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duced by Hui-Ting Chuang
校點說明
《風月鑒》一書,系清代吳貽棠所作。吳貽棠,字蔭南,號愛存
,河南戈陽(今河南光山縣)人。該書刻本稱其為吳貽先。我們根據
書前作者自序及書后其寄男方鈺的跋文,可以約略的知道他的經歷。
其生活于乾嘉年間,“為人好脫略,性豪邁”,曾“仕長蘆”。回鄉
后得痿疾,行動不便,于岑寂中作《可是夢》、《風月鑒》二書,以
寄無聊之慨。《可是夢》今已不傳。
該書有刻本和抄本兩種。嘉慶刻本,今北京圖書館和天津圖書館
均有收藏,半頁六行,每行十六字,第十三回有半頁殘缺。抄本第十
三、十四回均殘,版式與刻本相同,今藏于浙江圖書館。上海古籍出
版社曾以殘抄本為底本,用刻本第十三、十四回加以補配,作為《古
本小說集成》的一種影印出版。本次點校,即以影印本為依據。
敘
余于戊寅冬得痿疾,閱三載而未就痊,起坐雖可,維不倩人,而
步履維艱矣。鎮日獨坐甚覺岑寂。時文侄可村、甥居亭皆課于余家,
每為小談。余告之曰:“如余,將何以自處也?”可村曰:“先生胡
不評論蒼鳥以自娛兮?”居亭亦曰:“甚善。”余則自思:左手憊矣
,右手雖尚可磨墨拈筆,然意亂心煩,何能修事筆硯乎?自念蒼鳥文
章,自古累累繁帙,后之所作者,即珍句奇字,亦不過拾古人牙慧。
且余之才,夫何敢與騷人文士馳騁而較邪?若風月佳話,余則有聞之
古人者,有見之今人者。余固非鐘于情者,竊欲以深情者、過情者、
纏綿于情不可解者,又有用情而迷于情、傷于情者,余置之以供余之
閑情。或曰余不知情者,余不問也。余之是編,有謂為言之有自者,
非也;有謂為言之無自者,亦非也;有謂為在有自無自之間者,更非
也。余不過一時信筆略去耳,又何自之足言也!此編成,余招可村、
居亭觀之。可村曰:“時值炎夏矣,可為消暑之一策。”居亭曰:“
悶坐無聊矣,可為清遣之一方。”余即志之。自為序。
嘉慶庚辰夏仲,愛牖民言略于茹芝小堂
第一回 投胎 解笑
古來聖賢學問生而知之者,固不待言;其次亦莫非由閱歷而成。
然古來聖賢之閱歷,無非多嘗艱苦、履霜堅冰,而后始成。一代偉人
,未聞有從溫柔鄉里、歡樂場練出一番胸襟來的。豈知不然。我閑同
友人談論,得聞一件奇事。今于茶前酒后,磨墨拈筆記出來,以為閑
談。至于其事能傳不能傳,我亦不問了。
昔南京雨花台西,有一家姓常名興,其妻鄭氏。這家本是歷代簪
纓相傳,是明季常遇春之后。現在家中良田萬頃,還有幾處當典。這
常興之父是山東道台,常興卻是守祖上余業,也無心仕路,日日在家
好善,凡鄉中貧苦,無不周濟。只是上天不佑,善人至六旬無子。一
日,至一友家,聞說杭州天竺寺菩薩極靈。常興就動了念頭,想去求
子。就擇了日子、雇了船,上杭州去了。
到了杭州,尋了店住下,候到朔日,備了香紙,往天竺去燒香。
由城至寺有三十里遠,一路香客絡絡不斷。常興到了寺,將香紙燒了
,恭恭敬敬拜了幾拜,起來瞻仰菩薩,才知這菩薩是沉香雕成的。又
往別處看玩景致,忽聽一眾人說:“那里一個和尚真真奇怪,如何要
死,還說要等施主?”常興聽了,也同著眾人去看。見那和尚瞑目而
坐,卻也奇怪,至常興到了,他睜眼一看,說:“來得好,我去了。
”就死了。常興看著可憐,就拿幾兩銀子替他買木頭殯葬了。從寺回
來,到店又住了一日,才回家。
到了家,鄭氏接著。敘了一會燒香的話,又說起和尚的事。鄭氏
合掌念道:“阿彌陀佛!此事做的好。”鄭氏原是常興續娶的,才四
十多歲,所以過了半月,似乎有胎。常興知道,甚是喜歡,日日叫他
休養,莫要沖動胎氣,又吩咐丫頭們不許有事大驚小怪的驚動了奶奶
。不覺到了十個月,一日,鄭氏腹內覺疼。常興叫家人去請了穩婆。
守到半夜,生下來了。常興一聽小孩子哭,就問是男是女,丫頭說:
“恭喜大爺,是個哥兒。”常興歡喜非常。到了三朝,請了前前后后
許多的客是不必說了。
只是這孩子卻奇的很,自生下來哭了一陣之后,不時的就笑。常
興說:“這是何故?”因他大總無子,以先生了兩個都亡了,這個又
是求來的,真真就象掌上珍珠一般。不把他當個男呂子,把他當個女
孩,又因他肯笑,就起個名字叫嫣娘。
這嫣娘生來淘氣,自小便不喜歡老媽子抱他。若是年幼的抱他,
他有說有笑;老媽子抱他,他雖是肯笑,一見老媽子就是哭。到四五
歲,便不必說了,見了女人年紀大的就象仇人似的;見了小女孩子同
他頑他就歡歡喜喜,他吃的不吃,給那女孩子吃,頑的不頑,給那女
孩子頑。常興也就隨著兒子,給他買了兩個丫頭。一個與他同歲,起
名叫嫿姐,長的長長的臉,一道細細的眉,一個小嘴就像點了胭脂一
般,瘦瘦的身子,扎著兩個丫角。露著青青的頭皮。一個大他一歲,
起名叫娟姐,長的圓圓的臉,也是細細的眉,兩個眼秋波兒似的,也
扎著丫角,身子也是瘦瘦的。常興買來,又給他換了一身綢緞衣服,
叫他天天去伴著嫣娘。哪知嫣娘一見面就親熱的了不得。就是旁人惹
惱了他,他兩個一去說,就笑起來了。鄭氏想著,只這兩個丫頭伴著
,他太寂寞些,又買兩個小的。俱小嫣娘幾歲,一個叫關關,一個叫
窈窈,俱是如畫的小美女。嫣娘見了,是不必說的更是親熱的了。
到了八歲,嫣娘越大越淘氣。常興就請位先生,叫他上學。日日
還是他四個陪著他去讀書。他卻又奇怪,凡書一目了然;只是他四個
好,一個不在跟前,他就連扁擔長的“一”字也不識,常興只得依從
,叫他四個陪著,一連讀了三年。到了十一歲上,他就說:“不讀罷
!我都會了。”常興說:“你豈可閑著?”嫣娘說:“俺家現有一處
大花園,我就在那里自己讀書,豈不大妙!”未知常興允不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