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清前生

诸城刘文清公,亦由精灵转世。其归道山之岁,值十二月封篆之期,公坐内阁堂上,座后有一白猫,体态甚伟。当公未至时,固无猫也,此物自何来,人亦不知。堂上中书供事等群见之,而未敢言。及公退,猫亦遂不见。二十四日公卒,或谓猫即狐也,公将卒而神出见,然则此狐为公前身矣。

○秦簪园祈梦

嘉定秦簪园殿撰为秀才时,曾入韦苏州祠祈梦,终夜目不交睫。天明而起,解头上似有一物,以手摸之,乃大蜈蚣,为其一夹,痛不可忍。隔十年后中状元,始悟“头上一甲”耳。梦神之巧如此。

○三虎

蒙古松相国筠,能以一笔书大虎字,悬之可辟邪魅,求得者珍逾琳璧,公亦不轻书也。后公疾已绵忄,家人环榻啜泣,而气终未绝,急张目曰:“迎我者仪从已至,吾室有三虎,惧不敢入,亟为我去之。”家人不解虎为何物,检其簏,得公所书虎字,凡三纸,因移置别室。视之已化去矣。

○朱中丞

江阴朱中丞勋,以佐贰起家,官至陕西巡抚,赏戴花翎。先是中丞诞生时,适有老僧在门首化斋,告其家曰:“闻即刻恭喜,生一相公,此儿将来当大贵。六十年后,或可于长安相遇也。”道光初年,朱正在陕西,偶有差役,以事入峨嵋,遇此僧,僧曰:“有一书,烦为我寄朱大人,我尚知其诞生时也。”差回省城,不敢投,禀之长安令,启其书,无他语。令为转呈,但言今年某月某日,当束装北上。果于是日得旨,召入京师,以四品京堂用。

○严侍郎

归安严侍郎我斯,尝梦至一山僧舍中,见座师及房师、诸同年俱僧服,讶之,诸公曰:“宁忘却此地耶?”因问山何名,僧曰:“崧山。”忽悟曾晒鞋于阶,视之尚未燥,寻寤。数日卒,口占偈云:“误落人间七十年,今朝重返旧林泉。崧山道侣来相访,笑指黄花白雀前。”见《尺五堂诗删》、《旷园杂志》等书。按侍郎号存庵,少时尝馆仪凤桥畔。一夕天未明,闻桥上洒扫声,一人问何等神过,而除道特虔,扫者曰:“明日五更,八仙经此。”侍郎窃志之。次晚人定后,潜至桥上伺之。时方秋杪,皓月在天,照桥石如烂银,人声寂然,凉露侵袂。久之,不觉困倦,倚桥栏假寐。恍惚闻人语,急张目,则丐者成群而过,状貌秽陋,醉态可憎,最后一人,跛足荷担,若缝皮匠。侍郎暗数适八人,急趋迎之,七人者趋已远,惟跛丐蹒跚不前。公抱其足,跪求指迷,跛者曰:“我缝皮不能自给,特从群丐博一醉,何所见而仙我?”先生嬲不已,跛者乃启担后桶示之,窥之则汪洋如海,巨浪蹴天,鱼龙出没。正错愕间,跛者举担力推曰:“真严牛也。”而人与担俱杳矣。康熙甲辰,侍郎廷对第一,由翰林院荐升少宗伯。一日,圣祖召对良久,侍郎体素魁伟,拜起独艰。上命内侍掖之,笑曰:“真严牛也。”公悟仙语,遂乞骸骨,时年五十九。在籍食禄俸十余年而卒。

○潘榕皋梦董思翁

潘榕皋先生,书法董思翁,且慕思翁之为人。尝卧病半载,一夕梦徨水滨,一巨舸自远来泊,中有一叟,须眉皓然。潘抠衣入谒,问其姓名,叟曰:“予董其昌也。”潘心喜下拜,起而言曰:“久欲见公,不识公近在何所。”叟云:“欲识吾居,颇忆我所书经否?青色青光、黄色黄光、白色白光,彼有人焉,子其无意乎?”潘初不记是何经语,因言:“夙昔爱公墨妙,如渴思浆,亦能少酬鄙愿否?”叟起立,就几醮墨疾书,俄成巨幅,精灵变幻不可名状,潘喜甚。复请曰:“能再书一幅否?”叟仰天而笑,化成白鹤,望空飞去。潘急起追之,了无所见,惟见莲影摇波,香风四布。潘手搴莲子,嚼而咽之,甘美无伦,蘧然而觉,病遂愈。彭二林先生尝记其事。

○蔡必昌预知冥事

蔡太守必昌,任四川重庆守,云能过阴司,预知冥中事。福文襄王征廓尔喀时,蔡往谒见王,因问此行休咎,蔡云:“此次行军,蒇事必速,冥中只造册数月。此后不数年,川楚间当有大劫难至,冥中已造册数年,尚未已也。”王因问册中名姓,蔡怃然曰:“未来事不可预言,依稀记得秋帆制府,乃册中首领也。”其言乃甲寅七月望日,洪太令庆祥,为人言之。其时楚中尚无兵燹之事,人以为妄言休咎。明年,果有楚苗之变,其后川楚教匪蠢动,兵连九载,始得荡平,果如洪令所言云。

○钱文敏轶事

钱文敏公维城,以少司寇丁艰回籍,梦见一大碑,上书“哀哀哀”三字,心甚恶之。语其弟竹初明府,竹初曰:“三口为品,兄将来当着一品衣耳。”未几卒,诏赠尚书衔,赐葬立碑,乃悟其梦。

○董公遇孛星

大司空董公邦达,杭之富阳人,未遇时,与其友某读书山寺中。一夕,月色明甚,同散步于寺前,行至山麓,忽见一女人,长丈余,肤色如雪,披发赤身,持刀立。二人大惊倒地,比寺僧踪迹之,则皆死矣。次日,董公始苏,备言所见,而某生竟不复醒。人咸以是女为山精、木怪之流,乘月明而出游也。后公显达,宦京师。一日诸客群集,公偶举其事,以幸再生。坐客有精于天文者,归而考之,则其日其时,孛星临于斗牛之分。斗牛,杭之分野也。道家言孛系女身,居恒裸体,惟朝北斗,始着衣裳,人遭之未有不立死者。董公所遇盖孛星,以福泽正远,故得免耳。

○钱黼堂少宰

嘉善钱黼堂少宰,名樾,中乾隆壬辰进士,历官至吏部左侍郎。少工书法,历践清华。年七十余,自营生圹,一切饰终之具皆自经理。一日早起,命家人将书籍、笔砚、字画、什物及生平玩好之具,尽行检点,关锁封固,若将有远行者。遂坐后堂,倏然而逝。少宰为翰林时,其貌绝似赵荣禄画像,过五十后两耳下忽添长须。至七十余胡发俱白,惟两耳下鬣黑,亦罕见者。

○红纱罩眼

汉阳熊公伯龙,顺治己丑科榜眼,素有文名。典试浙江时,途遇一羽流,仙风道骨,所谓双眸朗畅、四气和平,长江汉影、太华松声,真有潇洒出尘之概。倏以眼镜相赠,颇明净,熊欣然受纳,用以阅文。此科题目“吾十有五”全章,主考意欲提重“学”字。内有诸生,脱过吾十有五一节,竟直剿下文,略为点题而已。熊大合意,拔置榜首,居然冠千佛名经。榜后,道士复来,对熊曰:“明公玉尺量才,鉴衡不爽,刻下此镜已无用,想可作合浦珠耳。”公掷还。后复看所中之文,大不快意,然悔之已无及。盖文章自古无凭,不必词题黄绢,不必诗笼碧纱,暗中若得朱衣点头,虽主考素着文名,未有不红纱罩眼也。

○王云锦求签

勾吴王殿撰云锦,康熙庚午举南闱,至丙戌年,年五十矣,拟不与礼部试,求签于关帝庙,有“五十功名志已灰,谁知富贵逼人来”之句。乃赴京,连捷南宫,大魁天下。

○太常仙蝶

太常仙蝶,好与士大夫之风雅者作缘,或数千里相访,值名人官奉常,则无不至,清代胜流纪此者多矣。吴县潘郑庵祖荫,长太常时,蝶曾一至;仁和许星叔庚身,以太常卿奉讳南归,卜葬之日,蝶亦栩栩然来。阅戴文节公《题画偶录》,知道光二十九年立夏日,公在私宅晨起,突见窗上一蝶,黄质、黑章、四趺,古朴类枯叶,公子惊喜曰:“儿闻仙蝶四趺,此良是。”公近窥之,略不畏人,惟屡张其翅,似索画。公故善丹青,遂取Ψ为写影。稿成,入署。公时以少司马直南斋,晚归,蝶尚在,又张翅不已。公谛视,怪所写未肖,复细抚形色,及剥落处,一一似之,回视公子,皆曰肖,蝶始翩然去。公自谓赁此宅几二年,未见一蝶,是日院中来三蝶,皆久驻檐外,盖其侍从云。清衙久住,岁久通灵,遍识名流,至能择人索画,蝶诚仙矣。然游戏人门,必留此毫端之幻相,岂神仙犹好名与?

○朱文正轶事

朱文正公相业巍巍,莫不称为正人君子,待人接物,必恭必敬。晚年益自刻厉,宏奖人材,后辈门生,仰之如泰山北斗。一日有通家子某某,欲晋谒,阍人辞以请客。问请何人,阍人曰:“昨日请老师父执及前辈,今日请同年同寅,皆已故者。”某骇然问其礼,每一席设五六位不等,椅坐上书某名某公,以尊卑分次序,而自居末座,衣冠肃然。坐定,命仆行酒,上菜上饭上茶,一如生礼,祭毕则送诸门外,如是者三日,莫知其故也。越月而薨。

○富宁安异禀

康熙时,满洲富宁安,征西靖逆将军,世袭一等侯。奉命征西,在疆场逾十年,使策妄归诚,西藏底定,缮城垣、治甲兵,以固哈密,厥绩甚伟。传言其身材伟壮,勇冠百僚,每夜眠,呼吸如雷,常令仆数人震扰之,使不得熟寝,不然则气厥。诚异人也。

○秦涧泉求关庙签

秦涧泉修撰,将朝考,关庙求签,得句云“静来好把此心扪”,不解所谓。朝考题是《松柏有心赋》,通篇忘押心字韵,总裁列之高等。上觉之,乃各谢罪。上笑曰:“状元有无心之赋,试官有失眼之人。”按宋莒公试《德车结旌赋》,亦忘押结字,谢表云:“掀天破浪之中,舟人忘楫;动地鼓鼙之下,战士遗弓。”

○戴相国谈仙术

大庾戴可亭相国,罢相家居,喜与门下诸客讲修炼之术。萧山汤文端公未第时,馆其家,亦预焉。一夕相国招诸客坐暗室中,不设灯烛,皆闭目静坐。坐至夜分,相国头上忽发大光明,其大如盘,其明如镜,视其中隐隐若有物者,但不可辨耳,文端亦然,其余诸客各有光,而小仅如豆,且摇移不定。次日,相国语诸客曰:“吾侪根柢厚薄、功候浅深,俱见于此。”相国年九十六而终,许信臣先生视学江西犹及见之,时年已九十外,不甚有言,而见人辄笑,终日无戚容。信臣先生曰:“此老视天下之人、天下之事、天下之物,无一不可喜者,其所养真不可及也。”

○陈宝箴祈梦

义宁陈宝箴,ㄈ傥负才略,遭世多故,慨然有澄清之志。尝应礼部试,祈梦神祠,夜梦随李入蔡,雪月交映,旌旆飞扬,立马指挥,意气闲骏。醒而大喜。及下第归,至上蔡县,风雪大作,夜二鼓,始投逆旅,委顿殊甚。自是雪泞旬日,资粮皆尽,典衣鬻马,仅得南还。乃知为神所戏,不复谈兵矣。然宝箴论事,实能洞见本原,非苟为大言者。

○彭侍郎以正压邪

雪琴侍郎尝言:一日正在书院中作文,而萧满至,大呼曰:“速助我,不然败矣。”问何事,则其时衡阳县城中有书肆曰集贤者,其主妇为妖所凭,延萧满施敕勒之术,大为所窘,飞一石至,几碎其颅,故欲与侍郎俱往扶箕也。侍郎私念扶箕伪耳,安足驱妖,不欲往。而萧满固强之,乃与俱行,然实非其志也,故行甚迟。路中萧满与言,此妇居楼上,辄从窗中飞石击人,肆中书籍皆为所毁,其余什物无完者,一月以来,人莫敢往,往辄为所困。言未已,侍郎大怒曰:“青天白日,而魑魅横行如此,我必往除之。”奔而往,萧满自后呼之曰:“止,止。吾尚有言”。问何言,曰:“两人偕往,气壮耳。”侍郎愈怒曰:“吾何畏之有?”径叩书肆之门,门启,突入,主人问姓名,不告,曰:“来驱妖耳。”即脱帽露顶,望楼上而呼曰:“妖能飞石击人,何不击吾头?若不能者,吾且登楼碎汝躯,拉汝干。”楼上竟寂然。侍郎连呼不已,而萧满至,见之喜曰:“有胜矣,速登楼。”乃俱登楼,妇在帐中,力持其帐不释。侍郎呼其夫曰:“劈之。”帐既启,而妇遽引衾,自蒙其头。萧满即取清水一瓯,画符其中,使其夫启衾而灌之,妇饮符水,略不牾。萧满曰:“饮此神识当稍清矣,吾侪且扶箕。”侍郎则假箕笔为处一方,略用丹砂镇心、茯苓安神之品,授其夫曰:“以此疗尔妇。”遂与萧满俱出。越日询之,此妇竟愈矣。

○张照前生

轮回之说,说部记载颇多,所闻若张尚书之为断臂和尚、钱中翰之为天童寺僧,尤觉其信而可征也。断臂和尚不知所从来,以钝根求悟,效二祖所为,尚书祖母钱太夫人重之,供养朱家阁指松庵中。时太翁农部家居,宅在秀野桥西,母王恭人方妊。将就蓐,农部饬家人呼乳医,忄匡扰彻夜,于厅事隐几假寐。曙色朦胧间,恍惚见僧入,即呼之曰:“和尚且上高阁小坐,家有急事,不能偷闲共话也。”僧不答,径入。惊而醒,闻有哄于门者,则舟子与阍者争,阍云:“断臂僧不来,何得索夜航钱?”舟子云:“明明宿我后艄,辨色即起,其伞尚在。”方争证间,而庵中人来报,僧于半夜圆寂矣。遽返,中堂婢已报夫人举雄,乃凿然知宿德再来也。颖慧绝人,五岁时,农部以其多言,名之曰“默”。一日闻客呼少马字者,问其义,客曰:“伯名集,析其字成佳成木。”尚书即哗曰:“我必更名,否则异日必字我黑犬耳。”乃易之曰:“照。”即以得天字焉。十四入泮,十七乡举,十八捷南宫,选庶常。时未奉钦点,尚书仰奏云:“臣张照年幼,未娴吏治,恳恩教习,愿尽中秘书。”带领官掖之不起。圣祖顾左右曰:“小蛮童乃颇有胆。”笑而颔之。散馆后,以检讨供奉内廷者十八年。世宗即位后,偶问张文和:“廷臣中有通禅悦者否?”答曰:“族侄照,曾阅内典。”因召对,即问曰:“视朕何人?”对曰:“是佛。”“汝自视何人?”对曰:“干屎橛。”言下大契,即得放缺,十余年位至卿贰,未必非当年龙华一会中香火因缘也。所著《天瓶诗》二卷,多采释典,题中用字如生老、病死、衣衾、棺椁,及梦幻、泡影、露电等,不离梵,读者笑此真伽陵集也。后扈从山庄坠马,仍折右臂,得蒙古医疗之而痊。又三年,丁艰归,卒于道。人谓和尚误矣。此福缘,亦孽果也,不如天童僧之能来去自如矣。又见一卷书杜陵苦热诗,大醉后伏地作者,墨沈淋漓,后题款云:“得地居士为稷堂先生备端阳贡”,收入内庭。

○钱中翰前生

前明钱少马士贵,五十无子,祈嗣天童住山,长老耆宿也,为入定觇之,则曰:“钱宰官有家无子,有子无家。”言下有省,乃归而施舍,蓄资四十万,三年而罄。复往四明住僧,僧曰:“可矣。”乃设斋饭僧。堂头晓众曰:“今有钱宰官无子祈嗣,大众谁愿往?”众皆愕眙,惟担饭僧向钱一笑,堂头曰:“汝亦可。”乃下座送钱出,而担饭僧即于烧火凳上坐逝矣。归而生中翰芳标,肩有肉骈起,与担饭僧极肖,初名鼎瑞,字宝汾,更名后乃字葆<香分>,以康熙丙午孝廉,官中翰,诗号金门,词名湘瑟,多任务艳体,绝无蔬荀气语。奏销狱起,镌秩家居,性好弈,方与客对设楸秤,忽阍持信入曰:“天童山寄来。”拆视乃空缄也,恍然大悟,即作偈曰:“来从天童来,去向天童去。笑指天童山,白云最深处。”遂示微疾,数日而逝。其孙长泽,棋入第二品,时已八十余,述之甚悉。

○渔洋先生前生

《稗勺》述高南阜云:“渔洋先生前身,为高丽国正。将诞之夕,有人止村庙中,见途中羽葆鼓吹,仪卫甚盛,其人骇惧。询之从者,云高丽国王降生新城王家。其人素善封翁,急入城探访,先生已堕生矣。南阜与王氏交好,此说得之于其后嗣,非齐东野人之语也。按清朝名臣,张文端为王敦后身、裘文达为河神感梦,河间、湘乡两相国亦相传灵物降生,此外见之纪载,不可枚举。风节文章如文简,固应生有自来。

○康茂园南游梦

康茂园先生名基田,山西兴县人。乾隆癸酉乡荐后,曾作南游梦,数十年升沉显晦,了不记忆,惟记舟至太仓州城下,听岸上人语曰:“此太仓西门也。”欣然登岸,进西门流览,逾时出北门而去。丁丑成进士,简发江苏知县,似太仓或有缘矣,凡水陆所经,如梦中所遇。补新阳县,东去太仓西门三十里。调昭文,出太仓北门七十里,以为梦兆已验于此,或以升太仓为言,终无验。嗣任岭南,调中州,再至江苏,官职日显,擢任河道总督,年已六十有七矣。因邵工大坝被焚,降太仓州知州,至西门入城,如旧游,旋署松江府知府,州人遮道送别,公避之,由北门登舟,然后知梦征之乃如此也。因作《南游梦记》。

○曾文正公巨蟒转生

曾文正公硕德重望,伟烈丰功,震于一时。顾性畏鸡毛,遇有插羽之文,皆不敢手折。辛未十月,到上海阅兵,其时供张已备,从者先至,见座后有鸡毛帚,嘱去之,谓公恶见此物。不解其故,公姻家郭慕徐观察阶告云:“公旧第中,有古树,树神乃巨蟒,相传公即此神蟒再世,遍体癣文,有若鳞甲,每日卧起,床中必有癣屑一堆,若蛇蜕然。然喜食鸡肉,而乃畏其毛,为不解耳。”后阅《随园随笔》,言焚鸡毛,修蛇巨虺,闻气即死,蛟蜃之类,亦畏此气,乃悟公是神蟒转世,故畏鸡毛也。宋文信国公,传为吉安潭中黑龙降生,信国柴市殉难后,是日其乡风雨大作,人见黑龙复归于潭,与公之异将毋同。

○何子贞梦

何子贞绍基,少年时梦至一处,见案上以盘盂盛馒头甚多,即取一食之。又取其一,忽有人攘臂夺去,遂不得食,视其人不识也。及嘉庆庚辰岁,桂林陈莲史先生,以己卯解元、中式第一名贡士,遂魁天下,子贞见之,则即梦中所见也,怅然曰:“吾其不能与此人争乎?”至道光乙未岁,子贞以第一人领解,而次年成进士,则会状皆非元也。梦兆洵不虚矣。

○其二

子贞于道光己亥岁,典七闽试,归途于行馆中,梦其仲弟子毅来言别,留之不可,视其服则已僧服矣。觉而泣曰:“吾弟其不幸乎?”于是朝暮哭。及入都,既复命,驰诣其父文安公私第,时子毅果已前卒,家人以其远归,不即告,而子贞已哭失声,遂不能秘。问何以知之,乃言所梦云。

○汤文端安居凶宅

萧山汤文端公官京师时,居东单牌楼,其屋相传为乾隆时大学士和┞旧第,素称凶宅。及文端居之,了无怪异,惟后有屋七间,颇宏敞,不居人,屋中藏庋书籍,庭下杂莳花木。最西一室,为奉佛之所。文端每日晨起,必至此室礼佛,从者皆止于庭,不入。文端至户外辄见一叟,先在室中膜拜,拜已不见,文端乃入拜,日以为常,心知其为狐也,以其不为人害,亦姑听之。及文端薨逝之年,此叟遂出至厅事,客至,见其苍颜皓首,倚隐囊而坐,疑为文端也,将趋问起居,倏已灭迹,乃共骇异。文端薨,妖异大作,桌椅之类,无故自动,或数人方共啜茗,茗碗忽飞至他处。汤氏恶之,不复居此屋。

●度量类

○张京江遗事

京江风度端凝,为清朝第一。故乾隆时翠华南幸,常御书此四字,以颜其闾,父老至今犹传为佳话。殊不知公之生平,固不独以度胜,其器量亦实有大过人者。幼时攻制艺,尝诵公“不患不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一节题文,至束股(曩时制艺有八股,或六股,其篇末二股,谓之束股)“不受朝廷不甚爱惜之官,亦不受乡党无足重轻之誉”二语,辄信公人如其文,具此胸襟,安得不光国而迈种耶?与公入词林时,府中有一力,年已老矣。某年,公归自京师,晨兴诣斋,执卷坐此,力入洒扫,率呼曰:“玉书且起,公为徙别室待之。”事已而后,入不少怪也。其徒语力曰:“相公今贵矣,汝犹当束发受书时而名之耶?”力闻之,爽然。翌日,遇公则改貌,而称谓亦如仪,公愕然诘之曰:“谁教汝者?”力曰:“闻礼应如是,觉昨非而今是耳。”公欷太息曰:“是何黠物,斫汝天真矣。”又公入相时,其府垣外有隙地,邻有兴作者越用之,家人与之争,则不听,将怒而鸣诸县,先以书驰白公,公还笺曰:“千里来书止为墙,让他几尺也何妨。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呜呼!此二者,皆琐事也,然富贵人处之,鲜有不怒其侮己者,而公之有容乃如此,今尚可得其人哉!传闻公之辅政也,日入值,一日上问曰:“天下以何物为最肥,何物为最瘦乎?”有满大臣抢白曰:“莫瘦于豺狼,莫肥于猪羊。”上顾问公曰:“张蛮子(清初称南人往往以此),汝谓何如?”公曰:“臣以为莫肥于春雨,莫瘦于秋霜耳。”上太息曰:“此真宰相语也!吾满臣中能及此哉?”

○杜公厚德

宝坻杜文端公(立德),德器厚重,人不见其喜愠之色。京师有无赖子,偶与驺卒哄,乘醉随公舆后辱詈,公若不闻。无赖于随至邸第,詈不止。久之,公遣问曰:“詈可已乎?”无赖子归,酒既醒,或告以昨辱宰相,仓皇诣第谢罪,公慰遣之,仍予二金,令改行生理,无赖子感泣而去,岁时必至公门叩拜,卒为善人。予乡文定孙公(廷铨)、司寇高公(珩),居乡亦然,皆可为士大夫法。

○王相国假归后轶事

王太仓相国假归,入山养病,戒仆人勿言姓氏。道遇疾雨,移舟避乡坊,其家不容,逐之,乃告曰:“我好人,勿疑也。”乡人笑曰:“好人那肯六月出门远行?”公闻之,悚然曰:“彼言是也。”公喜菊,多蓄名种,杜醒陶造之,猝见白剪绒,不觉身入花间,忘与主人交礼。公曰:“君兴故不减我。”乃赠与之。公夏六月,斜跣据地,手捉菊虫,邻叟不知,意花丁也,呼之不应,乃戏蹴之,公曰:“叟亦爱菊耶?”亦赠与之。公有古瓷,直不赀,一日李安溪索观,命奴捧之,历阶而上,失足倾跌而碎,李不觉失声,公怡然不动,安溪每服其雅量。

○王鸣盛家居

光禄王西庄先生鸣盛,家居时,有无赖子与人赌胜,醉骂王氏之门,门者不能忍,先生力止之。次日,无赖子酒醒,其母挈之诣先生家请罪,笑谢之曰:“昨汝酒醉,我却不怪。但以后醉了,若骂他人,恐致获咎。”无赖子惶恐而归,戒酒终身,卒无事。先生涵养如此,宜其瞽目复明,年跻大耋也。

○蔡文恭家居

漳浦蔡文恭公,致仕家居,每遇巡检典史,亦执礼甚恭。或以为过,公曰:“欲使乡民知位至宰相,必敬父母官;知父母官之尊,虽宰相必致敬。庶几常存不敢之心,而犯上作乱者或鲜矣。”故终公之世,漳浦民无滋事者。见梁ぇ林中丞《归田琐记》。按,昔贤有以宰相居乡,闻县官过门,必起立拱手者;有在籍显官,道逢丞尉,遭呵斥不校者,前史多传为美德,公亦有所受之也。

○梁瑶峰

梁文定公国治,中乾隆戊辰状元,入直南书房,累任学使。后以粤东事免,复擢湖南巡抚,入继于文襄辅政,故当时有于、梁之称。其实公醇谨持躬,不敢滥为交结,与文襄异趣也。其先抚湘时,有家人索属下贿不遂,故意阻其膳脯,以激公怒。而公枵腹终日,初无怨嗟,惟吸烟草而已,亦不知其为其奴所绐也。在军机时,和相以其懦弱可欺,故意揶揄,至用佩刀公发以为嬉笑,公亦欢容受之,亦可觇公之度矣。

○阿文成相度

阿文成公与和相,同值军机大臣十数年,既熏莸不相合,乃除召见议政外,毫不与通交接,凡立御阶之侧,公必相去十数武,愕然独立。和就与言政事,公亦漫应之,终不移故处也。安南国王阮光平至京,遣其臣馈公土仪,公取一二物,使人出曰:“中朝公相问陪臣好。汝国王既诚心朝觐,其优赉厚宠,皆出自皇上体恤远人之意,莫谓中朝公相,不识顺逆二字也。”其陪臣汗流浃背,出谓人曰:“此诚宰相语。”公有上赐马,一日脱缰去,圉人入告,公方观书,曰:“觅之。”既获,复命,公徐曰:“好。”仍读书如故,其相度有若此。

○史文靖

史文靖公贻直,器量宏大,风度翩然。尝有不时宣召,公雅步如常。或有催促之者,公曰:“天下安有奔迫之宰相耶?”人服其知大体云。

○成知州

成州牧善,满洲人,以笔帖式荐至冀州知州。时甘肃道员蒋全迪以冒赈伏法,子孙皆遣戍,其妻孥流离失所。尝觅食直隶,至州界,其妻病旅店中,因卖其媳为奴。公买其媳归,成婚日,怜其娜袅羞涩,询知其家世,慨然曰:“等为外吏,岂可幸其患难、辱及家室?安知吾子孙辈他日不至此也。”因立遣还,并厚赠赀,遣送其妻媳归籍,士人争颂其德焉。

○雷副宪雅量

雷翠庭副宪钅宏,立朝謇谔,贞介绝尘,其雅量亦不可及。家居时客至,三呼从人捧茶来,未应,公亦怡然。或问之,曰:“在家廪给薄,此辈自懒于趋承耳。”

○吉穴

吴县潘长公,好善乐施,历久不倦。除夕,有偷儿入匿暗室,潘君检点入户,猝不及避,视之,识是邻人某,以嗜赌故,计穷而至,公因给银十两,导以好言,劝习经营。某得银后,改邪为正,设小肆,家渐以裕。后潘公觅葬地,一时难得吉穴,寻至某处,见是好风水,有文笔峰环抱,恰与子午针相对,分寸不差,探问地主,即邻人某也。因出价易之,渠感前恩,不较值。后哲嗣芝轩先生,果中乾隆癸丑科状元及第,登相位。虽系人杰地灵,未始非累积阴功所致也。可不勉为善人乎哉!

○蔡文勤家居

蔡文勤居家时,手创家规十六条,悬之祖庙,皆敬宗恤族,简便易行者。约乡邻三百余家,公禁赌博,宗亲州里,翕然从之,风俗为之一变。雍正五年,漳泉饥,公适假归,道经江浙,贷赀买米数千石,抵漳平粜,全活极多。名世大儒,有益乡国如此。

○戴简恪轶事

戴简恪公敦元,官刑部尚书。一日大雪,公着雨罩,手抱文书,步至街衢,呼驴车乘之。御者不知公为谁也,及至署,隶役呵殿而入。公下车,去雨罩,帽露珊瑚顶,御者大惊,将弃车而逃。公强留,与之钱而去,都中谓之“驴车尚书”。卒之日,乡人往视之,敝衣露肘,布衾一袭,其俭德为不可及云。

○朱之锡遗婢书

总河尚书、义乌梅麓朱公(之锡),温然长者,以清慎受知世祖皇帝。后赍志以殁,又无嗣子。近见公《遣婢帖》,真盛德事,录之以示后生,知前辈用心如此。帖云:“前送回张氏女子,原无大过,只是娃子气,好言教导,不甚知省。诚恐声色相加,流入婢子一类,所以量给衣饰,还其父母。初时原是待年,五六日后,便有遣归之意,故自后并无语谐谑,犹然处子也。而此女临去时,哭泣甚悲,既恐人笑,又恐人不相信,我亦甚怜之。足下可将此女原无大过、完璧归赵一段缘由,向其父母、中媒昌言明白,以便此女将来易于择婿也。”康熙中,徐、兖、淮、扬间,人盛传公死为河神。十一年,总河王中丞,徇民情,疏语建祠济宁,下部议,寝其事。按公此事,与宋张乖崖及明左都御史王公事略同,王事见《西园杂记》。

○曾侯甘心受欺

同治乙丑之秋,郭远堂中丞开藩苏州,余与同官诸人晋谒。翌日,中丞觞之。酒酣,中丞忽问元和令萧山陶君肖农曰:“某人近日在家否?”陶对曰:“已游庠且食饩矣。”中丞乃笑谓余等曰:“此系渠乡人,当金陵初复时,冒称校官,往谒曾侯,高谈雄辩,议论风生,有不可一世之概。侯固已心奇之矣,中间论及用人,须杜绝欺弊事,遂正色大言曰:‘受欺不受欺,亦顾在己之如何耳。某盱衡当世,略有所见,若中堂之至诚盛德,人自不忍欺;左公之严气正性,人亦不敢欺。至如某某诸公,则人虽不欺而尚疑其欺,或已受欺而不悟其欺者,比比也。’侯不禁大喜,抚髀称是,因谓之曰:‘子可至军营中,一观我所用之人。’某诺而出,次日遍谒诸文武,归而复命曰:‘军中多豪杰俊雄之士,然某于其间,得二君子人焉。’侯惊问何人,则举涂方伯宗瀛,及中丞名以对,侯又大喜称善,乃待为上客。顾一时未有以处之,姑令督造炮船。未几,忽挟千金遁去,所司以闻,且请急发卒追捕,侯默然良久,曰:‘止,勿追也。’所司惘然退。侯乃自捋其须曰:‘人不忍欺,人不忍欺。’左右闻者,皆匿笑不敢仰视。”中丞言至此,又顾陶君曰:“此人既游庠食饩,当令人勉之务正,如曾侯者,难再遇也。”次日,同官聚谈,举为笑柄。或曰:“幸金数不多,故侯大度置之耳。”或曰:“侯恐播受欺名,故忍而不追也。”余曰:“不然。昔宋韩魏公总五路师经略西夏,有人以伪书干之,得厚赠去。”已而事露,诸将请捕之,韩公曰:“此人敢于百万军中,持伪书以欺我,则其人之胆识必有过人者,若迹之急必投入夏国,是又生一张元也。”遂止。后世论者,共服韩公之深识远虑。当金陵甫复时,发逆未平,捻势正炽,曾侯之见,即韩公之见也。大臣谋国深远,岂惜此区区之金,乃受欺之名哉!众皆以余言为然。

●清操类

○范氏督两江

雍正时,范时绎任两江督,镇静和平。养廉之外,苞苴不入。上闻其清贫,降旨褒美,命三巡抚酌议养赡。放衙夜静,惟闻诸子读书声。范氏先有承烈、承勋,相继任两江督,及时绎至,题其堂曰“三到”,亦盛事也。

○赓总宪

赓总宪年七十五,耳目聪明,精神强健,自言生平最能耐苦。尝居俄罗斯边界四年,未尝着大米、醢酱等物。其地牛羊肉外,蔬菜不可得,内地人携种艺植,馈遗上官,即同珍品。其地四月后醒冰,七月即降霜,蔬菜生意不过六七十日耳。又云尝随秋猕围廿余次。木兰者,清语哨鹿围场总名也。凡鹿至降霜前,孳息最繁,人披鹿皮、戴鹿首,肖鹿之形;口吹角,肖鹿之声,引鹿自至,因易捕获耳。又言上哨鹿,必于天未明时,亲出围场一二十里外,扈从遴选巴图鲁二十余员,前一日先遣人听鹿声,至则扑仆,以银管刺脐,吸饮其血焉。

○朱文正之清德

大兴朱文正公,干、嘉时名臣也,崖岸高峻,清绝一尘,虽然宰相,刻苦如寒士,馈遗无及门者。与新建裘文达公最善,一日至裘处,谈次,忽叹曰:“贫甚奈何?去冬上所赐貂褂,亦付质库矣。”裘笑曰:“君生成穷命,复何言?我管户都,适领得饭食银千两,可令君一扩眼界。”因呼仆陈之几上,黄封灿然。公注视良久,忽起手攫二元宝,疾趋登车去。

○其二

朱文正公清德素修,为时宗仰。薨之日,卧处仅一布被布褥,其别舍则残书数箧而已,见者莫不悲感。仁宗亲赐奠,甫至门即放声哭,且赐以挽诗,有“半生惟独宿,一世不言钱”之句。

○王东皋清节

王东皋伯勉,河南汤阴人,丙戌进士,久于铨曹,一介不取,恒居官廨,虽胥吏亦服其清正。同年范印心,以平阳监司入觐,念其贫,怀金将遗之,约同年馆卿钱纟廷同往,语久之,卒不敢言而退。寒冬惟一羊裘,数年不易也。御史李某过汤阴,见其居室卑陋,叹其清节,特蔬荐之。时王已自选郎改御史,内升京卿。归里,上有意以都御史召,竟未及用而卒,海内惜之。满洲总宪某,尝叹盐法之弊,合肥龚端毅公曰:“古云,有治人,无治法,但以两淮付王伯勉,两浙付魏象枢,各加佥都御史久任,何患盐政不肃清乎?”

○松文清食贫

松文清公,贵能食贫,老不怠事。出为伊犁将军,未挈眷属。一日,遣役至京,附银五十两,将以迎夫人也。役未行而银已他用,即亦不复寄赀。公子少宰熙昌,竭力摒挡,始获就道。夫人既至,则置之别院中,日扃其门,供馔之外月与钱十千,婢媪佣值,均取给焉。其内召为冢宰也,行抵涿州,借喇嘛一骑,连夜至圆明园,家人戚友,远迎者俱不及知。到园即具折,次日召见,即进讲《大学》首章:治国平天下,当自正心诚意始。晚仍宿园中。又次日入城,先赴吏部之任,日晡方归家,其妾迎于中门,公顾问谁家戚谊,公子曰:“此某姨娘也。”公始恍然。梁氏《归田琐记》载公逸事甚多,余节采其二,而公之忠勤廉正,略见一斑矣。

○苦行老僧

陈清端公宾,释褐归里,讲学五年,足迹未尝入公门。每谓“贪不在多,一二非分钱便如千百万”,后尝举此入对。圣祖嘉之。士未有未仕时,律身不严,而居官能以清廉着闻者,觉于公益信。后公令古田,调台湾,督川学,巡台厦,开府湖南、福建,孑身在外,几二十年,未尝挈眷属,延幕宾。公子旷隔数千里,力不能具舟车,一往省视。仆从一二人,官厨以瓜蔬为恒膳,其清苦有为人情所万不能堪者,公晏然安之,终其身不少更变。圣祖目为苦行老僧,又曰:“从古清官,计无逾宾者。”盖公之壁立千仞,与张清恪之“天下清官第一”,斯真泰、华两峰,同标峻绝矣。

○董文恪之俭约

以翰林入直军机者,上元董文恪公教增,其一也(按:公乾隆五十二年,一甲三名进士)。出为外吏,强毅不阿。任川藩时,俗尚华侈,公力矫之,务为俭约。每公宴,诫不用优伶。总督勒公,以春酒召公,至门,已通刺矣,闻音乐声,即返出,勒公为之撤乐,乃复至,饮尽欢。风尚为一变,蜀人两贤之。

○于清端之清廉

清代贤臣,必以于清端为清廉第一。罗城非人所居,即王恺、石崇到此,岂复能豪举。公之得力,在动心忍性,不必以俭德称也。自江院迁闽臬,舟将发,趣人买萝卜至数石,人笑曰:“贱物耳,何多为?”公曰:“我沿途供馔赖此矣。”其自北直赴江宁也,与幼子赁驴车一辆,各袖钱数十文,投旅舍,未尝烦驿递公馆也。在制府署,日惟啖青菜,江南人或呼为“于青菜”。仆从无从得茗,则日采衙后槐叶啖之,树为之秃。诸子冬衣褐,或木棉袍,未尝制一裘。官楚时,长公子将归,署中偶有腌鸭,刳半与之,民间有“于公豆腐量太狭,长公临行割半鸭”之谣。公卒之日,僚吏见床头敝笥中,惟绨袍一袭、靴带二事;瓦瓮中粗米数斛、盐豉数器而已。公之贤,不仅以廉俭见,特公清操苦节,夷险一致,尤为人所难能。若夫身为大臣,但能却苞苴、安澹泊,于国计民生,坐视其窳败惰偷,而绝无补救,是则植木偶于庭,并水不饮,不更愈于只饮杯水者乎?

○清端晚岁

清端晚岁,或有以蜚语闻者,公心动。时熊文端罢相居江宁,一日过文端舍,坐梧桐树下,语及之,文端曰:“公亦虑此耶?大丈夫勘得透时,虽生死不可易,何况其它。”公曰:“敬受教。”其明年,乞休弗许,再过文端,有忧色,文端厉声曰:“遂忘梧桐树下语耶?”未几,公卒于官。

○赵恭毅之家信

武进赵恭毅公,贞操伟节,诸家纪述详矣。其令商邱时,白太夫人在养官署,寄家信购物,仅红头绳一两、胡粉一匣,见公家世守家书真迹。由偏沅巡抚,迎驾清江,往返仅用白金五十两,见公所手治官书。公以大儒为名臣,此特其清介之一节。

○服禁

宜兴任葵尊弘嘉,性俭朴而貌恭谨,玉峰相国最器之。丙辰成进士,馆选有期矣,葵尊犹然褴褛,相国谓曰:“庭见天子,衣冠不在华侈,然亦须楚楚。”葵尊曰:“敬依夫子命,当借之同舍生。”相国哂焉。嗣以考选为监察御史,多所建白,独请定服制一疏,满汉大臣意颇不惬,京师为之谣曰:“九卿六部两衙门,尽脱貂狐猞猁孙;待漏五更寒彻骨,人人致怨任葵尊。”

○汤司空

雎州汤潜庵先生,以江南巡抚内迁大司空。其殁于京邸也,同官唁之,身卧板床,上衣敝蓝丝袄,下着褐色布裤。检其所遗,惟竹笥内俸银八两。昆山徐大司寇赙以二十金,乃能成殡。其清介若此,而生前犹有以伪学劾之者。欲为君子,不其难乎?!

○吉制府之清介

粤东制府,为天下繁华之区,居是官者,无不穷奢极欲,搜括明珠、翡翠、珍奇、宝玉,载满海舶而归。惟觉罗吉制府庆,督粤几十年,不名一钱,几榻萧然,浑如儒素。壬戌冬,博罗之变,公率孙提督全谋,极力剿捕,业已蒇事,而抚臣某素暴戾争柄,公屡宽假,而某恐为公所害,因先发制之,密劾公疲软失机数事,上命其究诘。某乃坐高座呼公至,宣上谕毕,即命公改囚服。并去仆从,锒铛絷颈,吏隶诋呵以辱之,并詈以谰谩之语,公浩然曰:“某虽不才,曾备位政府,不可甘受其辱,有伤国体。”因引佩刀欲自刎。某素多力,因扌益其左腕。公情急,遂取烟壶吞之,逾时而死,某遂以轻生上闻。公子寿喜,袭祖荫散秩大臣,其家荜门圭窦,初不知为曾任封疆者,则公之清介可知也。

○陆清献祝巡抚寿

陆清献公令平湖时,值巡抚慕天颜生辰,众皆献纳珍物,惟恐不丰,清献独于袖中出布一匹、履二双,曰:“此非取诸民者,为公寿。”天颜笑却之,卒以微罪劾罢其任。

○刘文定之清

武进刘文定公,历官清要,少司马跃云继之。父子服官于朝,至七十年之久,而家无一亩之宫、半顷之地,可云清绝人寰矣。少司马归里时,其乡人稚存编修寄以诗云:“卿相两传久,田庐一寸无。”自谓可与宋魏野上莱公诗“有官居鼎鼐,无地起楼台”相埒。

○刘文清语

乾隆末,和相当权,最尚奢华,凡翰苑部曹名辈,无不美丽自喜,衣圭袍褶式皆内裁。其衣冠敝陋、悃幅玉华者,人皆视为弃物。时刘文清公,故为敝衣恶服,徜徉班联中曰:“吾自视衣冠礼貌,无一相宜者,乃能备位政府,不致陨越者何也?寄语郎署诸公,亦可以醒悟矣。”时人争服其言。

○顾琮清俭

混同顾公琮太师,文端公名八代孙也。风骨挺劲,在满洲大臣中,与蝶园徐公并称,时人为之语曰:“前徐后顾,刚亦不吐。”世宗初年,设会考府,公为主事,杖某亲王府吏,亲王初不悦,而后奇之。公尝持议,欲行限田法,以均贫富,与用事大臣动色争于上前,无所挠挫。有文觉禅师者出都,声势ピ赫,骑从如云,道出袁浦,衮、豫二州方面大僚,率属郊迎恐后。公方与前总漕魏公庭珍相交替,皆若弗闻也者。公在京师守制时,小车敝帷,人以为厮养。奉命治漕治南北河,久享厚禄,老病罢归,至不能僦一廛以居。壁立千仞,清绝一尘,惟公实允蹈之。

○陆朗夫中丞

陆朗夫中丞耀,抚楚时,会总督阅兵抵长沙,直入巡抚厅中,见公午食,皆菽乳菜蔬,讶之。答以天久不雨,斋必变食,故如此。总督瞿然,詈其奴曰:“此来传舍酒肉如山,何不以祈雨告邪?”返行辕,丰腆悉撤。时总督为满洲特升额公,人谓特公善改过,而益叹公之清德之感人也。

○钱文端题帐诗

嘉禾钱文端公,视学畿辅,有《题帐》诗,一时传为美谈。诗序云:“往年学使者下车,供张甚盛,厥后相继简任于此者,多清节素着之前辈,以次删除,唯卧室内设一帐,寒则御风,夏避蝇蚊。余前后视学于此凡七年,莅瀛郡者四,将行,必撤帐归所司,曰明年来无烦改作也。辛酉春复来,见帐极新,因识数语,并缀以诗,继余而役于此者,必朝右君子慎乃俭德,有同志焉。”诗云:“不寝常如枕有警,屏私绝似镜无尘。题诗自有纱笼护,留伴他时绛帐人。”

○破败书橱

戴简恪公敦元,官司寇日,人呼为“破败书橱”。以公万卷罗胸,而粗服敝车,外观极寒俭也。

●科名类

○刘子壮熊伯龙

刘子壮,字克猷,湖北黄冈人。少颖慧,读书一目数行,属文奇肆,中崇祯庚午举人。领荐后,梦神告之曰:“尔须朱之弼作房官,方中春榜。”及至京,偶出寓散步,见数童子携书包,经其门,一童子特秀出,执手与谈,见其书上,写学名朱之弼,大惊。随至其家,其父乃开柴厂者。赠笔砚数事,珍重而别。后遭流寇之乱,不赴春官,及清朝顺治己丑会试,朱之弼已为分榜,得首卷,即刘也。读此知穷达有命,迟早亦有定数,为之慨然。先时廷对策,俱用四六。顺治己丑科,世祖居轩策士,命勿用四六旧套,刘子壮对策称旨,钦定一甲第一名,与榜眼熊伯龙齐名。熊典试浙江,一榜得三状元,乙未史大成、甲辰严我斯、庚戌蔡启亻尊,士林荣之。

○康熙博学鸿才

康熙己未,召试博学鸿才,最为盛典,内外荐举到京者五十九人,户部给与食用,除老病不能入试外,应试者五十人。赐宴后方给卷,取中一等二十名、二等三十名。其有官已仕者,授翰林讲读编修有差;未仕之布衣,亦授检讨;其年迈回籍者,俱授内阁中书舍人。其中人材德业、理学政治、文章词翰、品行事功,无不悉备,洵无惭鸿博。最恬退者,李检讨因笃甫授官日,旋请终养即归。当时嫉妒者未免肆蜚谗,呼为野翰林。又有诗曰:“自古文章推李杜,而今李杜亦稀奇。叶公懵懂遭龙吓,冯妇痴呆被虎欺(谓读卷官高阳相国李蔚、宝坻相国杜立德、掌院学士叶方蔼、益都相国冯溥)。宿构零衡玉赋,失黏落韵省耕诗(命题《玑玉衡赋》、《省耕诗》二十韵)。若教修史真羞死,胜国君臣亦皱眉(授职者俱令修《明史》)。”

○丙辰会状

吴门彭修撰定求,为云客先生之子。幼奉乩仙甚谨,云客严禁之,终莫能夺。练既久,遂能通神,废乩运腕,不假思索。始为诗文,继为制艺,随笔疾书,悉成佳构。棘闱获隽,用此技也。康熙丙辰岁,计偕入都,吴大冯与彭有旧,得其经义秘本,内有朱书“元君许我必中丙辰会状”十字,窃异之。及礼闱榜发,与殿试传胪,果皆第一。盖功名之事,原有定数,而元君独能预告之。所谓元君者,岂即所奉之乩仙耶?或云乩仙是前朝进士松江杜麟征。

○五门

长洲韩慕庐宗伯未第时,尝祈签于灵岩山寺,有“功名须到五门知”之句,不解所谓。后入乡闱第三场,与一友同号舍,宗伯戏将策题五“问”字,俱书作“门”,以试其友。友夸其条对之详明、议论之剀切,赞叹不绝,而题中误字曾不加察,宗伯亦遂忘之。缴卷而出,是科领乡荐,癸丑会状联元。历官至礼部尚书,颇存纶阁之想。会直省解乡试卷至部,见各举子策论,多抄袭陈腐,不知己作何状。召书吏检阅,见策题五“门”字,不觉汗流浃背,回忆签语,知官阶已止于此,不复望宰辅矣。

○朱竹典江南试

朱竹检讨,于康熙辛酉主试江南,拔胡任舆领解。初,胡梦有人授以诗,有“手弄双丸小天下”之句,而久困公车。至甲戌会试,题为“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章。试后谒其房师赵恒夫于寄园,恒夫曰:“子必大魁也。”廷对果第一。

○董文恭以官生应试

清各省乡试官生卷,什九呈荐,其事始于富阳董文恭公以官生应试时。乾隆庚辰秋,刘文定公与介野园少宰典京兆试。有同考官某,素识文恭名,得一卷呈介公,介公不取,某曰:“观其词采丽富,必董公子也(时文恪公邦达在朝)。”介公大怒曰:“科场法至严肃。果尔,即奏闻。”赖文定力为宽解,乃悉取官卷付介公去取,自此沿为成例。顺天乡试官生卷,遂尽呈主考,而外省亦然矣。是科揭晓后,文恪公闻文定闱中排解事,退朝即率文恭踵门谢,命称弟子。见文定《孙礼部集》记董文恭公遗事。

○冯潜斋典闽试

冯潜斋先生成修,广东人。幼牧牛,梦有持扇为障日者,扇上有“贵州学政”四字,因发奋读书,年三十四始游庠,逾年登贤书,联捷点庶常、改部曹、典蜀试,又典闽试,得蓝生彩元,作解首。先是为王安国尚书典试,所赏必欲中元,因与正试主不合,争之不得,尚书曰:“姑置之。此人不中元,吾不信也。”阅二十年,果发解。尚书喜极,而蓝老矣。先生嗣出贵州学差,果符梦兆,旋罢归。好论文,有八股之目,年九十余始卒。乾隆壬寅八帙,与夫人同庚,俱康健无恙,届结缡周甲之期,亲友门生,骈集称庆,重行化烛交拜之礼,自署其门云:“子未必肖,孙未必贤,屡忝科名,只为老年娱晚景;夫岂能刚,妇岂能顺,重烧花烛,幸邀天眷锡遐龄。”至乾隆壬子,重赴鹿鸣,洵美谈也。

○阮文达为监临

嘉庆戊午,闽乡试,新城陈鉴亭观察以盐法道在贡院头门点名,并视搜检。有应试广文,怀挟一包裹,兵弁搜得献之。陈公取包裹置坐右,谓兵弁曰:“既有怀挟,应再细搜。”兵弁乃重检考篮等,禀曰无之。陈因目广文曰:“既无怀挟,汝不进去何待?”广文乃领卷径去,而兵弁瞠视无一辞,旁观者皆称颂不置。夫科举之搜检,前代即有之,功令不得不严,而奉行不可不存宽大之心,以全朝廷待士之体,以养士子廉耻之原。如观察者,可谓知政体矣。后观察官至仓场侍郎,因忆嘉庆甲子科浙江乡试,阮文达公为监临时,事绝相类。第一场点名时,搜检官某以士子怀挟之文字,跪白于公,公若为弗见也者。某乃起置文字于案,公取视之,正色曰:“此旧帐簿也,安所用之。”某惶惑退去。公尝谓僚属曰:“士子入闱,能带文字,不能带福命。国家严怀挟之罪,在功令不得不然,吾辈当仰体圣主作人之意,爱养为先,何可任意苛求,罔顾大体乎?”存心仁恕如此,宜乎富贵寿考,兼备一身也。又道光壬午北闱,仁和蒋侍御诗,为科场巡号官,有号役讦告某士子怀挟文字,蒋谓若果怀挟,则当搜检时诸王大臣岂肯纵其入闱,此必汝藏匿之物,藉以挟诈耳,立予杖责而逐之。是亦能以爱惜士子为心者。

○写榜吏

钱文端公庚午典试江西,写榜吏陈巨儒,须鬓如雪,自言年七十,手写文武榜三十有二,求公赠诗,公赋云:“桂籍凭伊腕力传,白头从事地行仙。自言作吏中书省,曾侍朱衣四十年。”十月,复写武榜,解首则其孙腾蛟也,名初唱,掀髯一笑笔堕于地。巡抚阿公喜,使告藩司彭公索诗,使者立檐下待,彭方有剧务,幕客代作,复不称意。乃遣骑迎蒋苕生,蒋方饮酒肆,恋不肯行,敦促乃来,则速者又四辈矣。彭语之故,蒋曰:“不知公有此急也。”即题一绝云:“榜头题去笑开眉,六十年来鬓若丝。官烛两行人第一,夜阑回忆抱孙时。”

○邵二云中会元

余姚邵二云先生,名晋涵,中乾隆辛卯科会元。是科首题,为“若臧武仲之知”四句,是日忽文思涩滞,至夜半而首艺尚未成,心甚慌惚。忆前己丑科落卷内,有“子在陈曰至狂简后二比”,似可移置,不暇修改,而竟直抄之,聊以塞责完篇,并不妄思捷获。而主试者阅至此二比,遂句句叹赏,以为空中议论,通场所无,竟置榜首。先生学问素充,经经纬史,下笔千言,何至有枯索之时,而为帖括题所束缚耶?即或文思偶滞,亦何至抄录绝不相关之题文耶?乃竟以此得元,亦奇矣哉!可见时艺一道,原可通融,是在慧心人能自得之耳。

○赵瓯北重赴鹿鸣

阳湖赵瓯北先生,中乾隆庚午乡榜,其外孙汤文卿锡光,又中嘉庆庚午乡榜。先生赋诗云:“我方重赴鹿鸣筵,且喜东床有后贤。一代宾兴传异事,外孙外祖叙同年。”文卿亦赋诗呈先生,云:“骚坛一代主齐盟,少小相依识性情。难得母家成宅相,竟于甥馆继科名。翘才也算登黄阁,执拂曾经侍碧城。但愿王筠同外祖,再看春榜问前程。”

○陈三元

桂林相国陈文恭公,世居横山村,筑“培远堂”,嘉庆丙子,相第不戒于火。五世孙臣守睿,癸酉解元,尝梦状元名继昌,遂改名,以庚辰领会状,年甫三十。前明正德二年,有南按察司副使包裕《游环珠岩》诗刻云:“岩中石合状元征,此语分明白昔闻。巢凤山钟王世则,飞鸾峰毓赵观文。应知奎聚开昌运,会见胪传现庆云。天子圣神贤哲出,庙廊继步策华勋。”后四句陈公名字悉见,亦一奇也。相传伏坡岩下,有石如主,向离崖二尺许,谶云:“岩连石,出状元。”近则竟相连矣。状元夫人,为李侍郎宗瀚侄女,李寄诗云:“娇矫文公五世孙,南交科第夺中原。三头掌故今双绝,千佛名经有几尊。独秀高惊天极柱,一枝青出桂林村。相期位业齐王宋,培远贻谋属相门。胪传大宋已更名,世美家声协凤鸣。刚道珠岩浮柱合,又传石刻满城惊。七千里外荒真破,三百年前谶早成。圣代得人方共庆,肯教温饱负生平。剥腹天心未易量,祝融扫荡亦嘉祥。重新上界神仙府,依旧平泉宰相庄。人羡唐夫年始壮,我怀君子泽弥长。泥金漫说门楣喜,白叟黄童尽若狂。”先是,广西贡院前大楼久圮,形家谓宜改建,甫落成而陈遂捷三元,制军阮宫保诗云:“文运原因天运开,一枝真自桂林来。圣朝得士三元盛,贤相传家五世才。史奏庆云合名字,人占佳气说楼台。若从师友抡魁鼎,门下门生已六回。”注:近科状元吴信中、洪莹、蒋立镛、吴奇浚、陈沆及陈继昌,皆予门生门下之门生也。陈会试卷在第一房,王楷堂比部廷绍所荐。荐之夜,总裁黄左田宗伯钞,梦有人持阮元名帖来拜。及定元,竟以广西卷书榜,知得两元。大司农卢南石先生谓黄曰:“梦合矣。”楷堂札述其备细于阮宫保,宫保答诗云:“第一房中蓉镜开,荐贤我亦梦中来。事从天定必成瑞,喜入人心真是才。魁首早知抡桂岭,姓名端合借云台。凭君入格非常事,应有朱衣暗里回。”真一则玉堂佳话也。

○马全两榜武鼎甲

马全,初名泉,乾隆壬申武探花。官福建游击,与同官某狎语失欢,奋拳相角。某败走,全骑追之,及城濠,桥上相搏,俱堕濠水中,观者解纷,至督辕,全复大哗。事闻制府,俱为参劾。时年未三十耳,遂罢官,流落京师。相国傅公,惜其才勇,留京营教习。己卯科,改名全,又中式武举。其明年联捷,廷试技勇冠多士,又中状元。前后两榜鼎甲,亦所未闻。

○秦松龄叶方霭逋粮

苍岘山人无锡秦谕德松龄,康熙己未词科人物也,先于顺治乙未入翰林,以逋粮案罢归,然其文集载上座主胡山阴书(按胡名兆龙,乙未总裁)中。有基久在京师,素知功令,薄田五顷,输赋独先,本籍欠粮之册,绝无贱名,只以同族孀姑,远在邻邑,平日不相闻问,不知何人所使,诡将彼户滥注卑衔,逋赋三分,致干国宪,直俟檄提之日,方知受罪之由云云。按江南逋粮之狱,缙绅连坐极多,叶文敏公方霭,仅欠丝毫,亦遭削夺,故时有“探花不值一文钱”之谣。

○王子征

仪征阮文达公校浙时,喜以学庸名题。按试杭郡,有仁和童生王某,于场中作诗云:“学台惯出学庸题,难倒西泠王子微。今日我拚交白卷,状元归去马如飞。”子微其别字也。公见诗,问尔长何题,对以议论文稍可自信。因别命一题,顷刻而成,文不加点。公大喜,使游泮焉。

○庄学士自负

常州庄本淳学士培,因少时颇自负才华,不作第二人想。乾隆乙丑,其兄方耕少宗伯,字存与,榜眼及第。时学士犹未捷南宫也,赋诗调之云:“他年小宋魁天下,始信人间有弟兄。”果中甲戌状元。潘芝轩尚书未第时,与其兄树庭中翰,咸为名诸生,有声黉序,其封翁云浦参军,索书楹帖一联云:“老苏文学能传子,小宋才名不让兄。”后芝轩中癸丑状元,树庭颇恶此联,为易去之,皆谶也。

○额外生员

南昌彭芸楣尚书元瑞,视学两浙,岁试禾郡。有童生某,年六十余矣,缴卷时长跑自陈,自童至今历三十余试,今将就木,冀得一衿以为荣,公笑颔之。案发,准作额外生员,批其卷云:“年在花甲之外,文在理法之外,字在红格之外,进在额数之外。”闻者笑之。

○晚遇

高咏,字阮怀,别号遗山,宣城人;姜宸英,字西溟,慈溪人。俱以诗古文见重于时,其蹶弛不羁,性亦相似。阮怀十五省试不售,年近六旬始岁贡,入太学。昆山徐相国为大司成,奇其才,延之家塾,常谓曰:“先生弱冠蚤致盛名,余甫就傅,愿一见颜色不可得,今乃屈至门下,实惭且幸。”阮怀唯唯,绝无逊让意。又数年,召试博学鸿儒,授翰林院检讨。未几,以老病去官而卒。西溟长身多髯,尤工书法,相国监修《明史》,疏其名以闻,因得借秩史馆,屡试京兆,乃得隽,康熙丁丑成进士。时圣驾亲征葛尔丹,奏凯旋京,举朝献颂,诸体毕备,唯西溟文最古雅,适遇传胪,特拔置一甲第三名,已七十有余岁矣。西溟书素以行草擅长,登第后乃喜作小楷,以三指撮管端,悬腕疾挥,分行结体,疏密合度,其纸尾图记曰:丁丑后书。

○陈文简之遭遇

康熙己未会试,长洲宋文恪公充总裁官,海宁陈文简相国,其女婿也,时方为孝廉,以避嫌不与试(按时回避例尚宽,翁婿舅甥,尚无确须回避之明文)。三月九日,礼部奏回避事,圣祖阅至文简名,指询廷臣,群臣咸以宋某系陈妇翁对,上曰:“翁婿何回避之有?可趣令入试。”时日已亭午,闱中将放饭矣,奉旨特送举人陈元龙一名入场,然卒以避嫌屏斥。至乙丑,文简始及第。其遭遇实在未达时也。

○彭文勤试题

文勤督学浙江,所命试题,如“王二麻子”、“斩”、“绞”、“徒”、“流”、“杖”类,俱极巧妙。一日至敷文书院课士,山长以有事出院,因出四题:肆业生云“至于岐下”,请考生云“放于琅琊”,肆业童云“馆于上宫”,请考童云“处于平陆”。公谓诸生曰:“汝等知今日出题之意否?”对曰:“不知。”公曰:“横看去,乃‘至放馆处’四字也。”又试金华九学同场,将出题,教职中偶禀他事,语杂仲四先生,公问仲何人,曰:“武义岁贡,设帐郡斋者。”遂连书九题:“武王是也”、“义然后取”、“岁不我与”、“进不隐贤”、“士志于道”、“仲尼之徒”、“四时行焉”、“先行其言”、“生之者众”,合“武义岁进士仲四先生”九字。童生初场题,分四仲:“管仲”、“虞仲”、“微仲”、“牧仲”。次场,教职中耳语云:“今日恐不能再切中四先生矣。”公即书四题:“太王”、“尊贤”、“西子”、“席也”,补足“设帐郡斋”之语。复试总题:“仲壬四年。”仲闻之,谓太守曰:“宗师前后试题,胜于为我作传矣。”又试处州初场,府尊不到,委同知点名;次场求谒,公曰:“太尊今日才来?”对曰:“方从省下来,不获已,故命同知来。”公曰:“来与不来,听太尊自便。尚有童生正场,太尊来,益昭慎重。”对曰:“敢不如命。”是日七学出题,自一字至七字止:“来”、“医来”、“远者来;”、“送往迎来”、“厚往而薄来”、“不远千里而来”、“而未尝有显者来”;经题:“七日来复”、“凤凰来仪”、“贻我来牟”、“剡子来朝”、“礼闻来学”,以问答中多来字故也。及试童生次场,府尊奉委上省,仍委同知点名,公笑谓教职曰:“太尊今日真不获已也。”题出:“又其次也”、“委而去之”、“同其好恶”、“知其所止”、“来者不拒”。其敏慧类如此。又闻某方伯试士命题云:“伯牛有疾”、“子路请祷”、“充虞路问”、“康子馈药”、“瞽瞍杀人”、“右师往吊”、“门人治任”。盖其时督学新亡,方伯摄行试事故也。

○潘文恭应童子试

潘文恭公试童子日,端坐试席,风度凝重,吴县令李逢春异之。因命对云:“范文正以天下自任。”公应声曰:“韩昌黎为百世之师。”夫文正、昌黎,后世殊难追逐,然公口气如此,则已安排作状元宰相矣。

○赵翼

乾隆辛巳殿试时,兆将军惠方奏凯归,高宗隆其遇,亦派入阅卷。兆自陈不习汉文,上谕以诸臣各有圈点,圈多者即佳也。将军检得赵翼卷,独九圈,遂以进呈。先是历科进呈卷,皆弥封,俟上亲定甲乙,然后拆题。是科因御史奏改,先拆封,传集引见。上是日阅卷逾时,见第一卷系赵翼,江南人;第二卷胡高望,浙江人,且皆中书;而第三卷王杰,则陕西人也。因特召读卷大臣,问本朝陕西曾有状元否,对曰:“未有。”上即以三卷互易,赵为第三人及第。传胪之日,三人者例出班跪,而赵独带数珠。上升殿遥见,以问傅恒,恒以军机中书对,且言昔汪由敦应奏文字,皆其所拟也,上心识之。其明日谕诸臣,谓赵翼文自佳,然江浙多状元,无足异,陕西则本朝尚未有,即与一状元,亦不为过耳。于是赵翼之名益着。

清代名人轶事 · 第 6 / 9 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