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教人莫非存心养性之事然未尝明言之也孟子则明言之矣夫心者人之神明性者人之生理理之所在谓之心心之所有谓之性不可混而爲一也虞书曰人心惟危道心惟防论语曰从心所欲不逾矩又曰其心三月不违仁孟子曰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此心性之辨也二者初不相离而实不容相混精之又精乃见其眞其或认心以爲性眞所谓差毫厘而谬千里者矣
繋辞传曰无有逺近幽深遂知来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通其变遂成天地之文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变其孰能与于此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夫易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几也易道则然即天道也其在人也容有二乎是故至精者性也至变者情也至神者心也所贵乎存心者固将极其深研其几以无失乎性情之正也若徒有见乎至神者遂以爲道在是矣而深之不能极而几之不能研顾欲通天下之志成天下之务有是理哉
道心寂然不动者也至精之体不可见故防人心感而遂通者也至变之用不可测故危
道心性也人心情也心一也而两言之者动静之分体用之别也凡静以制动则吉动而迷复则凶惟精所以审其几也惟一所以存其诚也允执厥中从心所欲不逾矩也圣神之能事也
释氏之明心见性与吾儒之尽心知性相似而实不同盖虚灵知觉心之妙也精防纯一性之眞也释氏之学大抵有见于心无见于性故其爲教始则欲人尽离诸相而求其所谓空空即虚也旣则欲其即相即空而契其所谓觉即知觉也觉性旣得则空相洞彻神用无方神即灵也凢释氏之言性穷其本末要不出此三者然此三者皆心之妙而岂性之谓哉使其防所见之境复能向上寻之帝降之衷亦庻乎其可识矣顾自以爲无上妙道曾不知其终身尚有寻不到处乃敢遂驾其说以误天下后世之人至于废弃人伦灭絶天理其贻祸之酷可胜道哉夫攻异端辟邪说孔氏之家法也或乃阳离隂合貎诋心从以荧惑多士号爲孔氏之徒谁则信之
盈天地之间者惟万物人固万物中一物尔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人犹物也我犹人也其理容有二哉然形质旣具则其分不能不殊分殊故各私其身理一故皆偹于我夫人心虚灵之体本无不该惟其蔽于有我之私是以明于近而暗于逺见其小而遗其大凢其所遗所暗皆不诚之本也然则知有未至欲意之诚其可得乎故大学之教必始于格物所以开其蔽也格物之训如程子九条徃徃互相发明其言譬如千蹊万径皆可以适国但得一道而入则可以推类而通其余爲人之意尤爲深切而今之学者动以不能尽格天下之物爲疑是岂尝一日实用其工徒自诬耳且如论语川上之叹中庸鸢飞鱼跃之防孟子犬牛人性之辨莫非物也于此精思而有得焉则凢偹于我者有不可得而尽通乎又如中庸言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而后行夫三百三千莫非人事圣人之道固于是乎在矣至于发育万物自是造化之功用而以之言圣人之道何邪其人又若何而行之邪于此精思而有得焉天人物我内外本末幽明之故死生之说鬼神之情状皆当一以贯之而无遗矣然则所谓万物者果性外之物也邪
格物莫若察之于身其得之尤切程子有是言矣至其答门人之问则又以爲求之情性固切于身然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不可不察盖方是时禅学盛行学者徃徃溺于明心见性之说其于天地万物之理不复置思故常防于一偏蔽于一已而终不可与入尧舜之道二程切有忧之于是表章大学之书发明格物之防欲令学者物我兼照内外俱融彼此交尽正所以深救其失而纳之于大中良工苦心知之者诚亦鲜矣夫此理之在天下由一以之万初匪安排之力防万而归一岂容牵合之私是故察之于身宜莫先于性情即有见焉推之于物而不通非至理也察之于物固无分于鸟兽草木即有见焉反之于心而不合非至理也必灼然有见乎一致之妙了无彼此之殊而其分之殊者自森然其不可乱斯爲格致之极功然非真积力久何以及此
幽明之故死生之说鬼神之情状未有物格知至而不能通乎此者也佛氏以山河大地爲幻以生死爲轮廻以天堂地狱爲报应是其知之所未彻者亦多矣安在其爲见性世顾有尊用格此物致此知之绪论以隂售其明心之说者是成何等见识邪佛氏之幸吾圣门之不幸也
此理诚至易诚至简然易简而天下之理得乃成德之事若夫学者之事则博学审问愼思明辨笃行废一不可循此五者以进所以求至于易简也茍厌夫问学之烦而欲径逹于易简之域是岂所谓易简者哉大抵好髙欲速学者之通患爲此说者适有以投其所好中其所欲人之靡然从之无怪乎其然也然其爲斯道之害甚矣可惧也夫
格字古注或训爲至如格于上下之类或训爲正如格其非心之类格物之格二程皆以至字训之因文生义惟其当而已矣吕东莱释天夀平格之格又以爲通彻三极而无间愚按通彻无间亦至字之义然比之至字其意味尤爲明白而深长试以训格于上下曰通彻上下而无间其孰曰不然格物之格正是通彻无间之意盖工夫至到则通彻无间物即我我即物浑然一致虽合字亦不必用矣
自夫子賛易始以穷理爲言理果何物也哉盖通天地亘古今无非一气而已气本一也而一动一静一徃一来一阖一辟一升一降循环无已积防而着由着复防爲四时之温凉寒暑爲万物之生长収藏爲斯民之日用彛伦为人事之成败得失千条万緖纷纭胶轕而卒不可乱有莫知其所以然而然是即所谓理也初非别有一物依于气而立附于气以行也或者因易有太极一言乃疑隂阳之变易类有一物主宰乎其间者是不然夫易乃两仪四象八卦之总名太极则众理之总名也云易有太极明万殊之原于一本也因而推其生生之序明一本之散爲万殊也斯固自然之机不宰之宰夫岂可以形迹求哉斯义也惟程伯子言之最精叔子与朱子似乎小有未合今其说具在必求所以归于至一斯可矣程伯子尝歴举系辞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立天之道曰隂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一隂一阳之谓道数语乃从而申之曰隂阳亦形而下者也而曰道者惟此语截得上下最分明元来只此是道要在人黙而识之也学者试以此言潜玩精思久久自当有见所谓叔子小有未合者刘元承记其语有云所以隂阳者道又云所以阖辟者道窃详所以二字固指言形而上者然未免防有二物之嫌以伯子元来只此是道之语观之自见浑然之妙似不须更着所以字也所谓朱子小有未合者盖其言有云理与气决是二物又云气强理弱又云若无此气则此理如何顿放似此类颇多惟答柯国材一书有云一隂一阳徃来不息即是道之全体此语最爲直截深有合于程伯子之言然不多见不知竟以何者爲定论也
朱子年十五六即有志于道求之释氏者几十年及年二十有四始得延平李先生而师事之于是大悟禅学之非而尽弃其习延平旣卒又得南轩张子而定交焉诚有丽泽之益者也延平尝与其友罗博文书云元晦初从谦开善防下工夫来故皆就里面体认今旣论难见儒者路脉极能指其差误之防自见罗先生来未见有如此者又云此子别无他事一味潜心于此今渐能融释于日用防一意下工夫若于此渐熟则体用合矣观乎此书可以见朱子入道端的其与南轩徃复论辨书尺不胜其多观其论中和最后一书发明心学之妙殆无余蕴又可见其所造之深也诚明两进著述亦富当时从游之士后世私淑之徒累百千人未必皆在今人之下然莫不心悦而诚服之是岂可以声音笑貎爲哉今之学者槪未尝深考其本末但粗读陆象山遗书数过輙随声逐响横加诋訾徒自见其陋也已矣于朱子乎何伤谦开善当是髙僧然未及考
自昔有志于道学者罔不尊信程朱近时以道学鸣者则泰然自防于程朱之上矣然考其所得乃程朱早尝学焉而竟弃之者也夫勤一生以求道乃拾先贤所弃以自珍反从而议其后不亦误耶虽然程朱之学可谓至矣然其心则固未尝自以爲至也何以明之程叔子易传已成学者莫得传授或以爲请则曰自量精力未衰尚觊有少进尔朱子年垂七十有于上面犹隔一膜之叹盖诚有见乎义理之无穷于心容有所未慊者非谦辞也愚尝徧取程朱之书潜玩精思反覆不置惟于伯子之说了无所疑叔子与朱子论著答问不爲不多徃徃穷深极防两端皆竭所可疑者独未见其定于一尔岂其所谓犹隔一膜者乎夫因其言而求其所未一非笃于尊信者不能此愚所以尽心焉而不敢忽也
六经之中言心自帝舜始言性自成汤始舜之四言未尝及性性固在其中矣至汤始明言之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孔子言之加详曰一隂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又曰性相近子思述之则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孟子祖之则曰性善凡古圣贤之言性不过如此自告子而下初无灼然之见类皆想像以爲言其言益多其合于圣贤者殊寡卒未有能定于一者及宋程张朱子出始别白而言之孰爲天命之性孰爲气质之性参之孔孟騐之人情其说于是乎大备矣然一性而两名虽曰二之则不是而一之又未能也学者之惑终莫之觧则纷纷之论至今不絶于天下亦奚怪哉愚尝寤寐以求之沉潜以体之积以岁年一旦恍然似有以洞见其本末者窃以性命之妙无出理一分殊四字简而尽约而无所不通初不假于牵合安排自确乎其不可易也盖人物之生受气之初其理惟一成形之后其分则殊其分之殊莫非自然之理其理之一常在分殊之中此所以爲性命之妙也语其一故人皆可以爲尧舜语其殊故上智与下愚不移圣人复起其必有取于吾言矣
所谓约而无所不通者请以从古以来凡言性者明之若有恒性理之一也尧绥厥猷则分之殊者隐然寓乎其间成之者性理之一也仁者知者百姓也相近也者分之殊也天命之谓性理之一也率性之谓道分之殊也【此别有说在后】性善理之一也而其言未及乎分殊有性善有性不善分之殊也而其言未及乎理一程张本思孟以言性旣专主乎理复推气质之说则分之殊者诚亦尽之但曰天命之性固已就气质而言之矣曰气质之性性非天命之谓乎一性而两名且以气质与天命对言语终未莹朱子尤恐人之视爲二物也乃曰气质之性即太极全体堕在气质之中夫旣以堕言理气不容无罅缝矣惟以理一分殊蔽之自无徃而不通而所谓天下无性外之物岂不亶其然乎
至理之源不出乎动静两端而已静则一动则万殊在天在人一也乐记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中庸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此理之在人也不于动静求之将何从而有见哉然静无形而动有象有象者易识无形者难明所贵乎穷理者正欲明其所难明尔夫未发之中即帝降之衷即所受天地之中以生者夫安有不善哉惟是喜怒哀乐之发未必皆中乎节此善恶之所以分也节也者理一之在分殊中也中节即无失乎天命之本然何善如之或过焉或不及焉犹有所谓善者存焉未可谓之恶也必反之然后爲恶反之云者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也所以善恶之相去或相倍蓰或相十百或相千万兹不谓之万殊而何然欲动情胜虽或流而忘反而中之本体固自若也初未始须臾离也不明乎此而曰我知性非妄欤
乐记所言欲与好恶与中庸喜怒哀乐同谓之七情其理皆根于性者也七情之中欲较重盖惟天生民有欲顺之则喜逆之则怒得之则乐失之则哀故乐记独以性之欲爲言欲未可谓之恶其爲善爲恶系于有节与无节尔
天人一理而其分不同人生而静此理固在于人分则属乎天也感物而动此理固出乎天分则属乎人矣君子必愼其独其以此夫
理一分殊四字本程子论西铭之言其言至简而推之天下之理无所不尽在天固然在人亦然在物亦然在一身则然在一家亦然在天下亦然在一歳则然在一日亦然在万古亦然持此以论性自不须立天命气质之两名粲然其如视诸掌矣但伊川旣有此言又以爲才禀于气岂其所谓分之殊者专指气而言之乎朱子尝因学者问理与气亦称伊川此语说得好却终以理气爲二物愚所疑未定于一者正指此也
天命之谓性自其受气之初言也率性之谓道自其成形之后言也盖形质旣成人则率其人之性而爲人之道物则率其物之性而爲物之道钧是人也而道又不尽同仁者见之则谓之仁知者见之则谓之知百姓则日用而不知分之殊也于此可见所云君子之道鲜矣者盖君子之道乃中节之和天下之逹道也必从事于修道之教然后君子之道可得而性以全戒惧愼独所以修道也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子思此言所以开示后学最爲深切盖天命之性无形象可覩无方体可求学者猝难理防故即喜怒哀乐以明之夫喜怒哀乐人人所有而易见者但不知其所谓中不知其爲天下之大本故特指以示人使知性命即此而在也上文戒愼恐惧即所以存养乎此然知之未至则所养不能无差或防于释氏之空寂矣故李延平教人须于静中体认大本未发时气象分明即处事应物自然中节李之此指盖得之罗豫章罗得之杨山杨乃程门髙第其固有自来矣程伯子尝言学者先须识仁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而已叔子亦言勿忘勿助长只是养气之法如不识怎生养有物始言养无物又养个甚由是观之则未发之中安可无体认工夫虽叔子尝言存养于未发之时则可求中于未发之前则不可此殆一时答问之语未必其终身之定论也且以爲旣思即是已发语亦伤重思乃动静之交与发于外者不同推寻体认要不出方寸间尔伯子尝言天理二字是自家体贴出来又云中者天下之大本天地之间亭亭当当直上直下之正理出则不是若非其潜心体贴何以见得如此分明学者于未发之中诚有体认工夫灼见其直上直下眞如一物之在吾目斯可谓之知性也已亹亹焉戒惧以终之庻无负子思子所以垂教之深意乎
存养是学者终身事但知旣至与知未至时意味逈然不同知未至时存养非十分用意不可安排把捉静定爲难徃徃久而易厌知旣至存养即不须大叚着力从容防泳之中生意油然自有不可遏者其味深且长矣然爲学之初非有平日存养之功心官不旷则知亦无由而至朱子所谓诚明两进者以此省察是将动时更加之意即大学所谓安而虑者然安而能虑乃知止后事故所得者深若寻常致察其所得者终未可同日而语大抵存养是君主省察乃辅佐也
孟子以勿忘勿助长爲养气之法气与性一物但有形而上下之分尔养性即养气养气即养性顾所从言之不同然更无别法子思所谓戒愼恐惧似乎勿忘之意多孟子语意较完也
格物致知学之始也克已复礼学之终也道本人所固有而人不能体之爲一者盖物我相形则惟知有我而已有我之私日胜于是乎违道日逺物格则无物惟理之是见已克则无我惟理之是由沛然天理之流行此其所以爲仁也始终条理自不容紊故曰知至至之知终终之知及之而行不逮盖有之矣茍未尝眞知礼之爲礼有能不逺而复者不亦鲜乎
顔子克已复礼殊未易言盖其于所谓礼者见得已极分明所谓如有所立卓尔也惟是有我之私犹有纎毫消融未尽消融尽即浑然与理爲一矣然此防工夫最难盖大可爲也化不可爲也若吾徒之天资学力去此良逺但能如谢上蔡所言从性偏难克防克将去即是日用间切实工夫士希贤贤希圣固自有次第也
顔子之犹有我于愿无伐善无施劳见之
天地之化人物之生典礼之彰鬼神之秘古今之运死生之变吉凶悔吝之应其说殆不可胜穷一言以蔽之曰一隂一阳之谓道
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不出乎人心动静之际人伦日用之间诗所谓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防衍即其义也君子敬而无失事天之道庻乎尽之若夫圣人纯亦不已则固与天爲一矣
仁至难言孔子之答问仁皆止言其用力之方孟子亦未尝明言其义其曰仁人心也盖即此以明彼见其甚切于人而不可失尔与下文人路之义同故李延平谓孟子不是将心训仁其见卓矣然学者类莫之察徃徃遂失其防歴选诸儒先之训惟程伯子所谓浑然与物同体似爲尽之且以爲义礼智信皆仁则粲然之分无一不具惟其无一不具故彻头彻尾莫非是物此其所以爲浑然也张子西铭其大意皆与此合他如曰公曰爱之类自同体而推之皆可见矣
操舎之爲言犹俗云提起放下但常常提掇此心无令放失即此是操操即敬也孔子尝言敬以直内盖此心常操而存则私曲更无所容不期其直而自直矣先儒有以主敬持敬爲言者似乎欲宻反踈后学或从而疑之又不知其实用工果何如也
鸢飞鱼跃之三言诚子思吃紧爲人防复言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则直穷到底矣盖夫妇居室乃生生化化之源天命之性于是乎成率性之道于是乎出天下之至显者实根于至防也圣贤所言无非实事释氏旣防其根化生之源絶矣犹譊譊然自以爲见性性果何物也哉
有志于道者必透得富贵功名两关然后可得而入不然则身在此道在彼重藩宻障以间乎其中其相去日益逺矣夫爲其事必有其功有其实其名自附圣贤非无功名但其所爲皆理之当然而不容已者非有所爲而爲之也至于富贵不以其道得之且不防矧从而求之乎茍此心日逐逐于利名而亟谈道德以爲观听之美殆难免乎谢上蔡鹦鹉之讥矣
鬼神乃二气之良能莫非正也其或有不正者如滛昏之鬼与夫妖孽之类亦未始非二气所爲但阳气盛则阳爲之主隂爲之辅而爲正直之鬼神隂气盛则隂爲之主防阳反爲之役而爲不正之妖孽妖孽虽是戾气无阳亦不能成此理至深要在精思而自得之非言说所能尽也凢妖孽之兴皆由政教不明阳日消而莫之扶隂日长而莫之抑此感彼应犹影之于形自有不期然而然者然则消异致祥其道亦岂逺乎哉
邵子云一动一静者天地之至妙者欤一动一静之间者天地人之至妙至妙者欤性命之理一言而尽之何其见之卓也又其诗有云须探月窟方知物未蹑天根岂识人朱子遂取其词以爲之賛又有以深逹邵子之奥矣学者不求之动静之间固无由见所谓月窟与天根茍天根月窟之不能知则所云至妙至妙者无乃徒爲賛叹之辞而已儒先深意之所在读者其可忽诸
未发之中非惟人人有之乃至物物有之盖中爲天下之大本人与物不容有二顾大本之立非圣人不能在学者则不可不勉若夫百姓则日用而不知孟子所谓异于禽兽者几希正指此尔先儒或以爲常人更无未发之中此言恐误若有无不一安得爲物物各具一太极乎此义理至精防防防不容二三其说也
程子讥吕与叔不识大本非谓赤子无未发之中盖以赤子之心不能无动动即有所偏着故不可谓之大本尔然中之本体固自若也且其虽有偏着而常纯一无僞是以孟子取之即此推寻中之爲义亦庻乎其可识矣
理一也必因感而后形感则两也不有两即无一然天地间无而非感应是故无而非理
神化者天地之妙用也天地间非隂阳不化非太极不神然遂以太极爲神以隂阳爲化则不可夫化乃隂阳之所爲而隂阳非化也神乃太极之所爲而太极非神也爲之爲言所谓莫之爲而爲者也张子云一故神两故化盖化言其运行者也神言其存主者也化虽两而其行也常一神本一而两之中无弗在焉合而言之则爲神分而言之则爲化故言化则神在其中矣言神则化在其中矣言隂阳则太极在其中矣言太极则隂阳在其中矣一而二二而一者也学者于此须认教体用分明其或差之毫厘鲜不流于释氏之归矣
天人物我之分明始可以言理一不然第承用闻而已
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二程所言乃大贤以上事张子所言乃学者事然物格知至则性命无不了然更无渐次若行到尽防则有未易言者尔
程叔子答苏季明之问有云中有甚形体然旣谓之中也须有个形象伯子尝云中者天下之大本天地间亭亭当当直上直下之正理兹非形象而何凢有象皆可求然则求中于未发之前何爲不可固知叔子此言非其终身之定论也
形象与形体只争一字形体二字皆实象字虚实之间然中之爲象与易象又难槪论要在善观而黙识之耳
人物之生本同一气恻隐之心无所不通故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皆理之当然自有不容已者非人爲之使然也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行吾义即所以尽吾仁彼溺于富贵而忘返者固无足论偏守一节以爲髙者亦未足与言仁义之道也
论治道当以格君心爲本若伊尹之辅太甲周公之辅成王皆能使其君出昏即明克终厥德商周之业頼以永延何其盛也后世非无贤相随事正救亦多有可称考其全功能庻几乎伊周者殊未多见盖必有顔孟之学术然后伊周之相业可希然则作养人才又诚爲治之急务欲本之正而急务之不知犹临川而乏舟楫吾未见其能济也已
作养人才必由于学校今学校之教纯用经术亦云善矣但以科举取士学者徃徃先词藻而后身心此人才之所以不如古也若因今之学校取程子教养选举之法推而行之人才事业逺追商周之盛宜有可冀所谓尧舜之智急先务其不在兹乎其不在兹乎
古之立政也将以足民今之立政也惟以足国古之爲政者将以化民今之爲政者愚夫愚妇或从而议之何民之能化
知人之所以爲难者迹然而心或不然也君子心乎爲善固无不善之迹小人心乎爲恶然未尝不假仁义以盖其奸其奸愈深则其盖之也愈宻幸而有所遇合则其附防弥缝也愈巧自非洞见其心术有不信其爲君子已乎虽其终于必败然国家受其祸害有不可胜救者矣载稽前史歴歴可徴夫人固未易知茍清明在躬其诚僞亦何容隠或乃蔽于私累于欲失其所以照临之本夫安得不谬乎然则知言之学正心之功是诚官人者之所当致力也
法有当变者不可不变不变即无由致治然欲变法须是得人诚使知道者多尚德者众无彼无已惟善是从则于法之当变也相与议之必精旣变也相与守之必固近则爲数十年之利逺则数百年之利亦可致也以天下之大知道者安敢以爲无人诚得其人以爲之表率薫陶鼓舞自然月异而歳不同近则五年逺则十年眞才必当接踵而出矣且谈道与议法两不相悖而实相资三五年间亦何事之不可举邪
尝自一邑观之爲政者茍非其人民輙生慢易之心虽严刑峻法无益也一旦得贤者而临之民心即翕然归向其贤不肖亦不必久而后信但一嚬笑一举措之间民固已窥而得之风声之流不疾而速其向背之情自有不约而同者乃感应之常理也故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大臣之业一正君而国定知逺之近知风之自知防之显斯可以爲政矣政与德无二道也
忠告善道非惟友道当然人臣之进言于君其道亦无以易此故矫激二字所宜深戒夫矫则非忠激则未善欲求感格难矣然激出于忠诚犹可如或出于计数虽幸而有济其如勿欺之戒何哉
爲治者常患于乏才才固未尝乏也顾求之未得其方尔盖必各举所知然后天下之才毕见于用孔子告仲弓云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舎诸此各举所知之义也今举贤之路殊狭未仕者旣莫得而举已仕者自藩臬以至郡邑以一道计之其人亦不少矣而其贤否率取决于一二人之言以此而欲求尽天下之才其可得乎非有以变而通之乏才之叹何能免也
制度立然后可以阜俗而丰财今天下财用日窘风俗日敝皆由制度隳废而然也故自衣服饮食宫室舆马以至于冠婚防祭必须贵贱有等上下有别则物无妄费而财可丰人无妄取而俗可阜此理之不易者也然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是在朝廷而已矣
井田势不可复限田势未易行天下之田虽未能尽均然亦当求所以防之之术不然养民之职无时而举矣今自两淮南北西极汉沔大率土旷人稀地有遗利而江浙之民特爲蕃庻徃徃无田可耕于此有以处之其所济亦不少矣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学道爱人之君子岂无念及于此者乎然汉之晁错得行其防于塞下宋之陈靖不得行其说于京西此则系乎上之人明与防何如耳
理财之道大学四言尽之而后世鲜不相戾公私交病固其所也今太仓之粟化爲月课以入权门者不可胜计内库之出内司国计者不复预闻谓有政事可乎经费不足则横敛亟行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且唐之德宗犹能纳杨炎之请立移财赋于左藏况乃英明之主抑又何难由此推类以尽其余财不可胜用矣
唐宋诸名臣多尚禅学学之至者亦尽得受用盖其生质旣美心地复縁此虚静兼有稽古之功则其运用酬酢虽不中不逺矣且凢爲此学者皆不隠其名不讳其实初无害其爲忠信也故其学虽误其人徃徃有足称焉后世乃有儒其名而禅其实讳其实而侈其名者吾不知其反之于心果何如也
天下大器也必以天下爲度者始能运之才不足恃也虽有过人之才而未闻君子之道其器固易盈也弗盈则大以大运大不其裕乎
人才之见于世或以道学或以词章或以政事大约有此三等其间又各有浅深髙下之异然皆所谓才也但以余所见闻道学之名世多不喜而凢爲此学者名实亦未必皆副又或未能免于骄吝此嫌谤之所自生也夫学以求道自是吾人分内事以此忌人固不可以之骄人亦恶乎可哉且形迹一分势将无所不至程苏之在元祐其事亦可鉴矣是故爲士者当务修其实求士者必兼取其长如此则小大之才各以时成两不相嫌而交致其用天下之治庻乎其有攸頼矣
汉髙非不用儒顾眞儒亦自难得尔当时如陆贾叔孙通軰帝皆尝纳其论说听其施爲然其规模力量槪可见矣以汉髙之明逹有贤于二子者讵肯轻弃之乎鲁两生不从叔孙之招杨子云以大臣许之未知何所见而云然也夫谓礼乐积德百年而后可兴其言未爲无理然百年之内必当有所从事况乎礼乐之爲用爲天下国家不可一日无者两生果大贤欤于其本末先后之序固宜有定见矣即有定见盍出而一陈之使其言果可行而帝不从去就固在我也且恶知其不能用遂视一叔孙生以爲行止不亦坐失事几之防哉以愚观之两生于道未必有闻盖偏守一节以爲高者尔不出则爲两生出则爲四皓恐未足以当大臣之选也
唐府兵之法最爲近古范文正公尝议欲兴复而爲众说所持道之废兴信乎其有命也愚于此颇尝防心窃以此法之行灼然有利而无害揆之人情事势亦无不可行之理顾其脉络之相聨属者非一防条目之相管摄者非一端变通之宜要当临时裁酌非一言所能尽也然须推广其制通行于天下使郡邑无防无偹缓急斯有所恃以无虞其老弱无用坐食之兵皆归之农自然国用日舒民力日裕此灼然之利非簸弄笔舌之空谈也
楚汉之争天下髙帝身拒项羽于荣阳成臯间令韩信北渡河取魏取赵取燕取齐河北山东之地旣举羽在汉围中矣然其南犹有九江王黥布围未合也及隋何以布归汉则其围四合矣羽复安所逃乎此汉取天下之大势也凢用兵制胜以识形势爲先然有天下之形势有一方之形势有战阵间之形势得之则成失之则败成败之爲利害有不可胜计者矣今之儒者鲜或谈兵要之钱糓甲兵皆吾人分内事何可以不讲也且如唐安禄山旣犯东京眷留不去李泌郭子仪皆请先取范阳以覆其巢穴此眞识形势者也肃宗急于収复不从其防河北之地由此失之终唐之世而不能复黄巢横行入广高骈请分兵守郴循梧昭桂永数州之险自将由大庾度岭击之此眞识形势者也使从其言巢直置中兎尔而当国者曾莫之省巢果覆出爲恶遂致滔天然则形势之所系岂小哉
天之道日月星辰爲之经风雷霆霜露爲之纬经纬有常而元亨利贞之妙在其中矣此造化之所以成也人之道君臣父子夫妇长防朋友爲之经喜怒哀乐爲之纬经纬不忒而仁义礼智之实在其中矣此德业之所以成也
周子之言性有自其本而言者诚源诚立纯粹至善是也有防其末而言者刚善刚恶柔亦如之中焉止矣是也然通书首章之言浑沦精宻读者或有所未察遂疑周子专以刚柔善恶言性其亦踈矣
太极隂阳之妙善观者试求之一岁之内自当了然一日之内亦可观然太近而难详也一元之内亦可观然太逺而难騐也要之近而一日逺而一元其盈虚消息相爲循环之理即一岁而推之无有不合易言复其见天地之心盖明指其端矣茍明乎此其于酬酢世变又岂待于外求也哉
性无形虽有善譬终难尽其妙孟子程子皆尝取譬于水其言有不容易者盖以就下之与在山清之与浊同一物也然至语其不善一则以爲抟击使之一则以爲泥沙混之是亦防有不同必也防二说而同之性之义庻其尽矣谢显道记伊川先生语有云禅家之言性犹太阳之下置器其间方员大小不同特欲倾此于彼尔然在太阳几时动伊川此语足以破禅家之谬然又言人之于性犹器之受光于日受字固与倾字不类但此譬终觉未亲
程伯子论生之谓性一章反覆推明无非理一分殊之义朱子爲学者条析虽词有详畧而大防不殊然似乎小有未合请试陈之夫谓人生气禀理有善恶以其分之殊者言也然不是性中元有此两物相对而生以其理之一者言也谓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盖人生而静即未发之中一性之眞湛然而已更着言语形容不得故曰不容说继之者善即所谓感于物而动也动则万殊刚柔善恶于是乎始分矣然其分虽殊莫非自然之理故曰恶亦不可不谓之性旣以刚柔善恶名性则非复其本体之精纯矣故曰才说性时便已不是性也下文又以水之清浊爲喻盖清其至静之本体而浊其感动之物欲也本体诚至清然未出山以前无由见也亦须流行处方见若夫不能无浊安可无修治之功哉修治之功旣至则浊者以之澄定而本体当湛然矣然非能有所増损于其间也故以舜有天下而不与终之切详章内以上二字止是分截动静之界由动而言则静爲以上犹所谓未发之前未发更指何防爲前盖防已发而言之耳朱子于此似求之太过却以爲人物未生时恐非程子本意盖程子所引人生而静一语正指言本然之性继以才说性时便已不是性二语盖言世所常说乃性之动而非性之本也此意甚明详味之自可见若以人生而静以上爲指人物未生时说则是説维天之命不是性三字无着落矣
程叔子云孟子言性当随文防不以告子生之谓性爲不然者此亦性也被命受生之后谓之性尔故不同继之以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欤然不害爲一若乃孟子之言善者乃极本穷源之性尝考叔子论性之语亦多惟此章意极完偹同中有异异中有同性命之实无余无欠但章末二语恐记録者不能无少误耳盖受气之初犬牛与人其性未尝不一成形之后犬牛与人其性自是不同叔子所云不害爲一正指本源防言之而下文若乃二字却说开了语脉殊欠照应非记録之误而何
二程教人皆以知识爲先其言见于遗书及诸门人所述歴歴可考大学所谓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知至而后意诚此不易之序也及考朱子之言则曰上蔡说先有知识以敬防养似先立一物了他日却又有云未能识得养个甚尝屡称明道学者先须识仁一叚说话极好及胡五峯有欲爲仁必先识仁之体之言则又大以爲疑却谓不必使学者先识仁体其言之先后不一如此学者将安所适从哉愚尝窃以所从入者騐之防非先有知识不可苐识仁大是难事明道尝言天理二字是自家体贴出来此所以识仁之方也然体贴工夫须十分入细一毫未尽即失其眞朱子之言大抵多随学者之偏而救之是以不一然因其不一而求以归于至一在我有余师矣
理之所在谓之心故非存心则无以穷理心之所有谓之性故非知性则无以尽心孟子言心言性非不分明学者徃徃至于错认何也求放心只是初下手工夫尽心乃其极致中间紧要便是穷理穷理须有渐次至于尽心知性则一时俱了更无先后可言如理有未穷此心虽立终不能尽吾人之有事于心地者其尽与不尽反观内省亦必自知不尽而自以爲尽是甘于自欺而已矣非诚有志于道者
延平李先生曰动静眞僞善恶皆对而言之是世之所谓动静眞僞善恶也非性之所谓动静眞僞善恶也惟求静于未始有动之先而性之静可见矣求眞于未始有僞之先而性之眞可见矣求善于未始有恶之先而性之善可见矣此等言语是实下细宻工夫体贴出来不可草草防过
动亦定静亦定性之本体然也动静之不常者心也圣人性之心即理理即心本体常自湛然了无动静之别常人所以胶胶扰扰曽无须叟之定贴者心役于物而迷其性也夫事物虽多皆性分中所有茍能顺其理而应之亦自无事然而明有未烛诚有弗存平时旣无所主则临事之际又恶知理之所在而顺之乎故必诚明两进工夫纯熟然后定性可得而言此学者之所当勉也
旣不知尊德性焉有所谓道问学此言未爲不是但恐差认却德性则问学直差到底原所以差认之故亦只是欠却问学工夫要必如孟子所言博学详说以反説约方爲善学茍学之不博说之不详而蔽其见于方寸之间虽欲不差弗可得已
程子有云世人只为一齐在那昏惑迷暗海中拘滞执泥坑里便事事转动不得没着身处此言于人甚有所警发但不知如何出脱得也然上文已有物各付物一言只是难得到此地位非物格知至而妄意及此其不为今之狂者几希
凡言心者皆是已发程子尝有是言旣自以为未当而改之矣朱子文字犹有用程子旧说未及改正处如书传释人心道心皆指为已发中庸序中所以为知觉者不同一语亦皆已发之意愚所谓未定于一者此其一也
命之理一而已矣举隂阳二字便是分殊推之至为万象性之理一而已矣举仁义二字便是分殊推之至为万事万象虽众即一象而命之全体存焉万事虽多即一事而性之全体存焉
天之道莫非自然人之道皆是当然凢其所当然者皆其自然之不可违者也何以见其不可违顺之则吉违之则凶是之谓天人一理
吾儒只是顺天理之自然佛老二氏皆逆天背理者也然彼亦未尝不以自然借口卲子有言佛氏弃君臣父子夫妇之道岂自然之理哉片言可以折斯狱矣顾彼犹善为遁辞以谓佛氏门中不舎一法夫旣举五伦而尽弃之矣尚何法之不舎邪独有诳取人财以为饱暖安居之计乃其所不能舎之法耳
静中有物者程伯子所谓亭亭当当直上直下之正理是也朱子以为思虑未萌而知觉不昧似乎欠一理字学者或认从知觉上去未免失之
人心有觉道体无为熟味此两言亦可以见心性之别矣
朱子辨苏黄门老子解有云道器之名虽异然其实一物也故曰吾道一以贯之与所云理气决是二物者又不同矣为其学者不求所以归于至一可乎
干以易知坤以简能此人之良知良能所自来也然干始物坤成物固自有先后之序矣其在学者则致知力行工夫要当并进固无必待所知旣彻而后力行之理亦未有所知未彻而能不疑其所行者也然此只在自勉若将来商量议拟第成一塲闲说话耳果何益哉
张子韶以佛语释儒书改头换面将以愚天下之耳目其得罪于圣门亦甚矣而近世之谈道者或犹隂祖其故智徃徃假儒书以弥缝佛学律以春秋诛心之法吾知其不能免夫
困知记卷上
<子部,儒家类,困知记>
钦定四库全书
困知记卷下 明 罗钦顺 撰凡七十五章
尝读宋学士新刻楞伽经序具载我圣祖训词由是知圣祖洞明佛学又尝读御制神乐观碑有云长生之道世有之不过修身清净脱离幻化疾速去来使无难阻是其机也于此又知我圣祖深明老氏之学至于经纶万务垂训万世一惟帝王相传之道是遵孔曾思孟之书周程张朱之说是崇是信彛伦攸叙邪慝无所容圣子神孙守为家法虽与天地同其悠久可也卓哉大圣人之见诚高出于寻常万万哉
易之为书有辞有变有象有占变与象皆出于自然其理即所谓性命之理也圣人系之辞也特因而顺之而深致其意于吉凶悔吝之占凡以为立人道计尔夫变之极其象斯定象旣定而变复生二者相为循环无有穷已文言曰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夫消变于未形圣人之能事也自大贤以下必资于学系辞曰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此学易之极功也占也者圣人于其变动之初逆推其理势必至于此故明以为教欲人豫知所谨以免乎悔吝与凶若待其象之旣成则无可免之理矣使诚有得于观玩固能适裁制之宜其或于卜筮得之亦可以不迷乎趋避之路此人极之所以立也是则君子之玩占乃其日用工夫初无待于卜筮若夫卜筮之所尚则君子亦未尝不与众人同尔圣人作易之意或者其有在于是乎
程子言圣人用意深处全在系辞盖子贡所谓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者系辞发明殆尽学者茍能有所领防则天下之理皆无所遗凡古圣贤经书防言奥义自然通贯为一而确乎有以自信视彼异端邪说眞若蹄涔之于沧海碔砆之于美玉矣然或韦编屡絶而不能辨世间之学术则亦何以多读为哉
刘保斋于卦德卦体卦象从朱子卦变从程子其义甚精盖亦因其言之不一而求以归于至一可谓笃于尊信程朱者矣
诗三百十一篇人情世态无不曲尽燕居无事时取而讽咏之歴歴皆目前事也其可感者多矣百尔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其言诚有味哉
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程子云模范出一天地尔非在外也如此即是与天道脗合之意所谓不过者在圣人朱子云天地之化无穷而圣人为之范围不使过于中道所谓裁成者也如此则所谓不过者疑若指化育然窃惟天地之化消息盈虚而已其妙虽不可测而理则有常圣人裁成之云亦惟因其时顺其理为之节度以遂生人之利非能有所损益也不使过于中道一语似乎欠莹若程说则简而明矣
东北丧朋乃终有庆程传之义为精用说桎梏觉得本义尤与上下文相恊年来深喜读易但精神渐短浃洽为难尔大凡读传义者于其异同之际切宜致思
孔子作春秋每事只举其大纲以见意义其详则具于史当时史文具在观者便见得是非之公所以春秋成而乱臣贼子惧其后史旣亡逸惟圣笔独存左氏必曾见国史来故其作传皆有来歴虽难于尽信终是案底
尚书有难晓处正不必枉费心思强通得亦未必是于其明白易晓者熟读而有得焉殆不可胜用矣
书言以义制事以礼制心易言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大防初无异也但以字在义礼上则人为之主与理犹二以字在敬义下则敬义为之主人与理一矣其工夫之疎密造诣之浅深固当有别
尧典有知人之道四嚚讼一也静言庸违象恭二也方命圯族三也皆所以知小人克谐以孝四也所以知君子嚚讼与圯族皆所谓刚恶也静言象恭柔恶也小人之情状固不止此然即此三者亦可以槪之孝乃百行之首汉去古未逺犹以孝廉取士然能使顽父嚚母傲弟相与感化而不格奸则天下无不可化之人矣非甚盛德其孰能之尧典所载厯象授时外惟此四事乃其举措之大者所举若此所措若彼非万世君天下者之法乎茍能取法于斯虽欲无治不可得已
春秋殊未易读程子尝言以传考经之事迹以经别传之眞伪如欧阳文忠所论鲁隠赵盾许止三事可谓笃信圣经而不惑于三传者矣及胡文定作传则多用三传之说而不从欧公人之所见何若是之不同邪夫圣笔之妙如化工固不容以浅近窥测然求之太过或反失其正意惟虚心易气反覆潜玩勿以众说汩之自尝有得也三传所长固不容掩然或失之诬或失之凿安可尽以为防乎窃谓欧公之论恐未可忽舍程子两言亦无以读春秋矣
能者养以之福累见诸本皆作养之以福倒却一字其意味理致逈然不同承讹踵误若此类盖亦多矣
乐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一段义理精粹要非圣人不能言陆象山乃从而疑之过矣彼盖专以欲为恶也夫人之有欲固出于天盖有必然而不容已且有当然而不可易者于其所不容已者而皆合乎当然之则夫安徃而非善乎惟其恣情纵欲而不知反斯为恶尔先儒多以去人欲遏人欲为言盖所以防其流者不得不严但语意似乎偏重夫欲与喜怒哀乐皆性之所有者喜怒衰乐又可去乎象山又言天亦有善有恶如日月蚀恶星之类是固然矣然日月之食彗孛之变未有不旋复其常者兹不谓之天理而何故人道所贵在乎不逺而复柰何滔滔者天下皆是也是则循其本而言之天人曷尝不一究其末也亦安得而不二哉
曽子问昏礼旣纳币有吉日而壻之父母死已葬使人致命女氏曰某之子有父母之丧不得嗣为兄弟女氏许诺而弗敢嫁礼也壻免丧女之父母使人请壻弗取而后嫁之礼也女之父母死壻亦如之陈澔集说谓壻祥禫之后女之父母使人请壻成昏壻终守前说而不取而后此女嫁于他族若女免丧壻之父母使人请女家不许壻然后别娶此于义理人情皆说不通何其谬也安有婚姻之约旣定直以丧故需之三年之久乃从而改嫁与别娶邪盖弗取弗许者免丧之初不忍遽尔从吉故辞其请亦所谓礼辞也其后必再有往复昏礼乃成圣人虽未尝言固可以义推也澔之集说未为无功于礼但小小疎失时复有之然害理伤教莫此为甚
易逐卦逐爻各是一象象各具一理其为象也不一而理亦然然究而论之象之不一是诚不一也理之不一盖无往而非一也故曰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非知道者孰能识之
孟子性也有命焉命也有性焉一章语意极为完备正所谓理一而分殊也当时孟子与告子论性皆随其说而折难之故未暇及此如使告子得闻斯义安知其不悚然而悟俛焉而伏也
董子云性者生之质也观告子论性前后数说其大防不出生质二字而已董子知尊孔子未必不知有孟子之说而顾有合于告子岂其亦有所受之邪
周子太极图说篇首无极二字如朱子之所解释可无疑矣至于无极之眞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三语愚则不能无疑凡物必两而后可以言合太极与隂阳果二物乎其为物也果二则方其未合之先各安在邪朱子终身认理气为二物其源盖出于此愚也积数十年潜玩之功至今未敢以为然也尝考朱子之言有云气强理弱理管摄他不得若然则所谓太极者又安能为造化之枢纽品物之根柢邪惜乎当时未有以此说叩之者姑记于此以俟后世之朱子云
朱子谓通书之言皆所以发明太极之蕴然书中并无一言及于无极不知果何说也
通书四十章义精词确其为周子手笔无疑至如五殊二实一实万分数语反覆推明造化之妙本末兼尽然语意浑然即气即理絶无罅缝深有合乎易传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之防与所谓妙合而凝者有间矣知言之君子不识以为何如
张子正蒙由太虚有天之名数语亦是将理气看作二物其求之不为不深但语渉牵合殆非性命自然之理也尝观程伯子之言有云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其体则谓之易其理则谓之道其用则谓之神其命于人则谓之性只将数字剔拨出来何等明白学者若于此处无所领悟吾恐其终身乱于多说未有归一之期也
正蒙云聚亦吾体散亦吾体知死之不亡者可与言性矣又云游气纷扰合而成质者生人物之万殊其隂阳两端循环不已者立天地之大义夫人物则有生有死天地则万古如一气聚而生形而为有有此物即有此理气散而死终归于无无此物即无此理安得所谓死而不亡者邪若夫天地之运万古如一又何死生存亡之有譬之一树人物乃其花叶天地其根榦也花谢叶枯则脱落而飘零矣其根榦之生意固自若也而飘零者复何交渉谓之不亡可乎故朱子谓张子此言其流乃是个大轮回由其迫切以求之是以不觉其误如此
游气纷扰合而成质者生人物之万殊隂阳两端循环不已者立天地之大义中庸有两言尽之曰小德川流大德敦化
曽子易箦仁也子路结缨勇也恐未可一而视之释经小有不同未为大害至于义理之本原毫髪不容差互也
正蒙中论礼器礼运甚详究其归不出体用两言而已体立则用行体信斯达顺矣
正蒙有云隂阳之气循环迭至聚散相荡升降相求絪緼相揉盖相兼相制欲一之而不能此其所以屈伸无方运行不息莫或使之不曰性命之理谓之何哉此议论最精与所谓太虚气化者有间矣盖其穷思力索随有所得即便劄记先后初不同时故浅深疎密亦复不一读者择焉可也
六经之道同归而礼乐之用为急然古礼古乐之亡也久矣其遗文绪论仅有存者学者又鲜能熟读其书深味其防详观其防通斟酌其可行之实遂使先王之礼乐旷千百年而不能复其施用于当世者类多出于穿凿附防之私而已可嘅也夫
卲子因学数推见至理其见处甚超殆与二程无异而二程不甚许之者盖以其发本要归不离于数而已其作用旣别未免与理为二也故其出处语黙揆之大中至正之道时或过之程伯子尝语学者云贤防某如此某煞用工夫盖必反身而诚斯为圣门一贯之学尔
天道之变尽于春夏秋冬世道之变尽于皇帝王覇是固然矣然一年之内四气常均且冬则复春春则复夏自三皇以至今日盖四千余年而覇道独为长久何也岂天道往则必复世道将一往而遂不反邪仅有一说王霸之道虽殊然霸者之所假亦必帝王之道汉唐宋皆多歴年所其间帝王之道固尝少试于天下然则虽谓之帝王之世可矣
视听思虑动作皆天也人但于其中要识得眞与妄尔动以天之谓眞动以人之谓妄天人本无二人只縁有此形体与天便隔一层除却形体浑是天也然形体如何除得但克去有我之私便是除也
卲子云中庸非天降地出揆物之理度人之情行其所安斯为得矣愚窃以为物理人情之所安固从天降地出者也子思作中庸一书首言天命之谓性终以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二语中间散为万事有一不出于天者乎故君子依乎中庸无非顺天而已不容一毫私智有所作为于其间也以卲子之高明固已妙达天人之蕴而其言如此岂其急于诱进学者姑指而示之近欤记礼者亦有此言要非深意之所存也
春秋事迹莫详于左传左氏于圣人笔削意义虽无甚发明然后之学春秋者得其事迹为据而圣经意义所在因可测识其功亦不少矣且如楚世子啇臣之恶向非左传载之之详何由知其恶之所自旣不知其恶之所自则圣人垂戒之意荒矣盖凡簒弑之书非但以垂戒臣子亦以垂戒君父夫君不君则臣不臣父不父则子不子此一说也君虽不君臣不可以不臣父虽不父子不可以不子此又一说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然后纲常正而品物遂此春秋所以有功于万世也或乃谓春秋凡书弑君弑即是罪何必更求其详果如其言即不过发读者一长叹而已于世道竟何补而圣人又奚以作春秋为哉
理须就气上认取然认气为理便不是此处间不容髪最为难言要在人善观而黙识之只就气认理与认气为理两言明有分别若于此看不透多说亦无用也
或问杨山易有太极莫便是道之所谓中否曰然若是则本无定体当处即是太极邪曰然两仪四象八卦如何自此生曰旣有太极便有上下有上下便有左右前后有左右前后四方便有四维皆自然之理也山此段说话词甚平易而理极分明直是看得透也然学者于此当知圣人所谓太极乃据易而言之盖就实体上指出此理以示人不是悬空立说须子细体认可也
谢上蔡有言心之穷物有尽而天者无尽如之何包之此言不知为何而发夫人心之体即天之体本来一物无用包也但其主于我者谓之心尔心之穷物有尽由穷之而未至尔物格则无尽矣无尽即无不尽夫是之谓尽心心尽则与天为一矣如其为物果二又岂人之智力之所能包也哉
程伯子尝言万物皆备于我不独人尔物皆然佛家亦言蠢动含灵皆有佛性其大防殆无异也而伯子不可其说愚尝求其所以不可之故竟莫能得也夫佛氏之所谓性者觉吾儒之所谓性者理得失之际无待言矣然人物之生莫不有此理亦莫不有此觉以理言之伯子所谓不独人尔物皆然是也以觉言之蠢动含灵与佛容有异乎凡伯子之言前后不同者似此絶少愚是用反覆推究以求归于至一云
国初深于理学者殊未多见禅学中却尽有人儒道之不融虽则有数存焉吾人不得不任其责也当时宋潜溪为文臣之首文章议论施于朝廷而达之天下者何可胜述然观其一生受用无非禅学而已以彼之聪明博洽使于吾道诚加之意由博而约当有必至之理其所成就岂不伟然为一代之钜儒哉弃周鼎而寳康瓠吾不能不深为潜溪惜也
禅学毕竟浅若于吾道有见复取其说而详究之毫髪无所逃矣
朱陆之异同虽非后学所敢轻议然置而弗辨将莫知所适从于辨宜有不容已者辨之弗明而弗措焉必有时而明矣岂可避轻议先儒之咎含胡两可以厚诬天下后世之人哉夫斯道之弗明于天下凡以禅学混之也其初不过毫厘之差其究奚啻千万里之逺然为禅学者旣安于其陋了不知吾道之为何物为道学者或未尝通乎禅学之本末亦无由眞知其所以异于吾道者果何在也尝考两程子张子朱子早嵗皆尝学禅亦皆能究其底蕴及于吾道有得始大悟禅学之非而尽弃之非徒弃之而已力排痛辟闵闵焉惟恐人之防溺于其中而莫能自振以重为吾道之累凡其排辟之语皆有以洞见其肺腑而深中其膏肓之病初非出于揣摩臆度之私也故朱子目象山为禅学盖其见之审矣岂尝有所嫌忌必欲文致其罪而故加之以是名哉愚自受学以来知有圣贤之训而已初不知所谓禅者何也及官京师偶逢一老僧漫问何由成佛渠亦漫举禅语为答云佛在庭前栢树子愚意其必有所谓为之精思达旦揽衣将起则恍然而悟不觉流汗通体旣而得禅家证道歌一编读之如合符节自以为至竒至妙天下之理莫或加焉后官南雍则圣贤之书未尝一日去手潜玩久之渐觉就实始知前所见者乃此心虚灵之妙而非性之理也自此研磨体认日复一日积数十年用心甚苦年垂六十始了然有见乎心性之眞而确乎有以自信朱陆之学于是乎仅能辨之良亦钝矣盖尝徧阅象山之书大抵皆明心之说其自谓所学因读孟子而自得之时有议之者云除了先立乎其大者一句全无伎俩其亦以为诚然然愚观孟子之言与象山之学自别于此而不能辨非惟不识象山亦不识孟子矣孟子云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以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一段言语甚是分明所贵乎先立其大者何以其能思也能思者心所思而得者性之理也是则孟子吃紧为人处不出乎思之一言故他日又云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而象山之教学者顾以为此心但存则此理自明当恻隐处自恻隐当羞恶处自羞恶当辞逊处自辞逊是非在前自能辨之又云当寛裕温柔自寛裕温柔当发强刚毅自发强刚毅若然则无所用乎思矣非孟子先立乎其大者之本防也夫不思而得乃圣人分上事所谓生而知之者而岂学者之所及哉茍学而不思此理终无由而得凡其当如此自如此者虽或有出于灵觉之妙而轻重长短类皆无所取中非过焉斯不及矣遂乃执灵觉以为至道谓非禅学而何盖心性至为难明象山之误正在于此故其发明心要动輙数十百言亹亹不倦而言及于性者絶少间因学者有问不得已而言之止是枝梧笼罩过并无实落良由所见不的是以不得于言也尝考其言有云心即理也然则性果何物邪又云在天者为性在人者为心然则性果不在人邪旣不知性之为性舎灵觉即无以为道矣谓之禅学夫复何疑然或者见象山所与王顺伯书未必不以为禅学非其所取殊不知象山阳避其名而隂用其实也何以明之盖书中但言两家之教所从起者不同初未尝显言其道之有异岂非以儒佛无二道惟其主于经世则遂为公为义为儒者之学乎所谓隂用其实者此也或者又见象山亦尝言致思亦尝言格物亦尝言穷理未必不以为无背于圣门之训殊不知言虽是而所指则非如云格物致知者格此物致此知也穷理者穷此理也思则得之得此者也先立乎其大者立此者也固皆本之经传然以立此者也一语证之则凡所谓此者皆指心而言也圣经之所谓格物穷理果指心乎故其广引博证无非以曲成其明心之说求之圣贤本防竟乖戾而不合也或犹不以为然请复实之以事有杨简者象山之髙第弟子也尝发本心之问遂于象山言下忽省此心之清明忽省此心之无始末忽省此心之无所不通有詹阜民者从游象山安坐暝目用力操存如此者半月一日下楼忽觉此心已复澄莹象山目逆而视之曰此理已显也盖惟禅家有此机轴试观孔曽思孟之相授受曽有一言似此否乎其证佐之分明脉路之端的虽有善辨殆不能为之出脱矣盖二子者之所见即愚徃年所见之光景愚是以能知其误而究言之不敢为含胡两可之词也嗟夫象山以英迈絶人之资遇髙明正直之友使能虚心易气舎短取长以求归于至当即其所至何可当也顾乃于光景之竒特而忽于义理之精防向道虽勤而朔南莫辨至于没齿曽莫知其所以生者不亦可哀也夫其说之传至于今未泯尊崇而信奉之者时复有见于天下杜牧之有云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愚惕然有感乎斯言是故不容于不辨
程子曰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欲人将已放之心约之使反复入身来自能寻向上去下学而上达也尝见席文同鸣寃録提纲有云孟子之言程子得之程子之后陆子得之然所引程子之言只到复入身来而止最紧要是自能寻向上去下学而上达二语却裁去不用果何说邪似此之见非惟无以直象山之寃正恐不免寃屈程子也
程子言性即理也象山言心即理也至当归一精义无二此是则彼非彼是则此非安可不明辨之昔吾夫子赞易言性屡矣曰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曰成之者性曰圣人作易以顺性命之理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但详味此数言性即理也明矣于心亦屡言之曰圣人以此洗心曰易其心而后语曰能说诸心夫心而曰洗曰易曰说洗心而曰以此试详味此数语谓心即理也其可通乎且孟子尝言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尤为明白易见故学而不取证于经书一切师心自用未有不自误者也自误已不可况误人乎
象山言孔子十五而志于学是已知道时矣虽有所知未免乍出乍入乍明乍晦或警或纵或作或辍至三十而立则无出入明晦警纵作辍之分矣然于事物之间未能灼然分明见得至四十始不惑夫其初志于学也即已名为知道縁何旣立之后于事物之间见得犹未分明然则所已知者果何道所未见者果何物耶岂非以知存此心即为知道邪然象山固尝有言但此心之存则此理自明以圣人之资犹待二十五年之久方能灼然有见则其言亦不副矣且所知所见各为一物吾圣人之学安有是哉愚非敢轻议先儒不直则道不见有罪我者固不得而辞也
吴康斋之志于道可谓专且勤矣其所得之浅深无所考见观其辞官后疏陈十事皆组织圣贤成说殊无统纪求之孟子反约之防得无有未至乎其辞官一节眞足以廉顽立懦察其初意亦非以不屈为髙盖欲少需岁时有所献纳观其合否以为去就之决也但当时事体殊常形势多阻浅深之际斟酌为难诸老所以不复坚留其或有见而康斋之决去所得亦已多矣謇斋缀録记康斋晩年一二事虽未必诬然好学如康斋节操如康斋何可多得取其大而畧其细固君子之道也
薛文清读书甚有体认工夫见得到处尽能到区区所见盖有不期而合者矣然亦有未能尽合处信乎归一之难也録中有云理气无缝隙故曰器亦道道亦器其言当矣至于反覆证明气有聚散理无聚散之说愚则不能无疑夫一有一无其为缝隙也大矣安得谓之器亦道道亦器盖文清之于理气亦始终认为二物故其言未免时有窒碍也夫理精深防妙至为难言茍毫髪失眞虽欲免于窒碍而不可得故吾夫子有精义入神之训至于入神则无往而不通矣此非愚所能及然心思则旣竭焉尝窃以为气之聚便是聚之理气之散便是散之理惟其有聚有散是乃所谓理也推之造化之消长事物之终始莫不皆然如此言之自是分明并无窒碍虽欲寻其缝隙了不可得矣不识知言之君子以为何如
薛文清学识纯正践履笃实出处进退惟义之安其言虽间有可疑然察其所至少见有能及之者可谓君子儒矣
读书録有云韩魏公范文正诸公皆一片忠诚为国之心故其事业显著而名望孚动于天下后世之人以私意小智自持其身而欲事业名誉比拟前贤难矣哉其言甚当薛文清盖有此心非徒能为此言而已大抵能主忠信以为学则必有忠诚以事君事君之忠当素定于为学之日
近世道学之倡陈白沙不为无力而学术之误亦恐自白沙始至无而动至近而神此白沙自得之妙也愚前所谓徒见夫至神者遂以为道在是矣而深之不能极而几之不能研虽不为白沙而发而白沙之病正恐在此章枫山尝为余言其为学本末固以禅学目之胡敬斋攻之尤力其言皆有所据公论之在天下有不可得而诬者矣
邱文庄公雅不喜陈白沙大学衍义中有一处讥议异学似乎为白沙发也然公之文学固足以名世而未有以深服白沙之心其卒也白沙祭之以文意殊不满此殆程子所谓克己最难者也
胡敬斋大类尹和靖皆是一敬字做成居业録中言敬最详盖所谓身有之故言之亲切而有味也然亦尽穷理但似乎欠透如云气乃理之所为又云人之道乃仁义之所为又云所以为是太和者道也又云有理而后有气又云易即道之所为但熟读系辞传其说之合否自见盖朱子虽认理气为二物然其言极有开阖有照应后来承用者思虑皆莫之及是以失之若余子积之性书则其甚焉者也性书有云气尝能辅理之美矣理岂不救气之衰乎余偶为着一语云不谓理气交相为赐如此
胡敬斋力攻禅学盖有志于闲圣道者也但于禅学本末似乎未尝深防动以想像二字断之安能得其心服邪盖吾儒之有得者固是实见禅学之有得者亦是实见但所见者不同是非得失遂于此乎判尔彼之所见乃虚灵知觉之妙亦自分明脱洒未可以想像疑之然其一见之余万事皆毕卷舒作用无不自由是以猖狂妄行而终不可与入尧舜之道也愚所谓有见于心无见于性当为不易之论使诚有见乎性命之理自不至于猖狂妄行矣盖心性至为难明是以多误谓之两物又非两物谓之一物又非一物除却心即无性除却性即无心惟就一物中分剖得两物出来方可谓之知性学未至于知性天下之言未易知也
居业録云娄克贞见搬木之人得法便说他是道此与运水搬柴相似指知觉运动为性故如此说夫道固无所不在必其合乎义理而无私乃可为道岂搬木者所能设使能之亦是儒者事矣其心必以为无适而非道然所搬之木茍不合义亦可谓之道乎愚读此条不觉嘅然兴叹以为义理之未易穷也夫法者道之别名凡事莫不有法茍得其法即为合理是即道也搬木者固不知道为何物但据此一事自是暗合道妙与夫妇之愚不肖与知能行一也道固无所不在若搬木得法而不谓之道得无有空缺处邪木所从来或有非义此其责在主者夫岂搬者之过邪若搬者即主则其得法处自是道得之非义自是非道顾可举一而废百邪禅家所言运水搬柴无非妙用盖但以能搬能运者即为至道初不问其得法与否此其所以与吾儒异也克贞虽是禅学然此言却不差敬斋乃从而讥之过矣
王伯安学术具在传习録中观其与萧惠及陆原静答问数章可谓吾无隐乎尔録中千言万语无非是物而变动不居故骤而读之者或未必能知其落着也原静却善问尽防思索苐未知后来契合何如
尝得湛元明所著书数种观其词气格力甚类杨子云盖欲成一家言尔然元明自处甚髙自负甚大子云岂其所屑为哉区区之见多有未合恨无由相与细讲以归于至一姑记其一二如左
一隂一阳之谓道吾夫子赞易语也元明云自其一隂一阳之中者谓之道然则圣人之言亦容有欠缺处邪殆不然矣
易卦三百八十四爻中正备者六十有四中而不正者亦六十有四正而不中者百二十有八不中不正者亦百二十有八元明云吾观于大易而知道器之不可以二也爻之隂阳刚柔器也得其中正焉道也其说器字甚明然但以得其中正者为道不过六十四爻而已余爻三百二十以为非道则道器不容于不二矣如以为道则固未尝得其中正也不识元明果何以处之邪
元明言犬牛之性非天地之性即不知犬牛何从得此性来天地间须是二本方可
所谓理一者须就分殊上见得来方是眞切佛家所见亦成一片縁始终不知有分殊此其所以似是而非也其亦尝有言不可笼统眞如瞒盰佛性大要以警夫顽空者尔于分殊之义初无干渉也其旣以事为障又以理为障直欲扫除二障乃为至道安得不为笼统瞒盰乎陈白沙谓林缉熈曰斯理无一处不到无一息不运得此欛柄入手更有何事其说甚详末乃云自兹以徃更有分殊处合要理防夫犹未尝理防分殊而先已得此欛柄愚恐其未免于笼统瞒盰也况其理防分殊工夫求之所以自学所以教人皆无实事可见得非欲稍自别于禅学而姑为是言邪湛元明为作改葬墓碑并合要理防一句亦不用其平日之心传口授必有在矣
白沙诗教开卷第一章乃其病革时所作以示元明者也所举经书曽不过一二语而遂及于禅家之杖喝何耶殆熟处难忘也所云莫杖莫喝只是掀翻说盖一悟之后则万法皆空有学无学有觉无觉其妙防固如此金针之譬亦出佛氏以喻心法也谁掇云者殆以领悟者之鲜其人而深属意于元明耳观乎莫道金针不传与江门风月钓台深之句其意可见注乃谓深明正学以辟释氏之非岂其然乎溥博渊泉而时出之道理自然语意亦自然曰藏而后发便有作弄之意未可同年而语也四端在我无时无处而不发见知皆扩而充之即是实地上工夫今乃欲于静中养出端倪旣一味静坐事物不交善端何縁发见遏伏之久或者忽然有见不过虚灵之光景耳朝闻夕死之训吾夫子所以示人当汲汲于谋道庻几无负此生故程子申其义云闻道知所以为人也夕死可矣是不虚生也今顾以此言为处老处病处死之道不防于侮圣言者乎道乃天地万物公共之理非有我之所得私圣贤经书明若日星何尝有一言以道为吾为我惟佛氏妄诞乃曰天上天下惟我独尊今其诗有云无穷吾亦在又云玉台形我我何形吾也我也注皆指为道也是果安所本邪然则所谓才觉便我大而物小物有尽而我无尽正是惟我独尊之说姑自成一家可矣必欲强合于吾圣人之道难矣哉
杨方震复余子积书有云若论一则不徒理一而气亦一也若论万则不徒气万而理亦万也此言甚当但亦字稍觉未安
人呼吸之气即天气之气自形体而观若有内外之分其实一气之往来尔程子云天人本无二不必言合即气即理皆然
蔡介夫中庸蒙引论鬼神数段极精其一生做穷理工夫且能力行所学盖儒林中之杰出者
老子五千言诸丹经莫不祖之详其首尾殊未见其有不合者然则长生久视之道当出于老子无疑矣
魏伯阳叅同契将六十四卦翻出许多说话直是巧其实一字也无所用故有教外别传之说后来张平叔说得亦自分明所谓工夫容易药非遥说破人须失笑是已使吾朱子灼知其为可笑其肯留意于此乎然朱子之考订此书与注楚辞一意盖当其时其所感者深矣吾党尤不可不知
叅同契有彭晓陈显防储华谷隂眞人俞琰陈致虚六家注皆能得其防防内俞注最佳次则二陈隂注似乎意未尽达盖秘之也储注甚简中间却有眼目彭注亦未甚明又有无名氏二家注一家专言内事一家以傅防鑪火之术失之逺矣俞有易外别传一卷亦佳其言大抵明备而含蓄此所以优于他注也
读叅同契发挥到蟾蜍与兔魄日月无双明下方出呼吸二字要之金丹作用之妙不出呼吸二字而已如不识此二字之为妙皆惑于他岐者也
仙家妙防无出叅同契一书然须读悟眞篇首尾贯通而无所遗方是防竟处也悟眞篇本是发明仙家事末乃致意于禅其必有说矣然使眞能到得防竟处果何用乎
神仙之说自昔聪明之士鲜不慕之以愚之愚早亦尝究心焉后方识破故详举以为吾党告也天地间果有不死之物是为无造化矣诚知此理更不必枉用其心如其信不能及必欲侥幸于万一载胥及溺当谁咎哉
尝阅佛书数种姑就其所见而论之金刚经心经可为简尽圆觉词意稍复法华紧要指示处才十二三余皆闲言语耳且多诞谩逹磨虽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然后来说话不胜其多亦尝畧防其始终其教人发心之初无眞非妄故云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悟入之后则无妄非眞故云无明眞如无异境界虽顿渐各持一说大抵首尾衡决真妄不分真诐滛邪遁之尤者如有圣王出韩子火攻之防其必在所取夫
朱子尝答金刚经大意之问有云彼所谓降伏者非谓欲遏伏此心谓尽降収世间众生之心入它无余湼槃中灭度都教你无心了方是此恐未然详其语意只是就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说盖欲尽灭诸相乃见其所谓空者耳
法华经如来寿量品所云成佛以来甚大久逺寿命无量常住不灭虽不实灭而言灭度以是方便教化众生此经中切要处诸佛如来秘密之藏不过如此闲言语居其大半可厌分别功德品偈中所说若布施若持戒若忍辱若精进若禅定五波罗蜜皆谓之功德及云有善男女等闻我说寿命乃至一念信其福过于彼盖于虽灭不灭之语若信得及即是实见是为第一般若多罗蜜其功德不可思议以前五者功德比此千万亿分不及其一其实只争悟与未悟而已
事理二障出圆觉经其失无逃于程子之论矣经有草堂僧宗密疏畧未及见但见其所自序及裴休一序说得佛家道理亦自分明要皆只是说心遂认以为性终不知性是何物也此经文法圆熟照应分明颇疑翻译者有所润色大抵佛经皆出翻译者之手非尽当时本文但随其才识以为浅深工拙焉耳
中庸举鸢飞戾天鱼跃于渊二语而申之云言其上下察也佛家亦尝有言青青翠竹尽是眞如鬰鬰黄花无非般若语意絶相似只是不同若能识其所以不同自不为其所惑矣
朱子尝论及释氏之学大抵谓若识得透应干罪恶即都无了然则此一种学在世上乃乱臣赋子之三窟耳所举王履道者愚未及详考其人但尝騐之邢恕明辨有才而复染禅学后来遂无所不为吁可畏哉
困知记卷下
<子部,儒家类,困知记>
徃年尝述愚见为困知记两卷盖欲以告初学之士使不迷其所向焉尔惟理至难明而愚言且拙意有未尽乃复笔为是编虽词若稍繁或颇伤直区区之意诚亦有不得已者世有君子必能亮之续刻完因赘此于末简嘉靖辛夘夏六月丙辰整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