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戴大理向巡捕問過底細,曉得他的這個缺是斷送在周老爺手裡,因此將周老爺恨入骨髓。當時卻也不露詞色,向巡捕交代過公事,送過巡捕去後,他卻是直氣得一夜未睡。整整盤算了一夜,總得借端報復他一次,方泄得心頭之恨。
且說他這五天假期裡頭,所有文案上幾個同事一齊來瞧他,安慰他。周老爺卻更比別人走的殷勤,每天早晚兩趟,口口聲聲的說:「自從老前輩這兩天不出來,一應公事,覺著很不順手,總望老前輩全愈之後,早點出門才好。」他同戴大理敷衍,戴大理也就同他敷衍。周老爺回到院上,有時劉中丞傳見,問起戴大理的病,周老爺便回中丞說:「戴牧並沒有甚麼病。聽說大人前頭要委他署事,後來又委了別人,他心上不高興,所以請假在家養病。卑職想此番不放他出去,原是大人看重他的意思,為的年下公事多,他總算這裡熟手,所以留他在裡頭多頓兩個月。卑職伺候上司也伺候過好幾位了,像大人這樣體恤人,曉得人家甘苦,只要有本事能報效,還怕後來沒有提拔嗎?戴牧卻看不透這個道理,反誤會了大人的一番美意,將來總是自己吃虧。」
劉中丞一聽這話,心上好生不悅,道:「我委他缺,又沒有當面同他講過,他若一直在我這裡當差,還怕將來沒有調劑?怎麼我要他多幫我幾個月就不能夠嗎?有病請假,沒病也請假,他還是拿把我,除了他我就沒有人辦事嗎?」周老爺聽了,並不言語。誰知劉中丞倒越想越氣。過了五天,戴大理假期已滿,上去稟見,劉中丞雖沒有見他,幸虧還沒有撤他的委。他仍舊逐日上院辦公事。畢竟他是老公事,劉中丞少不得他,所以雖然不歡喜他,然而有些公事還得同他商量。他一見憲眷比從前差了許多,曉得其中一定有人下井投石,說他的壞話。他也不動聲色,勤勤慎慎辦他的公事,一句話也不多說,一步路亦不多走。見了同事周老爺一班人,格外顯得殷勤,稱兄道弟,好不鬧熱,並且有時還稱周老爺為老夫子,說:「周老爺是中丞從前請的西賓,中丞尚且另眼看待,我等豈可怠慢於他。」周老爺一幫人見他如此隨和,大家也願意同他親近。周老爺沒有家眷,是住在院上的,他不時要到周老爺屋子裡坐坐談談天,還時常從公館裡做好幾件家常小菜,自己帶來給周老爺吃,說是小妾親手做的。如此者兩個多月,大家只見他好,不見他壞。偶然中丞提起,大伙兒一齊替他說好話,因此憲眷又漸漸的復轉來。況且他在院上當差已久,不要說外面人頭熟,就是裡頭的甚麼跟班、門上跑上房的,還有抱小少爺的奶媽子,統通都認得。戴大老爺自從在周老爺面上擺了一會老前輩,就碰了這們一個釘子,吃過這一轉虧,以後便事事留心。這是他閱歷有得,也是他聰明過人之處。
閑話休題。且說此時浙東嚴州一帶地方,時常有土匪作亂,抗官拒捕,打家劫舍,甚不安靜。浙江省城本有幾個營頭,一向是委一位候補道台做統領。現在這當統領的,姓胡號華若,是湖南人氏,同戴大理同鄉同年,因此他倆交情比別人更厚。卻說這班土匪正在桐廬一帶嘯聚,雖是烏合之眾,無奈官兵見了,不要說是打仗,只要望見土匪的影子,早已聞風而逃。官兵有兩種,一種是綠營,便是本城額設的營泛。太平時節,十額九空,都被營官、哨官、千爺、副爺之類,通同吃飽。遇見撫台下來大閱,他便臨期招募,暫時彌縫,只等撫台一走,依然是故態復萌。這番土匪作亂,雖也奉到省台密札,叫他們竭力防御,保守城池。無奈舊有的兵,大概是老羸疲弱,新招的隊,又多是土棍青皮,平時魚肉鄉愚,無惡不作,到這時候有了護符,更是任所欲為的了。至於那些營官、哨官、千爺、副爺,他的功名大都從鑽營奔競而來,除了接差、送差、吃大煙、抱孩子之外,更有何事能為。平日要捉個小賊尚且不能,更不用說身臨大敵了。一種是防營。從前打「粵匪」,打「捻匪」,甚麼淮軍、湘軍,卻也很立下功勞。等到事平之後,裁的裁,撤的撤,一省之內總還留得幾營,以為防守地方起見。當初裁撤的時候,原說留其精銳、汰其軟弱,所以這裡頭很有些打過前敵,殺過「長毛」的人。就是營、哨各官,也都是當時立過汗馬功勞,甚麼「黃馬褂」、「巴圖魯」、「提督軍門頭品頂戴」,一個個保至無可再保。事平之後,那裡有這許多缺應付他們,於是有此一個防營,就可安頓這一班人不少。又過了二十年,那些打過前敵,殺過「長毛」的人,早已老的老了,死的死了,又招了這些新的,還怕不與綠營一樣。這防營的統領幫帶,無論什麼人,只要有大帽子八行書,就可當得,真正打過仗,立過功的人,反都擱起來沒有飯吃。就有幾個上頭有照應,差使十幾年不動,到了這種世界,入了這種官場,他若不隨和,不通融,便叫他立腳不穩,而且暮氣已深,嗜好漸染,就是再叫他出去殺賊也殺不動了。至於那些謀挖這個差使的,無非為克扣軍餉起見,其積弊更與綠營相等。這回所說的胡華若胡統領,正坐在這個毛病。
(黃馬褂:皇帝賞給有軍功的臣子的黃色外衣;「巴魯圖」:滿語,武勇之意,是皇帝賜給有軍功的臣子的稱號。)
這時候嚴州一帶地方文武官員,雪片的文書到省告急。上司也曉得該處營泛兵力單弱,不足防御,就委胡華若統帶六營防軍,前往剿捕。胡華若的這個統領,本是弄了京裡甚麼大帽子信得來的,胸中既無韜略,平時又無紀律。太平無事,尚可優游自在,一旦有警,早已嚇得意亂心慌,等到上頭派了下來,更把他急的走頭無路。只因戴大理交情頂厚,未曾奉札之前,偏偏又是戴大理頭一個趕來送信道喜,請安歸坐,便說:「蠢爾小丑,大兵一到,不難克日蕩平,指日報到捷音,便是超升不次。所以卑職前來叩喜。」胡華若道:「老同年休要取笑!你我彼此知己,更有何話不談。你想,我從前謀挖這個差使的時候,化的銀子你是曉得的,通共只當得半年,從前的虧空還沒彌補,就出了這個岔子,你說我心上是什麼滋味!況且這出兵打仗的事情,豈是你我所做得來的?錢倒沒有弄到,白白的把命送掉,卻是有點划算不來。至於立功得保舉的話,等別人去做罷,這種好處我是不敢妄想的了。」
戴大人道:「上頭委了下來,大人總得辛苦一趟。」胡華若道:「我不去!我這身子是吃不來苦的,倘若送了命,豈不是白填在裡頭!甚麼封蔭恤典,我是不貪圖的。等到札子下來,我拚著這官不做,一定交還上頭,請他另委別人。」戴大理道:「這個倒不好退的。好在那裡是烏合之眾,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大人不過只想不擔這個沉重,其實卑職倒有一條主意:大人上院稟請一個人同去,各式事情只要委了他,無論辦好辦丑,都可不與大人相干。」胡華若忙問:「何人?」戴大理道:「就是同卑職在一塊辦文案的周某人。」胡華若道:「我也曉得這個人,聽說他做過中丞的西席的。」戴大理道:「正是為此,所以他在中丞跟前,言聽計從,竟沒有一人趕得上他。現在上頭委了大人到嚴州剿辦土匪,大人要說下去,以卑職愚見,那是萬萬使不得的,被上頭看了,倒像我們有心規避,恐怕差使辭不掉,還要叫上頭心上不舒服。」胡華若道:「依你老同年的意思怎麼樣?」戴大理道:「現在只等公事一下,大人就上院回中丞,稟請幾個得力隨員一同前去,頭一個就把周某人名字開上,上頭是沒有不答應的。周某人想在中丞跟前當紅差使,好意思說不去。等他前來稟見之時,大人就把一切剿捕事宜,竭力重托在他身上。將來設或事情辦得順手,大家有面子;倘若辦得不好,大人只須往周某人身上一推。中丞見是周某人辦的,就是要說甚麼,也不好說甚麼了。到這時候,大人再去求交卸,求上頭另委他人,上頭就是怪大人辦的不好,譬如有十分不是,到此亦減去七分了。大人明鑒,卑職這個條陳可否使得?」胡華若一聽他言,不禁恍然大悟。連忙滿臉的堆著笑,說道:「老同年此計甚妙,兄弟一定照辦。」
說到這裡,戴大理又請一個安,說道:「將來大人得勝回來,保案裡頭,務求大人在中丞跟前栽培幾句,替卑職插個名字在內。」胡華若道:「只個自然。但怕辦的不好回來,叫老同年打嘴。」戴大理尚未及回答,忽見一個差官來稟:「院上有要事立刻傳見。」戴大理只好起身相辭。胡華若立刻坐轎上院。走進官廳,手本剛才上去,裡頭已叫「請見」。當下劉中丞同他講的就是嚴州府的事情,叫他連夜前去剿辦土匪,並說:「那裡的事情十分緊急。老兄帶了六個營頭先去。如果不敷調遣,趕緊打個電報給兄弟,再調幾營來接應。今天因為事情太急,所以先請老兄來此一談,隨後補了公事送過來。」
胡華若連連答應,等中丞說完,接著回道:「職道的閱歷淺,恐怕辦不好,辜負大人的委任。況且手下辦事的人得力的也很少,現在想求大人賞派幾個人同去。」劉中丞道:「你要調誰,就叫誰去。」胡華若道:「大人這裡文案上的周令,職道曉得這人很有閱歷,從前在大營裡頓過,有了他去,職道各事就可靠托在他一人身上。」劉中丞道:「他吃的了嗎?」胡華若道:「這人職道很曉得的。」劉中丞道:「他能夠吃的了,最好。好在我這裡沒有甚麼大事情,就叫他跟了你去。還要誰?」胡華若又稟了一個候補同知,姓黃號仲皆,一個候補知縣,姓文號西山,連著周老爺一共是三個人。劉中丞統通答應,立刻就叫人傳三個人來見。
三個之中,周老爺是在院上當差的,一傳就到。見面之後,劉中丞告訴他緣故,要他同去剿辦土匪。周老爺聽了,不免自己謙讓了兩句。後見胡華若在旁極力的恭維,說了些「久仰大才,這回的事一定要借重」的話。周老爺一見如此抬舉他,又想倘若得勝回來,倒是升官的捷徑。想到這裡,早已心花都開,便不由自主的答應了下來。胡華若自然歡喜。不多一會子,那兩個也都來了。中丞面諭他們,沒有一個不去的。胡華若便先起身告辭,又叫他三位各人趕緊預備預備,今天夜裡就要動身,公事停刻補過來。三個人站起來答應著。劉中丞便送胡華若出來,一頭走,一頭問他:「三個人派什麼差使?」胡華若回道:「黃丞總辦糧台,文令人甚精細,可以隨營差遣,周令閱歷最深,想委他總理營務。」劉中丞聽了無話,送到二門,一呵腰進去了。那周、黃、文三個不等中丞送客趁空,溜了出來,在外頭候著替統領站了一個班。胡華若吩咐他們趕緊收拾行李,應領薪水,各付三個月,立刻叫人送到。三個人聽了這話,又一齊請安稟謝,送過胡華若上轎不題。
且說周老爺回到文案上,眾同寅是早已得信的了,大伙兒過來道喜,齊說:「上馬殺賊,乃是千載罕逢之機會。班生此去,何異登仙!指日紅旗報捷,甚麼司馬、黃堂,都是指顧問事。那時扶搖直上,便與弟輩分隔雲泥,真令人又羨又爐!」周老爺道:「此仍中丞的栽培,統領的抬舉,與各位老同寅的見愛。此去但能不負期望,僥幸成功,便是莫大幸事,何敢多存妄想。」眾人道:「說那裡話來!」正在那裡謙讓的時候,忽然戴大理走過來,拿他一把袖子,拖到隔壁一間堆公事的屋裡,說道:「我有一句話關照你。」周老爺道:「極蒙指教!但不知是甚麼事情?」戴大理道:「就是稟請你的那位胡統領,他這人同兄弟不但同鄉,而且同年,從前又同過事。雖說他已經過了道班,兄弟卻與他很熟,極知道他的脾氣。老哥現在跟了他去,所以兄弟特地關照一聲,所謂知無不言,方合了我們做朋友的道理。」周老爺道:「老前輩如有關照,實在感激得很?」戴大理道:「客氣。這位胡統領最是小膽,凡百事情,優柔寡斷。你在他手下辦事,只可以獨斷獨行,倘若都要請教過他再做,那是一百年也不會成功的。而且軍情一息萬變,不是可以捱時捱刻的事。你切記我的說話,到那時候該剿者剿,該撫者撫。他雖然是個統領,既然大權交代與你,你就得便宜行事,所謂『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能如此,他格外敬重你,說你能辦事;倘或事事讓他,他一定拿你看得半文不值。我同他頓在一塊兒這許多年,還有什麼不知道的。」
周老爺聽了他的言語,果真感激的了不得,而且是心上發出來的感激,並不是嘴裡空談。當下兩個人又談了一會別的。周老爺趕著回家,收拾行李。未到天黑,胡華若派人把公事送到,又送了三個月的薪水,因為出兵打仗,格外從丰,每月共總二百兩銀子,三個月是六百兩。周老爺開銷過來人,收拾好行李,一直挑到候潮門外江頭下船。那黃、文二位亦剛剛才到。又等了一會子,方見胡統領打著燈籠火把,一路蜂涌而來,到了船上,一同會著。胡華若吩咐立刻開船。船家回道:「現在夜裡不好走,就是開了船,也走不上多少路。不如等到下半夜月亮上來,潮水來的時候,趁著潮水的勢頭,一穿就是多遠,走的又快,伙計們又省力,豈不兩得其便?」船頭上的差官進來把這話回過,胡華若無甚說得,差官退了出去。
原來這錢塘江裡有一種大船,專門承值差使的,其名叫做「江山船」。這船上的女兒、媳婦,一個個都擦脂抹粉,插花帶朵。平時無事的時候,天天坐在船頭上,勾引那些王孫公子上船玩耍;一旦有了差使,他們都在艙裡伺候。他們船上有個口號,把這些女人叫作「招牌主」:無非說是一扇活招牌,可以招徠主顧的意思。這一種船是從來單裝差使,不裝貨的。還有一種可以裝得貨的,不過艙深些,至艙面上的規矩,仍同「江山船」一樣,其名亦叫「茭白船」。除此之外,只有兩頭通的「義烏船」。這「義烏船」也搭客人也裝貨,不過沒有女人伺候罷了。此時胡統領手下的兵丁坐的全是「炮划子」。因為他自己貪舒服,所以特地叫縣裡替他封了一只「江山船」。縣裡要好,知道他還有隨員、師爺,一只船不夠,又封了兩只「茭白船」。當下胡統領坐的是「江山船」,周、黃、文三位隨員老爺,還有胡統領兩位老夫子,一共五個人,分坐了兩只「茭白船」。有人說起這「江山船」名字又叫做「九姓漁船」。只因前朝朱洪武得了天下,把陳友諒一幫人的家小統通貶在船上,猶如官妓一般,所以現在船上的人還是陳友諒一幫人的子孫,別人是不能冒充的。
閑話休題。且說當日胡華若上了「江山船」,各隨員回避之後,便有船上的「招牌主」上來,孝敬了一碗燕菜。胡統領是久在江頭玩耍慣的,上船之後,橫豎用的是皇上家的錢,樂得任意開銷,一應規矩,應有盡有,倒也不必表他。卻說三位隨員,兩位幕賓,分坐了兩只「茭白船」。五人之中,黃仲皆黃老爺是有家眷,一直在杭州的。一位老夫子姓王,表字仲循,是上了年紀的人,而且鴉片癮又來得大,一天吃到晚,一夜吃到天亮,還不過癮,那裡再有工夫去嫖呢。所以這兩個須提開,不必去算。下餘的三個人:第一個文西山文老爺是旗人,年紀又輕,臉蛋兒又標致,穿兩件衣裳,又乾淨,又峭僻。不要說女人見了歡喜,就是男人見了也捨他不得。因為他排行第七,大家都尊他為文七爺。還有一個老夫子,姓趙。他的號本來叫做補蓼,後來被人家叫渾了,竟變成「不了」兩字。年紀也只有二十來歲,拋撇了家小,離鄉背井,二千多里來就這個館,真真合了一句話,「三年不見女人面,見了水牛也覺得彎眉細眼。」這趙不了確實實在在有此情景。末了說到周老爺。他這人上回已經表過,業已知其大略。他的為人,卻合了新學家所說的「騎牆黨」一派:遇見正經人,他便正經;碰著了好玩的朋友,他便叫局吃酒,樣樣都來。外面極其圓通,所以人人都歡喜他。但有一件毛病,乃先天帶了來,一世也不會改的,是把銅錢看的太重,除掉送給女人之外,一錢不落虛空地。臨走的時候,胡華若送他三百銀子,他分文不曾帶上船,一齊托朋友替他放在外頭,預備將來收利錢用。他的意思,這回跟著出門打土匪,少不得胡統領總要派兩個營頭給他帶,有兵就有餉,有餉就好由我克扣。倘或短了一千、八百,還可以向胡統領硬借。戴大理說他吃硬不吃軟,他們是熟人,說的話一定是不會錯的。
此刻單表文、趙二位,他倆齊巧頓在一只船上。文七爺早已存心,未曾上船之前,已經吩咐水手,把他這只船開的遠遠的,不要同統領的船緊靠隔壁。船上人會意,知道接到了大財神了。等到一上船,齊巧這船上有個「招牌主」叫做玉仙,是文七爺叫過局的,此刻碰見了熟人,格外要好。文七爺從統領船上回話回來,玉仙忙過來替他接帽子,解帶子,換衣服,脫靴子,連管家都不要用了。跟手玉仙又親自端著燕窩湯,叫文七爺就著他手裡喝湯。兩個人手拉手兒,一併排坐在炕沿上,趙不了見了眼熱,心上想:「到底這些勢利,見了做官的就巴結。」正在盤算的時候,不提防一個人,也拿了一個蓋碗往他面前一放,把他嚇了一跳,定睛看時,不是別人,卻是玉仙的妹妹,名字叫蘭仙的,亦端了一碗燕菜湯給他。你道為何?原來這船上的人起先看見他穿的朴素,不及文七爺穿的體面,還當他是底下人。後來文七爺的管家到後頭沖水說起來,船家才曉得他是總領大人的師爺,所以連忙補了碗燕窩湯。但是罐子裡的燕窩早都倒給文七爺了,剩得一點燕窩滓了。船家正在躊躇,沖水的二爺道:「沖上些開水,再加點白糖,不就結了嗎。」一言提醒了船家,如法泡制,叫蘭仙端了進去。趙不了一見,直把他喜的了不得。又幸虧他生平沒有吃過燕菜,如今吃得甜蜜蜜的,又加蘭仙朝著他擠眉弄眼,弄得他魂不附體,那裡還辨得出是燕菜是糖水。
(列位看官:你可曉得文七爺的嫖是有錢的闊嫖。前頭書上說的陶子堯的嫖,是賺了錢才去嫖的,也要算得闊嫖。單是這位趙不了,他一個做朋友的人,此番跟了東家出門,不過賺上十兩八兩銀子的薪水,那裡來的錢能供他嫖呢。所以他這嫖,只好算是窮嫖。把話說清,列位便知這篇文字不是重復文章了。)
閑話休題。且說趙不了當時把碗糖湯吃完,一口也不剩。吃完之後,也不睡覺,便同蘭仙兩個人盡著在艙裡胡吵。此時文七爺卻同玉仙靜悄悄的在耳房裡,一點聲息也聽不見。一直等到下半夜,齊說潮水來了。船上的伙計一齊站在船頭上候著。只聽老遠的同鑼鼓聲音一般,由遠而近,聲音亦漸漸的大了,及至到了跟前,竟像千軍萬馬一樣,一沖沖了過來。一個回身,把船頭頓了兩頓。伙計們用篙把船頭一撥就轉,趁著潮水,一穿多遠,已經離開江頭十幾里了。其時大眾都被潮水驚醒。不多一刻,天已大亮,船家照例行船。文七爺已經起來的了,看看天色尚早,依舊到耳房裡去睡,玉仙仍舊跟著進去伺候。起先還聽見文七爺同玉仙說話的聲音,後來也不聽見了。趙不了自從同蘭仙鬼混了半夜,等到開船之後,蘭仙卻被船家叫到後稍頭去睡覺,一直不曾出來。中艙只剩得趙不了一個,舉目無親,好不淒涼可慘。一回想到玉仙待文七爺的情形,一回又想到蘭仙的模樣兒,真正心上好像有十五個吊桶一般,七上八下。
到了次日停船之後,文七爺照例替玉仙擺了一桌八大八小的飯,請的客便是兩船上幾個同事,只是沒有請統領。王、黃二位沒有叫陪花,周老爺也想不叫。文七爺說:「你不帶局,太冷清了。」周老爺無法,便帶了他坐船上一個小「招牌主」,名字叫招弟的。趙不了不用說,剛才入座,蘭仙已經跟在身後坐下了。文七爺還嫌冷清,又偷偷的叫人把統領船上的兩個「招牌主」一齊叫了來,坐在身旁。等到大碗小碗一齊上齊,通桌的陪花,從主人起,五啊六啊,每人豁了一個通關。把拳豁完,便是玉仙抱著琵琶,唱了一支「先帝爺」。文七爺自己點鼓板。玉仙唱完,蘭仙接著唱了一支小調。一面唱,一面同趙不了做眉眼。趙不了不時回頭去看他,又被人家看出來,一齊喝采。文七爺吵著要趙不了替他擺飯。趙不了算算自己腰包裡的錢,只夠擺酒,不夠擺飯,便一口咬定不肯擺飯。蘭仙拗他不過,只得替他交代了一台酒。
(陪花:花,美女;陪花,陪酒女郎一類。)
文七爺曉得趙不了還要翻?,便催著上飯。吃過之後,撤去殘席。黃、王二位要過船過癮,趙不了不放,說:「我是難得擺酒的,怎麼二位就不賞臉?」王、黃二位無奈,只得就在這邊船上過癮。「江山船」上的規矩,擺飯是八塊洋錢,便飯六塊,擺酒只要四塊。趙不了搭連袋裡只剩得三塊洋錢,八個角子,還有十幾個銅錢。趁空向他同事王仲循借了三個角子,一共十一個角子,又同文七爺管家掉到一塊大洋錢。錢換停當,席面已經擺好了。趙不了坐了主位,好不興頭。黃、王二位還是不叫陪花。周老爺依舊叫的是招弟。因為招弟年紀只有十一歲,一上船時,船家老板奶奶就同周老爺說過:「只要老爺肯照顧,多少請老爺賞賜,斷乎不敢計較。」所以周老爺打了這個算盤,認定主意,一直叫他。文七爺是不用說,自家一個玉仙,還有統領船上的兩個「招牌主」,一共三個。文七爺擺飯的時候,聽說統領大人正在船上打磕銃,所以敢把他船上的「招牌主」叫了來。起先原關照過的,等到統領一醒,叫他們來知會,姊妹兩個分一個過去伺候大人,免得大人寂寞。誰知胡統領這個磕銃竟打了三個鐘頭,方才睡醒。這邊文七爺連吃兩台,酒落歡腸,不知不覺寬飲了幾杯,竟其大有醉意。等到統領船上的人前來關照說「大人已醒」,叫他姊妹們過去一個,誰知被文七爺扣牢不放。
(打磕銃:坐著小睡。)
原來統領船上的「招牌主」是姊妹兩個:姊姊叫龍珠,現在十八歲;妹妹叫鳳珠,現在十六歲。他二人長的一個是沉魚落雁之容,一個是閉月羞花之貌,真正數一數二的人才。凡有官場來往,都指定要他家的船。其實胡統領同龍珠的交情,也非尋常泛泛可比。首縣大老爺會走心境,所以在江頭就替他封了這只船。胡統領上船之後,要茶要水,全是龍珠一人承值,龍珠偶然有事,便是鳳珠替代。因為鳳珠也是十六歲的人了,胡統領早存了個得隴望蜀的心思,想慢慢施展他一箭雙雕的手段。所以姊妹兩個,都是他心坎上的人,除掉打盹之外,總得有一個常在跟前。
這回一覺醒來,不見他姊妹的影子,叫了兩聲,也沒人答應。一個人起來坐了一回,又背著手踱來踱去,走了兩趟,心內好不耐煩。側著耳朵一聽,恍惚老遠的有豁拳的聲音。又聽了一聽,有個大嗓在那裡唱京調,唱的是「烏龍院」,剛唱到「我為你蓋了烏龍院,我為你化了許多銀」兩句,一時辨不出誰的聲音。又側耳一聽,忽然一陣笑聲,卻是龍珠,不是別人。胡統領滿腹狐疑,到底是誰在那裡唱呢?又聽那船上唱道:「舉手掄拳將爾打。」唱完此句,大眾一齊喝采,這裡頭卻明明白白夾著趙不了的聲音。胡統領至此方才大悟,剛才唱的不是別人,一定文七爺,不由怒從心上起,火向耳邊生,把桌子上一只茶碗,豁郎一聲,向地下摔了個粉碎。又停了半晌,還沒有人過來。原來這邊大船上的人,什麼老板、伙計,連著大人的跟班、差官,一齊都趕到那邊船上去瞧熱鬧,這邊卻未剩得一人。胡統領此時大發雷霆,真按捺不住了,順手取過一張椅子,從船窗洞裡丟了出來。幸虧隔壁船上聽見響動,趕出來一看,才曉得統領動氣。他們船幫裡,本是互相關照的,趕忙跑到文七爺船上,如此這般,說了一遍。大家都嚇昏了。趙不了平時畏東家如虎,一聽此信,忙著叫撤台面。無奈文七爺多吃了幾杯,便嚷著說:「我是不受他節制的。他們當統領的好玩,難道我們當隨員的不好玩麼。」一面說,一面伸著兩只手把龍珠姊妹兩個的衣裳按住。後來被龍珠說了多少好話,把鳳珠留下,才算放他。文七爺還發脾氣,說龍珠是統領心上的人,「你們這些爛婊子,只知道巴結大人,把我們不放在眼裡!」
龍珠也不敢回嘴,急忙忙趕回自己船上。只見統領大人面孔已發青了。一個船老板,三四個伙計,跪在地下磕響頭。胡統領罵了船家,又問:「這裡是那一縣該管?」吩咐差官:「拿片子,把這些混帳王八蛋一齊送到縣裡去!」此時龍珠過來,巴結又不好,分辯又不好。他們在文七爺船上做的事,及文七爺醉後之言,又全被統領聽在耳朵裡,所以又是氣,又是醋,併在一處,一發而不可收拾。後來幸虧一個伶俐差官見此事沒有收場,於是心生一計,跑了進來,幫著統領把船家踢了幾腳,嘴裡說道:「有話到縣裡講去,大人沒有工夫同你們嚕蘇。」說著,便把一干人帶到船頭上,好讓龍珠一個人在艙裡伺候大人,慢慢的替大人消氣。起先胡統領板著面孔不去理他,禁不住龍珠媚言柔語,大人也就軟了下來。大人躺在煙鋪上吃煙,龍珠在一旁燒煙。統領便問起他來:「怎麼在那船上同文老爺要好,一直不過來?想是討厭我老鬍子不如文老爺長得標致?既然如此,我也不要你裝煙了。」龍珠聞言,忙忙的分辯道:「他們船上的『招牌主』叫我去玩,所以誤了大人的差使,並沒有看見姓文的影子。」胡統領道:「你不要賴。都被我聽見了,還想賴呢。」一面同龍珠說話,又勾起剛才吃醋的心,把文老爺恨如切骨,還說:「是甚麼時候,當的甚麼差使,他們竟其一味的吃酒作樂,這還了得!」只因這一番,胡統領同文老爺竟因龍珠生出無數的風波來,連周老爺、趙不了統通有分在內。要知端的,且聽續編分解。
上回書所說的胡統領,因為爭奪「江山船」妓女龍珠,同隨員文老爺吃醋。當下胡統領足足問了龍珠半夜的話,盤來盤去,問他同文老爺認得了幾年,有無深交。龍珠一口咬定:非但吃酒叫局的事從來沒有,並且連文老爺是個胖子、瘦子,高個、矮個,全然不知,全然不曉。胡統領見他賴得淨光,格外動了疑心,不但怪文老爺不該割我上司的靴腰子,並怪龍珠不該不念我往日之情,私底下同別人要好。「不要說別的,就是拿官而論,我是道台,他是知縣,他要爬到我的分上,只怕也就煩難。可恨這賤人不識高低,只揀著好臉蛋兒的去趕著巴結。」一面想,一面把他恨的牙癢癢。又想:「這件事須得明天發落一番,要他們曉得這些老爺是不中用的,總不能挑過我的頭去。」主意打定,這夜竟不要龍珠伺候,逼他出去,獨自一個冷冷清清的躺下,卻是翻來復去,一直不曾合眼。龍珠見大人動了真氣,不要他伺候,恐怕船上老鴇婆曉得之後要打他罵他,急的在中艙坐著哭:既不敢到大人耳艙裡去,又不敢到後梢頭睡。有時想到自己的苦處,不由自言自語的說道:「這碗飯真正不是人吃的!寧可剃掉頭髮當姑子,不然,跳下河去尋個死,也不吃這碗飯了!」到了五更頭,船家照例一早起來開船。恍惚聽得大人起來,自己倒茶吃。龍珠趕著進艙伺候。胡統領不要他動手,自己喝了半杯茶,重新躺下。龍珠坐左床前一張小凳子上,胡統領既不理他,他也不敢去睡。
一等等到九點多鐘,到了一個甚麼鎮市上,船家攏船上岸買菜。那兩船上的隨員老爺都起來了。文老爺昨日雖然吃醉,因被管家喚醒,也只好掙扎起來,隨了大眾過來請安。想起昨夜的事情,自己也覺得臉上很難為情。走進統領中艙一看,幸喜統領大人還未升帳,已經聽得咳嗽之聲,知道離著起身已不遠了。等了一刻,管家進去打洗臉水,拿漱口盂子、牙刷、牙粉,拿了這樣,又缺那樣。龍珠也忙著張羅,但沒聽見統領同龍珠說話的聲音。統領有個毛病,清晨起來,一定要出一個早恭的,急嗓子喊了一聲「來」,三四個管家一齊趕了進去。又接著聽見吩咐了一句「拿馬桶」,只見一個黑蒼蒼的臉,當慣這差使的一個二爺,奔到後艙,拎了馬子到耳艙裡去。別的管家一齊退出,龍珠也跟了出來。人家都認得這拎馬桶的二爺,是每逢大人出門,他一定要穿著外套,騎著馬,雄赳赳氣昂昂,跟在轎子後頭的,大人回了公館,他便卸了裝,把腳一蹺,坐在門房裡。有些小老爺們來稟見,人家見了他,二太爺長,二太爺短,他還愛理不理的。此時卻在這裡替大人拎馬桶:真正人不可以貌相了。
且說龍珠走進中艙之後,別人還不關心,只有文七爺的眼尖,頭一個先望見。陡見龍珠兩只眼睛哭的腫腫的,不覺心上畢拍一跳,想不出甚麼道理來。還疑心昨天自己在台面上沖撞了他,給了他沒臉,叫他受了委屈:「此乃是我醉後之事,他也不好同我作仇,就哭到這步田地?又論不定他把我罵他的話竟來哭訴了統領,所以剛才統領的聲氣不大好聽,但是龍珠這人何等聰明,何至於呆到如此?他究竟為了甚麼事情,哭得眼睛都腫了?真正令人難解。」意思想趕上前去問他,「周、黃二位同寅是不要緊,倘若被統領聽見了,豈不要格外疑心?卻也作怪,可恨這丫頭自從耳房裡出來,非但不同我答腔,眼皮也不朝我望一望,其中必有緣故。」正想到這裡,又聽得耳艙裡統領又喊得一聲「來」。只見前頭那個拎慣馬桶的二爺,推門進去,霎時右手拎著馬桶出來,卻拿左手掩著鼻子。大家都看著好笑,又聽得統領罵一個小跟班的,說他也偷懶不進來裝水煙。小跟班的道:「不是一上船,老爺就吩咐過的嗎,不奉呼喚,不許進艙,小的怎麼敢進來!」統領道:「放你媽的狗臭大驢屁!我不叫你,你就不該應進來伺候嗎?好個大膽的王八蛋,你仗著誰的勢,敢同我來鬥嘴?我曉得你們這些沒良心的混帳王八羔子,我好意帶了你們出來,就要作怪,背了我好去吃酒作樂,嫖女人,唱曲子。那樁事情能瞞得過我?你們當我老爺糊涂。老爺並不糊涂,也沒有睡覺,我樣樣事情都知道,還來朦我呢。無此番出來,是替皇上家打土匪的,並不是出來玩的。你們不要發昏!」統領這番罵跟班的話,別人聽了都不在意,文七爺聽了倒著實有點難過,心想:「統領罵的是那一個?很象指的是自己,難道昨夜的事情發作了嗎?」一個人肚裡尋思,一陣陣臉上紅出來,止不住心上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等了一會子,聽見裡面水煙袋響。小跟班的裝完了煙,撅著嘴走到外艙,見了各位老爺,面子上落不下去,只聽他嘰哩咕嚕的說道:「皇上家要你這樣的官來打土匪,還不是來替皇上家造百姓的。這樣龍珠,那樣龍珠,得了龍珠,還想著我們嗎?」一頭說,一頭走到後艙去了。大家都聽了好笑。
隨後方見龍珠進去,幫著替大人換衣裳,打腰折,扎扮停當,咳嗽一聲,大人踱了出來。眾人上前請安相見。胡統領見面之下,甚麼「天氣很好」,「船走的不慢」,隨口敷衍了兩句,一句正經話亦沒有。倒是周老爺國事關心,問了一聲:「大人得嚴州的信息沒有?」統領聽了一驚,回說:「沒有。老哥可聽見有甚麼緊信?」周老爺道:「的確的消息也沒有,不過他們船幫裡傳來的話。」胡統領戰戰兢兢的道:「阿彌陀佛!總要望他好才好!」周老爺道:「聽說土匪雖有,並不怎麼十二分利害,而且槍炮不靈,只等大兵一到,就可指日平定的。」胡統領頓時又揚揚得意道:「本來這些吆麼小丑,算不得什麼,連土匪都打不下,還算得人嗎?但是兄弟有一句過慮的話:兄弟在省裡的時候,常常聽見中丞說起,浙東的吏治,比起那浙西來更其不如。『這句話怎麼講呢?只因浙東有了「江山船」,所有的官員大半被這船上女人迷住,所以辦起公事來格外糊涂。照著大清律例,狎妓飲酒就該革職,叫兄弟一時也參不了許多。總得諸位老兄替兄弟當點心,隨時勸戒勸戒他們。倘若鬧點事情出來,或者辦錯了公事,那時候白簡無情,豈不枉送了前程,還要惹人家笑話?』中丞的話如此說法,但是兄弟不能不把這話轉述一番。」說完,不住的拿眼睛瞧文老爺。只見文老爺坐在那裡,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很覺得局促不安。就是黃老爺、周老爺,曉得統領這話不是說的自己,但是昨天都同在台面上,不免總有點虛心,靜悄悄的一聲也不敢言語。胡統領停了一會,見大家都沒有話說,只好端茶送客。他三位走到船頭上,一字兒站齊,等統領走出艙門,朝他們把腰一呵,仍舊縮了進去,然後三個人自回本船。
三人之中,別人猶可,只有文七爺見了統領,聽了隔壁閑話,知道統領是指桑罵槐,已經受了一肚皮的氣。剛才統領出來,又一直沒有睬他,因此更把他氣的了不得。回到自己船上沒有地方出氣,齊巧一個貼身的小二爺,一向是寸步不離的,這會子因見主人到大船上稟見統領,約摸一時不得回來,他就跟了船家到岸上玩耍去了。誰知文七爺回來,叫他不到,生氣罵船家。幸虧玉仙出來張羅了半天,方才把氣平下。一霎小二爺回來了,文七爺不免把他叫上來教訓幾句。偏偏這小二爺不服教訓,撅著張嘴,在中艙裡嘰哩咕嚕的說閑話,齊巧又被文七爺聽見。本來不動氣的了,因此又動了氣,罵小二爺道:「我老爺到省才幾年,倒抓過五回印把子,甚麼好缺都做過,甚麼好差都當過,就是參了官不准我做,也未必就會把我餓死。現在看了上司的臉嘴還不算,還要看奴才的臉嘴!我老爺也太好說話了!」罵著,就立刻逼他打鋪蓋,叫他搭船回省去。別位二爺齊來勸這小二爺道:「老爺待你是與我們不同的,你怎麼好撇了他走呢?我們帶你到老爺跟前下個禮,服個軟,把氣一平,就無話說了。」小二爺道:「他要我,他自然要來找我的,我不去!」說著,躲在後梢頭去了。這裡文七爺動了半天的氣,好容易又被玉仙勸住。
如是曉行夜泊,已非一日。有天傍晚,剛正靠定了船,問了問,到嚴州只有幾十里路了。下來的人都說:「沒有甚麼土匪。有天半夜裡,不曉得那裡來的強盜,明火執仗,一連搶了兩家當鋪,一家錢莊,因此閉了城門,挨家搜捕。」其實閉了一天一夜的城,一個小毛賊也沒有捉到,倒生出無數謠言。官府愈覺害怕,他們謠言愈覺造得凶。還說甚麼「這回搶當鋪、錢莊的人,並不是甚麼尋常小強盜,是城外一座山裡的大王出來借糧的,所以只搶東西不傷人。這大王現在有了糧草,不久就要起事了。」地方文武官聽了這個誑報,居然信以為真,雪片文書到省告急。所以省裡大憲特地派了防營統領胡大人,率領大小三軍,隨帶員弁前來剿捕。
從杭州到嚴州,不過只有兩天多路,倒被這些「江山船」、「茭白船」,一走走了五六天還沒有到。雖說是水淺沙漲,行走煩難,究竟這兩程還有潮水,無論如何,總不會耽擱至如許之久。其中恰有一個緣故:只因這幾只船上的「招牌主」,一個個都抓住了好戶頭,多在路上走一天,多擺台把酒,他們就多尋兩個錢;倘若早到地頭一天,少在船上住一夜,他們就少賺兩個錢。如今頭一個胡統領就不用說,龍珠本是舊交,雖不便公然擺酒,他早同王師爺等說過:「等我們得勝回來,原坐這只船進省。那時候必須脫略一切,免去儀注,與諸公痛飲一番。」這幾天龍珠身上,明的雖沒有,暗底下早已五六百用去了。第二個文七爺,比統領還闊:他這趟出來,卻是從家裡帶錢來用,並不是克扣軍餉。一賞玉仙就是一對金鐲子;一開開箱子,就是四匹衣料;連著趙不了趙師爺的新相好蘭仙,趙不了還沒有給他什麼,文七爺看了他姊妹分上,也順手給了他兩件。這種闊老,怎麼叫人不巴結呢。第三個是蘭仙同趙不了要好。雖然趙不了拿不出甚麼,總得想他兩個;做妓女的人,好歹總沒有脫空的。第四個周老爺,他這船上一位王師爺,一位黃老爺,都是絕欲多年的,剩得個周老爺。碰著吃酒,他卻總帶招弟,一直不曾跳過槽。小雖小,也是生意。還有大人跟前的幾位大爺、二爺同著營官老爺,晚上停了船,同到後梢頭坐坐,呼兩筒鴉片煙,還要摸索摸索。大爺、二爺白叨了光,營官老爺有回把不免破費幾塊。他們有這些生意,就是有水可以走快,也決計不走快了。往往白天走了七十里,晚上一定要退回三十里。所以兩天多的路程,走了六天還不曾走到。
單說趙不了自從上船蘭仙送燕菜給他吃過之後,兩個人就從此要好起來。趙不了又擺了一台酒,替他做了一了面子,又把褲腰帶上常常挂著的,祖傳下來的一塊漢玉件頭解了下來,送給蘭仙。蘭仙嫌他像塊石頭似的,不要,趙不了只得自己拿回,仍舊拴在褲腰帶上。一時面子上落不下,就說:「現在路上沒有好東西給你。將來回省之後,一定打付金鐲子送你,幾百塊錢算不了甚麼。」「江山船」上的女人眼眶子淺,聽了他話,當他是真正好戶頭了,就是一天不曉得蘭仙給了他些什麼利益,害得他越發五體投地,竟把蘭仙當作了生平第一個知己,就是他自己的家小還要打第二。蘭仙問他要五十聲洋錢,他自己沒有,這幾天看見文七爺用的錢像水淌,曉得他有錢,想問他借,怕他見笑。後來被蘭仙催不過了,只好硬硬頭皮,老老臉皮,同文七爺商量。不料文七爺一口答應,立刻開開枕箱,取出一封一百洋錢,分了一半給他。趙不了看著眼熱,心上懊悔,說道:「早知如此,應該向他借一百,也是一借,如今只有五十,統通被蘭仙拿了去,我還是沒有。」一面想的時候,文七爺早把那剩下的五十塊洋錢包好,仍舊鎖入枕箱去了。趙不了不好再說別的,謝了一聲,兩只手捧了出來。不到一刻工夫,已經到了蘭仙手裡了。
這日飯後,太陽還很高的,船家已經攏了船,問了問,到嚴州只有十里了。問他「為甚麼不走」,回道:「大船上統領吩咐過:『明天交立冬節,是要取個吉利的。』所以吩咐今日停船。明天飯後,等到未正二刻,交過了節氣,然後動身,一直頂碼頭。」別人聽了還可,只有一個趙不了喜歡的了不得。因為在船上同蘭仙熱鬧慣了,一時一刻也拆不開,恐怕早到碼頭一天,他二人早分離一天。如今得了這個信,先趕進艙來告訴文七爺。文七爺知道他腰包裡有了五十塊洋錢了,便敲他吃酒。趙不了愣了一楞。蘭仙已經替他交代下去了,還說:「明天上了岸,大人們一齊要高升了,一杯送行酒是萬不可少的。」
文七爺自從那天聽了統領的說話,一直也沒有再到統領坐的船上稟安,心上想:「橫豎事已如此,也不想他甚麼好處,我且樂我的再說。」跟手又吩咐玉仙:「今天晚上趙師爺的酒吃過之後,再替我預備一桌飯。」玉仙答應著。他又去約了那船上的王、黃、周三位,索性又把炮船上的統帶,什麼趙大人、魯總爺,又約了兩位,連自己同著趙不了,一共是七位,整整一桌。當下王、黃二位答應說來,只有周老爺忽然膽小起來,說:「恐怕統領曉得說話。」趙、魯二位也再三推辭。文七爺道:「這裡頭的事情,難道你們諸位還不曉得?統領那天生氣,並不是為著我擺酒生氣,為的是我帶了龍珠的局,割了他靴腰子,所以生氣。我今天不叫龍珠的局,那就一定沒事的了。況且統領還說過到了嚴州,打退了土匪,還要自己擺酒同大家痛飲一番。這是你們諸公親耳聽見的。他做大人的好擺得酒,怎麼能夠禁止我們呢。又況且嚴州並沒有甚麼土匪,這趟還怕不是白走。我們也不望甚麼保舉,他也不好說我們什麼不是。等擺好台面,叫船家把船開遠些,叫他聽不見就是了。」
原來這幾天統領船上,王、黃二位只顧抽鴉片煙,沒有工夫過去。文七爺因為碰了釘子,也不好意思過去。趙不了雖然東家帶了他來,有時候寫封把信,當當雜差才叫著他,平時東家並不拿他放在眼裡,他也怕見東家的面。這幾天被蘭仙纏昏了,自己又懷著鬼胎,所以東家不叫他,他也樂得退後,不敢上前。這個空擋裡,只有一個周老爺,一天三四趟往統領坐船上跑。他本是中丞的紅人,統領自然同他客氣。偏偏又得到嚴州信息,曉得沒有甚麼土匪,統領自然高興,他也幫著高興,雖然他臨走的時候,戴大理交代過他,說:「統領的為人,吃硬不吃軟。」及至見過幾面,才曉得統領並不是這樣的人,戴大理的話有點不確,須得見機行事,幸虧沒有造次。連日統領見了他,著實灌米湯,他亦順水推船,一天到晚,制造了無數的高帽子給統領戴,說甚麼:「嚴州一帶全是個山,本是盜賊出沒之所,土匪亦是一年到頭有的,如今是被統領的威名震壓住了,嚇得他們一個也不敢出來。將來到了嚴州,少不得懲辦幾個,給他們一個利害,叫他們下次不敢再反。回來再在四鄉八鎮,各處搜尋一回,然後稟報肅清,也好叫上頭曉得這一趟辛苦不是輕容易的,將來一定還好開個保案,提拔提拔卑職們。」
胡統領道:「不是你老哥說,我正想先把嚴州沒有土匪的消息連夜稟報上頭,好叫上頭放心。」周老爺道:「使不得!使不得!如此一辦,叫上頭把事情看輕,將來用多了錢也不好報銷,保舉也沒有了。如今稟上去,越說得凶越好。」胡統領一聽此言,恍然大悟,連說:「老哥指教的極是,兄弟一准照辦。……」當下就關照龍珠,另外叫他多備幾樣菜,留周老爺在這邊船上吃晚飯。周老爺有了這個好處,所以文七爺請他,執定不肯奉擾。文七爺見請他不到,也只好隨他。等到上火之後,船家果然把他們兩只坐船撐到對岸停泊。其時,周老爺早已跳在統領大船上去了。
趙不了台面擺好,數了數人頭,就是不見周老爺,忙著要叫人去找。文七爺道:「現在他做了統領的紅人兒了,統領一時一刻不能離開他。他眼睛裡那裡有我們,我們也不必去仰攀他了。」趙不了道:「不請他,恐怕他在東家跟前要說我們甚麼。」王師爺道:「周某人同你往日無仇,他為什麼要擠你?這倒可以無慮的。」趙不了只得罷手,不過心上總有點疑疑惑惑,覺著總不舒服。一台酒敷衍吃完,拳也沒有豁,酒也沒有多吃。幸虧一個文七爺興高采烈,一台吃完,忙吩咐擺他那一台。又去請趙大人、魯總爺,一個個坐了小划子都來了。趙大人並且把他的一個相好名字叫愛珠的帶了來。文七爺見了非常之喜,連說:「到底趙大人脾氣爽快。……」又催著替魯總爺帶局。魯總爺沒有相好,文七爺就把周老弟叫的招弟的一個姊妹,名字叫翠林的荐給他。一時賓主六人,團團入座。文七爺因為剛才在趙不了台面上沒有吃得痛快,連命拿大碗來。王、黃二位是不大吃酒的,趙不了量也有限。幸虧炮船上統帶趙大人是行伍出身,天生海量:年輕的時候,一晚上一個人能彀吃三大壇子的紹興酒,吐了再吃,吃了再吐,從不作興討饒的。如今上了年紀,酒興比前大減,然而還有五六十斤的酒量。就以現在而論,文七爺還不是他的對手。但是文七爺亦是個好漢,人家喝一碗,他一定也要陪一碗,人家喝十碗,他一定也要陪十碗。喝酒喝的吐血,如今又得了痰喘的病,他是要喝。見了酒沒命的喝,見了女人,那酒更是沒命的喝。先是搶三,三拳一碗,後來還嫌不爽快,改了一拳一碗。趙大人吃酒吃的火上來了,把小帽子、皮袍子一齊脫掉。文七爺也光穿著一件棗兒紅的小緊身,映著雪白的白臉蛋,格外好看。王、黃二位吃了一半,到後艙裡躺下抽煙,趙不了趁空便同蘭仙胡纏。
台面上只剩得一個魯總爺。這魯總爺,是江南徐州府人氏,本是個鹽梟投誠過來的,兩只眼睛烏溜溜,東也張張,西也望望,忽而坐下,忽而站起,沒有一霎安穩,好像有什麼心事似的。幸虧大家並不留意。後來大家吃稀飯,讓他吃,他一定不吃,說是「酒吃多了,頭裡暈得慌,要緊回去睡覺。」文七爺還同他辨道:「你何嘗吃什麼酒?」魯總爺道:「兄弟只有三杯酒量,吃到第四杯,頭裡就要發暈的。」眾人見他如此說,只好隨他先走,吩咐船上搭好扶手,眼望他上了划子。文、趙二位,依舊進艙對壘。
趙大人趕著趙不了叫老宗台:「只顧同相好說話,不理我們,應該罰三大碗。」趙不了再三討饒,只吃得一杯,蘭仙搶過去吃了一大半,只剩得一點點酒腳,才遞給趙師爺吃過。文、趙二位又喝了幾碗。文七爺有點撐不住了,方才罷手。趙大人也有點東倒西歪,眾人架著,趔趔趄趄,跳上划子,回到自己炮船上睡覺。黃、王二位也回本船。周老爺從大船上回來睡著了。這裡文七爺的酒越發涌了出來,不能再坐,連玉仙來同他說話,替他寬馬褂,倒茶替他潤嘴,他一概不知道,扶到床上,倒頭便睡。玉仙自到後面歇息。趙不了自有蘭仙相陪,不必提他。卻說玉仙這夜不時起來聽信,怕的是七爺酒醒,要湯要水,沒人伺候。誰曉得他老這一覺,一直困了一夜零半天,約摸有一點鐘,統領船上鬧著未時已過,要開船了,他這裡才慢慢的醒來。玉仙先送上一碗燕窩湯,呷了一口,然後披衣起身下床,洗臉刷牙,吃早飯,一頭吃著,船已開動。
文七爺伸手往自己袍子袋裡一摸,誰知一個金表不見了。當時以為不在袋裡,一定在床上,就叫玉仙:「到床上把我的表拿來。」誰知玉仙到床上找了半天,竟找不到;後來連枕頭底下,褥子底下,統通翻到,竟沒有一點點影子花。文七爺還在外頭嚷,問他:「怎麼拿不來。」後來玉仙回報了沒有,文七爺親自到耳艙裡來尋,也找不到。自己疑心,或者昨天酒醉的時候鎖在枕箱裡也未可知,連忙拿出鑰匙,想去開枕箱,誰知枕箱並沒有鎖。文七爺一看大驚,再仔細一看,銅鼻子也斷了,一定鎖被人家裂掉無疑了。趕忙打開一看,一封整百的洋錢,還有給趙不了剩下的五十塊洋錢,還有一只金鑲藤鐲,金子雖不多,也有八錢金子在上頭,都不見了。還有一個翡翟搬指、兩個鼻煙壺,都是文七爺心愛之物,連著衣袋裡的一只打璜金表、一條金鏈條,統通不見。文七爺脾氣是毛躁的,立刻嚷了起來,說:「船上有了賊了,還了得!」玉仙嚇得面無人色。後艙裡人一齊哄到前艙裡來。船老板道:「我們的船,在這江裡上上下下一年總得走上幾十趟,只要東西在船上,一個繡花針也不會少的。總是忘記擱在那裡了,求老爺再叫他們仔仔細細找一找。」文七爺道:「一個艙裡都找遍了,那裡有個影兒。」船老板不相信,親自到耳艙裡看了一遍,又掀開地板找了一會,統通沒有,連稱奇怪。
文七爺疑心船上伙計不老實,船老板道:「我這些伙計,都是有根腳的,偷偷摸摸的事情是從來沒有的。」文七爺發火道:「難道我冤枉你們不成!既然東西在你們船上失落掉的,就得問你要。」船老板不敢多言,船頭上一個伙計說道:「昨天喝酒的時候,人多手雜,保得住誰是賊,誰不是賊?」文七爺一聽這話,越發生氣,一跳跳得三丈高,罵道:「喝酒的人都是我的朋友,你們想賴我的朋友做賊嗎?況且昨天晚上,除掉客人,就是叫的局,一個局來了,總有兩三個烏龜王八跟了來,一齊頓在船頭上,推開耳艙門伸手摸了去,論不定就是這般烏龜偷的。如今倒怪起我的客人來了,真是混帳王八蛋!等等到了嚴州,一齊送到縣裡去打著問他。」船老板見文七爺動了真火,立刻到船頭上知會伙計,叫他不要多嘴。又回到艙裡,叫玉仙倒茶給文老爺喝。文七爺也不理他。此時船在江中行走,別船上的人不能過來,只有本船上的,人人詫異,個個稱奇。趙不了也幫著找了半天,那裡有點影子。大家總疑心是船上伙計偷的,決非他人。
文七爺統計所失:一個搬指頂值錢,是九百兩銀子買的;兩個鼻煙壺,四百兩一個;打璜金表連著金鏈條,值二百多塊;一只金鑲藤鐲,不過四十塊;其餘現洋是有數的了。一面算,一面托趙不了替他開了一張失單。霎時間船抵碼頭,便有本城文武大小官員前來迎接。文七爺是隨員,只得穿了衣帽,到統領船上請安稟見,怕的是有甚麼差遣。這個檔裡,見了嚴州府首縣建德縣知縣莊大老爺,他們本是同寅,又是熟人,便把船上失竊的事告訴了他,隨手又把一張失單遞了過去。莊大老爺立刻吩咐出來,把這船上的老板、伙計統通鎖起,帶回衙門審訊;其餘幾只船上,責成船老板不准放走一個伙計,將來回明統領,一齊要帶到城裡對質的。果然現任縣太爺一呼百諾,令出如山,只吩咐得一句,便有一個門上,帶了好幾個衙役,拿著鐵鏈子,把這船上的老板、伙計一齊鎖了帶上岸去了。
(搬指:裝飾品,用象牙、翡翠等制成。)
且說統領船上把各官傳了幾位上來,盤問土匪情形。一個府裡,一個營裡,都是預先商量就的,見了統領,一齊稟稱,起先土匪如何猖獗,人心如何驚慌,「後來被卑府們協辦擒拿,早把他們嚇跑,現在是一律肅清的了」。他二人的意思原想借此可以冒功,誰知胡統領聽了周老爺上的計策,意思同他一樣。船到碼頭時候,胡統領還捏著一把汗,生怕路上聽來的信息不確,到了嚴州被土匪把他宰了,及至聽了府裡、營裡的言語,膽子立刻壯起來,便說:「這些伏莽為患已久,現在他們打聽得大兵前來,所以暫時解散,等到兄弟去後,依舊是出來攪擾。兩位老兄雖說已經肅清,據兄弟看來,後患方長,不可不慮。且等明天兄弟上岸察看情形,再作計較。」當下又說了些閑話,端茶送客,眾官別去。不在話下。
單說文七爺船上的老板、伙計被縣裡鎖了去,嚇得一船的女人哭哭啼啼,跪著向文老爺討情,文老爺不理,又替趙師爺磕頭,趙師爺也作不得主。後來文七爺被玉仙纏不過,只好答應他。且等縣裡問過一堂再去說情。未到天黑,縣裡的辦差門上進來回文七爺的話,說道:「已經替大老爺同師爺另外封了一只船,就請今天搬過去。這只船是賊船,我們敝上要重重的辦他們一辦。」文七爺道:「很好。」船上的女人,聽說老爺要過船,更沒有依靠了,一齊跪在艙板上不起來。玉仙拉著文七爺,蘭仙拉著趙師爺,更是哭個不了。文七爺沒法,只好安慰玉仙道:「我決不難為你的。」玉仙沒法,只好讓文七爺過船,行李剛搬得一半,縣裡莊大老爺派的捕快也就來了。先到船上請示失去的搬指、煙壺是什麼樣子,聽說有一百五十塊現洋錢,有無圖書。文七爺說:「洋錢全是鼎記拿來的,一律是本莊圖章。」齊巧身邊還有一塊,就拿出來給他們看,好拿著比樣子去找。捕快說:「城裡大小當鋪都找過,沒有,想來還不曾出手。洋錢論不定要先出擋。昨天喝酒的那些老爺們共是幾位?小的們不敢疑心到老爺,怕的是帶來的管家手腳不好。雖不敢明查他們,也得暗裡留心,就是拿住之後,不替他們聲張出來,也有個水落石出。至於這幾只船上的伙計,將來稟過大人,一齊要好好的搜一搜。」文七爺見這捕快說話在行,就統通告訴了他,還著實夸贊他幾句,說他能辦事。
等到文七爺、趙師爺才把船過停當,捕快就進了中艙坐下,勒令別家船上的伙計把船替他撐開碼頭,靠在一茶館底下。捕快向這茶館裡一招手,又上來好幾個,是他同伙的人,一齊到了中艙,就叫船家的女人幫著把艙板掀開,大約看了一遍,沒有。又到後艙。起先玉仙姊妹是一直在前艙的,一個個哭的同淚人一般,也不像什麼美人了。誰知蘭仙看見一帶人往後頭去,他也趕到後頭去。被一個捕快把他一攔道:「小姑娘,你別往這裡瞎跑!」蘭仙道:「我們女人有些東西不好給你們男人看的,我得收拾收拾。」捕快道:「慢著,不好看的東西也要看看的了。」一面說,一面伙計們已在後艙翻的不成樣兒了。後首不知怎樣,在蘭仙床上搜出一封洋錢,立刻打開來一看,一對圖章,絲毫不錯。捕快道:「贓在這裡了!」眾人聽了一驚。蘭仙急攘攘的說道:「這是趙師爺交給我,托我替他買東西的。」捕快道:「趙師爺沒人托了,會托到你!這話只好騙三歲孩子。」蘭仙道:「如果不相信,好去請了趙師爺來對的。」捕快道:「真贓實據,你還要賴!」一面說,一伸手就是一個巴掌。船上的女人,統通認是蘭仙做賊,一個個都嚇昏了。原來趙不了從文七爺手裡借了五十塊洋錢給了蘭仙,蘭仙卻瞞住他娘,不曾被他知道,等到抄了出來,所以他娘也摸不著頭腦。蘭仙又不是親生女兒,是買來做媳婦的,一時氣頭上,也不分青紅皂白,趕過來狠拿的幫著把蘭仙一頓的打,嘴裡還罵道:「不要臉的小娼婦!偷人家的錢,帶累別人!不等上堂老爺打你,我先要了你的命!」捕快道:「有了洋錢,別的東西就好找了。」忙著翻了一大陣,卻是一毫影子沒有。又趕過來問蘭仙。其時蘭仙已被他娘打的不成樣子了。捕快連忙喝阻道:「他今犯了官罪,有老爺管他,你須管他不到了。你自己的人作賊,連你自家都有罪,還有面孔打人呢!」老板奶奶被捕快埋怨了一頓,一聲也不敢響。捕快催問蘭仙別的東西。蘭仙只是哭,沒有話。大眾格外疑心。他娘也催著他說道:「多偷只有一個罪,少偷亦只有一個罪。小祖宗!你快招認罷,省得再害別人了!」蘭仙還是哭,沒有話。捕快道:「他不說,亦不要他說了,且把他帶到城裡再講。」於是拖了就走。那捕快還拉著老板奶奶同著一塊兒去。老板奶奶嚇的索索抖,不敢去,又被他們罵了兩句,只好跟著同去。一頭走,一頭罵蘭仙。蘭仙此時被眾人拖了就走。上岸之後,在茶館裡略坐片刻,一同押著進城。可憐他小腳難行,走三步,捱一步,捕役還不時的催,恨的他娘一路拿巴掌打他。好容易捱到衙門口,在二門外頭台階上坐了一會。捕快進去稟報,傳話出來:「老爺此刻就要上府,晚上統領大人還要傳去問話,吩咐把船上兩個女人先交官媒看管,明天再審。」眾人聽了,便去傳到官媒婆,把兩個女人交給他,官媒婆領了就走,一走走到他家。
這時候他娘兒兩個頭上的金簪子、銀耳挖子,統通被差上拿去,說是賊贓,要交給老爺的。娘兒倆也不敢作聲。到了官媒那裡,頭上的首飾已經一絲一毫都沒有了。官媒還不死心,又拿他二人細細的一搜,蘭仙手上還有一付鍍金銀鐲子,也被他探了下來,說是明天要交案的。其時初冬天氣,他娘兒們都穿著大厚棉襖,官媒婆一定說是偷來的賊贓,要他脫了下來。他二人不敢不遵。每人只穿兩件布衫,凍的索索的抖。凡初到官媒婆那裡的人,總得服他的規矩,先餓上兩天,再捱上幾頓打,晚上不准睡;沒有把你吊起來,還算是便宜你的。至於做賊的女犯,他們相待更是與眾不同:白天把你拴在床腿上,叫你看馬桶,聞臭氣,等到晚上,還要把你捆在一扇板門上,要動不能動,擱在一間空屋子裡,明天再放你出來。可憐蘭仙雖然落在船上,做了這賣笑生涯,一樣玉食錦衣,那裡受過這樣的苦楚。只因他生性好強,又極有情義,趙不了給他錢的時候,曾對他說過:「不要同你媽說起是我送的,怕傳在統領耳朵裡去。」所以他牢記在心。等到捕役搜到之後,他一時情急,只說得一句是「趙師爺托我買東西的」。後來被他們拉了上岸,早已知道此去沒有活路,與其零碎受苦,何如自己尋個下場。就是不死,這碗船上的飯也不是好吃的。所以聽說要將他拖上岸去,他早已萌了死志,順手把炕上煙盤裡的一個煙盒拿在手中。等到官媒婆搜的時候,要藏沒處藏,就往嘴裡一送,熬熬苦,吞了下去,趁空把匣子丟掉。一時官媒搜過,他便對他娘說道:「媽!你亦不必埋怨我,亦不必想我,這個苦,我是受不來的。早也是一死,晚也是一死,倒不如早死乾淨。我死之後,你老人家到堂上,只要一口咬定請趙師爺對審,我的冤就可以伸,你老人家也不至於受苦了。」他娘此時又氣又嚇,又凍又餓,早已糊裡糊涂,他媳婦說的話始終未曾聽得一句。等到上燈,官媒因他二人是賊,便將板門拾了進來,如法炮制,鎖入空房。誰知次日一早推門,這一嚇非同小可!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