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选巻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宋文选巻二十四

张文潜文

论法上

古之善为天下者不患法不立而患不能为法不患法不足而患法宻而不胜举然则天下之治乱不系法之存亡欤夫亦有推本而后知其至也夫法之所生不生于无事事起而不可理则法从而经之事日益多法日益周事日益新政日益工并起而相制则不胜者受其患故法不胜事则天下之乱纷然而起故治天下者非无法之尚也为其无事之可贵也非法备之可削也为其事变之可虑也昔者三代之治不若尧舜商周之治不如夏后孔子曰后世有作者虞帝不可及也又曰虞夏之道寡怨于民商周之道不胜其夫舜之礼比于夏后之时则略矣商周之礼比于夏后之时则备矣夫四代之治否岂礼不具之罪哉制度日多淳粹日衰矣天下之势譬如人之一身夫世之人有不畏寒暑不治药石恣口之所食肆体之所安夫如是者问其年必壮者也深居奥处爱养备至药石百物毒烈并进而炙艾鍼砭遍肤而无遗问其年则必老者也夫虞夏之道壮者也其不治可为也其不足可补也壮者之疾易治也其成质未亏而可以有为也商周之道老者也其不治难为也以其尝治之而不信故也其不足难补也以其尝补之而不满故也彼之疾方来而吾之术已穷彼之变未休而待之道已尽如是则死继之矣嗟夫天下之不愿取办于法也如此而世之君子抚事制变而尤法之不足岂不悲哉夫法度之起于徳不足而求胜其民而败于启民之邪心而多怨夏之继舜也岂不知舜之为不可及也商周之继夏也岂不知其之将不胜也然而明见其而为不已何也岂其世变日繁而徳有不足故耶徳不足以还民之初熟视其乱而莫之禁则将以智加之故曰法起于徳不足而求胜其民夫上以智胜其下则下亦以智胜其上不络马首则毁衔窃辔之马终身而不知不立门户则穿窬窃发之盗终身而不为法之于民常制其一而开其一制之者易见而开之者难防上下以智相胜而奸邪诡伪不可胜究故天下之人始忘其欢欣戴君之心而有怨怒忌上之仇故曰败于启民之邪心而多怨呜呼夏之后为商商之后为周三代之治未甚相变也其治乱之迹未甚相逺也周亡而为秦天下大乱三王之治扫防而无余治世之迹卒不能复先王之丝毫而三代之俗遂以不见于后世何也夫法未极则俗之变未足夏商之法尝若极矣然民未大厌也民有未厌之心则其淳气美质犹有存者周之法详矣不可以复加其俗之变已穷而民之奸心邪态靡不毕岀其智备其质尽其恶足其美殚故周之亡而不可复为矣此圣人所以深悲之而曰周人之末渎神而贵爵刑罚穷矣此后所以为秦也欤

论法中

古之有天下者必得于纷争放乱之后夫人之情岀于乱亡之后则其情苦而思安夫惟其情苦而思安故其事简而易教夫下有易教之俗则上无难立之法故有国家者其初下常绥静而易治安平之日乆而民之侈心生嗜欲之动无穷而罪过繁故居其上者乃始日夜补完其缺败而调伏其崛彊曲为之防多为之制法度繁兴刑政毕举文胜而质不足名美而实不称故大抵有国者中世以后天下之事常多而国家之观美益冺民之过日滋而有司之文加备而世之惑者以谓能完上世之不足而务求前人之所未成以为成功而不知其不若使上世之质未散而前人之朴常在也天下之物其势相激而后变生焉观美者实之所由亡文备者伪之所自起盖尝以汉之事考之髙祖取天下于秦民岀于百战夷伤之余父子兄弟仅相保聚以安其生故其气帖然静愿而少事而髙祖文景得以画一之法羁縻而安辑之歴数世而天下安妥内有大乱而豪杰不作此民淳而法简之效也至于武宣天下之势乆习于无事民意日纵豪侠盗贼稍起于里闾而二帝乃修明制度收纳天下之才讲政备物以与天下战于才智之中才者奋而奸者随之强者胜而乱者因之纷纷籍籍以传于不肖之子孙而汉以大壊此则事众而法备之也故天下之难治不在于剏始卤莽之初而常在于积安大备之后是故君子必观其兆而审其宜解其甚而不激其变使其势不为周人之已甚而务使后世可以有加呜呼其本果安在哉盖天下之好极治者必召天下之大乱务穷利者必贻天下之大害污尊而抔饮蒉桴而土鼓天下之人苟未厌其为礼乐也则吾之礼乐虽足以备天下声容藏而勿陈可也搆巢营窟之居衣薪不封之天下之人苟未失其为生死之所安也则我之制度虽足以建九筵之堂五称之衣弃而不用可也不乱则已不必邀其敬不欺则已不必尽其忠是谓不求备于民矣可乆之道起于不求备而效于人不厌譬之万金之家责之千金其力亦足以供我之求然吾日取一金焉于是有不得已而取之百金彼犹乐输而不怨何则彼惟所有者未竭而不厌故也故礼乐刑政之设于下使民有未厌之意则后世有作者得以复加焉故其也可以有救而不至于术穷智竭而无继呜呼惑者徒见法度宻而民不化文理具而功不立日夜从而加之呜呼亦失其本矣天下之势不可以激而民之智不可穷激之以所欲者必得其所不欲穷之以所能者必报之以其所不能徐导其欲激之势而不扶其未用之智则天下可以乆安而无虞然则周人其未足以知此欤彼或者遭其防而有不得已焉故也

论法下

鸣呼治天下之难也其为物也大而难举其为情也杂而不类为之不得其要用之不中其节用力劳而功不成是故圣人本诸道而明于术凡吾所以为术者制物以使入于吾之道也然则何其不直致吾之所欲而为是委曲纡缓而使之从也夫人之情使之从我而刼之以刑则成功难隂有以役其心使之不得不从我则成功易今夫欲天下之畏也而陈之以刀锯欲天下之爱也而陈之以金帛此直致其畏爱者也夫刑戮赏赐非不足以立畏爱也使必陈其物设其具则刀锯玉帛亦不给矣且天下固有不爱金帛之赏者则赏之所不能悦也天下有不畏刀锯之刑者则刑之所不能惧也故欲求吾欲而直遂焉者其事烦其教粗吾与物以力相胜而物之从之也内有不服之心而吾力之所不周者乱之所从起夫驷马之于车也奔骤舒迟至难齐也夫人之于马必待夫躬临之而后如意耶则一车而四驭未能也今以一御而四马之迟速惟十指之聴者以我所执者辔也以一辔之约制四马之节者执马之要虽欲不我聴而不可得也是先王之所以役天下者执天下之辔也今夫桥衡之举水也右仰则左俯左抑则右扬夫曷不欲俯则卑之而仰者何与焉欲扬则举之而抑者何与焉夫惟卑者有不能使之卑而后仰者用也举者有不能使之举而后抑者用也先王知天下之卑髙有不可以形为也故其为所以卑髙者而不为具形古之知是道者执天下之所必从者如辔而制物理之必应者如衡四凶天下之巨蠧也商容比干箕子商之望也舜能使天下不犯于有司而度罪之不可以尽刑也取天下之巨蠧者而击之天下虽有悍强不化者知所畏矣舜非徒能施刀锯也能沮其不畏之情也武王得商而善者未可尽赏也取世之望者三人而尊礼之而商之为善者恱矣夫武王非徒知尊贤能也能动其说我之心也故舜武王执天下之辔者也昔梁惠王以利问孟子而孟子非之然其终曰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何必曰利夫使不遗其亲不后其君利之大者也梁惠王以为利而孟子非之何也孟子者以谓不求不遗于民而后民守之不求不后于民而后民先之彼以利而责望于民则民散而惟利之从而卒不获吾之所求梁惠王之术踈而孟子之术精梁惠王之事拙而孟子之事微老子之道拙术者也其言曰将欲翕之必固张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又曰非以其无私耶故能成其私夫将翕之而合之将取而夺之行其私以成其私是以暑徴暑以寒致寒隂阳之所不能为也天之将寒也不以霜雪为之也金石烈土山焦者所以为今日之霜雪也天之将暑也不以蒸郁为之也震风积雪者所以为今日之炎烈也故邀其及物之功不能逺守其复物之情不能复故孟子之术低昂天下之衡者也夫术有小大道有邪正天下之士徒见夫世之浅人执小术踽邪径而流于谲诈之域而曰圣人无术直道而已矣呜呼亦惑矣圣人之所谓直道非无术之言也过乎术者之言也故其道平易而有成惑者之所谓直道不及乎术者之言也故其道踈鲁而多败文王以仁义而王宋襄公以仁义而亡均为仁义而存亡异何也乌获之力弛而不用遇盗而三揖之则盗知服矣无乌获之力遇盗而揖焉则死矣文王过乎术者也宋襄公不及乎术者也而况乎圣人之未必不岀乎术也

本治论上

治天下之道有歴万世而可知者有朝不可以知夕者自三代以来至于今盖已数千百年事势之变杂岀而不可期然而如是而为仁如是而为义得之则安失之则危者未始有改也此虽万世而吾能知之者也虽然仁与义者我能知之其所以为仁义者吾不能必也今天下之所谓仁义者有生之而为仁亦有杀之而为仁有刑之而为义亦有宥之而为义彼圣人之治天下其可必者我之所为未有岀于不仁不义者而已矣必将求其所以致仁义之迹则虽圣智我知其不能前知夫天下之事未始一也循之则激之则变反复相代而不可知今夫质之与文是无以异于氷炭之不可同也然质之则文必至是何也势之所激故也故隂极不生隂而生阳寒极不生寒而生暑故物有以同相戾有以异相使此之谓激之而变者也彼先王之法其初固未尝不善也而至于后世而不能行何也循之故也譬之水也决之而注于海则有所避有所就纵横委曲而不可一而后海可至也有贱丈夫焉不知其为如此以谓水岀于西则决而西水岀于东则导而东当避而不知避当就而不知就则力可竭而海不可至也夫圣人之法何为而立也无乃岀于此时去矣而法不改则虽圣人之法有所不能为区区而循之坚守而不变时日益异而吾方伥伥然抱已陈无用之物而求施之则亦何施而可哉此所谓循之而者也惟其循之而是故随其所激而变从之天下之事如此而不可一也而世之惑者犹将举腐余已弃之空文而求为之无乃已踈乎凡此者朝不可以知夕者也治天下者必求至于仁义而无祸犹治身者必求至于安乐而无疾也夫求安乐而无疾则必察夫寒暑之动而为之应故狐貉以御冬而絺葛以去暑凡晦明燥湿之变吾皆有以制之而我初不能自必夫如是而后安乐可为也寒而为裘暑而不易暑而御葛寒而不变如是则疾而死耳尚何安逸之有哉呜呼知此而后可以语治天下也

本治论下

或曰三代以来天下之未大治岂非天下之势有不便欤呜呼是未达夫变者之论也且天下之势果何为而起也方三代之时列而诸侯为自王畿之外皆侯国也当其盛也藩翰屏蔽而王室以之彊及其衰也分裂四岀更为雄彊而不可制而后天下之势合于一而秦始为郡县一收天下之权而其也天子孤立于上匹夫横行而莫之禁至于汉而天下之势虽或不同然当其改也必有所惩当其立也必有所利盖自唐之末始有藩镇之彊而唐以亡歴五代而不能改至于今而藩镇之祸遂大去而不复今天下之势委于守令而分于监司緫于朝廷自三代以来至于今何其屡改而不一耶其无乃岀于有所激欤故尧舜之不得不为诸侯犹今之不得不为郡县也故两岀于不得不为则势者因有所定而不可变故天下之政有是非而天下之势无可否譬如人之自少而之壮自壮而之老也夫三者固未始同而各有所养亦各有所乐茍不知所以待老之具而必曰壮而后可则惑矣按今之势而善为之其谁曰不可而必曰唐虞三代之势而后可则天下卒不可得而治也然则三代以来其难于治者其病果安在哉盖有二说一曰尚虚名而忘实利二曰谨小过而失大患何谓虚名好尧舜三代之名是也世之学者圜坐而议政未有不曰唐虞三代者也其言当时之病未有不曰不如唐虞三代者也夫唐虞三代之法岂诚有所不足哉时易而事迁世变而势异譬之铸金琢玉以为饮食虽美而无所用之矣有一人焉强立而不顾则必羣笑而竞排之以谓臆说而不学而不知吾之于尧舜三代固相期于仁义之地而吾何求其名哉盖昔夏为贡法以取其民至商而为助孟子曰莫善于助莫不善于贡呜呼使世之惑者必曰禹之法岂有不善哉而不知夫末世之利圣人不能预为而已去之时圣人不能强至也呜呼使尧舜三代之圣人复岀于今而反顾当时之所为余知其必不复为之矣故夫天下之不治未始不自好名始也昔日王莽之井田后周之周官房琯之车战尝试之矣譬如病狂防心之人越行妄作而不顾是果何益哉此之谓好虚名而忘实利者也何谓小过夫世之人有好种植者一日种之一日溉之一日培之朝俟其长夕伺其蕃一日百至而不倦是其爱之亦至矣然木不加盛而日槁又有一人焉既植而去之行三年而返而木之大可拱矣是何也凡物之性不扰则乐而滋数治则残而槁且秦之吏比汉之初则勤矣逺邦小邦之民其知秦之政令则熟矣秦之命令布于田野闾里之间者亦至矣而民益怨苦而汉初之吏虽不如秦之勤而民乐之何则秦之所急者不过簿书文法之间谨严其细而劳扰之民固已不胜其矣此无以异于爱木而日扰也彼汉之初虽号为文濶而网踈然不过少弛于簿书期防纎悉委曲之间而民乃不至于劳扰则何怪乎天下之治哉彼一溉一培之失时于木之性未害也彼不求政之所病而乃尤天下之势呜呼其亦不知治本哉

法制论

昔者圣人之立法告天下以其意而已故常立其大防而其节目委曲所以施于事者聴夫人之自为而不求其一切先立于我是故法立而意行意行而利至盖天下之事繁细屑其情状变故不可以一致以吾一人区区之聪明而先为之经画于此而使之一从于我则事将有格而不得成者夫其势不可以有成而必求行焉则物有受其者矣天下之法常壊于此而世之惑者未之或知也今夫世之敢战者其为行列什伍亦不过数者而已彼岂不欲尽欤势有所不可也何则敌人之智百岀而不可测而我安能委曲而预测之耶必曰如是而后胜如是而后败其委曲屑一切先为之所使无顾于敌者之何如而惟我之为聴夫如是则必败而已矣善教人者晓之以其道而不示以其事故告天下使无违吾意则其委曲屑虽小不尽而吾之意犹在也呜呼三代之圣人其聦明圣智足以深见天下之隠然其制法也亦何以异于此欲均天下之田而为之井田欲分天下之地而为之诸侯九夫为井人得百畆而耕之使夫大之不得以兼小彊之不得以并弱而后又为沟洫之制自一夫而积之至于万夫公之地方五百里而男之地方百里使之大小有序而又列为九服之逺近夫分田建国之法如是而已矣夫天下之地髙卑之不齐广狭之不一水泉畆之差殊与夫名山大川污池薮泽之地常居十五则亦安能较然如画于一枰之上哉彼圣人之法不为之纎悉屑以尽之而特设其大端而已何也盖圣人之告天下者特其意而已盖当是时公卿凡当其职者皆得岀其智以尽天下之变因规而为之规因矩而为之矩使之各称其宜而不乱是以天子恭已优游于上而所以均齐天下之理亦莫不如意而天下安享其利人人皆得措手足于其中初若莫可据依而吾之法卒立乎天下此先王之所以有所动作而天下乐之虽天下之大事而为之无难者也不善为法者则不然穷析天下之理于一身之聦明持区区目前之智而断万里未来之势故其法不患于不详而天下卒不能行而不知其患乃岀于好详是故善用法者有违法无违意不善用法者有违意无违法法可违也意不可违也夫天下之情常乐于有所为而困于龃龉而不得放夫使人人足以自致而其终不失我之所欲则亦足矣何必区区乎使之从我而后可也

治原论

昔者尧舜三代之时天子拱已优游于上至于无为不言而天下向风百官有司夙夜以治职赴功而天下之务无有不成及其至也至广之于人至幽之于神山川草木之无情天地隂阳之不测皆能制其动静而导其和时其消息而治其变不至者能格之不顺者能柔之盖非特辨目前正人事茍为治安而已天地之功而与有力焉鬼神之造而与有制焉故尧舜三代之治至于匹夫匹妇皆有仁人君子之风者非过论也所至者然也九官之治莫不为万世法盖尝更数圣人而莫之或加矣何则彼之所建立者极天下之理者也呜呼自尧舜三代以来更秦汉数千载世之君子有意于治者仰望先王之时而俯视后世之莫及也咨嗟叹息以谓卒不可至者众矣盖亦不原其本甚矣天下之理在我者有所不修而物无不可治立诚者有所不至而俗无不可善先王之时公卿大夫修身以裕格物而至精神以治职不过是二道而已尝试言之君子之道至于言岀而物应事举而人喻者君子之末节而非其至也必也不言而物从泯事而人劝心正于内身修于外天下化之而不知所以化者君子之盛也故曰所过者化所存者神夫人之情不可诬也言之有不应者矣谕之有不劝者矣去言屏事而天下治者何也吾身之修故也吾身之所以能修者何也吾之诚立故也吾诚之所以能立者何也吾之性尽故也能尽性则能立诚能立诚则能修身能修身而后能正物盖正物以迹者功浅而有穷故声不能使聋者聴色不能使瞽者视彼其所及者尽其迹之所至者耳迹之所不至虽近而不感何则力治其外而无以鼓舞其内故也夫惟至诚积于心发于身其声不待言其象不待事故其及物也得吾之所不期者焉譬之日月也日月之为光非期于辨是物也然日月无劳于上而天下之物茍有形者皆效其影于前枉直大小纎悉必察而日月岂固与是物辨哉譬之江海也注渟润泽者吾之事固若是而已其于生物未数数然凡在吾泽之所及者槁者滋瘠者充而江海岂固泽是物哉故日月不期于明而明之所及者不能逃江海不期于润而泽之所被者不能外君子修身立诚于上则其道大而化之矣凡物之在吾化者亦莫能逃养者自遂枉者自正未尝怒也而恶者悛未尝喜也而善者劝悠然使万物莫不得其职而我初未尝与物期也尧舜三代之治其能格物若此者何也修身之功也古之君子其治职也不耻有所不能而所能耻其不尽不耻有所不学而所学耻其不成王良之不能射不耻也车不正马不顺则耻之矣羿之不能御羿不耻也射而不能中则耻之矣故先王之因任也因能以授之而人之受之也无喜心则我之所当处也无侈虑何则终身由之犹惧其不能何暇外慕哉且物之在天下者人无不可为也有形之与无形有情之与无情至大而至毫厘至显而至鬼神其初皆物也其动一至其事一理然判而别之使不相为异而絶之使不相通非其理然也世之浅术末智者不能尽其理之所通则其物也有所窒矣智之所窒者术之穷术穷于其智而天下无能事矣龙之为物世之所神而不可见者也然其初豢而御之也何以异于马牛使人神之而不可见也非龙为之也人之智不足以致之而自絶之也故曰人实不智非龙实智天下之事举何以异是哉先王之官其能致物者皆如龙也后世仰望而不可得者皆如以龙为神而不可见者也故先王之臣不求多能而能极其能修其官治其事有毫厘之不知则且以为辱矣夜以思之朝以行之父以是传之子子以是传之孙索之以极其微钩之而穷其深是以百官皆修其方而能致其物凡在天地之间吾之力无有不能为者焉故善治者役物而不善治者役于物役物者物制于我故可惨可舒可翕可辟吾所欲致者物聴命焉役于物者聴命于物而我不能制故其缓也或急之其行也或止之惟物之所为而已故尧舜三代之官所以能治职而后世莫及者致精之功也呜呼三代之政既亡刑名刻薄而为秦王覇杂揉而为汉天下之士知学者鲜矣虽或学焉得其正者亦鲜矣污其身而望人以洁枉其身而望人以直何怪乎应者之不如其欲也官设于上而人觊于下不能其事而贪其名职废于朝而咎不及其身败其官而公冒其禄何怪乎物之不顺令而至故身不脩诚不充则虽有善教而民不从聋者之言宫商瞽者之言黑白聴者笑之矣何望其信之也何则彼言之者非其任矣人有乐进之心而殆其事与殆其事而不任其耻则是牛羊瘠而牧者无罪也几何其牛羊之不尽毙矣身不修则妻妾违之一国一邑之众而望其不我违也难矣学奕而志鸿鹄犹不足以胜其偶欲以灭裂之诚而成天下之务也亦难矣故秦汉不如三代也失其本矣故正学以脩身明耻以致精而庻乎先王之治也天下之学有小大有本末隆其大建其本而使小者末者从之而后学之道正矣顔子之好学学其本也子游子夏之文学学其末也后世儒者非不务脩身也惟其学者不知其本而趋其末先其文而后其实是以儒者接踵于上而无补于天下之治乱杨绾唐之君子也其望圣人也亦逺矣然绾至诚能俭而已一致其诚于俭而为相之日天下化之宿将大臣为之悛萃而不终日绾之学未必皆知本也独于俭则有本矣有本之效至于如是之速则天下之不吾聴岂非士之脩身本未立欤故格物在立本立本在脩身脩身在致诚致诚在尽性尽性在正学正学在乎隆本以抑末然后教化以行之劝沮以厉之官师以涖之而后所隆者人劝所沮者人畏此先王隆本抑末之政也将明耻者有道无隆人之所重无卑人之所轻均天下之事于一域而荣其能辱其不能则士有耻矣人之所轻而卑之则人耻习之矣人耻习之望其不能而知耻不可得也人之所重而隆之则事有轻且贱者矣使人耻贱而羞卑者未有不自此始也禹为相而防为乐工伯夷典礼而臯陶治囚论其所处则有贵贱精粗矣而舜之于数人者未尝有轻重之别也均为朝廷之事耳是数人者知耻其职之不脩而已不闻其有精粗贵贱之间其心也天下未尝无竒才异能之士也惟其心侈大而不肯自守于一隅治职者不耻职之不修执技者不羞技之不工是天下之事卒以汗漫而无成盖鲧不能抑洪水而罪至于殛死羲和废时乱日而刑至于征故罚不至则罪不彰罪不彰则耻不明故严不职之刑者先王明耻之道也故正学明耻而先王之治其庻乎可为矣

至诚论

昔先王之为天下非徒为政刑以齐天下之民苟为无事而已也必有礼乐以成之礼行而天下无违俗乐作而万物无邪心无违俗故恭逊孝悌行于匹夫匹妇之愚无邪心故蕃阜和乐至于昆虫草木之细至于如此而后天下大治纯被而无有可间矣先王之为是礼乐者岂与后世异哉其存乎形名见乎度数者典之有司着之文字虽歴千百年可考也舜之大韶周之衰犹能奏也三代之车服老师宿儒能说也后世之君曷尝不举先王之礼乐以施之宗庙朝廷哉然而先王用之而能治寓意于迹迹脩而意行示教于物物陈而教达后世之君能用之而不能化能举之而不能治迹脩矣而人不化其意物陈矣而下不谕其教是何说也诚与不诚异也先王之为礼乐岂以为备故事修文物而已哉其心之于礼乐既已诚矣操至诚无间之心于内则其动于外也心之所存必能发之于器器之所示必能致之于物故人望其斋庄恭肃之容而无慢心闻其和豫雅正之音而无邪气夫岂特容与声之所能为哉其诚之所动物虽欲不感不可得也故物之于诚不能逃也立诚于此物遭而不化者非物之罪也是其中必有不足者矣物之化于诚犹氷雪之消于火火至矣而冰雪不息者非冰雪能拒之也其炎有不足故也故诚薄于此而求物之应不可得也诚至而物欲不从亦不可得也宗庙之间不恭而肃墟墓之间不哭而哀尧舜之政不令而从以夫在此者不欺故也后世之为礼乐者其心之于礼乐既已判然为两矣举是物曰此为礼也奏是音曰此为乐也心之所存不在器器之所作非其诚故礼乐之动也如偶人焉有其形而无其神如象龙焉有其似而无其威夫礼之为容乐之为声譬之人则其形譬之龙则其象也至诚以主之者先王所以为其神与威也夫人不畏人之形而畏人之神不畏龙之象而畏龙之威神是而畏威加焉则何怪乎见者之变哉内无至诚无间之心而特备礼乐之声容何以异偶人象龙以求人之畏之也故三代之亡歴数千百年而礼乐之效卒不如先王之时者岂其刑名度数不足之罪哉所以行之者其诚与昔之人异矣故曰熊渠子夜行见寝石以为伏虎张弓而射之灭矢饮羽下视而知其为石也却复射之矢摧无迹弓矢未改也石犹是也而一中一否者所为射之心不同故也而衰世之士方且区区于缀缉先王之道文补完经师之故说掩巻长息而伤礼乐之不明呜呼是亦愚矣心诚恭欤酌水而献之见者不敢慢矣先王之礼其在后世者未少也心诚正欤撡而鼓之聴者肃然矣先王之乐其在后世者尚多也故不取之心而求之物欲望礼乐如先王之时何可得哉昔者子思为中庸之说以导孔子之意始之于天命之谓性而其本一言以尽之曰诚而已故曰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又曰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而卒于参天地赞化育夫君子为善岂以谓人以为此善也吾行之人以为彼恶也吾去之欤其心之于善也无有驱而纳之者忽然自至矣于恶也无有畏而刼之者判然不为矣凡此者吾心之于善诚好之其于不善诚恶之故也心诚之而无隙则物不可得而间物不可得而间则心一一心以格物则物为之动物为之动则天地之逺化育之微鬼神之无形隂阳之不测吾从役之矣故传之所载古之为礼乐者其能交鬼神致异物调寒燠而育动植者非髙论也至诚之说曰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礼乐之本盖岀诸此而已矣

宋文选巻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宋文选巻二十五

张文潜文

敦俗论

所谓人主之利势者惟其能供天下之所求而我无所求于人故能奔走天下使其进退取舍莫不在我而天下之人虽欲去之而不得葢惟其能贵故天下之贱者尊之惟其能富故天下之贫者宗之使之脱然舍去斯二者则天下之人谁肯以区区之名而服之哉故富与贵者人君操之以用其下者也虽然天下之利惟富贵而后可为则先王之治宜其隆势利重权位使其民惟富贵之知而见其已之尊严然其率天下也何其退约亷逊教其民务为安贫乐贱之事而深抑好争务胜之心者何也夫天下之人不可使求为利也夫使天下之人惟利之为求则大者簒小者叛惟其得之而后已呜呼使人皆欲得其上之所乐则将日仇其上而夺之夫如是则吾之立于天下之上不亦甚殆也哉是故先王思所以长享富贵之利求其安而无乱服而无争是故为是亷耻冲退之道使之轻禄位而贱权势而惟仁义之知公卿之爵人之所甚欲也然三逊而后受万钟之禄人之所甚贪也然无名而不敢当呜呼使天下之人皆仁义之人耶则吾捐国而与之有不受者矣三代之歴年后世莫及而考其教化风俗之美诗书之所载后世亦无有继之者然则其效可知也余尝悲夫自圣人之亡后世之治天下者不明于此也开功名权利之门以诱天下而使其民汲汲然惟利之知而幸其区区之功利尚功而贱徳贵才而废道奬胜而羞败进位而卑齿故天下始嚣然皆有乐富好贵之心而不安其分及顾其贫贱而恶之而日思所以去之之术夫惟人恶其贫贱而求去之而天下之乱始起矣故后世之所谓利其国而自安者未始不亡其国而自危也昔者秦之俗盖若此矣方其疾战不顾以取诸侯也使其人惟攻战争夺之为求故秦之民皆忘其上而利其身功成战克而后天下之人移其胜敌之志为仇君之心盖其平日之所养耳目之所习有以使之而无足怪也呜呼争之不可启也如此养虎之肉不敢全而生委之惧其使裂以动其怒而况持争具而授之与夫先王之道其始若钝而后能利其始若迂而效最切盖老子曰非以其无私耶故能成其私夫成其私而惟私之求则天下去之夫惟公以得天下之情者天下之所归也天下之所归而有不能得其所欲者乎盖梁惠王问孟子以利而孟子对以仁义其说以谓上下交征利而国危又曰未有仁而遗其亲未有义而后其君者夫为利者其意非以危国而其极至于国危仁义者若非所以自利也而其效也使人不敢遗而后之则圣人之所以安其身岂匹夫匹妇之浅近欤呜呼孟子可为知利之实矣

用大论

能用大而后能治天下而用大之术为最难夫惟有所不治而后能用大矣何则治大者莫若立法有所不治而后法立矣屦人之为屦也非量国人之足而为之也度其中而为之夫一国之足虽不能尽合于吾屦而中者居多故虽不知则人之足而吾不失鬻屦之利必将人人而较之则吾之为工不亦甚劳而长短小大之差要之不可尽得呜呼使吾之为屦足以半国之人足矣虽有所遗而何害吾之大利哉通此说者其知用大乎夫立法以治天下者而吾之法果足以尽天下之理网罗笼络使天下之智巧不足以用其奸乎吾知其不能也夏后氏之为忠也使禹不知后世之将野则禹不智也知而为之是禹亦无如之何也商之质周之文亦犹是也夫以圣人之智犹有所屈于事物之变则立法以求尽天下之理吾知圣人有所不能故立法于此足以通天下之情至于聪明之不及思虑之所难测岀于人情之外者吾有所不治也而吾之法立矣且吾之法果何为而起欤无乃岀于天下之大情万物之常理耶嗜脍炙者百人而恶之者一人脍炙之美未害也使吾法足以当国人之十九则吾之利多矣其所不及焉吾可以无卹矣非不欲卹也势不可也呜呼自尧舜三代以来更数圣人其讲天下之法亦详矣然后世可考者如井田封建车徒之制亦不过设为大法而已世之惑者徒见其为法之略以为不可以施于市而不知圣人示之大法不以臆度之区区而预尽天下之委曲苟有不合者付之人而已一丝之不齐无害其为裘一粒之不精无害其为食故曰有所不治而峻法立矣传曰小有所治者大有所失近有所遗者逺有所包此达于治体之论也或曰量国人之足而为屦不畏劳者能之尽天下之情以立法不厌详者能之吾未见其不可也应之曰非劳与详之避也国人之足可以尽量天下之情可以尽得虽费终身之力而为之何惮焉吾知决不可为也吾不若从其逸而择夫为利者为之也呜呼何至屑屑然语治天下之劳哉知所以立法而后知用大知用大而后能不岀户而天下无遗虑矣

知人论

甚矣用人之难也天下之实材常深伏而不发非遇事焉则有终身不可窥者欲其勇足以暴三军服四夷而其外如怯其节足以断大事成大勇而其外若不能有所为者方其未发也其言语动作坦然无以异于常人卒然即之而不知其器是故非有深智英明之君不得而用之而世之小人常有以自蔽其不肖以惑世主之聴而卒败天下之事可胜叹哉彼小人者其中实怯而视其外则发扬振励而若勇其中实庸而聴其言则辨给开敏而若才卒然即之若真可与有为者是故世主往往甘心而不辞至于谋窘计失而后悔悟呜呼用人之难也如此盖尝闻之古之求知人者于人也不观其形似而察其中于已也不逆于耳目而逆于心察其中则见其所窘逆于心则为虑也深彼小人之将欺我也不过多为形似以动吾耳目之间而已彼安能为实哉而吾应之也常岀其所不意而使小人之情见而天下之实才亦虽欲伏匿而不得盖昔者霍光之所为固非有征伐攻取之谋而文采縁饰之可喜也朴然庸人而已耳非有武帝之聪明不足以知之故卒然用之而不疑与之以兵尊之以权提孺子之天下使之谋之而光果有以当之也盖当其初朝廷之臣孰不以为过而至其有所主则有震惧而不敢与者然则光之平生之所为岂可以占其后之所发哉议者不知武帝之用光盖其知人之明而遂以谓当时之臣惟光可以胜其任诚徒见其成功而后知之不知当世之人才足以治军旅决成败而书生儒者之论孰非仗节死义之人安肯弃而不求而授一木彊之霍光哉唐之文宗昭宗其愤乱也甚矣不爱髙爵厚禄以致天下之士投其诚而与之此其志皆可以立功而其取人无术故徒以益乱彼李训张濬者其言语动作如可以立功者也大言而不顾敢为而不惮故二君惑之虽有间言不可得而入其后卒然而发以区区之宦人不能少制其乱提兵数万而不能取李克用之一镞卒之身防国弱为天下笑彼二君惑于形似故也李系好言兵而王铎与之兵李元平好大言而关播授之权卒于无成为天下笑呜呼使人之知人独视其外而可以不疑则知人者帝何其难之也

悯刑论上

昔者先王之时议事以制不为刑辟者何也夫天下之情无穷而刑之所治有极使天下之吏操有限之法以治无穷之情而不得少议于其中而惟法之知则天下之情无乃一枉于法而失其实与是以先王之时一权诸人而不任法是故使法岀于人而不使人岀于法至于后世其所以治天下之具不能如先王之盛时淳厚之徳衰而吏有率私以立法作其无法而放肆者故后世始有刑法之书以治天下然天下之虽不可以不救而天下之情不可枉也是故法简网踈而人与法两立而不偏废穆王之刑以谓轻重诸罚有权夫五刑之属止于三千者法之所不可移惟其轻重之间有所谓权者是故犹不废行法者之志方是时罪入于法之内则归之法罪岀于法之外则归之权虽不如先王之盛时而天下犹未受其呜呼奈何一归之法而不任人也自秦汉以来治天下之具苟且防裂务使天下为不可欺而待天下之吏以谓不可使少行其意也故一切任法而废人余尝悲夫后世任法之也盖其非独法不足以尽其情而其极乃至于变其情而合诸法盖罪无必而易移法有限而难动故罪轻而法重也不幸无轻刑以处之则有入之重者矣罪重而刑轻不幸无重刑以重之则有岀之轻者矣变罪而附法失情而合文不畏情之不尽而虑法之不合盖其间有所谓疑虑而上诸有司者十不过一二而已呜呼任法以治天下而天下无正刑矣余尝推其原而后悲夫天下之治未始不自贤不肖始也先王之时天下之治简肃而精修其人才皆足以过絶天下而上有圣哲之絶徳故尧舜之际与夫三代之盛时至于鸟兽之无情隂阳之不可测而人之才智皆能为之故其后有豢龙御龙之官而四时之官皆能天地之气导取其节而制其和由是言之则人之所以深思极虑以治事赴功者何如哉自圣人之亡其后世比于先王之盛固已少减而天下之事日以烦治诡伪生于其中而信厚之徳薄人之贤者不及于先王之时而间之以不肖至于近古而任人之道益已大壊贤不肖混乱而不可知天下之事日以废缺夫惟得人如先王之时故可以舍法而不任而贤不肖之相半也故人与法并行后世非无贤也而要以不可知故归之法推其原求其本则法之盖岀于人之也夫惟能隆任人之术详于择人而后法可以少简姑无望其不为刑辟人与法并行者可以庻几矣

悯刑论下

立法以紏天下之过者必欲天下行之而不敢逆然而常至于沮而不行者何也是其立法非人之情故也何谓非人之情夫天下之所共恶者而时轻之天下之所共恕者而时重之不当恕而强为之仁不必恶而过为之罚凡此者天下之情所不安者也今夫天下之情有所谓狼恶而不逆众指而恶之者幸而入于刑而考于法则轻而不足以惩之则夫行法者必有不平之心故必入而处之以重夫如是则是好为轻者之所不行也夫人固有不幸而入于刑者有诚犯而其心无犯者不幸而遇刑而考于法则重则行法者必有不忍之心焉是故有岀而寘之轻夫如是则好为重者之好不行也昔者圣人之于天下其言无不聴其令无不信然卒不可变者天下之好恶也惟其然故天下之所恶者圣人不彊恕以为仁天下之所哀者圣人不深治也故法立而天下安之传之后世乆而不敢易夫犯天下之所恶而吾报之以所恶当天下之所喜而吾寛之以所欲则天下之吏虽不如吾法之所为而人固已隂服之矣吾之法因彼之情故也故欲吾之法立于天下者莫若原天下之情而无所岀入使天下无不乐之心而后可也后之惑者不深求先王之意而求夫恩威之名而不究其实以谓恩主于贷而有罪者舍之以为恩威有所禁则小过者刑之以为威行之者不快而被之者不服则何怪乎吾之法不立哉或曰吾之法过于威耶则不惟行吾法者有不乐于其心而固取乱于民使过于轻耶民将懐我彼行吾法者之不快是何足顾也呜呼是不然也天下之情自顾其所为诚有拂于人而人不加怒彼固以为可欺而罔人之心至矣故人之不察其过而知徳者君子也尚何懐之有哉夫治天下者何必苟为惠以謟天下之情也杀之而当其罪虽日杀而天下恱服矣

驭相论

天子能使天下之权在宰相而进退宰相之权在天子夫如是者可谓知驭相矣夫天子之所以必尊宰相者非以私宰相也而其势乃所以自尊今以天子之辅相左右朝夕之所接以取谋而使天下之人有轻之心则天子之势亦卑矣夫人之情渉江河而畏险则终身不敢行海何则彼以谓江河为可畏而况于海乎彼且以谓宰相为不可慢而况其君乎呜呼又非特如此而已也彼天子之力足以办天下之事则何所俟于相以吾为不能独治也而后择相而委之委人以事而夺之权犹为不任而已矣故必使之可取可舍可赏可罚舍吾疑贰之心而使少行其意而后彼得以自尽夫如是故不幸而有过吾有以责之夫使宰相之势无以异于羣有司必使之一聴于我而后可则彼有罪而吾将无以责之而彼且有借其口矣故曰宰相不可以无权夫与人以权者必使之其利在我以谓与尔以权者凡以为我也斯可矣使窃吾权以据之乆而不还以为己私利则吾将折而受制此天下之大患也今夫世之畜犬与鹰者方其逐禽于野则必解羁弛禁纵之而不制然至不顺而害人则吾必能制其命夫纵之而不足以收之则防何其不为患也诚得天下之至贤如伊尹周公霍光孔明之徒不以天下易匹夫之命者而任之则何所复求然天下之贤不可以常得而吾之任人或以才而忘其汚或以功而舍其素未必皆天下之至贤也是使擅天下之权于掌握之间而吾无以制之而望其不乱其庸可得乎故古之待大臣者天子为之尽恭致礼而至其有罪则不恕有杀而无罚夫惟君致礼则宰相尊至有罪而不恕也此所以为天子之权欤故曰必使进退之权在天子曹操司马懿父子初不过能窃天子之权攻伐岀处放意恣行而已而汉魏之主惟其无有以制之是故养其势固其身而卒盗其位若唐徳宗则疑宰相而不任惩奸臣之而谓天下之人举不可信乃一切自用其聪明当时宰相奉行文书而已故当是时藩臣有轻朝廷之心彼一人之聪明而当天下之亹亹则数见其所窘而左右大臣皆有苟且之志而无岀力死难之意则宜其陵犯而无忌也呜呼与人以权而我不能收汉魏之主是也畏权之去我而夺人之职者唐徳宗是也是二者皆过矣呜呼天下之事不可以无术也而驭臣为最难或者不知其故以谓先王之时一本于忠信而无术不亦谬乎夫坤之道臣道也而象为马吾未见马之可以亡驭也驭之以术何害于忠信耶

将论

天子之臣自公卿大夫虽或阙焉而不足以为急其不可以一日阙者其为将乎夫将之所以为急者非以夫任之有以过夫公卿大夫也为其事之不常有而人之能之者少也今夫医之为药也金石草木之珍世之所共有者未必藏也至于逺方之物山海之竒产与夫人力之不可以常得者则必预畜以待其用今夫百姓之不安而财用之不登刑罚之未平而礼义之不兴其为患大矣然其为事也天下之所习知故其为术也人人皆足以措手足卒然求其人而易得也讲其术而易晓也譬之于金石草木之珍其所治者大矣然人人所知而有之虽不素有无害也或一旦之急提百万之卒以与人战胜则生败则死天下之人无事则废而不讲有事则避而不愿见者也故其为事不常有于天下幸而千万人之间而有一人焉学焉而知其术用焉而见其利故人之习之者少非卒然可以朝求而夕得苟取而骤用者也譬之有疾于此而待逺方之竒药岂不殆哉先王知其然故虽隆仁义礼乐以化天下之俗消伏悖戾好争之心而常隂求天下之竒才以待不测之患盖常寓其法于六乡六遂之间使卒乘车徒之制素具而朝廷之公卿大夫外之诸侯之君朝聘燕享从容欢欣之际必陈弓矢以讲射而四时之隙则命有司以讲武以天子之尊而驰骋于草野亲金鼓干戈之劳以射取禽兽盖享晏者人情之所乐而弓矢者威武之具田野者燕乐之事而杀兽者征伐之容盖先王所以藏天下之所长于人情从容之际凡此者所以隂养天下豪杰之气使之一旦习知其术安之而不慑也是故先王之于将也非特能求之而又能养以致之至于后世秦汉以来其虑天下之变已不能如先王之时而独知求而用之而已养之有术以致其才求之有方而知其实此先王之法也故其术无穷养之无术而知求之愈于不求焉可也比于先王之时则十已失其九矣呜呼先王之法后世既亡矣安坐而不求求之而非道者未见其可也

宋文选巻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宋文选巻二十六

张文潜文

秦论

贾生论秦曰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世以为确论余独以为不然夫攻守殊而事相关异设施而同利害其守之安危视其攻之善恶其报应如表影声响之不差也譬如人之殖产也耕我之田尽力以事之藏收千石封之仓廪而实之贾百金之货于隣国而赢千金焉隣里不我怨有司不我罪如是乃安坐享其富而贻之子孙则宴乐而无后患今有人侵人之田夺人之产又杀人于道而夺之金如是乃欲封之仓廪藏之廏库而守之以君子长者之事怨仇百作而彼攘之矣故如是而取之必如是而失之安有以盗贼所以取之而能以君子之道守之欤秦明法力征以经营天下且数世矣至于始皇之时六国大抵皆消沮始灭韩后灭齐大率十年间耳灭人之国虏人之君其毒至惨也夫此六国诸侯者其上世皆有功于民又皆据国数百年其本根深而结于人心者固一旦芟夷荡覆之其势必不帖然而遂已如塞大水伐大木其渐渍之末流播散之余种将且复张而暴兴不待其寂寥气尽则不止秦虽欲反其所取之道守之而其机已成其势必复矣故秦之事不可为也呜呼秦灭六国不十余年而六国并立秦以不祀其效岂不然欤故贾生之论戏论也乐毅贤将一战胜齐下城七十齐不能支曽未三年七十城者翻然为齐乃无一城为毅守者以是得之以是失之岂不然哉毅贤尚然况于暴秦乎

文帝论

昔者绛侯既平吕氏亲握国玺授之孝文当是时刘氏之后惟大臣所立文帝为诸王特以其贤而取之其初未可以必得也绛侯以天下与所不可必得之人恩德至厚也文帝之报绛侯者宜如何哉虽分国以王之天下未以为过也然内难既定君臣之分既明爵赏禄赐所以慰答昔日之功者未闻有卓然过于当时何其不旋踵而逐去之速也予尝观汉之大臣多祸少全武帝以来不啻如杀囚独文帝时公卿被诛者无几人然则文帝之待大臣亦有恩矣当是时大臣之有恩者宜无有过绛侯然匹夫一言罪辜未明廷尉折简以召之如取孤囚侵辱困苦仅免于死文帝非昏蔽无知之君何独于勃少恩若是哉盖尝深思其故而得其説夫高祖之将有大功者至文帝时几尽矣非以逆诛则以疑死彼皆心有所恃矜其功能日邀其上不得所欲则狼顾而起绛侯吹箫之羁民也用兵十余年习见天下之势喜事而尚武其骁雄之习岂能帖然无毫厘于心哉以英雄之资挟立君之威临视其上无异于保姆之提婴孩如是而不骄者伊尹周公之所难也骄则纵纵则乱因以生文帝岂无爱勃之心哉视前日之诛死族灭者皆恃功邀君骄蹇放纵之所致而绛侯之迹异于韩彭者无几耳吾亦畏其有所恃而骄骄而不已则乱乱而不诛则废法从而诛之则伤恩甚矣呜呼理至于是曽不如抑逺困辱使之慊然内顾而无所恃鉏去其骄慢之心全其生保其家使其子孙长有国土之为愈也然则文帝之恩亦深矣且能尊霍光者莫如孝宣委天下之政与之而不敢专光死又上其子兄弟聨兵女充后宫赏赐宠锡不以数计天下翕然以谓孝宣无负于霍氏矣然光死未几妻子为戮以天下与人而身死之后弱子单孙之祭曽不得享天下之人闻之谁不为霍光痛心者呜呼使宣帝既正君臣之分则遂览天下之政光既死视子孙之贤愚而授之官与之财而收其权取其尤无良者而屏逺之霍氏虽欲为乱不可得也然则霍光无后者非宣帝谁为之乎天下之事要其终而后知君子之用心绛侯无祸于身则知文帝之所以裁之者乃所以深报之也霍光无后于汉则知宣帝之所以宠之者乃所以深害之也语曰婴儿常病伤于饱也贵臣常祸伤于宠也然则文宣之报功其得失可考矣

景帝论

景帝称窦婴沾沾自喜多易不足以任宰相持重乃相卫绾夫自喜多易不足以持重是也而求持重者必如卫绾则已甚矣古之知人者不观其形而察其情得其妙而遗其似夫天下之善恶其似者固未必是而其真者或不可以形求也绾车戏之贱士也其椎鲁庸钝偶似夫敦厚长者之形耳夫敦厚之士其用之也必有防其利者矣岂谓其无是非可否如偶人者哉苟以是为长者而用之则世之可以持重者多矣夫恶马之奔踶也求其无奔踶可矣得偶马而爱之可乎景帝之相绾也是爱偶马之类也帝之恶周亚夫也曰此鞅鞅非少主之臣也卒杀之夫天下之情其未见夫利害之际者举不可知而要之易刦以势者易动以利不轻许人之私者不轻行其私亚夫之不纳文帝于细栁与夫不肯侯王信可谓不可以势刼而无私意矣仗节死义与夫见利而心不动非轻势而灭私者莫能可以相少主共危难者意非亚夫不可而帝乃反之是徒以其刚劲不苟其形若难制而嫚上者故杀之而不疑呜呼景帝者求人于形似而失之者也盖昔者髙祖求传如意者而不可得得一周昌能彊项面折而髙祖遂以赵委之夫昌之不能脱如意于死其势盖有所廹而所以任昌者固相危弱之道也嗟夫周昌以此见取而亚夫乃用是不免则景帝之与髙祖其观人亦异矣

魏晋论

呜呼魏晋之乱亡其可悲也国中之人皆恐畏服从大盗招之而无不应举国以与人而犹恐其不受也其所循致而至此者何也盖其国轻久矣夫国重者存国轻者亡何谓重其人可以御侮旁观者有所忌则重矣鲜鳣王鲔之在江湖非不大也然渔者徒手取之鲙之俎上而无难曽不如蛇虺之据穴国之轻亦犹是矣人主非不尊公卿大臣非不畏百司庶府非不具然皆庸怯和易説之如发防举之如挈虚朝之虑不至夕今日之智不及明日夫如是国虽存大盗拱手举之矣是谓国轻凡人臣之能为国重者非有服天下之名节则必有过天下之才智成汤既没太甲失道伊尹放之可谓乱矣而诸侯不争商卒以安者伊尹之节天下之所不敢议也晏子之在齐叔向之在晋宫之竒之在虞诸侯不敢侮焉此以名节为重也齐桓公兵车徜徉天下而诸侯不敢议其后管仲之智未易与敌也郭子仪在南吐蕃罢兵李德裕草檄而泽潞至灭此以才智为重也夫天下之人其好争未尝一日忘也非有大愧耻于其心而不忍为则必有大恐惧于其身而不敢为夫名节者所以愧耻天下之不义而才畧者所以恐惧天下之好乱舍是二者虽圣贤无他道矣魏之亡也司马师弑其君如屠犬马而大臣震悸莫敢太息王祥郑冲举国而与之夫是类人者亦知是为不义也而不敢不聴者彼惟素无以动其国人而又取诸胸中而无有也晋之臣才者先叛王敦桓温才过一时卒皆不臣刘裕才过数人者而遂取之何则中国之人莫之与敌故也夫挟好乱之资而顾其国莫与敌则取之之心生矣故为国之患莫大乎不崇名节而消天下之精鋭彼晋之公卿朝夕从事者非毁名节则尚无心方此时虽有志之士亦且去之矣此蔡谟之所以不为司徒而曰吾恐后世之失也天下之事有名实不可以不辨也轻名节者曰吾恶天下之矫激也黜才能者曰吾尚德也夫矫激者安能真为名节也利至则变矣世盖有利至不回害至不避而可以矫激抑之哉夫如是而未免乎矫激则庸庸者而后可矣且东汉之乱而曹操之雄至死不敢取惟畏天下之清议故也党锢虽弊犹能存国古之所谓德者非无才之云也才不足以言矣传曰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夫言与勇才之类也而仁与德者必能兼之则世有无勇之仁不能言之德乎子产惠人也谓之众人之母可谓德胜矣然其抗晋楚何其勇且辨也夫以无所用之质而冐之以仁义之容文之以礼乐之言治国而不能静民临难而不能却敌而谓之有德此固天下英雄之所侮也呜呼为国者宜察此矣

晋论

天下有大分君臣是也夫以天下之众而事一人考其势较其力则多寡异矣然天下之人不间于贤不肖俯首聴从莫敢或较一有不顺则有起而诛之者矣非独君臣之分为然也自是而下之至于一乡一邑之际苟有尊卑大小之分者莫不皆然夫天下之分惟其出于父子兄弟之际者皆其天属宜无足怪下至于一乡一邑而上至于君臣是果设为尊卑而不敢犯何为而然也盖尝求之以为天下之分起于天下之理夫理者本于天地而莫知其所从始者也惟其理设而不可易是故分立而不可犯夫生民之初未有君臣以相临官师以相治也纷纷籍籍以力相胜于是民始大病之而后有能服其党者焉夫能服一乡则一乡尊之能服天下则天下尊之是故君臣之分遂立而不可变夫民之于君乃其自立以自治也夫惟其仰之以自治是故顺命就教俛首聴从而无足怪自是而推之至于一乡一邑亦犹是也余尝悲夫晋之事也自三代以来其国之多故者莫如晋外有夷狄之强内有大臣之变泯絶荒乱有不忍观者然后裂为东晋而晋亦防矣犹相与携持至十余世力尽势窘凌迟百端而刘裕乃得之自刘元海以来天下分为十六国若苻坚石勒之徒皆有过人之才辟地数千里据有甲兵士民之众又有忠智效死之臣其所建立亦有足观者彼皆不过一再传而遂亡方其兴也宜若可以久安至其一败遂灭不振盖尝观苻坚之败于寿春此其力犹足以善其后然提其余众困窘而无所归盖常思之至于君臣之分而后近得其説夫晋之有天下积久而天下之所服也夫惟人安于所服故天下遂守其君臣之分而不敢犯人人惟恐其失之是以播迁流徙甚弱而难灭忠臣义士出力以救其败若苻石之徒虽其甚强有力然天下之情不爱其人而恶其乱不幸不能制而后使得崛强于湏臾幸其败也则起而共亡之矣或以谓君臣之分其始出于相制苟为君臣焉斯有分矣晋与夷狄何择也夫天下之情固有所习也习而安者众之所归也婴儿爱其乳之者邻人之母乳之则不爱也均为乳也而爱恶存焉习与不习故也然则晋之初天下固习乎魏也而晋之不亡何也夫晋之不亡是幸而不至于败而遂成其业者也十六国之颠沛是败于分之不正者也夫好博者不皆贫也然谓博可为而不贫则不可其所言者固天下之理也

唐论上

昔者天下之事常患于不得已而为之夫事至于不得已而为者非其心之所乐而势有所廹故也勉强而为之既立而不可变则将拱手而待患是故古之圣人其深谋逺见所以忧虑天下之故者莫不备具先为之防曲为之备使天下不幸有不测之变而吾常从容制之而不乱无卤莽苟且之计以为后世之患呜呼此先王之治后世之所以不可及欤切常譬之世之浅人有居于河濒而幸水之不至也则安然而不为之备一旦水至则徬徨四顾莫知所为于是毁室徙薪而塞之而后免于没溺之患然是人也能解目前之患而退有失所之忧既已失于其初而后将复之则薪与室者既已习于水而不可动夫彼其初岂不爱室与薪哉势有所廹故也天下之势亦何异于此圣人者惟先见其害而预为之备而已盖岂有他术哉是亦筑堤以忧溺贮水以救焚者之智也昔者节度之制起于景云开元之间然其所治者不过于边方控制之邦而已天寳之乱安史横行于中原而莫之禁天子之兵弱而不能制则其势不得不倚节度之兵而节度既已有功则虽欲变之而不可大抵至德之后天下之兵无虑数百万皆属于节度之府是以天下之兵仰食于度支赏罚于天子而权归于将军天子养之于上而将军实收其欢心故驱之以不义之名寘之于可畏之地则俛首尽力而不敢辞及天下既平前日之乱已去而节度之患固已不胜其深矣呜呼天下之情不可使尚有所安也使安于义耶则吾固无求乎其他使其不义而安之则吾将欲改而不可得彼天下之兵其势既已如此则人人有当然之心虽欲改之其道无由盖肃宗之时大盗既平而天子之威不足以大屈天下则其所不能变节度之弊宜无足怪然以宪宗之英明鉏荡刬革而卒亦不能一之呜呼劳之所习不亦甚固哉盖常以谓唐之末年其君非有可亡之实若夫文武宣之三君其才可与有为而一时之臣又非皆不可用而其纪纲法度不须臾而壊盖其大势已去虽有絶巧无所施之矣故唐之患不起于僖昭之间而起于天寳之际节度之强不起于河北之继袭而起于节度之有功呜呼使天寳之际不为苟且急廹之制则僖昭之患何自而起而使吾初不倚节度之功则河北之区区虽欲传袭其可得哉

唐论中

天寳承平兵不知战大盗突起四海震动御之无策君播国残哥舒翰之败固无足道者明皇欲下诏亲征而奸臣嬖妾沮挠其事意当是时天子临戎其有济乎愚常论之天寳盗起虽上有睿德聪明杜塞抑当时朝廷无人矣故为是猖狂不审之谋夫天子临戎其利有二天下莫能当而明皇皆不得行之幸而不行使果行之其狼狈有甚于此者何谓二利一者压之以尊名重势故人虽强不忍习犯顺之危而起侮上之怒二者天子所统必天下之重兵选卒天下莫能抗也明皇之时天下之势其重在西北而京师轻也久矣大狱屡兴缙绅切齿用兵无度百姓怨苦内淫泆荒乱失度尊名之不竞也甚矣禄山教战久矣其将卒皆蕃戎劲卒非复唐人也彼惟恐犯顺之不深犯上之不快则明皇之于尊名重势所不得行之一也天下劲兵皆在西北蕃臣握之府兵既壊天子侍卫长征彍骑而已有急而募不过得长安市人子而以之抗燕代之劲骑此驱羊战狼则明皇于重兵选卒所不得行之二也亲征不可则无策乎曰知兵者必能逆知敌人所恃与所恶使之行所恶而违所恃如是者百战不殆禄山之利速战也所恃范阳也十年教其民千里而用之其锋不可当虽太公穰苴必姑避之故战必乘其锋而用之彼惟恐战之不速而敌人之不我拒也然禄山之势虽强渡河而南则羁客也故心不固而易揺其恃范阳如虎豹之有山林急则必投之以自藏方禄山之南也厚集潼关之师深沟髙垒勿与之战委河南而与之是时李光弼郭子仪皆在河北遣一将捣范阳之虚往必得志彼进则不得入关退则已失范阳独守空虚之东都不过半年其势溃矣此至计也其后禄山既死庆绪北走而史思明已有范阳庆绪卒困死河朔以此知禄山失范阳则必与于河朔诸帅也其后史思明防东都李光弼率师于河阳而思明不能西以此知厚集潼关之师不战以老之而禄山无能为也禄山倾国逺鬭委其所恃而不顾困已犯天下之至危而唐之君臣不知出此是唐为无人也夫

唐论下

昔者先王之兵爱其君而后死其将以谓凡吾所以致力才顾以卫其将者无他焉以谓吾兵之胜负者非吾将之利害而所系者吾之君耳是故功成事立而其君安然享之而无虞其不善用者则不善其兵死其将而忘其君方此之时三军之士惟其将之为聴故不患将之不足以立其功而患乎功成而上不享其利夫惟欲兵之爱其君而死其将则莫若兵出于府而将出于卫使将之于兵得以用而不得以有之方其有事也厉兵秣马以问有罪将军之恩惠虽足以取信于下而士卒之顾其将非我终身之所仰则虽爱而不私夫惟爱而不私是故驱之以义则有功而不可使为不义之行彼死其将而忘其君者是节度之兵也方是时天子能使其将而不能用其兵可使征可使战而不能得其私天子常敛士卒之怨而将军者实尸养士之恩呜呼是岂非天下之大患欤盖自天寳以来藩镇之祸迭起而不可制而河北三镇天下指为僣乱不臣之邦弃之而不问以为是诚不可得而为也呜呼盍亦深思其术哉夫以汉之时尚七国连衡以叛其上而诸侯擅地天子曽无以制之此其为患岂特唐之方镇也哉其后主父偃为之一言使得自封其子弟而汉之君臣无一镞之费而坐享太山之安彼唐之节镇何以异此欤彼桀黠而不顾肆傲以慢上者是诚何恃而敢为尔哉盖其股肱肘臂有为之出死力以为之者使其孑然而自为则吾一将之敌耳故李愬之平蔡一得李祐则呉元济束手而无能为矣然一节度之所领不下数郡之地而我何不遣一介之乘假赏功之令拔其臣属之尤才者使帅其属城而为之使如是而【阙】离之使其兵分地析则昔之豪黠而难制者不过一二年提一空城而守之虽欲不臣其可得哉或曰彼臣属将佐安能畔其素所爱耶名为裂地而谋相通则安在其为利哉是大不然夫人惟贫也而后肯役于富惟贱也而后肯役于贵故两富不能相使两贵不能相下彼其臣属将佐之爱其帅者岂有它哉惟其有功能赏之有才能用之是故恃之以自固使其位有节度之势则将反顾其上而疾之何则势均位等则必有相疑之心呜呼使彼诚相轧而生疑则吾之计行矣或曰我一日尽斥其臣佐则彼安肯晏然而遣之耶使彼遏吾命而不行则无乃益召天下之乱乎是又大不然也夫使彼受命而遣之耶则吾国何求使彼遏吾命而不行则反于内而祸及之何者使人有可以得富贵之门而有蔽于其前则必羣击而竞排之彼一日于行伍之间而有一节度之权我则顾其私而止之夫如是而能安者世之所未尝有也昔者乌重为沧景节度凡属城之刺史各还于朝廷使得自其州兵尝曰使二千石各有镇兵虽有安史无如之何而河北之所以能拒命正以能夺刺史县令之权耳当是时惟重之镇独秉命受代然则分其地而离其兵者真弱节度之术也

明皇论

人主当务好要而不当务无为夫无为之为言妙矣此羲农尧舜得道者之事也而庸君昏主闻其説而乐之深居奥处防塞耳目是非过前而不察奸臣愚弄而不悟视人之利害国之存亡若越人问秦人之疾病者曰我无为也耽乐饮酒便嬖女色晏朝旦罢游荡无度亦曰无为也是故莫若好要吾不治事付人以事而观其成吾不吝权分人以权而观其趣事成而利则可成而害则必治其故而赏罚行焉分吾之权而志于公则任之盗吾之权而行其私则弃之而用舍分焉此之谓要知好要则进乎无为矣唐明皇用李林甫十余年尽失贤人之助太宗之法度废革略尽贞观之风俗变壊无遗林甫朝夕所从事者非聚敛奢侈以荡移人主之心意则罗织刑狱以破灭人之家族也闺门之内干戈碪钺未常絶而间为神仙鬼神之説以动其心而明皇恬不为虑漫不知察利器去手而不觉一败涂地没世不复凡此者其殆好无为之説也后之人主可不戒哉

代宗论

余尝论代宗唐之庸主也而承安史壊乱之后肃宗草剏事出一切人情震揺易以生变此非常才所能定而代宗承之又尝一为吐蕃所惊跳奔于陜然国遂以定不及其身者何哉余考代宗行事有类英主者二焉诚率是道而充之其身安而国定盖无足怪何也能容大功之臣背之而不疑犯之而不怒而外无姑息之迹一也仆固懐恩李光弼二人之功着矣懐恩之恃功犯上自陛以下谁能忍之而代宗不与之较故优容包纳卒待其自毙岂不曰与之较力则彼骁勇也与之较理则彼戎狄也其乘气而凶悖盖将亡也是其料懐恩于目中矣李光弼身兼将相功无与二而幸陜之后坚坐不应此其意非持两端则髙卧以观变也代宗恩礼终始不衰岂不曰以光弼之功而伤之天下其谓我何彼之不赴吾急吾不问则已问之则必讨彼非束手受死者而吾谁使敌之哉代宗之待二臣如是天下不谓之姑息者理当尔也德宗之于懐光则姑息之迹不可胜揜矣人有当其意则用之众怒不与则必杀之其用其杀莫或能间之者焉始用元载委已聴之载恶已甚诛之而不疑宠鱼朝恩几危郭子仪然其横也则杀之程元振之宠固矣栁伉一言而逐之易如反掌卒弃不用元载之狱问目皆从中出则是平日载虽擅权于外而代宗居中无不知也去三大毒如杀犬羊中外不惊上下厌服观此则昏且孱者不能为也是二者英主之所难代宗有焉所以能保国而安身也哉

德宗论

德宗愤藩镇之强僣有鞭挞海内之志竭其帑藏空其禁卫以从事于伐叛然师出无功兵连祸结大盗窃发身播国残灭亡之祸间不容发自是之后乱不得息至于宪宗用一裴度决策出师始而既平山东河北强藩大镇弭耳聴命终宪宗之世海内畧定二帝于用兵伐叛则同而功烈何其相万也管子有言攻坚则瑕者坚攻瑕则坚者瑕德宗始使马燧李抱真讨田悦魏镇自承嗣以来兵强国富屹然大镇非可易攻者也二将之力弊于田悦而王武俊朱滔相煽而起自魏至燕数千里间莽为战埸而四方诸侯始轻京师淮西虽积叛然数郡之地也暴取其财虐用其民为日久矣危亡之机立见而元济昏童崛强其间此特不欲取耳取之可以必得岂与河朔诸镇比哉宪宗乘其机察其时一举而灭之而李师道王承宗之徒或诛或臣而四方靡然效顺矣此无他德宗先攻其坚敌未亡而已之气先索力先弊矣已索之气既弊之力人所易备此朱泚懐光所以陆梁而不忌也宪宗先攻其易碎其巢穴戮其鲸鲵兵虽未出而气已震于天下师道承宗所以消阻而不能伉也有扛鼎之力者使之负石而起终日则必蹶立谈之间而磔婴儿则贲育在旁必且心悸此攻坚攻瑕之论也

五代论

春秋之世季梁在随宫之竒在虞皆明安危晓利害强国惮之而不敢易余切怪五代之君虽起武夫悍卒未尝学问不足以得士而一时将相谋臣当其败亡之际皆足蹈坎井头抵株木安受祸患而无策事成则相与苟且富贵事败则拱手受戮岂纷乱之极而人才亦从而不振欤而余深考之而得四人焉皆智士也或用或不用也则系时君之昏明安重诲在明宗时常恨不为国家去潞王时潞王盖一罢镇节度也而重诲独知祸之原在此其后卒覆国者潞王也清泰帝时石敬塘在太原欲叛有【阙】时廷臣有吕琦者言于朝曰敬塘必结契丹为援可先以重币结契丹以分敬塘之援卒之立晋者契丹使明宗与清泰信其言而先为之所可以纾祸也必矣契丹大举入晋志吞华夏而其母舒噜乃独非之曰譬如吾国以一汉人为主可乎耶律德光果不能安于南狼狈客死于路敬塘甚费而于契丹初无大利也德光丧归其母不哭曰待中国人马如故然后葬汝呜呼若此戎媪亦智矣李谷韩熈载少以功名相期熈载将仕江南与谷别熈载曰江南如用我当长驱以定中原谷曰中原见用取江南如探囊中物耳已而谷相周世宗遂臣江南兵不劳而国不费信乎其如探囊也何者自古秦灭楚晋灭呉隋灭陈长江复山不能为果天下有定势非智力可强诸葛亮且不能用蜀取魏江南岂有长驱定中原之理乎谷于审天下之势亦明矣此四人者三见忽而一用故惟李谷独有功呜呼天下何尝无士哉独不知之耳

庄宗论

古之善战者不患于敌强而不我若而所大忌者与之为敌而两无以相制也夫两无以相制则势足以相扰而不可以有成惟其旷日持久两惫而不振如是而后有起而收之者虽然非有优游久逺之心谁能安坐而待之而至其两惫而不振也吾亦安能必其变之所在则是吾与敌人常战于不可知之间夫岂不殆哉是故古之善战者必有以审天下之势而为之计取之于可必之计而待之以可成之功夫如是而后能自立今夫天下之勇夫其才足以相胜其力足以相困奋臂角力以战且死其势终日而不能解至其能者则不与之致争于手足之间而独徘徊待伺一发而捣其虚中其要害之地而使之虽有手足之技不能以与吾较夫如是者胜敌之道也故力弱于敌则谋之力倍于敌则乘之力敌势均则捣其虚袭其所忌而不可战盖昔者唐人以河东之地南向以争天下百战而无功以朱温之强亲冒矢石与唐人从事于河上不能有河北尺寸之地其力之不足以相制亦明矣譬如两人终日而搏也代胜代负久而不决胜者欲罢而负者留之负者欲退而胜者激之盖终朱温李克用之世更胜迭负而卒不得其志至于庄宗力战不顾欲决成败而不可得方其盘桓于杨刘德胜之间盖尝蹙而不胜矣其后郭崇韬为之决入汴之策而后天下归于唐夫梁人之有汴是犹人之有腹心也使吾之力虽不足以逼之耶一日而溃其腹心则彼手足虽全而不为用此捣其虚袭其所忌之道也故庄宗之取天下其要在此而或者犹归罪于段凝之区区何异夫披心抉腹而责手足之不救也昔者庄宗与刘鄩战于莘刘鄩趋黄泽乗虚而袭太原中道而败乃不能进夫刘鄩之袭太原是庄宗趣汴之策也彼鄩以谓人得粮十斛而后可以有功彼诚见天下之势非朝夕之所能成其决策不顾以趋太原所以捣唐之腹心也欤夫庄宗能知其势而为之防故唐不亡而梁人惟不能蔽其所忌故庄宗得志夫古之善战者观天下之势而后战从之者此之谓也

宋文选 · 第 10 / 13 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