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西川人氏,由進土出身,歷官吏職諫垣,外補漳南兵憲之職,雙
姓慕容,名僕,字石公。有才不屈,無欲無剛。半世迂儒,屢犯士林
之忌。十所微吏,頻生海上之波。一日,與他夫人商議道:「屢疏乞
骸,未蒙見允。今日從野外練兵而回,聞得山溝有警,不日就要用兵
了。」叫院子:「取令箭一枝,傳與中軍,叫他點齊人馬,備辦行糧
,本道即時調發。我的謀略,如今要展布出來了。」夫人道:「請相
公說來,待奴家參此末議。」石公道:「行兵大事,豈可謀之婦人!
況且機謀重情,雖是妻子面前,也泄漏不得,你不必問也罷了!」夫
人道:「也說得是,這等別樣事不敢多口,只是行兵之事,最忌殺戮
,奉勸相公,只可保全地方、護全生命,積些陰德罷了。那焚巢搗穴
之事不但自家冒險,損傷的性命也多,不若留些餘地罷!」遂贈詩一
首。詩曰:
行兵事事有先籌,慷慨臨戎自不懮。
非是熱中來媚主,纓冠祗為掛冠謀。
石公遂辭了夫人,即日起兵。行不三日,已與賊營相近,遂紮下營柵
,相候再說。那個山賊雖生在深山之中,卻也甚是凶勇。前人有贊曰
:
狀類天魔性類熊,拔山膂力少人同。
休言蠢類無長技,猿臂從來善引弓。
一日,山大王坐在帳中,自誇其能道:「孤家賦性怪異,秉性猙獰。
生於虎豹叢中,長在狐狸隊裏。茹毛飲血,今人竊太古之風。枕石眠
云,山鬼享神仙之福。孤家少無父母,不知生自何人。只聽得乳養的
老嫗說,俺未生之先,這深山裏面,出了一個異人,不但有伏虎降魔
之術,又慣與牲獸交歡。忽然一日,只見深林裏面,有個帶血的孩子
,就是孤家。生得十分怪異,這等老嫗知道是異人之子,猛獸所生,
將來必定有些好處,就抱回來撫養。及至長大之後,骨骸舉動,件件
都帶些獸形。遇了豺狼虎豹,就像至親骨肉一般。不但不害俺,都有
個顧盼溫存之意。聞得數十年前,曾有幾句童謠道:
人面獸心,世界荊榛。
人心獸面,太平立見。
這幾句謠言,分明應在俺的身上。故此,就在萬山之中,招兵買馬,
積草屯糧,訓養二十餘年,方纔成了氣候。孤家生在山中,就把山子
做了國號。上應天心,下從人願,暫就大王之位,徐圖天子之尊。一
向要舉兵出山,只因有個司道官兒,複姓慕容,精通武略,終日裏練
兵聚餉,雖不知他實際若何,卻使俺這赫赫的軍威,也被他名聲所奪
。近來聞得他的宦興漸衰,歸心頗急,所以乘此舉事,好逼此老辭官
,省得他猶豫不果。只是一件,從來兵法貴奇,若只靠幾個兵丁,那
裏成得大事!喜得孤家原是獸類,平日蓄有幾隊奇兵,都是山間的猛
獸,把他做了先鋒,殺上前去,還怕誰來攔擋!聞得慕老兒已到軍前
,不免叫將校吹起號來,好待那虎、熊、犀、象四隊獸兵,先去開路
便了。」
再說那石公,次日升帳,吩咐道:「聞得賊頭是個異類,性子驃悍異
常,所用的先鋒,都是猛獸,想來只可智擒,料難力取。我聞敗獸之
法,莫妙於火攻。你們在總路頭了,掘下深坑,埋下地雷、飛焰,使
他踏地機動,地雷自響。一響之後,彌天遍野,都是火星,毛蟲遇火
,渾身都著,燒得他疼痛,自然反奔。你們伏在要害之處,聽見炮響
,合兵追斬,待得勝之後,再議搜山。都要小心奉行,不得違吾軍令
!」眾人遂各領命去訖。及至次日,到了對壘的時節,山大王的前隊
恰好踏著機關,機動炮響,將那些獸兵燒的毛淨肉爛。山大王見勢不
好,遂收兵回山去了。
話說石公聞得賊兵大敗,遂吩咐眾將道:「本該乘勝收山,只是屢戰
之後,馬倦人疲,恐怕有些折挫。記得臨行時節,夫人再三叮嚀,只
勸我保全生命,如今也殺得夠了,就留些餘地罷。」遂亦班師而歸。
及至回到衙內,聞得許告病的旨意已下,喜得面帶笑容,遂口道一絕
:「
鳳詔頒奉許迄身,勞臣今喜作閑人。
憑今莫說成功事,最怕恩綸下紫宸。
我慕容僕,前日出奇遇賊,僥幸成功。又喜得未曾出師以前,蒙朝廷
准了病疏,容我回籍調理。我想這個旨意,虧得在捷書未到之先。若
是聖上見了捷書,知道這襲功績,方且慰留不暇,豈肯放假還鄉?我
如今若不早行,只怕又有別事下來,就脫身不得了。快請夫人出來商
議,就此起身方好。」夫人出來道:「綸旨既下,就該速速抽身,為
甚麼還要遲疑觀望呢!」石公道:「不是我遲疑觀望,只因有心辭官
,要辭個斷絕,不要辭了官頭,又留個官尾。待我回去的時節,這蓑
衣箬笠纔穿得身上,那紗帽圓領又要爭起坐位來,就使不得了。」夫
人道:「依你意思,要怎麼樣呢?」石公道:「依我看來,皇上見了
捷書,一定要起我復任。我若回到本鄉,那些父母公祖,如何放得我
過!一定要催促起身。不如丟了故鄉,駕著一葉扁舟,隨風逐水而去
,到了那深水萬山之處,構幾間茅屋,住在中間,消受些松風蘿月,
享用些藿食菰羹,終你我的天年方好。」夫人道:「正該如此。叫院
子過來!」「你先取十兩銀子,到境外去等候。買下一隻小小的漁船
,備下一副蓑衣、箬笠,一到就要用的。」院子遂果照樣置辦妥當去
了。石公與夫人遂將軟細物件,收拾收拾,將印錫懸在公堂以上,坐
了兩頂二人小轎,竟到郊外來了。
及到了湖邊,果見有小船一隻,蓑笠俱備。石公就上了船,換上了蓑
衣笠帽,夫人也換了縞衣布裙,對院子道:「我如今替你改了名子,
不叫院子,叫做漁童了。漁童快些開船!」及至行了數里,石公對夫
人道:「這頂紗帽,如今用不著了,待我做篇祭文,祭他一祭,然後
付之流水。」遂口道數句,將紗帽拿在手中,一擲而去。夫人道:「
你的紗帽既然付之東流,我這頂鳳冠也要隨去做伴了!」遂也置之水
中。石公道:「取釣竿來,待我發一個利市!」漁童遂將釣竿遞於石
公。石公道:「老天!若還慕容僕保得無榮無辱,穩做一世漁翁,待
我放下鉤去,就釣起一個魚來!」漁童道:「我買得一副罾在這裏,
也和我老婆張他起來。」漁童道:「老天!我夫妻兩個,還不曾生子
,若還有後,保佑下去就罾起一個魚來!」
未知他二人釣上網內,果得何物?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