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之胥吏者一,今之胥吏者二。古者府史胥徒,所以守簿
書,定期會者也。其奔走服役,則以鄉戶充之。自王安石改差
役為僱役,而奔走服役者亦化而為胥吏矣。故欲除奔走服役吏
胥之害,則復差役;欲除簿書期會吏胥之害,則用士人。
何謂復差役?宋時差役,有衙前、散從、承符、弓手、手
力、耆長、戶長、壯丁、色目。衙前以主官物,今庫子解戶之
類。戶長以督賦稅,今坊里長。耆長、弓手、壯丁以逐捕盜賊
,今弓兵、捕盜之類。承符、手力、散從以供驅使,今皁隸、
快手、承差之類。
凡今庫子、解戶、坊里長皆為差役,弓兵、捕盜、皁隸、
快手、承差則僱役也。余意坊里長值年之後,次年仍出一人以
供雜役。
蓋吏胥之敢於為害者,其故有三:其一,恃官司之力,鄉
民不敢致難;差役者,則知我之今歲致難於彼者,不能保彼之
來歲不致難於我也。其二,一為官府之人,一為田野之人,既
非同類,自不相顧;差役者,則儕輩爾汝,無所畏忌。其三,
久在官府,則根株窟穴牢不可破;差役者,伎倆生疏,不敢弄
法。是故坊里長同勾當於官府,而鄉民之於坊里長不以為甚害
者,則差與僱之分也。
治天下者亦視其勢,勢可以為惡,雖禁之而有所不止;勢
不可以為惡,其止之有不待禁也。差役者,固勢之不可以為惡
者也。議者曰:自安石變法,終宋之世欲復之而不能,豈非以
人不安於差役與?曰:差役之害,唯有衙前,故安石以僱募救
之。今庫子、解戶且不能不仍於差役,而其無害者顧反不可復
乎?宋人欲復差役,以募錢為害。吾謂募錢之害小,而胥吏之
害大也。
何謂用士人?六部院寺之吏,請以進士之觀政者為之,次
及任子,次及國學之應仕者。滿調則出官州縣,或歷部院屬官
、不能者落職。郡縣之吏,各設六曹,請以弟子員之當廩食者
充之。滿調則升之國學,或即補六部院寺之吏,不能者終身不
聽出仕。郡之經歷、照磨、知事,縣之丞、簿、典史,悉行汰
去。行省之法,一如郡縣。
蓋吏胥之害天下,不可枚舉,而大要有四:其一,今之吏
胥,以徒隸為之,所謂皇皇求利者,而當可以為利之處,則亦
何所不至,創為文網以濟其私。凡今所設施之科條,皆出於吏
,是以天下有吏之法,無朝廷之法。其二,天下之吏,既為無
賴子所據,而佐貳又為吏之出身,士人目為異途,羞與為伍。
承平之世,士人眾多,出仕之途既狹,遂使有才者老死丘
壑,非如孔孟之時,委吏、乘田、抱關、擊柝之皆士人也、其
三,各衙門之佐貳,不自其長辟召,一一銓之吏部,即其名姓
且不能偏,況其人之賢不肖乎!故銓部化為籤部,貽笑千古。
其四,京師權要之吏,頂首皆數千金,父傳之子,兄傳之弟,
其一人麗於法後而繼一人焉,則其子若弟也,不然,則其傳衣
缽者也。是以今天下無封建之國,有封建之吏。誠使吏胥皆用
士人,則一切反是,而害可除矣。
且今各衙門之首領官與郡縣之佐貳,在漢則為曹掾之屬,
其長皆得自辟,即古之吏胥也。其後選除出自吏部,其長復自
設曹掾以為吏胥,相沿至今,曹掾之名既去,而吏胥之實亦亡
矣。故今之吏胥,乃曹掾之重出者也。吾之法,亦使曹掾得其
實,吏胥去其重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