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譚楚玉衣錦還鄉 劉絳仙船頭認女

卻說楚玉與藐姑到了京城,鄉會兩試,俱登高魁。只因有銜無職,所

以將近一載,尚在京都。一日,楚玉笑容滿面,得意而歸。藐姑道:

「想是相公恭喜了!不知你授何官職?選在甚麼地方?何日起程?可

與奴家同去否?」楚玉道:「叨授司李,選在汀洲,明日就要起程。

我和你死在水中,尚且不肯相離,豈有上任為官不帶你同行之理麼!

」藐姑道:「我不為別的,要別上任的時節,同你去謝一謝恩人,不

知可是順路麼?」楚玉道:「就使不是順路,也要迂道而行。」藐姑

道:「我和你這段姻緣,為做戲而起,以戲始之,還該以戲終之。此

番去祭宴公,也該奏一本神戲。只怕鄉村地面上,叫不出子弟來,卻

怎麼處呢?況這十月初三日,又是宴公的誕日。此時已是九月,路途

遙遠,只是趕不及了。且到那邊再作區處,或者晏公有靈,留住了戲

子,等我們去還願,也不可知。」楚玉道:「少不得差人去打前站,

叫他先到那邊料理還願之事。再寫一封喜信,寄與莫漁翁,使他預先

知道也好。」遂寫書吩咐院子,如此如此。

院子遂持書而往,早行夜宿,已到嚴陵地方。問著七里溪,敲莫翁的

門道:「我是譚老爺家人,差來下書的。」莫翁開門道:「是那個譚

老爺呢?」院子道:「是去年被難到此,蒙你相救的人,如今得中高

科,選了汀州司李,不日從此經過,要來拜謝恩人,叫我來下書的。

」莫翁道:「在下即姓莫,如此請裏面坐下。」院子與莫翁叩頭,起

來道:「前途有事,不敢久留,即此告別了。」莫翁送了院子,回來

對夫人道:「娘子,譚生的功名已到手了。赴任汀州,從此經過。先

著人來下書,他隨後就到了。」娘子說:「叫人可喜!他既然選在汀

州,就是我們的田治了。你有心做個好人,索性該扶持他到底,把那

邊的土俗民情,衙門利弊,對他細說一番。叫他也做一個好官,豈不

是件美事!」莫翁道:「如此就要露出行藏來了。」又想道:「也罷

,我自有個道理。」遂作詩以見意。詩曰:

自笑癡腸孰與同,助人成事不居功。

一般也有沽名具,恥向名場作釣翁。

這且不提。

再說那楚玉夫婦,一路行來,已到嚴陵地界。楚玉在船上對藐姑道:

「前面山坡之上,有兩個人影,只怕就是莫公夫婦,也未可知。」及

至到了跟前,莫翁看見楚玉早在船頭站立,遂高聲道:「那不是譚老

爺麼?」楚玉道:「那不是莫恩人麼?」泊岸下船。莫翁道:「溪邊

路濕,不便行禮,請到荒居相見。」楚玉夫婦遂跟莫翁夫婦到了裏面

,望上就拜。莫翁扶住道:「高中巍科,兩番大喜,都一齊拜賀了罷

。」遂一同拜了四拜。又請漁童夫婦,謝了打撈之恩。楚玉道:「念

小生初登仕籍,未有餘錢,輶儀先致鄙意,圖報尚容他日取土宜過來

。」莫翁道:「山居寒儉,不曾備得賀儀,怎麼倒承厚貺!別無可敬

,必住寒舍暫留一日,明日就不敢相強了。」楚玉叫院子取下行李,

就在莫翁處過宿。

次日,莫翁向娘子道:「昨日的事情,可做妥了?」娘子點頭示意,

楚玉道:「有言在先,小生略有寸進,與二位同享榮華。如今我們上

任,要接你們去了,千萬莫要推辭!」莫翁道:「多謝盛情,念我二

人,是閑散慣了的人,這是斷不敢領的。」楚玉道:「既是如此,我

們再圖後報。」遂辭別上船而去。

卻說那前站先到了埠鎮上,問道:「這邊可有戲麼?」其一人道:「

這晏公的誕日,原是十月初三,只因被大雨數日耽擱了,如今改在十

一月初三,方纔替他補祝。如今那些優人,都現在這裏,名為玉筍班

。不知尊客問他作甚麼呢?」院子道:「我家老爺從此經過,有晏公

願戲一臺,要來為戲。不知這玉筍班中的人物若何?」那人道:「這

班從前一生一旦,都投水死了。現今做正生的就是當初做旦的母親,

叫做劉絳仙,是正旦改的。那做旦的婦人,是別處湊來的角色,如今

生旦俱是女的了。」院子道:「不知今年廟中會首是誰?」那人道:

「就是在下。」院子道:「原來如此。有一錠銀子,煩尊賀拿去做定

錢,說老爺明日就到,一到就要做的,這樁事在你尊賀身上。我如今

趕上船去,回復老爺一聲。」

及至到了船上,對譚爺說知此事,楚玉喜道:「妙極,妙極!這一定

又是晏公的手段了。」藐姑道:「只是一件,我母親既在這邊,如今

一到就要請來相見了。難道相見之後,還好叫他做戲不成!」楚玉道

:「我們到時且瞞著眾人,不要出頭露面。直等做完之後說出情由,

然後請他相見罷了。」藐姑道:「說得有理。既然如此,連祭奠晏公

都不消上岸,只在舟中遙拜罷。」

及至次日到了,見那戲臺仍是搭在水裏。楚玉即叫將船灣在臺子西面

。吩咐道:「對戲上說,不做全本,止演零出。開劇要做王十朋祭江

,完了之後,再拿戲單來點。」院子遂吩咐下去。藐姑道:「怎麼點

這一出?」楚玉道:「如今正生是你令堂,你當初為做荊釵,方纔投

水。今日將荊釵試他,且看做到其間,可有傷感你的意思否?」說話

之間,臺上參神已畢,見絳仙扮王十朋上。

唱道:

一從科第鳳鸞飛,被奸謀,有書空寄,畢萱堂無禍危。痛蘭房,受岑

寂,捱不過,凌逼身,沉在浪濤裏!

白:

稟上母親:「你是高年之人,受不得眼淚,請在後面少坐,等孩兒代

祭罷。」斟酒向江道:「我那妻呵!你當初在此投江,我今日還在此

祭奠,料想靈魂不遠,只在依稀恍惚之間。丈夫在此奠酒,求你用一

杯兒。

唱:

呀,早知道這般樣拆散呵,誰待要赴春闈?便做腰金衣紫待何如!端

的是,不如布衣倒不如布衣,則落得低聲啼哭,自傷悲!

唱罷,一面化紙,一面高叫道:「我那藐姑的兒呵!做娘的燒錢與你

,你快來領了去。」遂號啕痛哭起來。臺內高叫道:「祭的是錢玉蓮

,為甚麼哭起藐姑來!」絳仙收淚道:「呀!睹物傷情,不覺想到亡

兒身上,是我哭錯了。」

藐姑在船上,揭起簾子高叫道:「母親起來,你孩兒並不曾死,如今

現在這邊。」絳仙立起,望船上一看道:「不好了!兩個陰鬼都出現

了。你們快來,我只得要回避了。」臺內人一齊都出來,看了一看道

:「活人見鬼,不是好事,大家散了罷!」船上院子高叫道:「你們

不要亂動,船裏坐的不是鬼,就是譚老爺夫人的原身。當初被人撈救

,並不曾死,如今得中高魁,從此上任。你們不信,近前來看就是了

。」臺上道:「不信有這樣奇事!叫人快搭扶手,待我們上岸去看。

」及至到了船上,看道:「呀!果然是原身!不消驚怕了,一同出去

相見。」絳仙、文卿見了道:「譚生、大姐,你們果然不曾死?竟戴

了真紗帽,頂著真鳳冠了!」藐姑道:「爹娘請坐,容孩兒拜謝養育

之恩!」楚玉道:「養育之恩不消謝,那活命之恩到要謝謝的!」文

卿與絳仙道:「慚愧,慚愧!」

絳仙道:「我兒,你把那下水之後,被人撈救的事情,細細講來。」

藐姑道:「這些原委,須得一本戲文的工夫,纔說得盡,少刻下船,

和你細講罷。只是一件,女婿做了官,你不便做戲了,快些散班,同

我們一齊上任去罷。」文卿說:「去倒要去,只是這兩副子臉沒有放

處!」眾人道:「不妨,戲箱裏面,現成鬼臉,每人帶著一個,叫做

牛頭丈人,鬼臉丈母就是了!」楚玉道:「不要取笑,未知那錢萬貫

怎麼樣了呢?」眾人道:「只因為你,把一分無數的家資,化了個乾

乾淨淨,方免了死罪!如今充軍出去了。」楚玉道:「這個是理當!

」話猶未了,只見來接新官的衙役來報道:「稟老爺,不好了!地方

上生出事來了。」

畢竟所生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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