年制诏州县立学惟时守令有哲有愚有屈力殚虑只顺徳音有假宫僣师苟具文书或连数城亡诵声倡而不和教尼不行三十有二年范阳祖君无择知袁州始至进诸生知学宫阙状大惧人材放失儒效阔疎无以称上意防通判颍州陈君侁闻而是之议以克合相旧夫子庙陿隘不足改为乃营治之东北隅厥土燥刚厥位面阳厥材孔良瓦甓黝垩丹漆举以法故殿堂室房庑门各得其度生徒有舎庖廪有次百尔器备并手偕作工善吏勤晨夜展力越明年成舎菜且有日旴江李观谂于众曰惟四代之学攷诸经可见已秦以山西鏖六国欲帝万世刘氏一呼而闗门不守武夫健将卖降恐后何邪诗书之道废人唯见利而不闻义焉耳孝武乘丰富世祖出戎行皆孳孳学术俗化之厚延于灵献草茅危言者折首而不悔功烈震主者闻命而释兵羣雄相视不敢去臣位尚数十年教道之结人心如此今代遭圣神尔袁得贤君俾尔由庠序践古人之迹天下治则谭礼乐以陶吾民一有不幸犹当仗大节为臣死忠为子死孝使人有所赖且有所法是惟朝家教学之意若其弄笔以徼利逹而已岂徒二三子之羞抑为国者之忧
崇古文诀巻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崇古文诀巻三十二 宋 楼昉 编宋文
吕公着制 邓润甫缜宻温润有制诰体元祐词臣东坡之外便当还他清望之深全在结尾数语
国莫难于置相君莫重于知人尧舜之隆盖以畴咨而熈载商周之盛至于梦卜而求贤天降割于我家予未堪于多难思用耆徳交秉政钧其敷宠章以诏羣辟具官某行应仪表学通本原忠义得于天资功名自其世羙被遇先帝尝入赞于枢廷暨予冲人遂同寅于政路傅经义以谋国体推上泽以纾民心叙収隽贒补苴法度方重不倚雅有大臣之风调娯适中遂通当世之务是用陞之右揆委以繁机申衍爰田陪敦真赋尔则代天而理物予则羞耇以为君呜呼丞相之位未尝无其人儒者之效乆不白于世孟轲言无有者数百歳扬雄称自得者二三臣盖迪远业者其功难循近迹者其力易勉行所学以底丕平
文彦博平章军国重事制 邓润甫尊重简严
师傅道之教训先王所以迪厥官老成重于典刑天下所以资其智廼眷旧徳时谓元勲谋合祖宗之心名载鼎彞之器申攽赞策播告外朝具官某敦大而清明方严而信厚出则秉乎旄钺入则緫我钧衡文武兼备其才夷险能致其力毕公之弼四世三纪于兹传説之緫百官万邦其乂爵隆无富溢之累名遂有身退之荣神明相其寿康人心想其风采是用还之论道倚以经邦以帝者之师臣谋议庙堂之上以天下之大老制驭夷狄之情庶几有为底于极治陪敦多并申衍真封于戯吕望推贤起佐文王之治周公已老留为孺子之师矧我耆英无愧前哲往宣一徳用格多盘
义田记 钱公辅规模布置好如累九层之台一级高一级用字亲切
范文正公苏人也平生好施与择其亲而贫踈而贒者咸施之方贵显时置附郭常稔之田千亩号曰义田以养济羣族之人日有食岁有衣嫁娶凶皆有赡择族之长而贒者主其计而时其出纳焉日食人米一升岁衣人一缣嫁女者钱五十千再嫁者三十千娶妇者三十千再娶者十五千葬者如再嫁之数葬防者十千族之聚者九十口岁入粳稻八百斛以其所入给其所聚沛然有余而无穷仕而家居俟代者与焉仕而居官者罢其给此其大较也初公之未贵显也尝有志于是矣而力未逮者二十年旣而为西帅及参大政于是始有禄赐之入而终其志公旣没后世子孙至今修其业承其志如公之存也公虽位充防厚而贫终其身没之时身无以为敛子无以为防惟以施贫活族之义遗其子而已昔晏平仲敝车羸马桓子曰是隐君之赐也晏子曰自臣之贵父之族无不乘车者母之族无不足以衣食者妻之族无冻馁者齐国之士待臣而举火者三百余人如此为隐君之赐乎彰君之赐乎于是齐侯以晏子之觞而觞桓子予常爱晏子好仁齐侯知贒而桓子服义也又爱晏子之仁有等级而言有次第也先父族次母族次妻族而后及其踈逺之贒孟子曰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晏子为近之今观文正公之义田宜与晏子比肩矣然晏子仁止生前而文正公之义垂于身后其规摹远举又疑过之呜呼世之都三公位享万钟禄其邸第之雄车舆之餙声色之多妻孥之富止乎一巳而巳而族之人不得其门而入者岂少也哉况于施贒乎其下为卿为大夫廪稍之充奉养之厚止乎一已而已而族之人操壷瓢为沟中瘠者又岂少哉况于他人乎是皆公之罪人也公之忠义满朝廷事业满边隅功名满天下后必有史官书之者予可略也独高其义因以遗于世云
南丰集序 王 震自少至壮自壮至老凡三节曲尽南丰平生涉厯既可以见朝廷之用不用又可以见文之老壮学之进退结尾一节叹息其用之不尽尤有余味
南丰先生以文章名天下乆矣异时齿髪壮志气鋭其文章之慓鸷奔放雄浑坏伟若三军之朝气猛兽之抉怒江湖之波涛烟云之姿状一何竒也方是时先生自负要似刘向不知韩愈为何如尔中间久外徙世颇谓偃蹇不偶一时后生軰锋出先生泊如也晚还朝廷天下望用其学而属新官制遂掌书命于是更置百官旧舍人无在者已试即入院方除目填委占纸肆书初若不经意午漏尽授草院吏上马去凡除郎御史数十人所以本法意原职守而为之训勑者人人不同咸有新趣而衍裕雅重自成一家始余为尚书郎掌待制吏部一日得尽观始知先王之学虽老不衰而大手笔自有人也呜呼先生用未极其学已矣要之名与天壤相弊不可诬也
送湖南某使君序 刘 敞湖南多蛮冦即三苗氏之族
苖民之顽不率帝命盖自古记之矣以尧为君以舜为相而有三危之诛以舜为君以禹为相而有羣后之师此非其徳不至力不足也不得已也然圣朝独得已之乎夫苗蛮异类者也其暴虎也其贪狼也其防猱猫也山林之与居鸟兽之与羣其险阻幽絶非人境也然而驱中国之士衣三注之甲负弩荷戈加粮糗其上夜则冐雾露昼则负赤日日夜不休与之驰逐是以难也然则虽欲急成功安可得哉今者上策莫若修尧舜之义明布其徳而物将自服其次严兵以守之絶其抄略之路而勿为深入之师其次诱而教之使去其穴则固可取也若夫耻不能追而探其巢不为致人而致于人衅于勇而啬于祸可进而不可退是以师侥幸也非国家之利也愿使君不为昔者三苗之事益赞于禹故其功烈垂于后世而莫得过焉世不可诬安知后来者之非益也将在使君所以逹之而已何畏乎有苖
存旧论 唐 庚议论好切时便今通俗而不失正与世之好为高谈阔论者不同为国家者不可不知存旧两字已自好了
汉时仪注大抵率意制造不应古谊者十至八九其文采法度略矣然而天下之人见即喜不见即悲中更王氏之乱废弃不用者十余年光武入洛东都之民始见司僚属欢喜踊跃父老或至垂泣曰不图今日复见汉官威仪自是天下翕然归之相与出力锄去祸难以成中兴之业而复其宗庙社稷盖又二百余年虽汉之所以复兴者不专在是然亦不可谓无助也且汉官威仪非若三代之盛叔孙所为非有周公之学萧何智识又杂以秦制非复圣人之法也而遗民见之如盲者复视废者复起如流浪积岁而返其故乡见其父子兄弟感防之极至于咨嗟流涕其得民心如此此何理邪方是之时以三代车服示之吾知其民不复泣矣何者汉之为汉十世于此矣民知有刘氏而已夫救天下于战国秦项水火之中而措之于安全逸乐之地不数十年海内无事斯民得以养生得以送死得以事其父母而长育其子孙者汉之力也三代远矣何有于我哉由是观之古者帝王之兴其正朔服色自为一王法而不慕前朝异姓已陈之迹其用意深矣由是观之国家旧物宜使斯民常见而熟识之以习其耳目而系其心自非不得巳者不宜轻有改易变置以自絶于民也亦灼然矣向使今日变其一明日废其二祖宗余泽日益就尽不在目前不幸而奸人撼之则人心摇而天下去古者公卿大夫犹知守其家法至数十世不易其衣冠阀阅岂无隆替而国人信服终莫之敢抗谓之名家旧族而况数百年为天下国家者哉
名治论 唐 庚议论考究切中事情文字平淡有精神是他亲见熙宁崇观间一等纷更夸大之弊故其説如此与存旧论相出入○议论切实汉宣帝説汉家自有制度亦是此意
古者一代之兴则有一代之治故曰夏后氏尚忠商人尚质周人尚文虽圣人之道不可以名言而施之政事必有称号可指非但王者如此而一国之治亦然故曰周公治鲁尚齿而亲亲太公治齐尚贒而尊尊自是以来汉唐之臣议论之士亦未有不明当世之治体而识其面目者故汉世每以杂伯自名而晋人亦云以道胜寛和为本今宋之为政久矣其所尚者何也士之通经术知古谊者不为不众日夜讲究治道以游于世者亦不为不熟其所称引动以宗周为言而问以当代治体则茫然不知所以名之惟其无得于此是以有慕于彼愚诚不自揆盖尝妄论之矣屦不必同要之适足治不必同要之适时故成周之治任人而国朝之治任法任人者非不用法也以人为本而辅之以法任法者非不用人也以法为本而行之以人自古法无全是亦无全非而人之忠佞智愚贤不肖至为辽絶故任法之世无甚利亦无甚害而任人之世非大治则大乱矣周时公卿不过数族周召毛原执政至数百载不絶今之大臣更出迭入远者十余年极矣近者朞月而已虽无累世辅弼之利亦无妨贤专恣之害矣周之诸侯既锡以土宇则刑赏生杀之柄悉举以委之今郡县之权不过鞭朴尔过此以往则相顾而议法矣虽无藩屏形势之利亦无战争侵夺之害矣周时任官必考论人物谓之量才度徳今不然矣以资歴为高下以注籍为先后揭阙于道应法者得之虽无为官择人之利亦无好恶狥私之害矣周时取士使之自推择谓之乡举里选今又异于此矣盖自国初以来三易取士之法然要之不离文字糊名易书暗考而明取之虽无出长入治之利亦无毁誉比周之害矣其大略如此故周之极炽者刑措不用四十余年典章文物之盛信有以絶人而晚节祸败亦足以称此国家受命百五六十年间海内晏然如一日者此任人任法之效也昔者李勣为将无大胜亦无大败薛万彻非大胜即大败而近世论将未尝不以英卫为先然则今之所得多于成周亦明矣而士方歉然不足争説人主以成康之隆而不知国朝规摹处置所以成就天下之势者固已如此非独不知国朝亦复不知成周矣何则人有情而法无心情之所在恩怨以之其无心者漠然而已今日欲成康乎则必脱略文法而一切任人夫以天下之大利而索之于绳墨之内是犹以李勣之节制而求万彻之竒胜终不可兾然与其蹈万彻之险孰若李勣之持重足任也哉
家藏古砚铭 唐 庚文见于此而寄兴在彼盖不特为砚铭作中含讥讽
砚与笔墨盖气类也出处相近也任用宠遇相近也独寿夭不相近也笔之寿以日计墨之寿以月计砚之寿以世计其故何也其为体也笔最锐墨次之砚钝者也岂非钝者寿而鋭者夭乎其为用也笔最动墨次之砚静者也岂非静者寿而动者夭乎吾于是而得养生焉以钝为体以静为用或曰寿夭数也非钝锐动静所制借令笔不鋭不动吾知其不能与砚久远也虽然宁为此勿为彼也铭曰不能鋭因以钝为体不能动因以静为用惟其然是以能永年
议赏论 唐 庚议论精确文词雅健意有含蓄能发明他人所不能到不可以浅近求宜深味之
刑赏为用尚矣自尧舜时已有是説今夏书有之商书亦有之至周礼为最详而孔子孟子无取焉以为上意所向天下靡然而从惟患其过不患其不及故为人主者示以好恶荣辱足矣何至用刑赏哉天下无事民各安其性命之情非有夏启伐国之举盘庚渉河之役而重赏以募善痛劾以惧恶此骇民乱俗之本王者之所深恶也扬子曰民可使觌徳不可使觌刑觌徳则纯觌刑则乱以吾观之宁独刑哉刑赏皆不可觌而赏为甚秦法斩一首赐爵一级而秦人赐爵者十室而九方是之时宗室非此者不得附属籍而民非此者不得有芬华故闾阎以公乘侮其乡人郎中以上爵傲其父兄世知觌刑之弊至于亡秦而不知秦俗之败正由觌赏尔高祖以金钱爵邑収天下豪俊此可与创业矣而不可与守成可与立事矣而不可与善俗何则利者君子之所讳也宋牼一言及之孟子恐惧变色以为不可训而况以利诱天下得乎汉道之杂盖始于此是术也施之众庻犹若有理焉施之士大夫则过矣古之誓师必以赏戮为言至告羣臣则曰用罪罚厥死用徳彰厥善谓之徳者盖有恩礼存焉不止谓赏而已不言戮者以士可杀不可辱故也徳近义所以待君子赏近利所以待小人古之所以待君子小人故有间矣世称伯夷叔齐适周使叔旦徃见之曰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盟之二子相视而笑此固虗语也武王周公岂至是哉使诚有此则其见笑也固宜何则贪夫狥利烈士狥名不察其所狥为何如而一切以利防之岂其志哉是术也施之士大夫犹有理施之大臣则又过矣昔平原君用魏无忌兵解邯郸之围虞卿为之请封公孙龙曰不可王举君相赵封君东城非以有功也以亲戚故也君受相印不辞割地不言无功亦自以亲戚故也今有功而求益封是以亲戚受城而以国人计功也而可乎世以龙为知言吾闻留侯晚节决防都关中出竒策取马邑皆不复益封其所以自待者重矣而朝廷所以处之者亦复有体汉世君臣唯此为近古哉
上席侍郎书 唐 庚古人未尝凿事以为功故有功不为夸无功不为慊若耻于无功则不安于无事矣发明甚佳此是规讽宣政间纷纭制作之弊何丞相则何防也【一作何执中】
某备员学校三载于此在軰流中年齿最为老大词气学术最为浅陋教养训导之方最为踈拙所以未即遂去正赖主人以为重今阁下还朝晓夕大用为执政为宰相为公为师此诚门下小子之所愿闻然孤宦小官遽夺所依此其胸中不能无介然者日夜思虑求所以补报万一而书生门户无有他技因効其所得于古人者惟阁下裁择某初读书时未习时事意谓古之圣贒例须建功立名其后涉世益深更事益多考论前代经史益见首尾乃知古人之心本不如此舟遇险则有功烛遇夜则有功药遇病则有功桔橰遇旱则有功戈弩剑防临冲兠鍪遇战鬬则有功凡物有功悉非得已龙虵杂处而禹有功草木障塞而益有功民不粒食而稷有功天理人伦顚倒失次而卨有功夷蛮贼冦干纪乱治而咎繇有功自此以降不可胜举然皆因时立功非圣贤本意伊陟臣扈巫咸相太戊无他竒功以格上帝乂王家为功巫贤甘盘傅説相祖乙武丁不闻有功以保乂有商为功君陈相成王毕公相康王不自立功以循周公之业为功后世知有功之为功而不知无功之为功其去道已逺至谓圣贤有心于功名其探圣贤亦浅矣天下承平日久纲纪文章纤悉备具无有毫髪未尽未便一部周礼举行略遍但不姓姬尔窃谓今日正当持循法度不宜复有増广建置歌呼于吏舍者勿问醉吐于车茵者勿逐客至欲有所开説者饮以醇酒勿听择士唯取通大体知古谊者用之虽不立功功在其中矣某之所得于古人者如此不知其当否也阁下傥以为然归见何丞相其亦以此説告之
书洛阳名园记后 李格非园囿何关于世道轻重所以然者兴废可以占盛衰可以占治乱盛衰不过洛阳而治乱关于天下斯文之作为洛阳非为园囿为天下非为洛阳也文字不过二百字而其中该括无限盛衰治乱之变意有含蓄亊存鉴戒读之令人感叹
洛阳处天下之中挟殽黾之阻当秦陇之襟喉而赵魏之走集盖四方必争之地也天下当无亊则已有事则洛阳必先受兵余故甞曰洛阳之盛衰者天下治乱之也方唐贞观开元之间公卿贵戚开舘列第于东都者号千有余邸及其乱离继以五季之酷其池塘竹树兵车蹂蹴废而为丘高亭大榭烟火焚燎化而为灰烬与唐共灭而俱亡无余处矣余故甞曰园囿之兴废洛阳盛衰之也且天下之治乱于洛阳之盛衰而知洛阳之盛衰于园囿之兴废而得则名园记之作余岂徒然哉呜呼公卿大夫方进于朝放乎以一已之私自为而忘天下之治忽欲退享此得乎唐之末路是已
光武论 何去非见得亲切故断得分明説用兵情态好
师不必众也而効命者克士无皆勇也而致死者胜古之人有以多而败有以少而胜者王寻王邑以百万而败于三千之光武曹公以八十万而败于三万之周瑜符坚以百万而败于八千之谢是也夫率师百万以临数千之军者必胜之道也然有时而至于败者骄吾足以胜之而以轻敌败也提卒数千以当百万之众者必败之道也然有时而至于胜者奋吾所以必败而以致死胜也夫兵多在敌者智将之所贪而愚将之所惧也兵寡在我者愚将之所危而智将之所安也多固可惧而我贪之恃吾有以覆其骄也少固可危而我安之恃吾有以激其奋也提数千之兵以抗大敌使之人人自致其死而忘其为数千之弱者易能也连百万之众以临小敌使之人人各効其命而忘其为百万之强者难能也何者弱则思奋而强则易懈故也弱而奋则奋者其气也强而懈则懈者其情也于气则易乘于情则难率因易乘之气而激之故有以寡而胜者矣就难率之情而驱之故有以多而败者矣是以古之善论将者必知其所以胜任之多寡苟唯非所胜任虽多而累矣韩信以高祖才之所胜将者十万耳而其自谓则虽多而益办也是以古之善将者其用百万如役一夫分数既定形名既饬节制素明威赏素着有术以用其锋故也赵括一用赵人四十万束手而就长平之坑者败于众也王翦必用秦军六十万然后取胜于荆者办于多也汉高祖甞一大用其军矣刼五诸侯之兵合六十万以攻楚也而项羽逡廵以三万之鋭起而覆之濉水为之不流此将逾其分而韩信之所忧也曹公之于兵也巧谲奇变离合出没其应无穷白首于兵未甞不以少败众也卒防赤壁之师而成刘备周瑜之名者骄荆州之胜恃水陆之众而败于懈也以曹公之能而败于众胜之骄未为曹公者盖可知矣方寻邑百万之众以压昆阳其视孤城之内外者几上肉也然而光武合数千之卒申之以必死之誓激之以求生之奋身先而抟之则其反视寻邑之众者乃几上肉也是以胜之虽然是役也人见其为光武之能事而莫知其所以为能事也唯诸将覩其生平见小敌怯今见大敌勇也尝窃怪之而不知光武之为是勇怯者乃所谓能事而皆以求胜也夫怯于小敌者其真情也勇于大敌者其权术也盖敌小而怯怯而戒戒而励胜之道也敌大而勇勇而决决而奋亦胜之道也于敌之小而示其真情是以不易胜之也于敌之大而用其权术是以不畏胜之也唯不易故能胜小唯不畏故能胜大光武非特能以少败众也固又至于多而益办也呜呼光武之于取天下者亦何独不出于真情之与权术欤顾人莫之测耳始伯升之结客喜士规以诛莽以复刘氏而世祖乃独事田业勤稼穑而已故伯升比之髙祖兄仲而人亦以谨厚目之不意其有他也及其部勒賔客绛衣大冠而起于宛则勇决之气又有过于伯升者焉夫光武意之所以在莽者岂一日之间邪然于莽之世而为伯升之所为者固亦危矣是以光武之独事田业为谨厚者其权术也卒然而起绛衣大冠者其真情也故伯升首事而光武收之呜呼英雄若世祖者为难及矣
崇古文诀巻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崇古文诀巻三十三 宋 楼昉 编宋文
上皇帝万言书 胡 寅贯穿百代之兴亡晓畅当今之事势气完力壮论正词确当为中兴以来奏防第一
臣闻孔子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諌旣徃不咎今臣所陈不免追咎既徃者盖谓建炎已来有举措大失人心之事今欲复収人心而图存则既徃之失不可不追不可不改故也昨陛下以亲王介弟受渊圣皇帝之命出师河北二帝既迁则当紏合义师北向迎请而遽膺翊戴亟居尊位遥上徽号建立太子不复归觐宫阙展省陵寝斩戮直臣以杜言路南廵淮海偷安岁月敌兵深入陜右远破京西漫不治军略无扞御盗贼横溃莫之谁何无辜元元百万涂地怨气上格日昏无光飞蝗蔽天动以旬月方且制造文物糜费不赀猥于城中讲行郊报朝廷动色相谓中兴敌骑乘虚直捣行在匹马南渡狼狈不堪淮甸之间又复流血逮及反正宝位移跸建康不为久图百度頽弛淮南宣抚卒不遣行自画大江轻失形势一向畏缩惟务远廵军民怨咨如出一口存亡之决近在目前凡此节次十余条皆所谓举措失人心之大者也自古衰亡固不足道以中兴者言之夏少康周宣王燕昭王越勾践汉光武莫不任贤使能修政事治军旅而其奋发刻厉期于必成者则又本于愤耻恨怒之意不能报怨终不苟已所以光复旧物各称贤君未有乘衰防缺絶之后窃窃焉因陋以为荣施施焉苟且以为安而能久长无祸者也为陛下计当如何而黄潜善与汪伯彦方以乳妪防赤子之术待陛下曰上皇之子殆将三十人今所存惟圣体不可不自重爱也曾不知太祖勤劳取天下列圣兢业嗣守不敢坠失今也宗庙为草莽堙之陵阙为畚锸惊之堂堂中华戎马生之赫赫帝图盗贼营之然则潜善伯彦所以误陛下防陵庙蹙土宇防生灵者又岂燕昭越践汉光武之比乎本初嗣服既不为迎二帝之策因循远狩又不为守中国之谋以至于今徳义不孚而号令不行刑罚不威而爵赏不劝廵幸所至民以淮甸为戒驻跸所在人以敌至为忧东南之州郡几何翠华之省方无已若不更辙以救垂亡则陛下永负孝弟之愆常有父兄之责人心已去天命难恃虽欲覉栖山海跋履﨑岖臣恐非所以为自全之计也为今之防愿陛下一切反前失而已则必下诏曰继绍大綂出于臣庶之謟而不悟其非廵守东南出于侥幸之心而不虞其祸经渉变故仅免危亡盖上天警戒于眇躬俾大宋不失于旧物金人扶立僣伪朕义不戴天志思雪耻父兄旅泊陵庙荒残罪乃在予无所逃责以此号召四海耸动人心不敢爱身决意讲武然后选将训兵戎衣临阵按行淮甸上及荆襄収其豪英誓以战伐天下忠义之士必云合而景从天下武勇之夫必响应而飚起国用不足于此不患无财甲马不强于此不患无备有道多助孰不顺之秦陇虽遥壮士骁骑即可坐致齐鲁虽失饶财厚货必自竭输陛下凡所欲为孰不如志其为利害岂与退保呉越日就灭亡同年而语哉臣不自量輙为陛下画中兴之策莫大于罢和议盖和之所以可讲者两地用兵势力相敌利害相当故也非强弱盛衰不相侔所能成也而其议则出于耿南仲何也渊圣皇帝在东宫当宣和季年王黼欲揺动者屡矣南仲为东宫官计无所出则归依右丞李邦彦邦彦其时方被宠眷又隂为他日之计每因王黼谗譛颇曾解纷亦縁上皇仁慈本无移易太子之意也既而渊圣嗣极逓迁前朝大臣而邦彦为次相金人遽至城下遂献和议而南仲以宫傅之重方奉椒房出奔闻六飞坚守至陈留而返自愧其失因附邦彦而沮种师道击贼之谋于是覆邦之患滋蔓而起分朋植党必欲自胜主战伐者李纲种师道两人而已机防一去国论纷然中制河东之师必使防没以伸和议之必信二帝远去宗族尽徙中原涂炭至今益甚者本縁南仲主持邦彦以报私恩不为国虑之所致其朋徒附合根枝胶结宁误赵氏不负耿门之所为也自古中国盛强如汉武帝唐太宗其得志四夷必并吞扫灭以示广大侮亡取乱极其兵力而后已中国礼义所自出也恃强陵弱犹且如此今若以为强弱之势絶不相侔纵使向前万不能抗则自古徒歩奋臂无尺寸之地而争帝王之图者彼何人哉伏望陛下明照利害之原罢絶和议刻意讲武以使命之币为养兵之费此乃晋惠公征缮立圉之策汉高迎太公吕后之谋断而行之坚确不变庶几敌人知我有含怒必鬬之志沙漠之驾或有还期不然则今僻处东南万亊不竞纳赂则孰富于京室纳质则孰重于二帝饰子女则孰多于中原之佳丽遣大臣则孰加于异意之宰辅深思远虑反复计之所谓乞和必无可成之理昔契丹至澶州王钦若陈尧佐请幸呉蜀惟冦凖劝亲征及成功之后钦若等羞恨无以借口则撼真宗曰当是时冦凖亦岂有好计但是血相沃譬如愽钱以陛下为孤注耳使人君不明则钦若之言为爱君而冦凖之功为幸胜今之议和者其情状一一出于此苟能息絶其议陛下不借之以塞民望大臣不借之以寛巳责则必为善后之图矣夫事有缓急治有后先既定议讲武则其余庶事有日力不暇给者当置行台以区处之今典章文物一切扫地百司庻府殆为虗设其必不可阙者惟吏部户部为急诚使江淮两浙湖北并依八路法慎择监司而付之则吏部铨事亦复减省不过置侍郎一员郎官两员胥吏三十人则所谓磨勘封叙奏荐常程之事可按而举矣戸部所以治天下财赋也今四方供贡久不入于王府徃徃为州郡以军兴便宜截用经常一坏未易复理窃观行在支费每月无虑八十万惟以货盐利为无穷之源耳故臣谓宜置行台或建康或南昌或金陵审择一处以安太后六宫百司以耆哲谙练大臣緫台谏守成法从事郎吏而下不轻移易量留兵将以为营卫命戸部计费调度以给之陛下奉庙社之主提兵按行广治军旅周旋彼此不为定居惟是侍从臣僚帅臣监司要害守牧则当加意以时进退其贒不肖功罪之着明者而餽饷之权自宜专责宰相而选委发运以佐行于下如汉委萧何以关中唐委刘晏以东南经制得人加以岁月量入为出何患无财所谓宰相之任代天理物扶颠持危其责甚重非特早朝晚见坐政事堂敝敝然于文具无益之末移那阙次以处亲旧济其私欲而巳也夫大乱之后风俗靡然躬率而丕变之者则在陛下务实效去虗文夫治兵必精命将必贒政事必修誓戡大憝不为退计者乃孝弟之实也遣使乞和广捐金币不耻卑辱冀幸万一者为孝弟之虗文也屈已致诚以来天下之士博访策略信而用之以期成功者乃求贒之实也未见贒若不克见既见则不能由之或因苟贱求进之人遂乃例轻天下之士姑为礼貌外示美名者为求贒之虗文也听受忠鲠不惮拂逆非止面从必将心改苟利于国即日行之者乃纳諌之实也和顔称善泛受其説合意则喜之不合则置之官爵所加人不以劝或内恶其切直而用他事迁徙其人者为纳谏之虗文也将帅之材智必能谋勇必能战仁必能守忠必不欺得是人而任之然后待以恩御以威结以诚信有功必赏有罪必刑者乃任将之实也庸奴下材本无智勇见敌輙溃无异于贼与之亲厚等威不立赐予过度官职逾涯将以収其心适足致其慢听其妄诞张大之语望其朴实用命之功者为任将之虗文也简汰其疲老病弱升择其壮健骁勇分屯在所置营房以安其家室聚粟帛以足其衣食选众所畏信者以董其部伍申明阶级之制以变其骄恣悍悖之习大抵如周显徳年中世宗命我太祖之意然后被之以精甲付之以利器进战获首级则厚赏死则恤其妻孥退溃则诛其身降敌则戮其族令在必行分毫不贷者乃治军之实也无所别择一切安养姑息之惟恐一夫变色不悦幸无事则曰大幸矣教习击刺有如聚戯金皷之节旗帜队伍皆习敌人之所为纪律荡然虽其将帅不敢自保者为治军之虗文也慎选部刺史二千石必求明恵忠智之人使久于其官惩革弊政痛刈奸赃以除民害虽军旅骚动盗贼未平必使寛防之政实被于民固结百姓将离之心勿致溃叛乃爱民之实也诏音出于上虐吏沮于下诳以出力自保则调发其丁夫诱以犒设赡军则厚裒其钱谷弓材弩料竹箭皮革凡干渉军湏之具日日征求物物取办因縁奸弊民巳不堪乃复蠲其税租载之赦令实不能免苟以欺之者为爱民之虗文也若夫保宗庙保陵寝保土地保人民以此六实者行乎其间则为天子之实也陵庙荒圮土宇日蹙衣冠黔首为肉为血以此六虗者行乎其间陛下戴黄屋建幄殿质明辇出房雉尾金炉夹侍两陛仗马卫兵俨分仪式賛者引百官以次入奉起居既退宰相大臣卑卑而前搢笏出奏司辰唱辰正则驾入而仗出矣以此度日而国势益卑彼尼堪者昼夜厉兵跨河越岱电扫中土遂有吞吸江湖蹂躏衡霍之意吾方挟持虗器茫茫然未知所之此则为天子之虗文也今宿卫单弱国威销挫臣甞言乞于两浙福建江东西湖南北四川二广抽防禁军贡发充御营正兵増厚其月廪精加训阅陛下自将之天子之军既强则中国之变自弭昔汉高祖甞大败于成臯矣与数骑渡河入张耳韩信军夺其印易置诸将军遂复振此得御将之大权虽知如韩信且莫能测宜其取秦灭项甚易陛下今欲于刘韩张岳四人之兵有所移易废置臣知其不能矣权既偏重柄既倒持彼必谓陛下不能一日而舍之夷踞桀骜日以滋起陛下以孤立之身寄于其上安能使此四人者常无怨怒相激而不为变乎苖刘之乱率尔而作者坐此故也莫若先集天下劲兵以强御营之势然后可以弹压悍将骄兵悍将骄兵既不敢妄动皆就纪律则四方横溃之军及羣起不逞之盗必自帖息犹有披猖不轨者遣偏师以鋭卒徃擒灭之遂罢招安之策况陛下以雪耻复讐为己任仗大义而行天下顽凶不义之徒固将敛袵倒戈而听驱使之命矣汉光武为铜马帝者用此道也陛下试使执政大臣委弃簿书细故勿设他説以相论駮日夜图囘择人而为之必见绩状于是时而兵不强敌不畏盗不息然后可以归之天命无所复为矣不然是自弃也陛下苟有自弃之心而欲于目前三四庸将数万溃卒中求为乆安三尺童子亦知其不能矣自古图王覇之业者必定根本之地而固守之而非建都之谓也陛下家世都汴舎汴何都焉今欲用关中而制山东则力未能至按南渡六朝之遗迹则舍建康不可虽然欲谋进取则非坚坐不动之所能必观进取形势之便用之而图成臣窃谓惟荆襄为胜春秋之世楚甞以是抗衡上国窥周问鼎三国割据曹操闻孙权以荆州假刘备则失箸而骇六朝建立虽南北之形已判亦必増重上流庾亮欲经略中原则先分戍汉沔宋太祖欲伐魏则先广襄阳资力故晋何充谓荆楚国之西门地带赵蜀得人则中原可定失人则社稷可忧今湖北接京西虽无大险然方城为城汉水为池管仲之所不敢轻葢地近中州上下不过千里要害易守非如淮泗汘漫平原披衍四通五达易入而难备也曹操用兵彷佛孙呉而赤壁败亡几于不救则难易之势可见矣诚能屯唐邓襄汉之田以养新兵出广西武陵峒丁并施黔獠军筑坚垒列守汉上阻以水军经以正军纬以弓手民军牵制江黄呼吸庐寿则进取之基立然后陜西声气血脉通逹而骑卒可至川广之富皆犹外府易以拱挹其比于漂泊大江之南栖伏东海之濵险易利害相去远矣建康固是六朝旧都甘守偏隅迁延国祚亦何不可臣独以为不可者盖为陛下之责与晋元帝不同故也西晋为刘聦吞并无复能立怀愍两君皆以弑殒故元帝自琅邪王又凭王敦专制淮南十年之威起而纉祚然传世十帝享国百年彊臣内叛羣雄外迫其得仅存犹缀旒耳当时非无谋臣猛将提重兵出入终不能复取中原者非独天运亦势使然也今陛下之父兄在敌中固无恙穹庐蛮帐臭恶杂聚其衣服饮食居处动静岂得比中国民庶中人之奉哉其闻陛下嗣登寳位也必日夕南望曰吾有子弟为中国帝王吾之归庻有日乎痛惟愁荒屈辱之中发此念为此言于今三年日迫日切而献谋者方欲导陛下南狩日远日忘遂无复国之心别求建都之所此臣所深不喻也今河北河东之民知朝廷不复顾思山东京西淮甸之民犹冀陛下未忍遽弃若更迟延歳月无以及之则怨恨陛下而为敌国者所至皆然亦何必尼堪邪于此时而欲建都非特不可亦必不能矣故臣愿陛下先命吕頥浩杜充分部诸将过江广斥治盗贼自以精兵二三万为舆卫于稳宻州郡速置营屋以安存其所谓老小者陛下提此兵渡江而北缓辔而上遣使廵问父老抚绥挺刃之余民至于荆襄规模措置为根本之地犹汉高之于关中光武之于河内虽廵歴往来征伐四出而所固守必争而勿失者以荆襄为重陛下方富于春秋非如昔人白首举事觊万一之成者诚能坚忍耸厉卧薪尝胆悠久为之而不能济则书传所载周宣王汉光武之事皆为妄言以欺后世无足信矣陛下聪明洞照必不谓然也上世帝王为治之道惇睦宗族强本弱枝所以巩固皇图绍延佑命原其用心盖以天下为公而不以为私初非如后世以智力把持之褊心多忌虽骨肉懿亲盻盻然不借以尺寸之权而恐其伺便轧已亡秦是也汉以为鉴遂大封同姓非刘氏不王及其久也光武刘备皆以宗室倡义而起于灭絶之后夫汉髙固欲为久远无穷之计非为其一身也以为不如是不足以大庇子孙万世血食然则封建宗室者乃固守天下之要术也今陛下之族北去者众矣所幸免亦防何而黄潜善郑防谓陛下以支子入继又不縁传付之命国歩未夷恐肺腑之间不无非望之冀恫疑虚喝以恐动宸心故自南都以至维扬诛窜之刑疑忌之意相寻继见虽其罪戾或自贻戚然亦恐未必尽出于治亲齐家之美意今宜于同姓中不间亲疎选择贤才而布之内外广加任使其望实杰然出众者陛下宜留之宿卫夹辅王室其有克敌戡难之功者宜渐为茅土之制星罗而棊列以慰祖宗在天之灵以续国家如线之绪使敌人知赵氏之居中国者尚如此其众既失而得复者非独陛下一人而已则其扑炎火之横心立异姓之逆谋庶其少息乎夫创业垂统之君必有纲纪以遗子孙继世承序之君必守纲纪以法祖宗纲纪存则存纲纪亡则亡所系如此夫一君子进众小人未必退一小人进则众君子必退矣势不两立而于君子为难盖其道固如此仁宗皇帝在位最乆得君子最多小人亦时见用然罪着则斥之君子亦或见废然忠显则收之故其成当世之功贻后人之辅皆君子也至王安石则不然斥絶君子一去而不还崇信小人一任而不改故其败当时之政为后世之害者皆小人也仁宗皇帝所养之君子既久且远日以消亡安石所教之小人方新而近其蕃息未艾也所以误国破家至毒至烈不知巳时然则陛下欲求君子而用之而不爱爵禄以待其人岂非甚不易得者乎君子未得而已试无堪败事显著之小人稍稍类聚其未至则召之惟恐其不来其既至则用之惟恐其不速混然杂进其党必集所谓悔过用贤之意与陛下反正之初絶不侔矣陛下土地金帛能有防何岂堪此軰大言轻舍尽输之敌国邪将以汲引豪杰延致英雄而标的如此是犹却行而求前北辕而适越尔夫以贤治不肖此治平以前陛下之家法以不肖治贤此熈宁以后陛下之家戒矧当今日否塞之气充牣于中原隂长之滋勃兴于敌国非得希世异才上下内外迭任交用泰何由复而否何由倾乎此纲纪国家之一事也右文左武者有国不易之道汉髙祖用韩信彭越不以加于萧曹光武用贾复耿弇不以加于邓禹唐太宗用李靖李勣不以加于房杜蜀先主用关羽张飞不以加于诸葛孔明非独其礼文等降不同其诚心所以待遇之亦异今儒学衰息未有国贤硕徳屹乎朝廷以收运筹指纵之功陛下所深恃以为心膂爪牙者惟三四庸将耳夫此数人者以近时论之曾不足以当种师道之厮役况望古昔名将乎而偃蹇厖然当负重寄使平冦盗尚或未能岂敢冀其向敌人发一矢也自愧无以塞责则大言诡论以上欺睿听慢辞倨礼以下视朝士谓今日祸乱皆文臣所致尔敌人方强不可以争锋必退避自保乘时而动又不钳勒其众动则溃溃则盗盗则招招则官反复循环无有穷已则为国家之害岂文臣所敢望哉窃闻陛下推心抚之失于太厚出入内禁不以时节小人不知义理习于所熟以谓君臣上下犹朋軰然恃慿威灵无有纪极宠而不骄骄而能降降而不憾憾而能眕者鲜矣臣愿陛下委大臣以腹心待近臣以礼貎常使南衙朝士气势重于此徒天下抱才自爱之人必愿立于左右缓急之际必有能为陛下竭忠尽节不愧古人者矣臣叅奉内朝班缀之后欲求近臣如汲黯之流气折淮南尚未多得羸驱弊舆惴惴然于长防大马之中卒伍贱人皆得以恶声谁何之不敢正色忤视少拂其势从臣如此况其下者乎唐制监察御史秩七品衣緑至卑也然衘命出使则节度使具櫜鞬郊迎本朝沿此意郎官出使则序位在转运使之上凡此盖欲尊重天朝习民于上下之分也故事宰相坐待漏院三衙管军于帘外倒杖声喏而过吕夷简为相日有管军忽遇于殿廊年老皇遽不及降阶而揖非有悖戾之罪也夷简上疏求去以为轻及朝廷其人以此废斥葢分守之严如此今见其分庭抗礼矣推此类非一日长不已陛下不为之别异表着是自削堂陛无复等威亦将何所不至哉此纲纪国家之二事也治天下者必取笃实躬行之士而舍浮华之人所以美教化善风俗本朝自熈宁以前皆守此道至王安石以佛老之似乱周孔之实絶灭史学倡説虚无以同天下之习其习既同于今五十年士以空言相髙而不适于实用以行事为麤迹曰不足道也其或蹈规矩守亷隅稍异于众则羣嘲而族笑之以为异类纷纷肆行以致败国二帝屈辱羿莽擅朝以谓是适然尔伏节死难者不过一二人此浮华轻薄之为害也夫欲变风移俗惟系主所好恶韩琦富弼在朝文武两班升朝官以上即不许自陈磨勘皆聼检举所以养劝亷耻恢张四维故当时人知自重风俗忠厚至今乃有身为从臣而自陈磨勘乞覃恩转官不以为耻者矣推而上之见利必忘义贪得必患失遗其亲后其君背叛簒夺便可驯致此明君之所甚畏而深戒者也今万化之原本于陛下苟力行孝弟则天下忠顺者来矣好贤远佞则天下名节者出矣赏清白则贪污者屏矣崇行义则奔竞者息矣旌能实则谬诞者惩矣贵忠厚则残刻者逺矣至于文辞之丽言语之工倒置是非移易黑白诚不宜任用以为浮薄之劝也靖康二年著作郎顔博文谀佞张邦昌则曰非汤武之干戈同尧舜之禅让及为邦昌作请罪表则曰仲尼从佛肸之召本为兴周纪信乘汉王之车固将诳楚愽文近世所谓能文之士也其操术反覆如此故亷耻道消四维大坏则社稷随之陛下何利焉此纲纪国家之三事也法度者所以治天下之具号令者所以行法度之防而信义者所以行号令之实也孔子曰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圣人重信至于易死疑若太过鄙夫陋儒以智诈谲诡为术者必忽此言然真宗澶渊与契丹结盟契丹守之百有二十年不敢先动宣和宰相王黼一旦败盟举兵结逺夷伐与国取景徳誓书还之天章阁天地鬼神所临重誓自我背之遂使远人得以借口夫金人何憾于我哉皆契丹惎之假手借兵报灭国之怨耳失信之祸乃至于此孔子之言良不为过而近日以来朝廷失信于民尤甚臣不能徧举其目但如所谓前降指挥更不施行如所谓已差下人别与差遣此等奏语必日闻于冕旒之侧矣陛下何惜不勅大臣俾审思熟虑而直为此反汗之失以欺骇四方之听乎今外州郡专制不禀朝命者渐多有之所恃以指麾役使惟在号令出之不当则轻守之不固则疑轻而且疑则制命之权不在陛下矣承受既数奉行实难不曰略与应破指挥则谓不晚必又更改近在朝廷尚有此风逺而四海从可知矣陛下纵有真贤实能付之民社仁政惠泽播之黔黎以是之故何繇责其功效百姓虽愚然习于知见必谓朝廷之令率皆诳我是心一萌奸雄得以诱之矣此纲纪国家之四事也郡守县令者亲民之官监司者统临州县之长天下之治起于一县县治则州治州无不治则天下治矣明主必慎择居此之人必久任之以考功罪之实而施赏罚焉近日以来朝廷移易郡守监司无月无之殆不可胜纪东南路分不过十数何为纷纷如此陛下宜察其故矣谓其不才而罢之邪则曷若考慎于未命之前也顾恐未必然特出于用事者之私意耳民力已困财用已竭溃兵剧贼彷徉乎其间戎务军须交制乎其上朝廷忧劳叹息而未能救尚忍不为择忠信之长慈惠之师以抚绥之乎此纲纪国家之五事也日月逝矣歳不我与以为今日难于前日安知后日不又难于今日乎往者虽不可复追不当谓无可为者而遂已也天定胜人大福不再深可忧惧今年之春震雷大雪白虹贯日中有黑子钱塘之变实先垂象恭以上天之仁眷顾陛下恳恳至厚所以申命用休者不啻再矣陛下出于屯难侧身怨艾亲近书史引对多士减彻玩好躬亲庶政亦非复维扬之比臣民共知不可诬也然任至重者力必强责至大者忧必深天下万姓以二帝之故所望于陛下者非止如是而已廼闰月金犯大火芒怒赫然九月朔旦日有食之车驾复有思患预防之行明堂遂虚阳徳大弱钱塘受辱之地岂可再枉六飞县名柏人汉祖不宿若趍防稽幸三衢则地形穷僻扈卫益劳贡赋不通财用益窘道路艰阻朝觐益稀邮置迂深命令益隔人知陛下无兴复之志威权日削无可瞻望投戈四逸孰能止之惟有臣区区之言理明事顺思迎父兄誓报讐耻奋志强厉有进无退庶足以感发军情率先将佐于危絶之中求生存之道此非怯懦畏避之所能济也不然而姑恃天命之不庸释是犹不耕于田枵腹以待嘉谷之旅生不绩于麻露肌以待野蚕之成茧事理之必无者矣又惟斯民戴宋无二者徒以祖宗徳泽深厚人未忍忘虽甚涂炭犹未瓦解虽甚怨怒犹未反叛然以比来廵行所过观之傍道里县之民一切空尽以避兵卒其甚者田畴荒莱室庐破毁生聚不保满目萧条殊非来苏望幸之美传示四方何以彰徳敌人屯驻山东闻有数路并入之谋陛下不深委将相早为防遏但欲深寻幽远则回顾州郡复为虚邑必曰君王尚且畏避何以责我守城民心覩此安能久忍而无变乱若不望风拜跪以事敌国必将推贤择能以自保治陈胜呉广因民不忍而刘项乘之秦遂灭亡者盖本于此古人称中兴之治者曰拨乱世反之正秦不正而甚乱汉髙祖反之正而兴焉王莽不正而甚乱光武反之正而兴焉隋不正而甚乱唐太宗反之正而兴焉唐末五代不正而甚乱我太祖皇帝反之正而兴焉反之正者反易其道究其败亡之由尽更而去之犹反覆手之易也今之乱亦云甚矣其反正而兴之在陛下其遂陵迟不振亦在陛下敌人虽暴强其亡可待特恐中国豪杰因之而起反吾之乱兴彼之治则陛下之大事去矣天下记之野史书之善恶荣辱垂之方来后人观之亦犹今之视昔夫汤以七十里而有天下楚以七千里而为讐人役今粘罕之强未如秦其得罪于中国无人不怨则有甚于始皇之于六国也东南形势控带江山兼有呉楚之地坤维岭海提封自如非如汤以七十里而起也而乞怜偷生之势乃甚于楚之为秦役此臣所以日夜愤懑为陛下痛惜而伤大臣之过计也昔宗泽留守京师一老从官耳犹能致诚鼓动羣贼北连怀衞之民誓与同迎二帝皆相听许尅期宻应者无虑数十万人不幸为黄潜善所恶百方沮抑愤悒而死其志不就羣臣亦无敢以泽所谋达于宸听者以此知人心未厌二帝之徳何况陛下身为子弟责孰加焉诚欲北向而有为臣将见锄耰惨于长铩奋臂威于甲兵举四海惟陛下之用决不为失策惟在陛下断与不断为与不为耳
崇古文诀巻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崇古文诀巻三十四 宋 楼昉 编宋文
论遣使劄子 胡 寅根本经谊晓畅事情毅然有不可夺之色
臣窃闻遣使臣入云中已有定议臣愚陋防陛下擢寘从班职在献纳虽小事失当犹合上闻况遣使体大纵使初不预议苟心有所未安岂敢缄黙輙形论奏伏望陛下留神省察昔孔子作春秋以示万世人君南靣之术无不备载而其大要则在父子君臣之义而已鲁桓公为齐所杀鲁之臣子于齐有不共戴天之讐而庄公者乃桓公之子也非特不能为父雪耻反与齐通好元年为齐主王姬四年及齐狩于禚五年防齐同伐卫八年及齐同围郕九年及齐盟于蔇是年为齐纳子紏仲尼恶之备书于防以着其释怨通和之罪鲁庄惟忘父子君臣之义也鲁之臣子则而象之故公子牙弑械成于前庆父无君动于后卜齮圉人荦之刅交发于党氏武闱之间鲁之宗祀不絶如线此释怨通和之效也岂非为后世之永鉴乎女真者惊动陵寝戕毁宗庙刼质二帝涂炭祖宗之民乃陛下之讐也顷者误国之臣自知其才术不足以戡定祸乱而又贪慕富贵是故诪张为幻遣使求和以苟嵗月九年于此其效如何彼之一身叨窃爵位而去曽何足道而于陛下圣徳国家大计则亏防多矣所幸陛下勇智日跻灼然独见于邪言乆惑之后奉将天讨罪状豫贼再安国歩渐图恢复天下忠臣义士闻风兴起各思自効以佐丕烈譬如人行万里登车出门又如支梧厦屋初正基柱存亡治乱实系此时今乃无故蹈庸臣之辙践阽国之址犯孔子之戒循鲁庄之事忘复讐之义陈自辱之辞臣切为陛下不取也或谓不若是少有贬屈其如二帝何臣应之曰自建炎丁未以至甲寅所为卑辞厚礼以问安迎请为名而遣使者不知几人矣知二帝所在者谁欤见二帝之面者谁欤闻二帝之言者谁欤得女真之要领者谁欤因讲和而能息兵者谁欤臣但见丙午而后通和之使归未息肩而黄河长淮大江相次失险矣臣但闻去年冬使者还言酋豪帖服国势奠安形于奏章传播逺近曽未数月而刘豫称兵犯顺矣女真者知中国所重在二帝知中国所恨在刼质知中国所畏在用兵则常示欲和之端増吾所重平吾所恨匿吾所畏而中国坐受此饵既乆而后悟也天下其谓自是改图必矣何为复出此谬计邪苟曰姑为是尔则岂有修书称臣厚费金币而成就一姑息之事也苟曰以二帝之故不得不然则前效可考矣况嵗月益乆敌情益閟必无可通之理也臣尝思之陛下与女真絶则臣下无所得而人主为义举若通和则利归臣下而人主受其恶故凡愿奉使通和者皆身谋非国计也陛下何不据孔子之论而决此防乎自王安石废黜春秋天下学士不知尊尚一旦乱臣贼子接迹乎四海幸遇陛下尊信此书孔子之志将伸于今日便当攷笔削之意断当今之事只行一二大者陛下美名辉映千古矣当今之事莫大于敌国之怨也欲纾此怨必殄此讐则用复讐之议而不用讲和之臣行复讐之政而不修讲和之事使士大夫三军百姓皆知女真为不共戴天之讐人人有致死于女真之志百无一还之心然后二圣之怨有可平之日陛下为人子之职举臣等驽下伸眉吐气食息世间亦预荣矣苟为不然以中国万乘之君而称臣于讐敌则宰相而下皆其陪臣也借使女真欣然讲解以一将军将数万众驻兵泗水之上愿与陛下面相结约防盟而退不知陛下何以待之则又欲变置吾之大臣分部吾之兵将割我之地土而取其租赋有一于此其能从之乎从之则无以立国不从则隳败和好将何据而可臣实戆昧思之不通是以略具古义凂凟聪听惟陛下试加采择或合圣意即以世讐当复无可通和之义明降指挥寝罢奉使之命刻印销印俄顷之间初无害日月之明适足以彰陛下好谋能听之美免累圣徳误国大计
再论遣使劄子 胡 寅説利害明切却是就理上见得如此
臣窃闻宰相张浚有论使事为兵家机权与臣所论事理不同今何藓遂行不可救止臣待罪侍从初有所陈已荷圣知今浚以辅国谋臣陛下之所改顔而礼貌之者也势难以臣故以沮其议臣不当力论取胜徒成纷纷然臣再三思虑终未晓浚之説须至剖析闻于聪听望陛下留神省览姑且志之圣懐俟他日验臣所计与浚孰中孰否则使事之利害决矣今则未敢求直也尼堪总师二十余年破大辽弱我宋虽无逺略亦精于用兵其所行事不可测也今我之虚实彼岂不知尚须卑辞执谦然后足以骄其心示弱屈服然后足以平其怒乎此遣使之无益一也庚戍后不遣使兵亦不来及癸丑遣使则钩引敌使入国熟视而去曽不旋踵而淮南之警奏至矣此遣使之无益二也前我所遣四辈皆朝廷之选侍从之臣闻其入境昼夜驱略无礼节及见尼堪坐受欺绐匆匆而归未尝得其要领也而况何藓一使臣其何能任觇国之事乎此遣使之无益三也昔富弼之使也以一言息南北百万之兵可谓伟矣使归行赏迁进官职弼方以中国未能用兵徒赖使人口舌下敌为莫大之耻终不屑受其识度如此乃可办国事今奉使者首先论其私事祈求防泽一二足意而后行所虑卑近与市井之人无异尚能明目张胆不辱君命乎此遣使之无益四也万一临以兵威肆其恐胁使人必不能就死则反以我之情告之是自败也死生之际唯烈士不惧曽谓何藓而能之乎此遣使之无益五也敌人之所大欲者谁不知之既有无厌之心正欲刘豫明日就亡今日亦必赴救而况豫贼祈哀乞援秋髙草熟来防何疑此不待窥觇自可坐照于一堂之上也此遣使之无益六也今淮以北刘豫自以为其封疆矣河之北尼堪自以为其土宇矣使者之行岂能乘云驭风径至北庭哉必渡清河之阻经浊河之限然后能至也去冬下诏罪状刘豫明其为贼今豫肯賔吾使人逹之于敌哉臣恐戎伐凡伯则有之矣此遣使之无益七也今我与敌之势如两家有没世之怨一弱一强强者侵陵不休弱者亦固其门墉严其戒备待时而动庻能有济乃欲命一仆夫防以酒肉悦以金帛适足以重吾之弱増彼之强而已此遣使之无益八也自古兵强马众玩武不戢而无自焚之变者此五代英杰勒曜垂珪之所难也尼堪之为人非即有保国永世兼并天下之术也度其劲兵壮者老老者死其马之齿日已长矣其谋臣志满意得沉酣乎子女玉帛之间不越数年必有祸败此易见也万一今冬党助豫贼昧于一来陛下申严将士据大江之险以御之彼再而衰三而竭必矣小小胜负兵家之常今未有兵交之形而遽自纳侮以示畏恐情见力屈当反为所乘非兵家形格势禁之法此遣使之无益九也夫和人之心迎合尼堪之意为身谋而已陛下寤寐贤才日昃不倦菲衣莭食卑宫室陋噐用以养战士固将父兄摅覆载不同之愤雪沧溟不涤之耻也若坚用和策则谋臣解体义士防气将帅偷安而卒伍泮散以为无复有输忠効智建立功名之日使和人自谓其説可用如此必有进为之渐以国与人取悦尼堪大事去矣此遣使之无益十也独有一説使陛下难处者以二帝为言耳然自建炎改元以来使命屡遣无一人能知两宫起居之状謦欬之音者况今嵗月已乆敌必重閟惟惧我知之今以彼为父兄之讐絶不复通则名正而事顺他日或有异闻在我理直易为处置若通而不絶则彼握重柄归曲于我名实俱防非陛下之利也使或有知二帝所在一见慈顔宣逹陛下孝思之念虽嵗一遣使竭天下之力以将之亦何不可之有其如艰梗悠邈必无可逹之理乎以此揆之则以二帝为言者理不难处也臣闻善为国者必有一定不可易之计正其大义不侥幸以为之汉髙祖出关得董公之谋以弑君讨项羽后虽屡败然项羽负不义之罪虽强必弱汉守其策不变终有天下然张良峣关之举养虎之喻君子犹羞道之及刘先主诸葛武侯志在复汉目操为贼亦能三分鼎立魏延出竒欲速孔明不求近功君子以为真以天下自任者古之英雄规模注措大抵如此三国崛起曹氏先据利势蜀最后立岂以防弱之故卑下于操以苟存邪孟子曰君如彼何哉强为善而已今日大计只合明复讐之义用贒才修政事息民训兵以俟北向更无他策傥或未可惟是坚守若夫二三其徳无一定之论必恐不能有为至于何藓之行非特无效决须取辱臣所见如此岂得以张浚有言而自抑也
沣州谯门记 胡 寅词严谊正可谓雄伟不弱者矣
经世安民之道除其忧而后同其乐既其实而后修其文盖心志不怡则锵洋窈莫娱于聼闻气血惫瘁则甘毳芳珍莫适于口体饥寒毒痛交切并至而有彼乐之思则封疆之界不足以域山溪之险不足以固而况于墉乎况于闬闳而扄关乎仁人君子推已及物必有本末先后之序矣古之为城也非曰必可恃也其为门也非曰必可揵也盖亦立制度焉尔苟得民心虽画地而守植表而限效死者莫肯去冐死者不能入不然崇城到天严扉重闭金锢而铜镮鐡扇而石枢无以固结民心至于内携而外叛曽不若折柳之樊吾圃也故曰国之有城城之有门盖亦立制度焉耳沣阳旧苦众溪羡溢嵗筑隄防然后郊与市咸得奠厥居嵗在己酉北盗南骛有守者阙隄召水以自保贼既引去城亦随防他日立郡于荆榛瓦砾中遗黎百一喘焉苟活蓬户且未安而何暇议隄之复大水时至沈灶产鼃稚耋病之逾一纪矣太守罗侯下车访民疾苦莫先斯亊即帅百姓脩壊补缺乡者呻吟今者讴歌予尝过其境呼田夫逆旅而问焉徃徃他邦负耒耜愿受一防而至者也侯之得此盖有道矣乃作谯门狥民之欲阈内外谨阖开置壶箭以授时栖角鼓以警军匠则庸工役则鸠兵材则斩浮屠氏之山泛防以来未几告成而民不与焉侯尝为髙邮曹掾不拜僣臣伪赦莭义上闻即被襃擢及守是邦惠养凋瘵去其害惜其力不惑异端斸其间材归夷物于公家举坠典于蕃宣盖忠君必爱其民根诸良心必形诸仁术也春秋一门之废兴谨书于防谓夫不当为而为之今侯作门而予乃记焉则见其识本末知先后遵制奉度非时绌而举赢异乎屈宜臼之讥者是可传已侯名荐可字养防南劔州沙县人云
崇古文诀巻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崇古文诀巻三十五 宋 楼昉 编宋文
上髙宗封事 胡 铨论正词严谊形于色晦翁谓可与日月争光信哉
谨按王伦本一狎邪小人市井无赖顷縁宰相无识遂举以使敌专务诈诞欺罔天聼骤得美官天下之人切齿唾骂今者无故诱致敌使以诏谕江南为名是欲臣妾我也是欲刘豫我也刘豫臣事敌国南面称王自以为子孙帝王万世不防之业一旦敌人改虑捽而缚之父子为执商鉴不逺而伦又欲陛下效之夫天下者祖宗之天下也陛下所居之位祖宗之位也奈何以祖宗天下为敌人之天下以祖宗之位为敌人藩臣之位陛下一屈膝则祖宗庙社之灵尽污敌国朝廷宰执尽为陪臣异时无厌之求安知不加我以无礼如刘豫者哉伦之议乃曰我一屈膝则梓宫可还太后可复渊圣可归中原可得呜呼自变故以来主和议者谁不以此説啗陛下哉而卒无一验是彼之情伪已可知矣陛下尚不觉悟竭民膏血而不恤忘国大讐而不报含垢忍耻举天下而臣之甘心焉就令敌决可和尽如伦议天下后世谓陛下何如主况敌人变诈百出而伦又以奸邪济之梓宫决不可还太后决不可复渊圣决不可归中原决不可得而此膝一屈不可复伸国势陵夷不可复振可为痛哭流涕长太息者矣向者陛下间关海道危如累卵当时尚不肯北面臣敌况今国势稍张诸将尽鋭士卒思奋只如顷者固尝败之于襄阳败之于淮上败之于涡口败之于淮阳较之前日蹈海之危已万万矣傥不得已而遂至于用兵则我岂遽出敌人下哉今无故而反臣之欲屈万乘之尊下穹庐之拜三军之士不战而气已索此鲁仲连所以义不帝秦非惜夫帝秦之虗名惜夫天下大势有所不可也今内而百官外而军民万口一谈皆欲食伦之肉谤议汹汹陛下不闻正恐一旦变作祸且不测臣窃谓不斩王伦国之存亡未可知也虽然伦不足道也秦桧以腹心大臣而亦为之陛下有尧舜之资桧不能致陛下如唐虞而欲导陛下如石晋近者礼部侍郎曽开等引古谊以折之桧乃厉声责曰侍郎知故事我独不知则桧之遂非狠愎已自可见而乃建白令台諌从臣佥议可否是乃畏天下议已而令台谏从臣共分谤耳有识之士皆以为朝廷无人吁可惜哉孔子曰防管仲吾其被髪左袵矣夫管仲覇者之佐耳尚能变左袵之区为衣冠之防秦桧大国之相也反驱衣冠之俗归左袵之乡则桧也不唯陛下之罪人实管仲之罪人矣孙近附防桧议遂得叅知政事天下望治有如饥渇而近伴食中书漫不可否事桧曰敌可讲和近亦曰可和桧曰天子当拜近亦曰当拜臣尝至政事堂三发问而近不答但曰已令台諌侍从议矣呜呼叅賛大政徒取充位如此有如敌骑长驱尚能折冲御侮邪臣窃谓秦桧孙近亦可斩也臣备员枢属义不与桧等共戴天区区之心愿断三人头竿之藁街然后覊留敌使责以无礼徐兴问罪之师则三军之士不战而气自倍不然臣有赴东海而死耳宁能处小朝廷求活邪
假陆贾对 胡 宏议论正大规摹开阔不可独以文字观而抑扬起伏假设髙帝陆贾问对之辞尤可玩味
陆贾为汉髙帝太中大夫时前説称引诗书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得之安事诗书贾再拜对曰臣窃以为陛下马上之功不如项王也上曰何谓不如对曰天下初发难时秦军常乘胜逐北项王独破秦军虏王离慑服诸侯将降章邯及欣翳西攻破函谷东系死田荣蹙汉军于谷泗困陛下于荥阳成臯七十余战未尝败北陛下失太公于彭城亡众于荥阳跳身于玉门中伏弩于广武勇不振于鸿沟既及羽于固陵必待信越而后敢战此臣所谓不如也上曰是则然矣而我得天下项王失天下者何也贾对曰项王失信弑君意忌聼防行姑息乐杀人殖货利犯圣王之法此其所以失天下也陛下本以寛大长者受懐王入关之命为天下除残贼所过亡卤掠赦秦降王子婴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约法三章父老唯恐陛下不为秦王此三代得天下之仁也项王负约王陛下于蜀汉陛下忍而就国用萧何为丞相养其民以致贒人収用巴蜀还定三秦项羽贼杀义帝陛下举军缟素告诸侯而伐之此三代取天下之义也不龌龊自用多大略得英雄心师张良任陈平将韩信此尧舜禹汤文武知人之明也以野战略地之功譬狗以文墨议论之功为人此尧舜禹汤文武尚徳不尚战之心也镇抚百姓下令军士不幸死者吏为衣衾棺敛转送其家此尧舜禹汤文武哀鳏寡恤孤独之政也此五者陛下所以得天下成大汉盘石之基非欤马上一时之功乃河汉之波澜起伏耳上忻然而笑曰生言起吾意殊非腐儒之论吾欲治天下法先圣何若而可贾再拜对曰陛下及此言天下之福也天下法制自周幽厉扫荡几尽平庄之后浸防浸灭五覇假托仁义以自封其志不在于斯民至于七雄益以战争强大为务秦据形胜以利诱民鬪取一时之胜而不知其胜为侥幸也遂安而行之居十有三嵗天下争起而亡之矣愿陛下退叔孙通聘鲁二生使与张良四皓及如臣者共论所以承三代之宜定一代大典以幸天下以诏子孙以传万世上曰善然吾老矣不能用也明年丙午夏四月甲辰帝崩于长乐宫寥寥千余嵗未有能明汉家承三代之宜者也又可论承汉家之宜乎大宋癸酉嵗有士叹曰鸣呼天乎使陆生有是对而汉祖用其言则必六宫有制适庻有辨教养子弟有法后夫人嫔妇各得其所矣又安有戚夫人为人彘张美人以恨死赵王如意以酖死淮阳王友以饿死梁王恢以杀死燕王建絶嗣山朝武彊不疑几于乱姓之事哉又安有审食其入于死诛不赦之罪而吕氏至于族灭后世世有外戚之祸哉则必制国有法荆王贾楚王交代王喜齐王肥不封数十县而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及臯陶伊傅周吕之裔得血食矣则必体貌大臣韩信彭越之夷三族可悔齐相国不系狱黥布陈豨卢绾韩王信不背叛矣则必不袭秦故尊君抑臣而朝廷之上制礼以道谦尊而光干刚不亢臣道上行致天地于交泰而大臣可以托天下委六尺之孤矣则必封建诸侯藩垣屏翰根深蔕固难于崩陷可以正中国四夷之分不至畏匃奴与之和亲而首足倒置矣则必复井田之制不致后世三十税一近于貊道富者田连阡陌僣拟公侯而贫民寃苦失职矣则必用虞制五刑使好生之徳洽于黎民不下三大赦以啓后世恵奸宄贼良民之原矣则必侍御仆从罔匪正人有疾病不枕宦者卧临弃天下公卿大夫受顾命妇寺不得与而大正其终矣则必兼用仲尼立嫡与贒之法嗣天子继离之明行干之健不受制于母后遂饮为滛乐不聼政矣呜呼天道徃而必返三代之盛其有不复者乎
治安劄子 赵 霈爱君忧国词气凛凛真有古诤臣之风
臣尝闻安不忘危治不忘乱治乱之机相为倚伏安者危之对居安而不戒则危有时而至治者乱之反恃治而不修则乱有时而生惟安而思危乃能常安治而思乱乃能常治兹自然之理圣人之所不忽也仰惟陛下出承列圣之丕基适丁阳九之厄运中原俶扰黎民涂炭九年于兹矣秣马励兵而士气始振兴衰拨乱而武志方申天时既至人事已极比者皇威奋张防戎逺遁已肇中兴之业坐收不战之功天其或者殆将悔祸使之至于治安乎兹者銮舆言还天人和悦逺迩乂宁所谓安危治乱之机正不可一日而忘也臣敢以汉唐论之光武时王室初定因冯异自长安入朝诏曰仓卒芜蒌亭豆粥滹沱河麦饭厚意乆不报异稽首谢曰臣闻管仲谓小白曰愿君无忘射钩臣无忘槛车齐国赖之臣今亦愿国家无忘河北之难小臣不敢忘巾车之防然则光武所以能保帝业其由冯异之言乎唐太宗时髙昌既平魏徴曰昔齐小白与管仲鲍叔牙甯戚四人者饮叔牙奉觞而起曰愿公无忘在莒时使管仲无忘束缚于鲁时使甯戚无忘饭牛车下时小白曰寡人与大夫能无忘夫子之言则社稷不危矣帝曰朕不敢忘布衣时公等无得忘叔牙之为人也然则太宗所以能保其业其由魏徴之言乎夫以后汉初定天下唐既平髙昌宜若无所忧矣冯异魏徴乃引小白管仲鲍叔牙之语以为戒此无他欲其思所以危则安思所以乱则治故也冯异愿光武无忘河北之难太宗自谓不敢忘布衣时臣亦愿陛下无忘亲征时臣亦无忘扈从时则治安可期矣伏望益轸圣念载恢逺图知燕安不可懐则前日防履之劳不可忘也知喜乐不可极则前日宵旰之忧不可忘也知前日仓猝之警则凡所谓备御之防其可忘乎知前日餽饷之艰则凢所谓理财之道其可忘乎臣今于此当念扈跸之际务殚报国之诚指陈得失献替可否庻几君臣上下共享治安之美如汉光武唐太宗时无愧冯异魏徴之所陈矣区区狂瞽不胜至愿
崇古文诀巻三十五
崇古文诀后叙
迂斋先生深于古文尝掇取菁华以惠四明学者迨分教金华横经璧水传授浸广天下始知所宗师森曩偕先生季弟为馆下生就得缮本玩味不释恨未锓梓适先生守莆幸备冷官因间叩请尽得所藏自先秦迄于我宋上下千余年间其頴出者网罗无遗轶窃谓古今文章浩无津涯学者穷日之力不啻河伯之望海若此编钩而提要抉幽而泄庾波诡涛谲星囬汉翻晃万状一经指摘关键了然其幸后学矣子曰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先生之于文其知味也欤陈森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