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选唐宋文醇卷三十四目録

眉山苏洵文一

杂著

权书心术篇

权书法制篇

权书孙武篇

权书六国篇

衡论重逺篇

衡论广士篇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三十四

眉山苏洵文一

权书心术篇

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扵前而色不变麋鹿兴扵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凡兵上义不义虽利勿动非一动之为害而他日将有所不可措手足也夫惟义可以怒士士以义怒可以百战凡战之道未战养其财将战养其力既战飬其气既胜养其心谨烽燧严斥堠使耕者无所頋忌所以养其财丰犒而优防之所以养其力小胜益急小挫益厉所以养其气用人不尽其所欲为所以养其心故士常蓄其怒懐其欲而不尽怒不尽则有余勇欲不尽则有余贪故虽并天下而士不厌兵此黄帝之所以七十战而兵不殆也不养其心一战而胜不可用矣凡将欲智而严凡士欲愚智则不可测严则不可犯故士皆委已而聴命夫安得不愚夫惟士愚而后可与之皆死凡兵之动知敌之主知敌之将而后可以动扵险邓艾缒兵于穴中非刘禅之庸则百万之师可以坐缚彼固有所侮而动也故古之贤将能以兵甞敌而又以敌自甞故去就可以决凡主将之道知理而后可以举兵知势而后可以加兵知莭而后可以用兵知理则不屈知势则不沮知莭则不穷见小利不动见小患不避小利小患不足以辱吾技也夫然后可以支大利大患夫惟养技而自爱者无敌于天下故一忍可以支百勇一静可以制百动兵有长短敌我一也敢问吾之所长吾出而用之彼将不与吾校吾之所短吾蔽而置之彼将强与吾角奈何曰吾之所短吾抗而暴之使之疑而却吾之所长吾隂而养之使之狎而堕其中此用长短之术也善用兵者使之无所顾有所恃无所顾则知死之不足惜有所恃则知不至扵必败尺棰当猛虎奋呼而操击徒手遇蜥蜴变色而却歩人之情也知此者可以将矣袒裼而按剑则乌获不敢逼冠胄衣甲据兵而寝则童子弯弓杀之矣故善用兵者以形固夫能以形固则力有余矣

易师上六曰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朱子作本义谓小人虽有功亦不可使之得有爵土但优以金帛可也异日又曰小人既一例有功爵土何能不及只是勿更用与谋议经画耳林希元谓小人立功不得不一例赏以爵邑若一例赏以爵邑又恐播恶扵众不若扵行师之初不用之为愈也我

圣祖仁皇帝谓林氏之说深合卦意焉甞谓君子虽箪食豆羮之细犹必励舎生取义之莭况乎军旅之事国之大事也而顾唯利所在不以义为衡尚诡道诈力曰兵事然也若然则行师者当専用小人矣周公何以曰小人勿用孔子何以曰必乱邦防今观蘓洵云凡兵上义不义虽利勿动非一动之为害而他日将有所不可措手足固扵师卦之防有合也夫义者利之和也易曰利有攸往利渉大川惟其义之至乃真利之大失义即失

利此非特虚言其理也迨至扵不可措手足之日而后知其果然失利而悔已晚也为此者必自小人矣未有师中之丈人而肯为国家动不义之兵者也且兵者刑也国语所谓大刑用甲兵是也必也矢石所加其人皆罪应死而后可以用兵是故王者之师有赦弗诛之人无滥诛之人弗诛者胁从罔治也其诛者皆不可并生者也兵交锋接曷由区分之使铢両不差乎要其为我所杀者无无罪之人则可断也我之士卒岂能无一伤且死然伤且死即已纳之扵忠义之域而死已荣扵生伤已荣扵全矣非杀之也夫然兵乃可以动且夫王者之扵死狱也犹将求其生而不得然后死者与我皆无憾夫狱之死者一二人耳而乃如是若夫行师则所杀者必非止一二人也转使千百无罪之人履肠涂脑而不顾岂圣人好生之徳亦有时而息而民之无辜圣人亦有时而杀防惟其天戈所指必不至杀一不辜故谓之曰王者之师若见利忘义虽以此得天下正伯夷伊尹与孔子之所必不为也况其茍一时之胜自以为利而未见他日之害者防苏洵曰凡兵上义未已也凡兵上仁

权书法制篇

将战必审知其将之贤愚与贤将战则持之与愚将战则乗之持之则容有所伺而为之谋乗之则一举而夺其气虽然非愚将勿乗乗之不动其祸在我分兵而迭进所以持之也并力而一战所以乗之也古之善军者以刑使人以赏使人以怒使人而其中必有以义附者焉不以战不以掠而以备急难故越有君子六千人韩之战秦之鬬士倍于晋而出穆公扵淖者赦食马者也兵或寡而易危或众而易叛莫难扵用众莫危于用寡治众者法欲繁繁则士难以动治寡者法欲简简则士易以察不然则士不任战矣惟众而繁虽劳不害为强以众入险阻必分军而踈行夫险阻必有伏伏必有约军分则伏不知所撃而其约擕矣险阻惧蹙踈行以纾士气兵莫危扵攻莫难于守客主之势然也故地有二不可守兵少不足以实城城小不足以容兵夫惟贤将能以寡为众以小为大当敌之冲人莫不守我以疑兵彼愕不进虽告之曰此无人彼不信也度彼所袭潜兵以备彼不我测谓我有余夫何患兵少偃旗仆鼓寂若无气严戢兵士敢哗者斩时令老弱登陴示怯乗懈突撃其众可走夫何患城小背城而战阵欲方欲踞欲密欲缓夫方而踞密而缓则士心固固则不慑背城而战欲其不慑面城而战阵欲直欲锐欲疎欲速夫直而锐踈而速则士心危危则致死面城而战欲其致死夫能静而自观者可以用人矣吾何为则怒吾何为则喜吾何为则勇吾何为则怯夫人岂异扵我天下之人孰不能自观其一身是以知此理者涂之人皆可以将平居与人言一语不循故犹且而忌敌以形形我恬而不怪亦已固矣是故智者视敌有无故之形必谨察之勿动疑形二可疑于心则疑而为之谋心固得其实也可疑于目勿疑彼敌疑我也是故心疑以谋应目疑以静应彼诚欲有所为邪不使吾得之目矣

观九五曰观我生君子无咎象曰观我生观民也说者谓观我生而皆君子也则无咎观我生观民也者言观我生所以观民也洵谓能静而自观者可以用人知此理者涂之人可以将其有见扵是乎夫无事时所以治吏民者即有事时所以治军旅静而自观吾何喜何怒何勇何怯而知人之无异于我扵是所欲与聚所恶勿施则所以厚生者在是矣所欲所恶惟其理不惟其欲而以行其与聚勿施之政则所以正徳者亦在是矣此无事时所以治吏民者也及其有事而以治军旅观吾之何以喜知人之不异吾所喜而不喜者不以加诸人则必与士卒同甘苦矣观吾之何以怒知人之不异吾所怒而有以善用其怒则一乃心而百其勇矣观吾之何以勇知人之不异吾所勇而以道义配血气则人皆乐其死而耻独生矣观吾之何以怯知人之不异吾所怯而先为其不可败则战必胜而攻必取矣孔子曰爼豆之事则甞闻之矣军旅之事未甞学也圣人岂以军旅为不当学防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杀人之事于何可学孔子不又曰我战则克祭则受福乎军旅之学诚不出乎爼豆之间也如曰吾善为陈吾善为战无论杀人盈野正王者之大罪人且必如战国如五代然后人人习扵军旅而有善为陈善为战之人必若人而后可为将则承平数百年不见兵革必无良将也而岂其然防

权书孙武篇

求之而不穷者天下竒才也天下之士与之言兵而曰我不能者防人求之于言而不穷者防人言不穷矣求之于用而不穷者几人呜呼至扵用而不穷者吾未之见也孙武十三篇兵家举以为师然以吾评之其言兵之雄乎今其书论竒权宻机出入神鬼自古以兵著书者罕所及以是而揣其为人必谓有应敌无穷之才不知武用兵乃不能必克与书所言逺甚呉王阖庐之入郢也武为将军及秦椘交败其兵越王入践其国外祸内患一旦迭发呉王奔走自救不暇武殊无一谋以弭斯乱若按武之书以责武之失凡有三焉九地曰威加扵敌则交不得合而武使秦得聴包胥之言出兵救椘无忌呉之心斯不威之甚其失一也作战曰久暴师则钝兵挫锐屈力殚货则诸侯乗其弊而起且武以九年冬伐椘至十年秋始还可谓久暴矣越人能无乗间入国乎其失二也又曰杀敌者怒也今武縦子胥伯嚭鞭平王尸复一夫之私忿以激怒敌此司马戍子西子期所以必死讐呉也勾践不頽旧塜而吴服田单谲燕掘墓而齐奋知谋与武逺矣武不逹此其失三也然始呉能以入郢乃因胥嚭唐蔡之怒及乗椘瓦之不仁武之功盖亦鲜耳夫以武自为书尚不能自用以取败北况区区祖其故智余论者而能将乎且呉起与武一体之人也皆著书言兵世称之曰孙呉然而呉起之言兵也轻法制草略无所统纪不若武之书词约而意尽天下之兵说皆归其中然呉起始用扵鲁破齐及入魏又能制秦兵入椘楚复霸而武之所为反如是书之不足信也固矣今夫外御一内治一妾是贱丈夫亦能夫岂必有一人而教之及夫御三军之众阖营而自固或且有乱然则是三军之众惑之也故善将者视三军之众与视一一妾无加焉故其心常若有余夫以一人之心当三军之众而其中恢恢然犹有余地此韩信之所以多多而益办也故夫用兵岂有异术哉能勿视其众而已矣

言兵者祖太公六韬使太公果有书未有不见称扵仲尼之徒者然则六韬固后人所托而太公本无书也隂符握竒不知谁氏所作或亦曰太公盖亦出孙呉之流欤古称曺操用兵仿佛孙呉孙呉自古所重唐宋以来试武举必以孙呉世俗遂谓用兵之道在圣人六经之外又疑孙呉之书人所共见必若子房所受扵圯上老人者乃发天地之秘作伪之徒又造为黄石素书以行扵世皆大谬妄可笑左传曰天生五材民并用之废一不可谁能去兵论语曰足食足兵兵大事也圣人宁有不着之于经者六经之言兵者多已莫备于易易扵同人于夬于萃于既未济之属皆言兵而専言之者师也至其微言之者莫若谦与豫谦之六五曰利用侵伐无不利上六曰利用行师征邑国豫曰利建侯行师盖必其在已也如山之防扵地中无丝毫侈大之念然后可以为天地裒多益寡举兵以征不服其在天下也如雷之奋出于地虽震惊百里而百果草木仰受时之甘螟螣蟊赋倐焉扫迹而后其行师也不特杀人之中有礼焉且杀人之中有乐焉是以文王于豫曰利行师孔子于豫曰先王以作乐也若夫坤之六二坤之师也周公繋其爻曰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夫直方而大则为将之道备矣师直为壮曲为老不使一毫之曲在已而后可以用三军之命内志既直矣外体又必方不使一毫之邪僻在身而后有以服三军之心夫然三军之心为一心三军之身为一身所至如时雨又若水之行地然入江并江入河并河可使天下无二水夫是之谓大诚其修之身者如此则虽仓卒之间有敌国外患俾之将百万兵而曰阃以外将军制之固不至扵改其常度而丧其匕鬯也而又何习焉故曰不习无不利也洵谓善将者视三军之众与视一一妾无加故其心常若有余洵诚善状古良将之心者耶虽然不能直方大固不得强视百万兵为一一妾也程子曰韩信多多益办只为分数明夫所谓分数明亦不出乎直方大之义盖理必该数圆者理也方者数也竒而圎将帅所握以应无穷耦而方士卒所倚以明部位体必八而后方而其用则以六方之所由成由直而矩之者也是故古者陈必以八而唐太宗改为六非八非六则分数不能以明分数既明则众不殊乎寡而小可极其大矣或曰管子之论兵也曰兵幸于权老子之论兵也曰以正治国以竒用兵孙子之论兵也曰兵者诡道司马迁作齐世家谓周西伯与吕尚隂谋修徳以倾商政其事多兵权与竒计故后世之言兵及周之隂权皆宗太公为本谋今之所论无乃与古刺谬欤曰羣言淆乱衷诸圣诸说之不可与文王周公孔子较明矣况夫权者由经出者也竒者由正出者也无经何权无正何竒且凡所为权与竒者唯其万变而不可推测卒至而不可预知故能权能竒者贵焉若可笔之扵书歴千百年而无改则非所谓权且竒者也将无赵括之父书乎此正苏洵所以斥孙武之书为不可用者也若夫诡道隂权则战国时非圣无法之语读书多更事深则自知其无谓不足累笔费墨而与为辨矣

权书六国篇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或曰六国互丧率赂秦耶曰不赂者以赂者丧盖失强援不能独完故曰弊在赂秦也秦以攻取之外小则获邑大则得城较秦之所得与战胜而得者其实百倍诸侯之所亡与战败而亡者其实亦百倍则秦之所大欲诸侯之所大患固不在战矣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予人如弃草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至扵颠覆理固宜然古人云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此言得之齐人未甞赂秦终继五国迁灭何防与嬴而不助五国也五国既丧齐亦不免矣燕赵之君始有逺略能守其土义不赂秦是故燕虽小国而后亡斯用兵之效也至丹以荆卿为计始速祸焉赵甞五战扵秦二败而三胜后秦撃赵者再李牧连却之洎牧以谗诛邯郸为郡惜其用武而不终也且燕赵处秦革灭殆尽之际可谓智力孤危战败而亡诚不得已向使三国各爱其地齐人勿附扵秦刺客不行良将犹在则胜负之数存亡之理当与秦相较或未易量呜呼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竒才并力西向则吾怨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悲夫有如此之势而为秦人积威之所劫日削月割以趋于亡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劫哉夫六国与秦皆诸侯其势弱扵秦而犹有可以不赂而胜之之势茍以天下之大下而従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宋仁宗增嵗币于契丹当时皆谓契丹无厌之求奚其可従竭中国膏血不足以为赂矣扵是志士扼腕耻之洵作防策审敌篇极言当絶其使勿与嵗币而权书内又作六国论以先发其端焉夫仁宗之所以为仁而非小贤之所能测者正在和契丹一事伯宗曰川泽纳污山薮蔵疾瑾瑜匿瑕国君含垢天之道也仁宗之不忍鬬其民有太王之遗风矣彼安知南渡偏安百数十年中原之民无一日之防宋者乃仁宗深仁厚泽之所留遗哉审敌篇不足録此论六国事则确切不移故存之

衡论重逺篇

武王不泄迩不防逺仁矣乎非仁也势也天下之势犹一身一身之中手足病扵外则腹心为之深思静虑扵内而求其所以疗之之术腹心病于内则手足为之奔捍扵外而求其所以疗之之物腹心手足之相救非待仁而后然吾故曰武王之不泄迩不防逺非仁也势也势如此其急而古之君独武王然者何也人皆知一身之势而武王知天下之势也夫不知一身之势者一身危而不知天下之势者天下不危乎防秦之保闗中自以为子孙万世帝王之业而陈胜呉广乃椘人也由此观之天下之势逺近如一然以吾言之近之可忧未若逺之可忧之深也近之官吏贤邪民誉之歌之不贤邪讥之谤之誉歌讥谤者众则必传传则必逹扵朝廷是官吏之贤否易知也一夫不获其所诉之刺史刺史不问裹粮走京师缓不过旬月挝鼔叫号而有司不得不省矣是民有寃易诉也吏之贤否易知而民之寃易诉乱何従始邪逺方之民虽使盗跖为之郡守梼杌饕餮为之县令郡县之民羣嘲而聚骂者虽千百为軰朝廷不知也白日执人扵市诬以杀人虽其兄弟妻子闻之亦不过诉之刺史不幸而刺史又抑之则死且无告矣彼见郡守县令据案执笔吏卒旁列棰械满前骇然而丧胆矣则其谓京师天子所居者当复如何而又行数千里费且百万富者尚或难之而贫者又何能乎故其民常多怨而易动吾故曰近之可忧未若逺之可忧之深也国家分十七路河朔陕右南广川峡实为要区河朔陕右二敌之防而中国之所恃以安南广川峡货财之源而河朔陕右之所恃以全其势之轻重如何防曩者北敌骄恣西寇誖叛河朔陕右尤所加防一郡守一县令未甞不择至扵南广川峡则例以为逺官审官差除取具临时窜谪量移往往而至凡朝廷稍所优异者不复官之南广川峡而其人亦以南广川峡之官为失职庸人无所归故常聚扵此呜呼知河朔陕右之可重而不知河朔陕右之所恃以全之地之不可轻是欲富其仓而芜其田仓不可得而富也矧其地控制南夷氐蛮最为要害土之所产又极富伙明珠大贝纨锦布帛皆极精好陆负水载出境而其利百倍然而闗讥门征僦雇之费非百姓私力所能办故贪官专其利而齐民受其病不招权不鬻狱者世俗遂指以为亷吏矣而招权鬻狱者又岂尽无呜呼吏不能皆亷而廉者又止如此是斯民不得一日安也方今赋取日重科敛日烦罢弊之民不任官吏复有所规求扵其间矣淳化中李顺窃发扵蜀州郡数十望风奔溃近者智髙乱广南乗胜取九城如反掌国家设城池养士卒蓄器械储米粟以为战守备而凶竖一起若渉无人之地者吏不肖也今夫以一身任一方之责者莫若漕刑南广川峡既为天下要区而其中之郡县又有为南广川峡之要区者其牧宰之贤否实一方所以安危幸而贤则已其戕民黩货的然有罪可诛者漕刑固亦得以举劾若夫庸陋选耎不才而无过者漕刑虽贤明其势不得易置此犹车躄马而求仆夫之善御也郡县有败事不以责漕刑则不可责之则彼必曰败事者某所治某所者某人也吾将何所归罪故莫若使漕刑自举其人而任之他日有败事则谓之曰尔谓此人堪此职也今不堪此职是尔欺我也责有所任罪无所逃然而择之不得其人者盖寡矣其余郡县虽非一方之所以安危者亦当诏审官俾勿轻授赃吏冗流勿措其间则民虽在千里外无异于处畿甸中矣

宋承唐弊以邉徼为迁谪之所朝士有罪者乃之官焉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濵莫非王臣而以其逺而莫之省忧逺方之百姓何辜同是赤子而独无父母之爱也洵所论诚切中其弊矣然谓近之可忧不若逺之可忧之深则固不然歴代有兴有亡秦则未甞兴也其亡即兆扵其兼并天下之日而非不祀忽诸者也是故秦事不可以例后世椘虽三戸亡秦必椘天道也岂椘人剽悍之故防况此之所谓楚者乃江淮间非蛮粤之逺也自三代以来亡国者乱必自近始奚甞自山陬海澨蚕丛鬼区始哉未有政朙扵上民戴扵下而蛮夷能入而圗中原者也洵之语无乃欲明重逺之义而不頋其论之偏转开后世务逺忽近之弊欤至谓武王视天下之势如一身真善言圣人者然曰此势也非仁也则固未识仁矣视天下之势如一身正乃所以为仁而曰是非仁其将以煦煦为仁耶

衡论广士篇

古之取士取扵盗贼取于夷狄古之人非以盗贼夷狄之事可为也以贤之所在而已矣夫贤之所在贵而贵取焉贱而贱取焉是以盗贼下人夷狄异类虽奴之所耻而往往登之朝廷坐之郡国而不以为怍而绳趋尺歩华言华服者往往反摈弃不用何则天下之能绳趋而尺歩华言而华服者众也朝廷之政郡国之事非特如此而可治也彼虽不能绳趋而尺歩华言而华服然而其才果可用扵此则居此位可也古者天下之国大而多士大夫者不过曰齐与秦也而管夷吾相齐贤也而举二盗焉穆公霸秦贤也而举由余焉是其能果于是非而不牵扵众人之议也未闻有以用盗贼夷狄而鄙之者也今有人非盗贼非夷狄而犹不获用吾不知其何故也夫古之用人无择扵势布衣寒士而贤则用之公卿之子弟而贤则用之武夫健卒而贤则用之巫医方技而贤则用之胥史贱吏而贤则用之今也布衣寒士持方尺之纸书声病剽窃之文而至享万钟之禄卿大夫之子弟饱食扵家一出而驱髙车驾大马以为民上武夫健卒有洒扫之力奔走之旧久乃领藩郡执兵柄巫医方技一言之中大臣且举以为吏若此者皆非贤也皆非功也是今之所以进之之涂多扵古也而胥史贱吏忽之而不録使老死于敲榜趋走而贤与功者不获一施吾甚惑也不知胥吏之贤优而养之则儒生武士或所不若昔者汉有天下平津侯乐安侯軰皆号为儒宗而卒不能为汉立不世大功而其卓絶隽伟震耀四海者乃其贤人之出扵吏胥中者耳夫赵广汉河间之郡吏也尹翁归河东之狱吏也张敞太守之卒史也王尊涿郡之书佐也是皆雄隽明博出之可以为将而内之可以为相者也而皆出扵吏胥中者有以也夫吏胥之人少而习法律长而习狱讼老奸大豪畏惮慑伏吏之情状变化出入无不谙究因而官之则豪民猾吏之弊表里毫末毕见扵外无所逃遁而又上之人择之以才遇之以礼而其志复自知得自奋扵公卿故终不肯自弃扵恶以贾罪戾而败其终身之利故当此时士君子皆优为之而其间自縦于大恶者大约亦不过防人而其尤贤者乃至成功如是今之吏胥则不然始而入之不择也终而遇之以犬彘也长吏一怒不问罪否袒而笞之喜而接之乃反与交手为市其人常曰长吏待我以犬彘我何望而不为犬彘防是以平民不能自弃为犬彘之行不肯为吏矣况士君子而肯俛首为之乎然欲使之谨饬可用如两汉亦不过择之以才待之以礼恕其小过而弃絶其大恶之不可贳忍者而后察其贤有功而爵之禄之贵之勿弃之扵冗流之间则彼有冀扵功名自尊其身不敢匄夺而竒才絶智出矣夫人固有才智竒絶而不能为章句名数声律之学者又有不幸而不为者茍一之以进士制防是使竒才纯智有时而穷也使吏胥之人得出为长吏是使一介之才无所逃也进士制策网之于上此又网之扵下而曰天下有遗才者吾不信也

汉去周未逺其士之秀良州牧辟命以为掾史他时三公六卿九牧胥扵是乎选吏既习扵民事故循绩易奏吏与士同途故人不耻为吏唐宋以来以制举取士求士扵文采声华而士乃不习民事吏习民事而不得美仕吏日下士日尊判然两途而士之子恒为士降而为吏即为隳其家声扵是吏益以无頼虽无赖然而在一邑则一邑之政由其手在一郡则一郡之政由其手在一部则一部之政由其手以无赖之人而政出其手则无所往而不为弊矣朝廷欲兴一利吏即随所兴者以滋百欲革此弊吏即随所革者以滋他弊自知罪大则縦火以去其籍使茫然莫知其顚末且也官有除降而吏则长子养孙官避本籍而吏则土著世守即年满有制重役有禁而子弟亲戚迭出不穷更名而不更人更人而不更其所守夫以他州外郡之人为来往无常之官官一而吏百又皆文采声华不习民事之官以之驾驭百十为羣熟悉风土谙练事故作奸犯科无頼之吏扵此而能奏循绩焉固较汉世难什伯也沿习既久如久病之人转以病为命一旦悉去此軰则百司茫然一歩不可行势不能以终日嗟乎欲天下之治不改更张使吏有士君子之行而欲民生防福教化淳美者犹欲其入而闭之门也洵为广士论欲使吏与士同升扵朝固是切要之言虽然未易易也必先去其大恶之不可贳忍者而为之功名之途使得与士齿优柔渐渍潜移黙夺之渐使士之秀良者不耻为吏而士之习于吏者得自奋扵公卿然后可与道古盖非百年不能矣若举洵之言一旦骤施之令无頼吏得居士夫间正所为吏道杂而多端害政之尤甚者也

洵为权书十篇衡论十篇防策二篇欧阳修上之仁宗皇帝乃召试洵洵不就权书言兵也衡论者言有权必有衡所以用此权者也防策则欲上之审防而更化防审而后可用此权与衡也其意大概如此权书十篇类兵家常言或逆料古人横断其是非而非其实衡论十篇大要欲人主用机智明刑法其言流扵申商兵制田制尤纷扰防防二篇一曰审势劝人主以用威一曰审敌欲絶契丹而修战备今择其大醇者余并不録甞考宋仁宗之为君恭俭慈出扵天性其仁民容物之心实汉唐宋诸帝中之首出者既与辽为与国唯欲睦邻以息兵甞服通天犀带左右譝之谓此带无双即觧不服左右请其故曰留以遗北主盖其心茍可以弭兵者无不为未甞顷刻不在念也当时百姓受其休养生息之恩如天广大而不识不知一时才俊之士不逹其深心莫测其分量转以汉景之综核名实汉武之耀兵黩武期其奋发慕效茍欲以张国威而不知君天下之道固在此不在彼也言者亦不止苏洵而仁宗并勿聴亦终不以自明迨后神宗相王安石君臣一心薄仁宗之所为为不足为行新法开邉衅扵是百姓流离干戈不息而当日之议仁宗者至此未有不追思仁宗者矣事势既已溃败国歩因之日促而元祐诸贤首被其祸延至崇宣之间沦胥以铺无一免矣嗟夫策国是良非易易毋为坐井以观天而曰天小也

御选唐宋文醇巻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三十五目録

眉山苏洵文二

杂著 书 序 论

名二子说

送石昌言使北引

上富丞相书

上欧阳内翰第一书

上欧阳内翰第四书

上韩舎人书

苏氏族谱

春秋论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三十五

眉山苏洵文二

名二子说

轮辐盖轸皆有职乎车而轼独若无所为者虽然去轼则吾未见其为完车也轼乎吾惧汝之不外饰也天下之车莫不由辙而言车之功者辙不与焉虽然车仆马毙而患亦不及辙是辙者善处乎祸福之间也辙乎吾知免矣

唐顺之曰此老泉所以逆探两公之终身也卒也长公再以斥废仅而能免而少公终得以遗老自解脱攸攸卒嵗是亦竒矣

送石昌言使北引

昌言举进士时吾始数嵗未学也忆与羣儿戱先府君侧昌言従旁取枣栗啖我家居相近又以亲戚故甚狎昌言举进士日有名吾后渐长亦稍知读书学句读属对声律未成而废昌言闻吾废学虽不言察其意甚恨后十余年昌言及第第四人守官四方不相闻吾以壮大乃能感悔摧折复学又数年防京师见昌言长安相与劳苦如平生欢出文十数首昌言甚喜称善吾晚学无师虽日为文中甚自惭及闻昌言说乃颇自喜今十余年又来京师而昌言官两制乃为天子出使万里外强悍不屈之契丹建大斾从骑数百送车千乗出都门意气慨然自思为儿时见昌言先府君旁安知其至此富贵不足怪吾扵昌言独有感也丈夫生不为将得为使折冲口舌之间足矣往年彭任从富公使还为我言既出境宿驿亭闻介马数万骑驰过剑槊相摩终夜有声从者怛然失色及明视道上马迹尚心掉不自禁凡辽所以夸耀中国者多此类中国之人不测也故或至扵震惧而失辞以为契丹笑呜呼何其不思之甚也昔者奉春君使冒顿壮士健马皆匿不见是以有平城之役今之匃奴吾知其无能为也孟子曰说大人则藐之况扵敌人请以为赠

观洵上皇帝书第八段言使契丹者当日情事可见末幅数语所以惎昌言者至矣

苏轼防云右嘉祐元年九月十九日先君送石昌言北使文一首其字则轼年二十一时所书与昌言本也今蓄于陈履常氏昌言名扬休善为诗有名当时终扵知制诘彭任字有道亦蜀人従富彦国使虏还得灵河县主簿以死石守道甞称之曰有道长七尺而胆过其身一日坐酒肆与其徒饮且酣闻彦国当使不测之虏愤愤推酒床拳皮裂遂自请行盖欲以死扞彦国者也其为人大畧如此然亦任侠好杀云

上富丞相书

相公阁下往年天子震怒出逐宰相选用旧臣堪付属以天下者使在相府与天下更始而阁下之位实在第三方是之时天下咸喜相庆以为阁下惟不为宰相也故黙黙在此方今困而后起起而复为宰相而又值乎此时也不为而何为且吾君之意待之如此其厚也不为而何以副吾望故咸曰后有下令而异扵他日者必吾富公也朝夕而待之跂首而望之望望然而不获见也戚戚然而疑呜呼其弗获闻也必其逺也进而及扵京师亦无闻焉不敢以疑犹曰天下之人如此其众也数十年之间如此其变也皆曰贤人焉或曰彼其中则有说也而天下之人则未始见也然而不能无忧盖古之君子爱其人也则忧其无成且甞闻之古之君子相是君也与是人也皆立扵朝则使吾皆知其为人皆善者也而后无忧且一人之身而欲擅天下之事虽见信扵当世而同列之人一言而疑之则事不可以成今夫政出于他人而不惧事不出于已而不忌是二者惟善人为能然犹欲得其心焉若夫众人政出扵他人而惧其害已事不出扵已而忌其成功是以有不平之心生夫或居于吾前或立扵吾后而皆有不平之心焉则身危故君子之出处于其间也不使之不平扵我也周公立扵明堂以聴天下而召公惑何者天下固惑乎大者也召公犹未能信乎吾之此心也周公定天下诛管蔡告召公以其志以安其身以及扵成王故凡安其身者以安乎周也召公之扵周公管蔡之于周公是二者亦皆有不平之心焉以为周之天下公将遂取之也周公诛其不平而不可告语者告其可以告语者而和其不平之心然则非其必不可以告语者则君子未始不欲和其心天下之人从士而至扵卿大夫宰相集处其上欲有所为何虑而不成不能忍其区区之小忿以成其不平之衅则害其大事是以君子忍其小忿以容其小过而杜其不平之心然后当大事而听命焉且吾之小忿不足以易吾之大事也故宁小容焉使无芥蔕扵其间古之君子与贤者并居而同乐故其责之也详不幸而与不肖者偶不圗其大而治其细则阔逺扵事情而无益扵当世故天下无事而后可与争此不然则否昔者诸吕用事陈平忧惧计无所出陆贾入见说之使交欢周勃陈平用其防卒得绛侯北军之助以灭诸吕夫绛侯木强之人也非陈平致之而谁也故贤人者致其不贤者非夫不贤者之能致贤者也曩者陛下即位之初寇莱公为相惟其侧有小人不能诛又不能与之无忿故终以斥去及范文正公在相府又欲以嵗月尽治天下事失扵急与不忍小忿故羣小人亦急逐之一去遂不复用以殁其身伏惟阁下以不世出之才立扵天子之下百官之上此其深谋逺虑必有所处而天下之人犹未获见洵西蜀之人也窃有志扵今世一见扵堂上伏惟阁下深思之无忽

韩范富诸贤在朝宵小羣目为党实则各持所见而不相下观欧阳修论杜衍范仲淹等罢政事状可见也君子谋国虽当涣其羣以絶类上之私亦当得朋以收羣防之力元祐诸贤率多不肯下人他日洛蜀各树旗帜以壎箎之雅而有参商之形不待憸壬搆扇早已自相攻讦也盖当日风尚如此自韩范富诸公已兆其端矣洵之言往往如蓍蔡不止辨奸一论也

上欧阳内翰第一书

内翰执事洵布衣穷居甞窃有叹以为天下之人不能皆贤不能皆不肖故贤人君子之处于世合必离离必合往者天子方有意扵治而范公在相府富公为枢宻副使执事与余公蔡公为諌官尹公驰骋上下用力扵兵革之地方是之时天下之人毛发丝粟之才纷纷然而起合而为一而洵也自度其愚鲁无用之身不足以自奋扵其间退而养其心幸其道之将成而可以复见扵当世之贤人君子不幸道未成而范公西富公北执事与余公蔡公分散四出而尹公亦失势奔走扵小官洵时在京师亲见其事忽忽仰天叹息以为斯人之去而道虽成不复足以为荣也既复自思念往者众君子之进扵朝其始也必有善人焉推之今也亦必有小人焉间之今之世无复有善人也则已矣如其不然也吾何忧焉姑飬其心使其道大有成而待之何伤退而处十年虽未敢自谓其道有成矣然浩浩乎其胷中若与曩者异而余公适亦有成功于南方执事与蔡公复相继登扵朝富公复自外入为宰相其势将复合为一喜且自贺以为道既已粗成而果将有以发之也既又反而思其向之所慕望爱恱之而不得见之者盖有六人今将往见之矣而六人者已有范公尹公二人亡焉则又为之澘然出涕以悲呜呼二人者不可复见矣而所恃以慰此心者犹有四人也则又以自觧思其止扵四人也则又汲汲欲一识其靣以发其心之所欲言而富公又为天子之宰相逺方寒士未可遽以言通扵其前余公蔡公逺者又在万里外独执事在朝廷间而其位差不甚贵可以叫呼扳援而闻之以言而饥寒衰老之病又痼而留之使不克自至扵执事之庭夫以慕望爱恱其人之心十年而不得见而其人已死如范公尹公二人者则四人之中非其势不可遽以言通者何可以不能自往而遽已也执事之文章天下之人莫不知之然窃自以为洵之知之特深愈扵天下之人何者孟子之文语约而意尽不为巉刻斩絶之言而其锋不可犯韩子之文如长江大河浑浩流转鱼鼋蛟龙万怪惶惑而抑遏蔽掩不使自露而人自见其渊然之光苍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廹视执事之文纡余委备往复百折而条逹踈畅无所间断气尽语极急言竭论而容与闲易无艰难劳苦之态此三者皆断然自为一家之文也惟李翺之文其味黯然而长其光油然而幽俯仰揖让有执事之态陆贽之文遣言措意切近的当有执事之实而执事之才又自有过人者盖执事之文非孟子韩子之文而欧阳子之文也夫乐道人之善而不为谄者以其人诚足以当之也彼不知者则以为誉人以求其恱已也夫誉人以求其恱已洵亦不为也而其所以道执事光明盛大之徳而不自知止者亦欲执事之知其知我也虽然执事之名满扵天下虽不见其文而固已知有欧阳子矣而洵也不幸堕在草野泥涂之中而其知道之心又近而粗成而欲徒手奉咫尺之书自托于执事将使执事何从而知之何从而信之哉洵少年不学生二十五嵗始知读书从士君子逰年既已晚而又不遂刻意厉行以古人自期而视与已同列者皆不胜已则遂以为可矣其后困益甚然后取古人之文而读之始觉其出言用意与已大别时复内頋自思其才则又似夫不遂止于是而已者由是尽烧曩时所为文数百篇取论语孟子韩子及其他圣人贤人之文而兀然端坐终日以读之者七八年方其始也入其中而惶然博观扵其外而骇然以惊及其久也读之益精而其胸中豁然以明若人之言固当然者然犹未敢自出其言也时既久胸中之言日益多不能自制试出而书之已而再三读之浑浑乎觉其来之易矣然犹未敢以为是也近所为洪范论史论凡七篇执事观其如何嘻区区而自言不知者又将以为自誉以求人之知已也惟执事思其十年之心如是之不偶然也而察之

其论韩欧李陆文字不爽铢両交必如洵之与修乃可面誉而不为谄自述所得而不为夸

茅坤曰此书凡三段一段歴叙诸君子之离合见已慕望之切二段称欧阳公之文见已知公之深三段自叙平生经歴欲欧阳公之知之也而情事婉曲周折何等意气何等风神

上欧阳内翰第四书

洵啓夏热伏惟提举内翰尊万福向为京兆尹天下谓公当由此得政其后闻有此授或以为拂世戾俗过在扵不肯卤莽然此岂足为公损益哉洵久不奉书非敢有懈以为用公之奏而得召恐有私谢之嫌今者洵既不行而朝廷又欲必致之恐听者不察以为匹夫而要君命茍以为髙而求名亦且得罪扵门下是故略陈其一二以晓左右闻之孟轲曰仕不为贫而有时乎为贫洵之所为欲仕者为贫乎实未至于饥寒而不择以为行道乎道固不在我且朝廷将何以待之今人之所谓富贵髙显而近扵君可以行道者莫若两制然犹以为不得为宰相有所牵制扵其上而不得行其志为宰相者又以为时不可为而我将有所待若洵又可以行道责之耶始公进其文自丙申之秋至戊戌之冬凡七百余日而得召朝廷之事其莭目期限如此之繁且久也使洵今日治行数月而至京师旅食扵都市以待命而数月间得试扵所谓舎人院者然后使诸公専考其文亦一二年幸而以为不谬可以及等而奏之从中下相府相与拟议又须年载间而后可以庶防有望于一官如此洵固以老而不能为矣人皆曰求仕将以行道若此者果足以行道乎既不足以行道而又不互扵为贫是二者皆无名焉是故其来迟迟而未甚乐也王命且再下洵若固辞必将以为沽名而有所希望今嵗之秋轼辙已服阕亦不可不与之俱东恐内翰怪其久而不来是以略陈其意拜见尚逺惟千万为国自重宋政迂缓废弛观此可见君相之责惟在用人今召试一布衣而可五六年犹不得决亦异乎为天下得人之义矣

上韩舎人书

舎人执事方今天下虽号无事而政化未清狱讼未衰息赋敛日重府库空竭而大者又有二国之不臣天子震怒大臣忧恐自两制以上宜皆苦心焦思日夜思念求所以解吾君之忧者洵自惟闲人于国家无丝毫之责得以优防终嵗咏歌先王之道以自乐时或作为文章亦不求人知以为天下方事事而王公大人岂暇见我防是以逾年在京师而其平生所愿见如君侯者未甞一至其门有来告洵以所欲见之之意洵不敢不见然不知君侯见之而何也天子求治如此之急君侯为两制大臣岂欲见一闲布衣与之论闲事邪此洵所以不敢遽见也自闲居十年人事荒废渐不喜承迎将逢拜伏拳跽王公大人茍能无以此求之使得从容坐隅时出其所学或亦有足观者今君侯辱先求之此其必有所异乎世俗者矣孟子曰段干木逾垣而避之泄栁闭门而不纳是皆已甚廹斯可以见矣呜呼吾岂斯人之徒欤欲见我而见之不欲见而徐去之何伤况如君侯平生所愿见者又何辞焉不宣洵再拜

洵虽有战国说士习气然较之韩愈应科目时与人书代张籍与李浙东书等篇頋有别矣此文固亦士习卑靡之药石也

苏氏族谱

苏氏之谱谱苏氏之族也苏氏出自髙阳而蔓延扵天下唐神龙初长史味道刺眉州卒扵官一子留于眉眉之有苏氏自是始而谱不及焉者亲尽也亲尽则曷为不及谱为亲作也凡子得书而孙不得书何也以着代也自吾之父以及吾之髙祖仕不仕娶某氏享年防某日卒皆书而他不书何也详吾之所自出也自吾之父以至吾之髙祖皆曰讳某而他则遂名之何也尊吾之所自出也谱为苏氏作而独吾之所自出得详与尊何也谱吾作也呜呼观吾之谱者孝悌之心可以油然而生矣情见乎亲亲见于服服始扵衰而至于缌麻而至扵无服无服则亲尽亲尽则情尽情尽则喜不庆忧不吊喜不庆忧不吊则涂人也吾之所以相视如涂人者其初兄弟也兄弟其初一人之身也悲夫一人之身分而至扵涂人此吾谱之所以作也其意曰分而至扵涂人者势也势吾无如之何也已幸其未至扵涂人也使之无至扵忽忘焉可也呜呼观吾之谱者孝弟之心可以油然而生矣系之以诗曰

吾父之子今为吾兄吾疾在身兄呻不宁数世之后不知何人彼死而生不为戚欣兄弟之亲如足于手其能防何彼不相能彼独何心

万物本乎天人本乎祖直上是天地旁推之则民也物也直上是祖妣旁推之则宗也族也直上是父母旁推之则兄也弟也由父母等而上之以至天地由天地顺而下之以至父母皆一气之分而一理之合也竖穷三际不得谓此身非父母非祖宗非天地之身则少明扵理之人与之言无不诺者及其横亘十方谓此身即兄弟即宗族即民物之身则不特私意为之障幷理见亦将为之障矣由此一障则始于兄弟之不相能而终之及扵民物又始扵民物之不相闗而极之至扵兄弟故兄弟相犹而父母之心伤矣宗族相背而祖宗之心伤矣民物相害而天地之心伤矣父母祖宗天地之心俱于我不相似则我之身虽块然血气乎生理絶矣由有血气而有此身此血气者父母祖宗天地之心之所滙而成者也而既有血气即有血气之我出焉据是血气而私之是故有弟而兄啼与爱亲敬长之良知良能同发扵孩提而不可觧以贼夫性命茍不廓彻无余合民物为一大身而谓能孝扵亲者未之有也茍不能孝扵亲而谓能仁民能爱物者亦未之有也读洵族谱文而有得焉可与读张子西铭读张子西铭而有得焉可与言性与天道

春秋论

赏罚者天下之公也是非者一人之私也位之所在则圣人以其权为天下之公而天下以惩以劝道之所在则圣人以其权为一人之私而天下以荣以辱周之衰也位不在夫子而道在焉夫子以其权是非天下可也而春秋赏人之功赦人之罪去人之族絶人之国贬人之爵诸侯而或书其名大夫而防书其字不惟其法惟其意不徒曰此是此非而赏罚加焉则夫子固曰我可以赏罚人矣赏罚人者天子诸侯事也夫子病天下之诸侯大夫僣天子诸侯之事而作春秋而已则为之其何以责天下位公也道私也私不胜公则道不胜位位之权得以赏罚而道之权不过扵是非道在我矣而不得为有位者之事则天下皆曰位之不可僣也如此不然天下其谁不曰道在我则是道者位之贼也曰夫子岂诚赏罚之邪徒曰赏罚之耳庸何伤曰我非君也非吏也执涂之人而告之曰某为善某为恶可也继之曰某为善吾赏之某为恶吾罚之则人有不笑我者乎夫子之赏罚何以异此然则何足以为夫子何足以为春秋曰夫子之作春秋也非曰孔氏之书也又非曰我作之也赏罚之权不以自与也曰此鲁之书也鲁作之也有善而赏之曰鲁赏之也有恶而罚之曰鲁罚之也何以知之曰夫子繋易谓之繋辞言孝谓之孝经皆自名之则夫子私之也而春秋者鲁之所以名史而夫子托焉则夫子公之也公之以鲁史之名则赏罚之权固在鲁矣春秋之赏罚自鲁而及扵天下天子之权也鲁之赏罚不出境而以天子之权与之何也曰天子之权在周夫子不得已而以与鲁也武王之崩也天子之位当在成王而成王幼周公以为天下不可以无赏罚故不得已而摄天子之位以赏罚天下以存周室周之东迁也天子之权当在平王而平王昏故夫子亦曰天下不可以无赏罚而鲁周公之国也居鲁之地者宜如周公不得已而假天子之权以赏罚天下以尊周室故以天子之权与之也然则假天子之权宜如何曰如齐桓晋文可也夫子欲鲁如齐桓晋文而不遂以天子之权与齐晋者何也齐桓晋文阳为尊周而实欲富强其国故夫子与其事而不与其心周公心存王室虽其子孙不能继而夫子思周公而许其假天子之权以赏罚天下其意曰有周公之心而后可以行桓文之事此其所以不与齐晋而与鲁也夫子亦知鲁君之才不足以行周公之事矣頋其心以为今之天下无周公故至此是故以天子之权与其子孙所以见思周公之意也吾观春秋之法皆周公之法而又详内而略外此其意欲鲁法周公之所为且先自治而后治人也明矣夫子叹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而田常弑其君则沐浴而请讨然则天子之权夫子固明以与鲁也子贡之徒不逹夫子之意续经而书孔丘卒夫子既告老矣大夫告老而卒不书而夫子独书夫子作春秋以公天下而岂私一孔丘防呜呼夫子以为鲁国之书而子贡之徒以为孔氏之书也欤迁固之史有是非而无赏罚彼亦史臣之体宜尔也后之效夫子作春秋者吾惑焉春秋有天子之权天下有君则春秋不当作天下无君则天下之权吾不知其谁与天下之人乌有如周公之后之可与者与之而不得其人则乱不与人而自与则僣不与人不自与而无所与则散呜呼后之春秋乱邪僣邪散邪

洵为六经论谓圣人制礼所以强人弃逸而即劳以尊其君父兄皆圣人之微权也恐告语之有所不及乃为乐以隂驱而潜率之又恐其久而易废也乃为易以尊其道使天下探之茫茫索之防视圣人如鬼神之幽而不可测又恐人之嗜欲好之有甚扵生而愤憾怨怒有不頋其死者而礼之权穷乃为诗以通人情谓好色而不滛怨其君父而不怒则亦圣人之所许所以全天下之中人也其扵诗易礼乐所见如此噫亦浅矣彼其视圣人之经无往不用其权者然则非六经乃六权也邪其论书也谓圣人因风俗之变而用其权圣人之权用于当世而风俗之变益甚武王周公遂变而不复反益为谬论惟此论春秋篇特不诡扵道故録之

吕祖谦曰此篇湏看首尾相应枝叶相生如引绳贯珠大抵一莭未尽又生一莭别人意多则杂惟此篇意多而不杂

谢枋得曰此文有法度有气力有精神有光焰谨严而华藻者也精熟孟子方有此文章

御选唐宋文醇巻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三十六目録

眉山苏洵文三

论 记

洪范论序

洪范上

洪范中

洪范下

洪范后序

喾妃论

明论

辨奸

苏氏族谱亭记

张益州画像记

木假山记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三十六

眉山苏洵文三

洪范论

洪范论叙

洪范其不可行欤何说者之多而行者之寡也曰诸儒使然也譬诸律令其始作者非不欲人之难犯而易避矣及吏胥舞之则千机百穽吁可畏也夫洪范亦犹是耳吾病其然因作三论大抵斥末而归本褒经而击传刬磨瑕垢以见圣秘复列二图一以指其谬一以形吾意噫人吾知乎不吾知其谓吾求异夫先儒而以为新竒也

洪范上

洪范之原出于天而畀之禹禹传之箕子箕子死后世有孔安国为之注刘向父子为之传孔颖达为之疏是一圣五贤之心未始不欲人君审其法从其道矣禹与箕子之言经也幽微宏深不可以俄而晓者经之常也然而所审当得其统所从当得其端是故宜责孔刘辈今求之于其所谓注与传与疏者而不获故明其统举其端而欲人君审从之易也夫致至治总乎大法树大法本乎五行理五行资乎五事正五事赖乎皇极五行含罗九畴者也五事检御五行者也皇极裁节五事者也傥综于身验于气则终始常道之次靡有不顺焉然则含罗者其统也裁节者其端也执其端而御其统古之圣人正如是耳今夫皇极之建也貌必恭恭作肃言必从从作乂视必明明作哲听必聪聪作谋思必睿睿作圣如此则五行得其性雨旸燠寒风皆时而五福应矣若夫皇极之不建也貌不恭厥咎狂言不从厥咎僭视不明厥咎豫听不聪厥咎急思不睿厥咎防如此则五行失其性雨旸燠寒风皆常而六极应矣噫曰得曰时曰福人君孰不欲趋之曰失曰常曰极人君孰不欲逃之然而罕能者诸儒之过也夫禹之畴分之则几五十矣诸儒不求所谓统与端者顾为之传则向之五十又将百焉人之心一固不能兼百难之而不行也欲行之莫若归之易百归之五十五十归之九九归之三三五行也五事也皇极也而又以皇极裁节五事五事得而五行从是三卒归之一也然则所守不亦约而易乎所守约而易则人君孰欲弃得取失弃时取常弃福取极哉以一治三以三治九以九治五十以五十治百天意也禹意也箕子意也

洪范中

或曰古人言洪范莫深于歆向之传吾尝学而得之矣今观子之论子其未之学耶何遽反之也子之论曰皇极裁节五事其建不建为五事之得失传则拟五事而言之其咎其罚其极与五事比非所以裁节五事也子又曰皇极建则五福应皇极不建则六极应传则条福极而配之貌与言与视与听与思与皇极又非皇极兼获福极也然则刘之传子之论孰得乎曰尔以箕子之知洪范与歆向之知孰愈必曰箕子之知愈也则吾从之彼歆向拂箕子意矣吾复何取哉虽然彼岂不知求从箕子乎求之过深而惑之愈甚矣歆向之惑始于福极分应五事遂强为之说故其失寖广而有五焉今其传以极之恶福之攸好徳归诸貌极之忧福之康宁归诸言极之疾福之寿归诸视极之贫福之富归诸听极之凶短折福之考终命归诸思所谓福止此而已所谓极则未尽其弱焉遂曲引皇极以足之皇极非五事匹其不建之咎止一极之弱哉其失一也且逆而极顺而福传之例也至皇之不极则其极既弱矣吾不识皇之极则天将以何福应之哉若曰五福皆应则皇之不极恶忧疾贫凶短折曷不偕应哉此乃自废其例其失二也箕子谓咎曰狂僭豫急蒙而已罚曰雨旸燠寒风而已今传又增咎以眊增罚以隂此其揠圣人之言以就固谬况眊与蒙无异而雨可兼阴而别名之得乎其失三也经之首五行而次五事者徒以五行天而五事人人不可以先天耳然五行之逆顺必视五事之得失使吾为传必以五事先五行借如传貌之不恭是谓不肃厥咎狂则木不曲直厥罚常雨其余亦如之察刘之心非不欲尔葢五行尽于思无以周皇极茍如庶验增之则虽惷亦怪骇矣故离五行五事而为解以蔽其衅其失四也传之于木其说以为貌矣及火土金水则思言视听殊不及焉自相驳乱其失五也夫九畴之于五行可以条而入者惟二箕子陈之葢有深防矣五事一也庶验二也验之肃乂哲谋圣一出于五事事之貌言视听思一出于五行此理之自然可不条而入之乎其他八政五纪三徳稽疑福极其大归虽无越于五行五事非可条而入之者也条而入之非理之自然故其传必钩牵扳援文致而强附之然后可以仅知此福此极之所以应此事者立言如此其亦劳矣且传于福极既尔则于八政五纪三徳稽疑亦当尔而今又不尔何也经曰五皇极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此言皇极建而五福备使经云皇极之不建则必以六极易五福矣焉在其条而入之乎且皇极九畴之尤贵者故圣人位之于中以贯上下譬若庶验然曰雨曰旸曰燠曰寒曰风曰时时于雨旸燠寒风各冠其上耳又可列之以为一验乎若是则刘之传惑且强明矣噫传之法二刘倡之班固志之后之史志五行者孰不师而效之世之读者又孰不从而然之是以胶为一论莫有考正吾得无言哉

洪范下

吾既剔去传疵以粹经犹有秘处而先儒不白其意或解失其防者非一今辨正以申之经曰鲧陻洪水汨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夫五行一畴耳一汨而九不畀葢五行纲九畴纲坏而目废也然则五行之汨非五事之失乎五事之失非皇极之不建乎葢箕子微见其统与端矣经之次第五行也以生数至于五事也求之五行则相尅何也从五常斯与相尅合矣先民之论五行也水性智而事听火性礼而事视木性仁而事貌金性义而事言土性信而事思及其论五常也以为徳莫大于仁仁或失于弱故以义断之义或失于刚故以礼节之礼或失于拘故以智通之智或失于诈故以信正之此五常次第所以然也五事从之所以亦然也三八政曰食曰货曰祀曰賔曰师五者不以官名之郑康成以食为稷以货为司货贿以賔为大行人是三百六十官箕子于九畴中区区焉错举其八耳孔颖达则曰司货贿大行人皆事主非复民政夫事虽非民亦未害为政孔之失滋甚焉吾以为不然箕子言国家之政无越是八者周公制礼酌而用之故建六官以主八政食与货则天官祀与賔则春官师则夏官司空则冬官司徙则地官司寇则秋官此得其正矣七稽疑择建立卜筮人孔安国谓知卜筮人而立之夫知卜筮人天下不为鲜矣孜孜然以择此为事则委不亦甚乎吾意卜筮至神人所谅而从者导之善人必谅而从之蜀庄是矣导之恶人亦谅而从之丘子明是也圣人惧后人轻其职使有如丘子明辈故曰择建立卜筮人谓择贤也不然司空司徙司寇其择之又当甚于此云者彼天子之卿不若卜筮之官为后世所轻虽妇人孺子知其不可不择故也呜呼圣人之言枝分别不得其源纷莫可晓譬之日月五星十二次二十八宿使昧者观之固愦愦如也不知晷度躔次的不可紊差之渺忽寒暑乖逆吾故于洪范明其统举其端削刘之惑绳孔之失使经意炳然如从玑衡中窥天文矣

洪范后序

吾论洪范以五福六极系皇极之建与不建而且不与二刘之增眊与阴或者犹以刘向夏侯胜之说为惑刘向之言皇极之建总为五福皇极之不建不能主五事下与五事齿而均获一极犹平王之诗降而为国风夏侯胜之言曰天久阴不雨臣下将有谋上者己而果然以刘向之说则皇极之不建不可系以六极以夏侯胜之说则眊与隂不可废是皆不然夫福极之于五事非若庶验也阴阳而推之律厯而求之人事而揆之庶验之通于五事可指而言也且圣人之所可知也今指人而谓之曰尔为某事明日必有某福尔为某事明日必有某极是巫觋卜相之事也而圣人何由知之故吾以为皇极之建五事皆得而五福皆应不曰应某事者必某福也皇极不建五事皆失而六极皆应不曰应某事者必某极也五事之间得与失参焉则亦不曰必某福必某极应也亦曰福与极参焉耳今刘以为皇极建而为五事主故加之五福及其不建也不加之以六极而以平王之诗为说其意以为不建则不能为五事主故不加之六极以为贬也今有人有九命之爵及有罪而曰削其爵使至一命以贬之曰贬可也此犹平王之诗降而为国风曰降可也若夫有罪人当具五刑而曰是人也罪大不当加之以五刑姑以墨辟论以重其责是得为重其责耶今欲重不建之罪不曰六极皆应而曰独弱之极应乃引平王之诗以为说平王之诗固不然也且彼圣人者岂以天下之福与极止于五与六而已哉葢亦举其大槩耳夫天地之间非人力所为而可以为验者多矣圣人取其尤大而可以有所兼者五而使其余者可以遂见焉今也力分其一端以为二而必曰隂为隂雨为雨且经之庶验有曰旸矣而岂独遗隂哉葢隂之极盛于雨而圣人举其极者言也吾观二刘之传金不从革与传常雨也乃言雷电雨雪皆在而独于此别雨与隂何也然则夏侯胜之言何以必应曰事固有幸而中者公孙臣以汉为土徳而黄龙当现黄龙则见矣而汉乃火徳也可以一黄龙而必谓汉为土徳耶必不可也其所谓眊者蒙矣胡复多言哉

洵于洪范破汉儒牵强傅防之失开千古之防防信有功矣然按汉书五行志曰董仲舒治公羊春秋始推隂阳为儒者宗宣元之后刘向治谷梁春秋数其旤福傅以洪范与仲舒错至向子歆治左氏传其春秋意亦己乖矣言五行传又颇不同是以防仲舒别向歆傅载眭孟夏侯胜京房谷永李寻之徒所陈行事讫于王莽举十二世以傅春秋然则向歆之学虽多谬舛非其所创也微言絶大义乖汉儒收亡拾烬补苴罅漏其失虽多要其存什一于千百使后学有所措其心思者未可数罪而忘勲也且其意所以明天人之际影应响答如此其可畏以儆戒万世之君臣又何过哉特其钩牵扳援文致强傅后生怪其迂輙心轻之甚至疑经此其所短耳洵虽辞而辟之又为图以明之然犹未畅厥防真徳秀因之有悟而为之训而后条理分明防趣昭著千古读洪范者宜所取宗也本朝李光地述其说义加粹焉盖尝考之九畴自一至九者数之定序也而分九而三之则上中下各得三焉上焉者天之象也中焉者身之象也下焉者民之象也一四七上也二五八中也三六九下也一五行天之体也故其文不曰用四五纪所以推天之度以敬授人时者也七稽疑所以求天之心以奉若天道者也畴之云者类也一四七所以为类也二五事修身之要也五皇极身之五事修之止于至善也八庶征天以雨旸燠寒风为身而人身之貌言视听思与相应焉极之建不建于是乎征故念之也此二五八所以为类也三八政食为民天六官皆以明农所以厚民生也六三徳既富必教因其风土而损益之以协于大中所以正民徳也九五福观民之被福欤被极欤所以考其治道之成否也此三六九之所以为类也汉儒紊其序而以福极为灾祥强六极以配五行故其说支离蔓衍而难信洵辟之当矣又尝考之天数五地数五天地之数皆五也则人数必五矣三五十五洛书之数自上而下分而为三皆十五也自左而右分而为三亦皆十五也若自其类而言之天事简而民事烦一四七则十五不足于三三六九则十五有余者三若二五八则适如十五之数此又以征二五八之言人身也若夫皇极居中而数正五岂非天与民之事皆本于皇躬欤其天地民物之心欤孔子不云乎民以君为心君以民为体又曰人者天地之心也为人君者读洪范能不栗栗危惧哉

喾妃论

史记载帝喾元妃曰姜原次妃曰简狄简狄行浴见燕堕其卵取吞之因生契为商始祖姜原出野见巨人迹忻然践之因生稷为周始祖其祖商周信矣其妃之所以生者神竒妖滥不亦甚乎商周有天下七八百年是其享天之禄以能久有社稷而其祖宗何如此之不祥也使圣人而有异于众庶也吾以为天地必将搆阴阳之和积元气之英以生之又焉用此二不祥之物哉燕堕卵于前取而吞之简狄其丧心乎巨人之迹隠然在地走而避之且不暇忻然践之何姜原之不自爱也又谓行浴出野而遇之是以简狄姜原为淫泆无法度之甚者帝喾之妃稷契之母不如是也虽然史迁之意必以诗有天命鸟降而生商厥初生民时维姜原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弗无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载震载夙载生载育时维后稷而言之吁此又迁求诗之过也毛公之传诗也以鸟降为祀郊禖之候履帝武为从高辛之行及郑之笺而后有吞践之事当毛之时未始有迁史也迁之说出于疑诗而郑之说又出于信迁矣故天下皆曰圣人非人人不可及也甚矣迁之以不祥诬圣人也夏之衰二龙戏于庭藏其漦至周而发之化为鼋以生褒姒以灭周使简狄而吞卵姜原而践迹则其生子当如褒姒以妖惑天下奈何其有稷契也或曰然则稷何以弃曰稷之生也无菑无害或者姜原疑而弃之乎郑庄公寤生惊姜氏姜氏恶之事固有然者也吾非恶夫异也恶夫迁之以不祥诬圣人也弃之而牛羊避迁之而飞鸟覆吾岂恶之哉楚子文之生也虎乳之吾固不恶夫异也

日中有乌故乌最难射羿十可中九后世遂讹为十日并出而羿射其九伊尹负鼎以干汤言伊尹在商则夏鼎已迁于商也后世遂讹为伊尹以割烹要汤俗人不经之谈往往如是而以其传于古也遂笃信之亦惑矣吞卵履迹亦同此类洵此论实为有功诗传

明论

天下有大知有小知人之智虑有所及有所不及圣人以其大知而兼其小知之功贤人以其所及而济其所不及愚者不知大知而以其所不及丧其所及故圣人之治天下也以常而贤人之治天下也以时既不能常又不能时悲夫殆哉夫惟大知而后可以常以其所及济其所不及而后可以时常也者无治而不治者也时也者无乱而不治者也日月经乎中天大可以被四海而小或不能入一室之下彼固无用此区区小明也故天下视日月之光俨然其若君父之威故自有天地而有日月以至于今而未尝可以一日无焉天下尝有言曰叛父母防神明则雷霆下击之雷霆固不能为天下尽击此等辈也而天下之所以兢兢然不敢犯者有时而不测也使雷霆日轰轰焉绕天下以求夫叛父母防神明之人而击之则其人未必能尽而雷霆之威无乃防乎故夫知日月雷霆之分者可以用其明矣圣人之明吾不得而知也吾独爱夫贤者之用其心约而成功博也吾独怪夫愚者之用其心劳而功不成也是无他也专于其所及而及之则其及必精兼于其所不及而及之则其及必粗及之而精人将曰是惟无及及则精矣不然吾恐奸雄之窃笑也齐威王即位大乱三载威王一奋而诸侯震惧二十年是何脩何营邪夫齐国之贤者非独一即墨大夫明矣乱齐国者非独一阿大夫与左右誉阿而毁即墨者几人亦明矣一即墨大夫易知也一阿大夫易知也左右誉阿而毁即墨者几人易知也从其易知而精之故用心甚约而成功博也天下之事譬如有物十焉吾举其一而人不知吾之不知其九也歴数之至于九而不知其一不如举一之不可测也而况乎不至于九也

茅坤曰此是老泉本色学问宋迂齐谓其意脉自战国防来良是

辨奸

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静者乃能见微而知著月晕而风础润而雨人人知之人事之推移理势之相因其疎阔而难知变化而不可测者敦与天地阴阳之事而贤者有不知其故何也好恶乱其中而利害夺其外也昔者山巨源见王衍曰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郭汾阳见卢杞曰此人得志吾子孙无遗类矣自今而言之其理固有可见者以吾观之王衍之为人容貌言语固有以欺世而盗名者然不忮不求与物浮沈使晋无惠帝仅得中主虽衍百千何从而乱天下乎卢杞之奸固足以败国然而不学无文容貌不足以动人言语不足以世非徳宗之鄙暗亦何从而用之由是言之二公之料二子亦容有未必然也今有人口诵孔老之言身履夷齐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与造作言语私立名字以为顔渊孟轲复出而阴贼险狠与人异趣是王衍卢杞合而为一人也其祸岂可胜言哉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澣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而谈诗书此岂其情也哉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竖刁易牙开方是也以盖世之名而济其未形之患虽有愿治之主好贤之相犹将举而用之则其为天下患必然而无疑者非特二子之比也孙子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使斯人而不用也则吾言为过而斯人有不遇之叹孰知祸之至于此哉不然天下将被其祸而吾获知言之名悲夫

邵伯温曰眉山苏明允先生嘉祐初逰京师时王荆公名始盛党与倾一时欧阳文忠公亦善之先生文忠客也文忠劝先生见荆公荆公亦愿交于先生先生曰吾知其人矣是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天下患作辨奸一篇为荆公发也斯文出论者多以为不然虽其二子亦有嘻其甚矣之叹后十余年荆公始得位为奸无一不如先生言者吕献可中丞于熈宁初荆公拜参知政事日力言其奸每指荆公曰乱天下者必此人也又曰天下本无事但庸人扰之耳司马温公初亦以为不然至荆公虐民乱政温公乃深言于上不从不拜枢宻副使以去又贻荆公三书甚苦冀荆公之或从也荆公不从乃絶之温公怅然曰吕献可之先见余不及也若明允先生其知荆公又在献可之前十余年矣岂温公不见辨奸也耶独张文定公表先生墓具载之

苏氏族谱亭记

匹夫而化乡人者吾闻其语矣国有君邑有大夫而争讼者诉于其门乡有庠里有学而学道者赴于其家乡人有为不善于室者父兄輙相与恐曰吾夫子无乃闻之呜呼彼独何脩而得此哉意者其积之有本末而施之有次第邪今吾族人犹有服者不过百人而嵗时蜡社不能相与尽其欢欣爱洽稍远者至不相往来是无以示吾乡党邻里也乃作苏氏族谱立亭于高祖墓茔之西南而刻石焉既而告之曰凡在此者死必赴冠娶妻必告少而孤则老者字之贫而无归则富者收之而不然者族人之所共诮让也嵗正月相与拜奠于墓下既奠列坐于亭其老者顾少者而叹曰是不及见吾乡邻风俗之美矣自吾少时见有为不义者则众相与疾之如见怪物焉栗焉而不宁其后少衰也犹相与笑之今也则相与安之耳是起于某人也夫某人者是乡之望人也而大乱吾俗焉是故其诱人也速其为害也深自斯人之逐其兄之遗孤子而不恤也而骨肉之恩薄自斯人之多取其先人之赀田而欺其诸孤子也而孝弟之行缺自斯人之为其诸孤子之所讼也而礼义之节废自斯人之以妾加其妻也而嫡庶之别混自斯人之笃于声色而父子杂处讙哗不严也而闺门之政乱自斯人之渎财无厌惟富者之为贤也而廉耻之路塞此六行者吾往时所谓大慙而不容者也今无知之人皆曰某人何人也犹且为之其舆马赫奕婢妾靓丽足以荡惑里巷之小人其官爵货力足以揺动府县其矫诈脩饰言语足以欺防君子是州里之大盗也吾不敢以告乡人而私以戒族人焉髣髴于斯人之一节者愿无过吾门也予闻之惧而请书焉老人曰书其事而阙其姓名使他人观之则不知其为谁而夫人之观之则面热内慙汗出而食不下也且无彰之庶其有悔乎予曰然乃记之

记曰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有饮食男女而人之类不絶亦有饮食男女而人之性日湮以灭故树之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师长上下相承远近相维凡以章志贞教使民不入于禽兽之路也贵于一乡则一乡化焉贵于一国则一国化焉贵于天下则天下化焉导之以圣贤而斯民日趋于圣贤矣导之以禽兽而斯民日趋于禽兽矣奈之何膺天位食天禄而不以圣贤导斯民而以禽兽导斯民也士大夫读此文当蹙然其不宁也奈之何天位天禄出于其口而不使能以圣贤导斯民者居之而使能以禽兽导斯民者居之也为君上者读斯文当蹙然其不宁也

张益州画像记

至和元年秋蜀人传言有寇至边军夜呼野无居人妖言流闻京师震惊方命择帅天子曰母养乱毋助变众言朋兴朕志自定外乱不作变且中起不可以文令又不可以武竞惟朕一二大吏孰为能处兹文武之间其命往抚朕师乃惟曰张公方平其人天子曰然公以亲辞不可遂行冬十一月至蜀至之日归屯军撤守备使谓郡县寇来在吾无尔劳苦明年正月朔旦蜀人相庆如他日遂以无事又明年正月相告留公像于净众寺公不能禁眉阳苏洵言于众曰未乱易治也既乱易治也有乱之萌无乱之形是谓将乱将乱难治不可以有乱急亦不可以无乱弛是惟元年之秋如器之欹未坠于地惟尔张公安坐于其旁顔色不变徐起而正之既正油然而退无矜容为天子牧小民不倦惟尔张公尔繄以生惟尔父母且公尝为我言民无常性惟上所待人皆曰蜀人多变于是待之以待盗贼之意而绳之以绳盗贼之法重足屏息之民而以碪斧令于是民始忍以其父母妻子之所仰赖之身而弃之于盗贼故每每大乱夫约之以礼驱之以法惟蜀人为易至于急之而生变虽齐鲁亦然吾以齐鲁待蜀人而蜀人亦自以齐鲁之人待其身若夫肆意于法律之外以威劫其民吾不忍为也呜呼爱蜀人之深待蜀人之厚自公而前吾未始见也皆再拜稽首曰然苏洵又曰公之恩在尔心尔死在尔子孙其功业在史官无以像为也且公意不欲如何皆曰公则何事于斯虽然于我心有不释焉今夫平居闻一善必问其人之姓名与乡里之所在以至于其长短大小美恶之状甚者或诘其平生所嗜好以想见其为人而史官亦书之于其传意使天下之人思之于心则存之于目存之于目故其思之于心也固由此观之像亦不为无助苏洵无以诘遂为之记公南京人慷慨有节以度量容天下天下有大事公可属系之以诗曰

天子在祚嵗在甲午西人传言有寇在垣庭有武臣谋夫如云天子曰嘻命我张公公来自东旗纛舒舒西人聚观于巷于涂谓公暨暨公来于于公谓西人安尔室家无敢或讹讹言不祥往即尔常春尔条桑秋尔涤场西人稽首公我父兄公在西囿草木骈骈公宴其僚伐鼔渊渊西人来观祝公万年有女娟娟闺闼闲闲有童哇哇亦既能言昔公未来期汝弃捐禾麻芃芃仓庾崇崇嗟我妇子乐此嵗丰公在朝廷天子股肱天子曰归公敢不承作堂严严有庑有庭公像在中朝服冠缨西人相告无敢逸荒公归京师公像在堂

横目之民其性一也任边远封疆大吏者当书此文于座右

木假山记

木之生或蘖而殇或拱而夭幸而至于任为栋梁则伐不幸而为风之所拔水之所漂或破折或腐幸而得不破折不腐则为人之所材而有斧斤之患其最幸者漂沈汨没于湍沙之间不知其几百年而其激射齧食之余或髣髴于山者则为好事者取去强之以为山然后可以脱泥沙而远斧斤而荒江之濆如此者几何不为好事者所见而为樵夫野人所薪者何可胜数则其最幸者之中又有不幸者焉予家有三峯予每思之则疑其有数存乎其间且其蘖而不殇拱而不夭任为栋梁而不伐风拔水漂而不破折不腐不破折不腐而不为人所材以及于斧斤出于湍沙之间而不为樵夫野人之所薪而后得至乎此则其理似不偶然也然予之爱之则非徒爱其似山而又有所感焉非徒爱之而又有所敬焉予见中峯魁岸踞肆意气端重若有以服其旁之二峯二峯者庄栗刻峭凛乎不可犯虽其势服于中峯而岌然无阿附意吁其可敬也夫其可以有所感也夫

大凡物皆偶然是以大不偶然或贵或贱或寿或夭或遇或不遇皆偶然也然而既贵既贱既寿既天既遇既不遇是亦大不偶然也君子曰是偶然者也所性不存焉故处啬而不以一毫挫于人处丰而不以一毫加于人也亦曰是大不偶然者也尽性之道在是焉故穷则独善其身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也达则兼善天下一夫不获时予之辜也

御选唐宋文醇巻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三十七目録

眉山苏洵文四

状 上书

议修礼书状

上皇帝书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三十七

眉山苏洵文四

议修礼书状

右洵先奉敕编礼书后闻臣寮上言以为祖宗所行不能无过差不经之事欲尽芟去无使存录洵窃见议者之说与敇意大异何者前所授敕其意曰纂集故事而使后世无忘之耳非曰制为典礼而使后世遵而行之也然则洵等所编者是史书之类也遇事而记之不择善恶详其曲折而使后世得知而善恶自著者是史之体也若夫存其善者而去其不善则是制作之事而非职之所及也而议者以责洵等不已过乎且又有所不可者今朝廷之礼虽为详备然大抵往往亦有不安之处非特一二事而已而欲有所去焉不识其所去者果何事也既欲去之则其势不得不尽去尽去则礼缺而不备茍独去其一而不去其二则适足以为抵捂龃龉而不可齐一且议者之意不过欲以掩恶讳过以全臣子之义如是而已矣昔孔子作春秋惟其恻怛而不忍言者而后有隐讳葢桓公薨子般卒没而不书其实以为是不可书也至于成宋乱及齐狩跻僖公作丘甲用田赋丹桓宫楹刻桓宫桷若此之类皆书而不讳其意以为虽不善而尚可书也今先世之所行虽小有不善者犹与春秋之所书者甚逺而悉使洵等隠讳而不书如此将使后世不知其浅深徒见当时之臣子至于隠讳而不言以为有所大不可言者则无乃欲益而反损欤公羊之说灭纪灭项皆所以为贤者讳然其所谓讳者非不书也书而迂曲其文耳然则其实犹不没也其实犹不没者非以彰其过也以见其过之止于此也今无故乃取先世之事而没之后世将不知而大疑之此大不便者也班固作汉志凡汉之事悉载而无所择今欲如之则先世之小有过差者不足以害其大明而可以使后世无疑之之意且使洵等为得其所职而不至于侵官者谨具状申提举参政侍郎欲乞备录闻奏古谚曰宰相须用读书人岂但宰相哉虽一命亦然子产不云乎侨闻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者也否则必有所败以其妇人女子之忠爱欲益国家而反损者何限又况不学之人其所为当讳者安知非转属国家之盛美而当形之歌颂者耶又况诬上行私而并非出于忠爱者也

上皇帝书

嘉祐三年十二月一日眉州布衣臣苏洵谨顿首再拜冒万死上书皇帝阙下臣前月五日蒙本州录到中书劄子连牒臣以两制议上翰林学士欧阳修奏臣所着权书衡论几防二十篇乞赐甄录陛下过听召臣试防论舍人院仍令本州发遣臣赴阙臣本田野匹夫名姓不登于州闾今一旦卒然被召实不知其所以自通于朝廷承命悸恐不知所为以陛下躬至圣之资又有羣公卿之贤与天下士大夫之众如臣等辈固宜不少有臣无臣不加损益臣不幸有负薪之疾不能奔走道路以副陛下搜扬之心忧惶负罪无所容处臣本凡才无路自进当少年时亦尝欲侥幸于陛下之科举有司以为不肖輙以摈落葢退而处者十有余年矣今虽欲勉强扶病戮力亦自知其疎拙终不能合有司之意恐重得罪以辱明诏且陛下所为千里而召臣者其意以臣为能有所发明以庶几有补于圣政之万一而臣之所以自结发读书至于今兹犬马之齿几已五十而犹未敢废者其意亦欲效尺寸于当时以快平生之志耳今虽未能奔伏阙下以累有司而犹不忍黙黙卒无一言而已也天下之事其深远切至者臣自惟疎贱未敢遽言而其近而易行浅而易见者谨条为十通以塞明诏其一曰臣闻利之所在天下趋之是故千金之子欲有所为则百家之市无宁居者古之圣人执其大利之权以奔走天下意有所向则天下争先为之今陛下有奔走天下之权而不能用何则古者赏一人而天下劝今陛下增秩拜官动以千计其人皆以为己所自致而不知戮力以报上之恩至于临事谁当効用此由陛下轻用其爵禄使天下之士积日持久而得之譬如佣力之人计工而受直虽与之千万岂知徳其主哉是以虽有能者亦无所施以为谨守绳墨足以自致高位官吏繁多溢于局外使陛下皇皇汲汲求以处之而不暇择其贤不肖以病陛下之民而耗竭大司农之钱谷此议者所欲去而未得也臣窃思之葢今制天下之吏自州县令录幕职而改京官者皆未得其术是以若此纷纷也今虽多其举官而远其考重其举官之罪此适足以隔贤者而容不肖且天下无事虽庸人皆足以无过一旦改官无所不为彼其举者曰此廉吏此能吏朝廷不知其所以为廉与能也幸而未有败事则长为廉与能矣虽重其罪未见有益上下相蒙请托公行涖官六七考求举主五六人此谁不能者臣愚以为举人者当使明着其迹曰某人廉吏也尝有某事以知其廉某人能吏也尝有某事以知其能虽不必有非常之功而皆有可纪之状其特曰廉能而己者不听如此则夫庸人虽无罪而不足称者不得入其间老于州县不足甚惜而天下之吏必皆务为可称之功与民兴利除害惟恐不出诸己此古之圣人所以驱天下之人而使争为善也有功而赏有罪而罚其实一也今降官罢任者必奏曰某人有某罪其罪当然然后朝廷举而行之今若不着其所犯之由而特曰此不才贪吏也则朝廷安肯以空言而加之罪今又何独至于改官而听其空言哉是不思之甚也或以为如此则天下之吏务为可称用意过当生事以为已功渐不可长臣以为不然葢圣人必观天下之势而为之法方天下初定民厌劳役则圣人务为因循之政与之休息及其久安而无变则必有不振之祸是以圣人破其茍且之心而作其怠惰之气汉之元成惟不知此以至于乱今天下少惰矣宜有以激发其心使踊跃于功名以变其俗况乎冗官纷纭如此不知所以节之而又何疑于此乎且陛下与天下之士相期于功名而毋茍得此待之至深也若其宏才大畧不乐于小官而无闻焉者使两制得以非常举之此天下亦不过几人而已吏之有过而不得迁者亦使得以功赎如此亦以示陛下之有所推恩而不惟艰之也其二曰臣闻古者之制爵禄必皆孝弟忠信脩絜博习闻于乡党而达于朝廷以得之及其后世不然曲艺小数皆可以进然其得之也犹有以取之其不若今之甚也今之用人最无谓者其所谓任子乎因其父兄之资以得大官而又任其子弟子将复任其孙孙又任其子是不学而得者常无穷也夫得之也易则其失之也不甚惜以不学之人而居不甚惜之官其视民如草芥也固宜朝廷自近年始有意于裁节然皆知损之而未得其所损此所谓制其末而不穷其源见其粗而未识其精侥幸之风少衰而犹在也夫圣人之举事不惟曰利而己必将有以大服天下之心今欲有所去也必使天下知其所以去之之说故虽尽去而无疑何者恃其说明也夫所谓任子者亦犹曰信其父兄而用其子弟云尔彼其父兄固学而得之也学者任人不学者任于人此易晓也今之制茍幸而其官至于可任者举使任之不问其始之何从而得之也且彼任于人不暇又安能任人此犹借资之人而欲从之匄贷不已难乎臣愚以为父兄之所任而得官者虽至正郎宜皆不听任子弟惟其能自脩饰而越录躐次以至于清显者乃听如此则天下之冗官必大衰少而公卿之后皆奋志为学不待父兄之资其任而得官者知后不得复任其子弟亦当勉强不肯终老自弃于庸人此其为益岂特一二而己其三曰臣闻自设官以来皆有考绩之法周室既亡其法废絶自京房建考课之议其后终不能行夫有官必有课有课必有赏罚有官而无课是无官也有课而无赏罚是无课也无官无课而欲求天下之大治臣不识也然更歴千载而终莫之行行之则益以纷乱而终不可考其故何也天下之吏不可以胜考今欲人人而课之必使入于九等之中此宜其颠倒错谬而不若无之为便也臣观自昔行考课者皆不得其术葢天下之官皆有所属之长有功有罪其长皆得以举刺如必人人而课之于朝廷则其长为将安用惟其大吏无所属而莫为之长也则课之所宜加何者其位尊故课一人而其下皆可以整齐其数少故可以尽其能否而不谬今天下所以不大治者守令丞尉贤不肖混淆而莫之辨也夫守令丞尉贤不肖之不辨其咎在职司之不明职司之不明其咎在无所属而莫为之长陛下以无所属之官而寄之以一路其贤不肖当使谁察之古之考绩者皆从司防而至于天子古之司防即今之尚书尚书既废惟御史可以总察中外之官臣愚以为可使朝臣议定职司考课之法而于御史台别立考课之司中丞举其大纲而属官之中选强明者一人以专治其事以举刺多者为上以举刺少者为中以无所举刺者为下因其罢归而奏其治要使朝廷有以为之赏罚其非常之功不可掩之罪又当特有以偿之使职司知有所惩劝则其下守令丞尉不容复有所依违而其所课者又不过数十人足以求得其实此所谓用力少而成功多法无便于此者矣今天下号为太平其实远方之民穷困己甚其咎皆在职司臣不敢尽言陛下试加采访乃知臣言之不妄其四曰臣闻古有诸侯臣妾其境内而卿大夫之家亦各有臣陪臣之事其君如其君之事天子此无他其一境之内所以生杀予夺富贵贫贱者皆自我制之此固有以臣妾之也其后诸侯虽废而自汉至唐犹有相君之势何者其署置辟举之权犹足以臣之也是故太守刺史坐于堂上州县之吏拜于堂下虽奔走顿伏其谁曰不然自太祖受命收天下之尊归之京师一命以上皆上所自署而大司农衣食之自宰相至于州县吏虽贵贱相去甚远而其实皆所与比肩而事主耳是以百余年间天下不知有权臣之威而太守刺史犹用汉唐之制使州县之吏事之如事君之礼皆受天子之爵皆食天子之禄不知其何以臣之也小吏之于大官不忧其有所不从惟恐其从之过耳今天下以贵相高以贱相谄奈何使州县之吏趋走于太守之庭不啻若仆妾唯唯不给故大吏常恣行不忌其下而小吏不能正以至于曲随谄事助以为虐其能中立而不挠者固已难矣此不足怪其势固使然也夫州县之吏位卑而禄薄去于民冣近而易以为奸朝廷所恃以制之者特以厉其廉隅全其节概而养其气使知有所耻也且必有异材焉后将以为公卿而安可薄哉其尤不可者今以县令从州县之礼夫县令官虽卑其所负一县之责与京朝官知县等耳其吏胥人民习知其官长之拜伏于太守之庭如是之不威也故轻之轻之故易为奸此县令之所以为难也臣愚以为州县之吏事太守可恭逊卑抑不敢抗而已不至于通名赞拜趋走其下风所以全士大夫之节且以儆大吏之不法者其五曰臣闻为天下者必有所不可窥是以天下有急不求其素所不用之人使天下不能幸其仓卒而取其禄位惟圣人为能然何则其素所用者缓急足以使也临事而取者亦不足用矣传曰寛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胄之士今者所用非所养所养非所用国家用兵之时购方畧设武举使天下屠沽健儿皆能徒手攫取陛下之官而兵休之日虽有超世之才而惜斗升之禄臣恐天下有以窥朝廷也今之任为将帅卒有急难而可使者谁也陛下之老将曩之所谓战胜而善守者今亡矣臣愚以为可复武举而为之新制以革其旧且昔之所谓武举者葢疎矣其以弓马得者不过挽强引重市井之粗材而以防试中者亦皆记录章句区区无用之学又其取人太多天下之知兵者不宜如此之众而待之乂甚轻其第下者不免于役故其所得皆贪污无行之徒豪杰之士耻不忍就宜因贡士之嵗使两制各得举其所闻有司试其可者而陛下亲防之权畧之外便于弓马可以出入险阻勇而有谋者不过取一二人待以不次之位试以守边之任文有制科武有武举陛下欲得将相于此乎取之十人之中岂无一二斯亦足以济矣其六曰臣闻法不足以制天下以法而制天下法之所不及天下斯欺之矣且法必有所不及也先王知其有所不及是故存其大畧而济之以至诚使天下之所以不吾欺者未必皆吾法之所能禁亦其中有所不忍而己人君御其大臣不可以用法如其左右大臣而必待法而后能御也则其疎远小吏当复何以哉以天下之大而无可信之人则国不足以为国矣臣观今两制以上非无贤俊之士然皆奉法供职无过而已莫肯于绳墨之外为陛下深思远虑有所建明何者陛下待之于绳墨之内也臣请得举其一二以言之夫两府与两制宜使日夜交于门以讲论当世之务且以习知其为人临事授任以不失其才今法不可以相往来意将以杜其告谒之私也君臣之道不同人臣惟自防人君惟无防之是以欢欣相接而无间以两府两制为可信耶当无所请属以为不可信耶彼何患无所致其私意安在其相往来耶今两制知举不免用封弥誊录既奏而下御史亲往莅之凛凛如鞠大狱使不知谁人之辞又何其甚也臣愚以为如此之类一切撤去彼稍有知宜不忍负若其犹有所欺也则亦天下之不才无耻者矣陛下赫然震威诛一二人可以使天下奸吏重足而立想闻朝廷之风亦必有倜傥非常之才为陛下用也其七曰臣闻为天下者可以名器授人而不可以名器许人人之不可以一日而知也久矣国家以科举取人四方之来者如市一旦使有司第之此固非真知其才之高下大小也特以为姑收之而已将试之为政而观其悠久则必有大异不然者今进士三人之中释褐之日天下望为卿相不及十年未有不为两制者且彼以其一日之长而擅终身之富贵举而归之如有所负如此则虽天下之美才亦或怠而不修其率意恣行者人亦望风畏之不敢按此何为者也且又有甚不便者先王制其天下尊尊相高贵贵相承使天下仰视朝廷之尊如泰山乔岳非扳援所能及茍非有大功与出羣之才则不可以轻得其高位是故天下知有所忌而不敢觊觎今五尺童子斐然皆有意于公卿得之则不知愧不得则怨何则彼习知其一旦之可以侥幸而无难也如此则匹夫轻朝廷臣愚以为三人之中茍优与一官足以报其一日之长馆阁台省非举不入彼果不才者也其安以入为彼果才者也其何患无所举此非独以爱惜名器将以重朝廷耳其八曰臣闻古者敌国相观不观于其山川之险士马之众相观于人而已高山大江必有猛兽怪物时见其威故人不敢防夫不必战胜而后服也使之常有所忌而不敢发使吾常有所恃而无所怯耳今以中国之大使外裔视之不甚畏敢有烦言以渎乱吾听此其心不有所窥其安能如此之无畏也敌国有事相待以将无事相观以使今之所谓使者亦轻矣曰此人也为此官也则以为此使也今嵗以某其来嵗当以某又来嵗当以某如县令署役必均而已矣人之才固有所短而不可强其专对捷给勇敢又非可以学致也今必使强之彼有仓惶失次为敌国笑而已古者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国家利社稷则专之今法令太宻使小吏执简记其旁一揺足輙随而书之虽有竒才辩士亦安所效用彼敌国观之以为樽俎谈燕之间尚不能办军旅之际固宜其无人也如此将何以破其奸谋而折其骄气哉臣愚以为奉使宜有常人惟其可者而不必均彼其不能者陛下责之以文学政事不必强之于言语之间以败吾事而亦稍寛其法使得有所施且今世之患以奉使为艰危故必均而后可陛下平世使人而皆得以辞免后有缓急使之出入死地将皆逃邪此臣又非独为出使而言也其九曰臣闻刑之有赦其来远矣周制八议有可赦之人而无可赦之时自三代之衰始闻有肆赦之令然皆因天下有非常之事凶荒流离之后盗贼垢污之余于是有以沛然洗濯于天下而犹不若今之因郊而赦使天下之凶民可以逆知而侥幸也平时小民畏法不敢趦趄当郊之嵗盗贼公行罪人满狱为天下者将何利于此而又糜散帑廪以赏无用冗杂之兵一经大礼费以万亿赋敛之不轻民之不聊生皆此之故也以陛下节用爱民非不欲去此矣顾以为所从来久远恐一旦去之天下必以为少恩而凶豪无赖之兵或因以为词而生乱此其所以重改也葢事有不可改而遂不改者其忧必深改之则其祸必速惟其不失推恩而有以救天下之弊者臣愚以为先郊之嵗可因事为词特发大号如郊之赦与军士之赐且告之曰吾于天下非有惜乎推恩也惟是凶残之民知吾当赦輙以犯法以贼害吾良民今而后赦不于郊之嵗以为常制天下之人喜乎非郊之嵗而得郊之赏也何暇虑其后其后四五年而行之七八年而行之又从而尽去之天下晏然不知而日以远矣且此出于五代之后兵荒之间所以姑息天下而安反侧耳后之人相承而不能去以至于今法令明具四方无虞何畏而不改今不为之计使奸人吏养为盗贼而后取租赋以啖骄兵乘之以饥馑鲜不及乱矣当此之时欲为之计其犹有及乎其十曰臣闻古者所以采庶人之议为其疎贱而无嫌也不知爵禄之可爱故其言公不知君威之可畏故其言直今臣幸而未立于陛下之朝无所爱惜顾念于其心者是以天下之事陛下之诸臣所不敢尽言者臣请得以僭言之陛下擢用俊贤思致太平今几年矣事垂立而輙废功未成而旋去陛下知其所由乎陛下知其所由则今之在位者皆足以有立若犹未也虽得贤臣千万天下终不可为何者小人之根未去也陛下遇士大夫有礼凡在位者不敢用防狎戏嫚以求亲媚于陛下而谗言邪谋之所由至于朝廷者天下之人皆以为陛下不疎远宦官之过陛下特以为耳目玩弄之臣而不知其阴贼险诈为害最大天下之小人无由至于陛下之前故皆通于宦官珠玉锦绣所以为赂者络绎于道以间闗龃龉贤人之谋陛下纵不听用而大臣常有所顾忌以不得尽其心臣故曰小人之根未去也窃闻之道路陛下将有意去而疎之也若如所言则天下之福然臣方以为忧而未敢贺也古之小人有为君子之所抑而反激为天下之祸者臣每痛伤之葢东汉之衰宦官用事阳球为司校尉发愤诛王甫等数人磔其尸于道中常侍曹节过而见之遂奏诛阳球而宦官之用事过于王甫之未诛其后窦武何进又欲去之而反以遇害故汉之衰至于扫地而不可救夫君子之去小人惟能尽去乃无后患惟陛下思宗庙社稷之重与天下之可畏既去之又去之既疎之又疎之刀锯之余必无忠良纵有区区之小节不过闱闼扫洒之勤无益于事惟能务絶其权使朝廷清明而忠言嘉谟易以入则天下无事矣惟陛下无使为臣之所料而后世以臣为知言不胜大愿曩臣所着二十篇畧言当世之要陛下虽以此召臣然臣观朝廷之意特以其文采词致稍有可嘉而未必其言之可用也天下无事臣每每狂言以迂濶为世笑然臣以为必将有时而不迂濶也贾谊之防不用于孝文之时而使主父偃之徒得其余论而施之于孝武之世夫施之于孝武之世固不如用之于孝文之时之易也臣虽不及古人惟陛下不以一布衣之言而忽之不胜越次忧国之心效其所见且非陛下召臣臣言无以至于朝廷今老矣恐后无由复言故云云之多至于此也惟陛下寛之臣洵诚惶诚惧顿首顿首谨书

书凡十条虽多就当时利病以为言而亦有耿然不磨可为万世法戒者

叶适曰苏洵自比贾谊曾巩王安石皆畏其笔至以为过之欧阳氏比于荀卿则嘉祐后布衣特起名冠当时而高后世李觌王回岂敢望也或传洵尝自挟一书诵习二子不得见他日窃视之战国防也洵闻而叹息此虽未可信然观其遗文大畧可见矣

御选唐宋文醇巻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三十八目録

眉山苏轼文一

赋 杂著

赤壁赋

后赤壁赋

屈原庙赋

滟滪堆赋

黠鼠赋

日喻

问养生

叔孙通不能致二生

狄山论匈奴和亲

张九龄不肯用张守珪牛仙客

和归去来兮辞

书韩魏公黄州诗后

三槐堂铭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三十八

眉山苏轼文一

赤壁赋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泝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嫋嫋不絶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徳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徳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尊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眇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代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茍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食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籍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轼手书帖盈虚者如代而卒莫消长也后人易代为彼是造物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食后人易食为适今详轼意言水与月虽前后代嬗而本体不迁所为观方知彼去去者不知方也今易为如彼以对如斯将彼月而斯水乎水与月何彼我于其间也六识以六入为养其养也胥谓之食目以色为食耳以声为食鼻以香为食口以味为食身以触为食意以法为食具见释典故曰江上清风山间明月耳得成声目遇成色者皆吾与子之所共食也易为共适意味索然当时有人问轼食字之义轼曰如食邑之食犹云享也轼盖不欲以博览上人故权辞以对古人谦抑如此

凌安国曰按东坡与范子丰书云黄州少西山麓陡入江中石色如丹传云曹公败处所谓赤壁者或曰非也时曹公败归华容路路多泥泞使老弱先行践之而过曰刘备智过人而见事迟华容夹道皆葭苇使纵火则吾无遗类矣今赤壁少西对岸即华容镇庶防是也然岳州复有华容县竟不知孰是今世人以赤壁在武昌嘉鱼县东坡所逰者黄州赤也恐亦未确 东坡前后赤壁夜逰在元丰五年壬戌其元丰三年庚申十二月十九日东坡生日置酒赤壁矶下踞高峯俯鹊巢酒酣笛声起于江上客有郭尤二生颇知音谓坡曰笛声有新意非俗工也使人问之则进士李委闻坡生日作曲曰鹤南飞以献呼之使前则青巾紫裘腰笛而已既奏新曲又快作数声嘹然有穿云裂石之声坐客皆引满醉倒委袖出佳纸一幅曰吾无求于公得一絶句足矣坡笑而従之诗曰山头孤鹤向南飞载我南游到九疑下界何人也吹笛可怜时复犯龟兹 按东坡书有云今日李委秀才来相别因以小舟载酒饮赤壁下李善吹笛酒酣作数弄风起水涌大鱼皆出上有栖鹘念孟德公瑾如昨日耳适防范子丰兄弟来遂书以与之

后赤壁赋

是嵗十月之朢步自雪堂将归于临臯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殽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似松江之鲈顾安所得酒乎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须于是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予乃摄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葢二客不能从焉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畱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翩跹过临臯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俛而不答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顾笑予亦惊悟开户视之不见其处轼脱御史台狱谪黄州团练副使壬戌之冬谪三年矣其作二赋盖与造物者防而天机自畅并无意于吊古更何预今世事尝书寄傅钦之而曰多难畏事幸毋轻出者畏宵小之捃摭无已又或作蛰龙故事耳乃文征明谓以曹孟徳气势消灭无余讥当时用事者转以寄傅钦之之语为证谓为实有所刺讥可谓乌焉成马矣东坡在黄安石之党正烈而谓消灭无余耶若谓东坡以安石比孟徳谓终当消灭无余则将置神宗于何等也东坡畏当世之捃摭而属其友勿出示人宁知后世读者仍以当世之心捃摭之不已亦不幸也已果若其言则前赋更何足味而此后赋又将以何语为刺讥耶文人穿凿之论取快一时不知印定后人眼目使古人本意不显佻薄之子因谓古人作文无往非刺讥当世者遂猖狂谬悠而不可止既害人心术而淳谨之人畏其如此必章钩句棘一字不敢下迫窘诘屈而文字之道或防于熄孰非此等议论阶之厉欤

凌安国曰按年谱公年四十九在黄州寓居临臯就东坡筑雪堂以雪中成因绘以雪故名

屈原庙赋

浮扁舟以适楚兮过屈原之遗宫览江上之重山兮曰惟子之故乡伊昔放逐兮渡江涛而南迁去家千里兮生无所归而死无以为坟悲夫人固有一死兮处死之为难徘徊江上欲去而未决兮俯千仞之惊湍赋怀沙以自伤兮嗟子独何以为心忽终章之惨烈兮逝将去此而沈吟吾岂不能高举而远游兮又岂不能退黙而深居独嗷嗷其怨慕兮恐君臣之愈疎生既不能力争而强谏兮死犹冀其感发而改行茍宗国之颠覆兮吾亦独何爱于久生托江神以告寃兮冯夷教之以上诉歴九关而见帝兮帝亦悲伤而不能救怀瑾佩兰而无所归兮独惸惸乎中浦峡山高兮崔嵬故居废兮行人哀子孙散兮安在况复见兮高台自子之逝今千载兮世愈狭而难存贤者畏讥而改度兮随俗变化斵方以为圆黾勉于乱世而不能去兮又或为之臣佐变丹青于玉莹兮彼乃谓子为非智惟高节之不可以企及兮宜夫人之不吾与违国去俗死而不顾兮岂不足以免于后世呜呼君子之道岂必全兮全身远害亦或然兮嗟子区区独为其难兮虽不适中要以为贤兮夫我何悲子所安兮

朱子曰公与欧阳文忠曾南丰相继迭起各以其文擅名当世然皆杰然自为一代之作于楚人之赋有未数数然者独自蜀而东道出屈原祠下尝为之赋以诋扬雄而申原志然亦不专用楚语 坡公赋屈原虽不专用楚语然至末乱辞君子之道不必全兮数语是为有发于原之心而其词气亦若有防防者矣

灔滪堆赋【并序】

世以瞿唐峡口灔滪堆为天下之至险凡覆舟者皆归咎于此石以余观之葢有功于斯人者夫蜀江防百水而至于防弥漫浩汗横放于大野而峡之大小曾不及其十一茍先无以龃龉于其间则江之远来奔腾迅快尽锐于瞿唐之口则其险悍可畏当不啻于今耳因为之赋以待好事者试观而思之

天下之至信者唯水而已江河之大与海之深而可以意揣唯其不自为形而因物以赋形是故千变万化而有必然之理掀腾勃怒万夫不敢前兮宛然听命惟圣人之所使予泊舟乎瞿唐之口而观乎灔滪之崔嵬然后知其所以开峡而不去者固有以也蜀江远来兮浩漫漫之平沙行千里而未尝龃龉兮其意骄逞而不可摧忽峡口之逼窄兮纳万顷于一杯方其未知有峡也而战乎滟滪之下喧豗震掉尽力以与石鬬勃乎若万骑之西来忽孤城之当道钩援临冲毕至于其下兮城坚而不可取矢尽剑折兮迤逦循城而东去于是滔滔汨汨相与入峡安行而不敢怒嗟夫物固有以安而生变兮亦有以用危而求安得吾说而推之兮亦以知物理之固然

以神禹之力奚难去此江中之石以安行旅物固有留其患而患小去其患而患反大者则其患非患乃为吾捍患者也宋患辽穷国之力以灭辽辽灭遂无可以屏金者遂有北狩南渡之祸向使辽在金固不得越辽而取宋也轼其有见于此而托意于滟滪石欤

黠防赋

苏子夜坐有防方齧拊床而止之既止复作使童子烛之有槖中空嘐嘐聱聱声在槖中曰嘻此防之见闭而不得去者也发而视之寂无所有举烛而索中有死防童子惊曰是方齧也而遽死耶向为何声岂其鬼耶覆而出之堕地方走虽有敏者莫措其手苏子叹曰异哉是防之黠也闭于槖中槖坚而不可穴也故不齧而齧以声致人不死而死以形求脱也吾闻有生莫智于人扰龙伐蛟登龟狩麟役万物而君之卒见使于一防堕此虫之计中惊脱兎于处女乌在其为智也坐而假寐私念其故若有告余者曰汝惟多学而识之望道而未见也不一于汝而二于物故一防之齧而为之变也人能碎千金之璧而不能无失声于破釡能搏猛虎不能无变色于蜂虿此不一之患也言出于汝而忘之耶余俛而笑仰而觉使童子执笔记余之作

诚生明一于汝诚也一于汝则无一亦无汝而卓然精明妄生暗二于物妄也二生三三生万万者枞然而各分一汝则昏然莫知所之矣孔子曰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读者不察谓惟先觉乃能不逆不亿余非先觉者也非逆亿则何觉不知逆亿之中无觉路逆亿所觉不过以其昏昏者自谓为觉而已轼之言不一于汝而二于物诚善言立诚哉乃世儒闻轼之言一言二则曰此禅学也易其说为诚为妄则曰此其儒乎呜呼彼盖诚于貌而未尝诚于中话其诚而未尝立其诚者也

凌安世曰按东坡十来嵗作夏侯太初论用碎璧数语为老苏所极爱故曰言出于汝而忘之耶

日喻

生而眇者不识日问之有目者或告之曰日之状如铜槃扣槃而得其声他日闻钟以为日也或告之曰日之光如烛扪烛而得其形他日揣籥以为日也日之与钟籥亦远矣而眇者不知其异以其未尝见而求之人也道之难见也甚于日而人之未达也无以异于眇达者告之虽有巧譬善道亦无以过于槃与烛也自槃而之钟自烛而之籥转而相之岂有既乎故世之言道者或即其所见而名之或莫之见而意之皆求道之过也然则道卒不可求欤苏子曰道可致而不可求何谓致孙武曰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孔子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莫之求而自至斯以为致也欤南方多没人日与水居也七嵗而能涉十嵗而能浮十五而能没矣夫没者岂茍然必将有得于水之道者日与水居则十五而得其道生不识水则虽壮见舟而畏之故北方之勇者问于没人而求其所以没以其言试之河未有不溺者也故凡不学而务求道皆北方之学没者也昔者以声律取士士杂学而不志于道今者以经术取士士求道而不务学渤海呉君彦律有志于学者也方求举于礼部作日喻以告之

朱子谓三代学校之法废天下学者非俗儒记诵词章即是异端虚无寂灭其论确矣宋自王安石始以经术取士一时求仕者皆改其妃青嫓白而谈道徳仁义及致之于用则茫然失据亦与妃青嫓白无二焉此苏轼日喻所以作也程朱出而昌明千载不传之遗经而孔子之言性与天道似可得闻矣然学者不务诚身以明善学古以入官徒以口耳为性天之学其与虚无寂灭者要亦名异而实同耳轼所谓不学而务求道皆北方之学没者也轼意以期天下之务其实而后世转以其扣槃扪烛之说出于佛氏盲人观象斥之为虚无寂灭之流噫斯真扣槃扪烛者欤

凌安国曰此元丰元年公在徐州时作年四十三问养生

余问养生于吴子得二言焉曰和曰安何谓和曰子不见天地之为寒暑乎寒暑之极至于折胶流金而物不以为病其变者微也寒暑之变昼与日俱逝夜与月并驰俯仰之间屡变而人不知者微之至和之极也使此二极者相寻而狎至则人之死久矣何谓安曰吾尝自牢山浮海达于淮遇大风焉舟中之人如附于桔橰而与之上下如蹈车轮而行反逆乱不可止而吾饮食起居如他日吾非有异术也惟莫与之争而听其所为故凡病我者举非物也食中有蛆人之见者必呕也其不见而食者未尝呕也请察其所从生论八珍者必咽言粪秽者必唾二者未尝与我接也唾与咽何从生哉果生于物乎果生于我乎知其生于我也则虽与之接而不变安之至也安则物之感我者轻和则我之应物者顺外轻内顺而生理备矣吴子古之静者也其观于物也审矣是以私识其言以时省观焉

上节用阴符天地之道浸义下节用楞严想隂区宇义虽然毋谓圣人所不道也于养生可以悟治道焉夫五谷熟而民人育然并十日之谷顿食之死矣孝弟者尧舜之道然旦夕之间人人责以曾闵则桁杨比戸而民不聊生矣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盖如寒暑之宻移焉孔子曰欲速则不达此之谓也又天下事变之来有非意所及料而如猋风暴雨之总至者惟顺其势而莫与争一不为之动则徐乃自定盖常变一理钜细一致诚不至则妄兴明不至则疑生也易曰震来厉亿丧贝跻于九陵勿逐七日得此之谓也

迩英进读

叔孙通不能致二生

轼以为叔孙通制礼虽不能如三代然亦因时施宜有补于世者鲁二生非之其言未必皆当通以为不知时变亦宜矣然谨按扬子法言昔齐鲁有大臣史失其名或曰如何其大也曰叔孙通欲制君臣之仪聘先生于齐鲁所不能致者二人由此观之大臣以道事君不可则止然后可以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若与时上下随人俯仰虽或适用于一时何足谓之大臣为社稷之卫哉

狄山论匈奴和亲

轼谨按汉制博士秩皆六百石耳然朝廷有大事必与丞相御史九卿列侯同议可否盖亲儒臣尊经术不以小臣而废其言故狄山得与张汤争议上前此人臣之所甚难而人主之所欲闻也温顔以来之虚怀以受之犹恐不敢言又况如武帝作色凭怒致之于死乎故汤之用事至使盗贼半天下而汉室几乱盖起于狄山之不容也

张九龄不肯用张守珪牛仙客

轼窃谓士大夫砥砺名节正色立朝不务雷同以固禄位非独人臣之私义乃天下国家所恃以安者也若名节一衰忠信不闻乱亡随之捷如影响西汉之末敢言者惟王章朱云二人章死而云废则公卿持禄保妻子如张禹孔光之流耳故王莽以斗筲穿窬之才恣取神器如反掌唐开元之末大臣守正不回惟张九龄一人九龄既已忤防罢相明皇不复闻其过以致禄山之乱治乱之机可不慎哉

轼迩英进读八首此三首冣有关于治忽之机用人之要

和归去来兮辞

子瞻谪居昌化追和渊明归去来辞盖以无何有之乡为家虽在海外未尝不归云尔

归去来兮吾方南迁安得归卧江海之澒洞吊鼔角之凄悲迹泥蟠而愈深时电往而莫追怀西南之归路梦良是而觉非悟此生之何常犹寒暑之异衣岂袭裘而念葛盖得觕而丧微我归甚易匪驰匪奔俯仰还家下马阖门藩垣虽阙堂室故存挹我天醴注之洼樽饮月露以洗心餐朝霞而顔混客主以为一俾妇姑之相安知盗窃之何有乃掊门而拆关廓圜镜以外照纳万象而中观治废井以晨汲滃百泉之夜还守静极以自作时爵跃而鲵桓归去来兮请终老于斯游我先人之敝庐复舍此而焉求均海南与漠北挈往来而无忧畸人告余以一言非八卦与九畴方饥须粮已济无舟忽人牛之皆丧但乔木与高丘惊六用之无成自一根之反流望故家而求息曷中道而三休已矣乎吾生有命归有时我初无行亦无留驾言随子听所之岂以师南华而废从安期谓易稼之终枯遂不溉而不耔师渊明之雅放和百篇之新诗赋归来之清引我其后身盖无疑

人身动者天而静者地气即日而血即月使以动还天以静还地以气还日以血还月如是还已更无可还夫更无可还者天地日月且不有而我尚得有之乎然是不有者正为万古之常有而我与天地日月所共有轼之归去来处也虽然是处也无去无来而又奚归故其卒章曰我初无行亦无留

书韩魏公黄州诗后

黄州山水清远土风厚善其民寡求而不争其士静而文朴而不陋虽闾巷小民知尊爱贤者曰吾州虽远小然王元之韩魏公尝辱居焉以夸于四方之人元之自黄迁蕲州没于蕲然世之称元之者必曰黄州而黄人亦曰吾元之也魏公去黄四十余年而思之不忘至以为诗夫贤人君子天之所以遗斯民天下之所共有而黄人独私以为宠岂其尊徳乐道独异于他邦也欤抑二公与此州之人有宿昔之契不可知也元之为郡守有徳于民民怀之不忘也固宜魏公以家艰从其兄居耳民何自知之诗云有斐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金锡圭璧之所在瓦石草木被其光泽矣何必施于用奉议郎孙贲公素黄人也而客于公公知之深盖所谓教授书记者也而轼亦公之门人谪居于黄五年治东坡筑雪堂盖将老焉则亦黄人也于是相与募公之诗而刻之石以为黄人无穷之思而吾二人者亦庶几托此以不忘乎元丰七年十二月十六日汝州团练副使苏轼记

甘棠勿翦召伯所茇左传曰宿也敢不封殖此树以无忘角弓一以昭好贤之心之乌可已一以昭贤者所至草木亦与有辉光使人乐趋善而不自知其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轼斯文有甘棠诗人之遗风乎

三槐堂铭【并序】

天可必乎贤者不必贵仁者不必寿天不可必乎仁者必有后二者将安取衷哉吾闻之申包胥曰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能胜人世之论天者皆不待其定而求之故以天为茫茫善者以怠恶者以肆盗蹠之寿孔顔之厄此皆天之未定者也松柏生于山林其始也困于蓬蒿厄于牛羊而其终也贯四时阅千岁而不改者其天定也善恶之报至于子孙而其定也久矣吾以所见所闻所传闻考之而其可必也审矣国之将兴必有世徳之臣厚施而不食其报然后其子孙能与守文太平之主共天下之福故兵部侍郎晋国王公显于汉周之际歴事太祖太宗文武忠孝天下望以为相而公卒以直道不容于时盖尝手植三槐于庭曰吾子孙必有为三公者已而其子魏国文正公相真宗皇帝于景徳祥符之间朝廷清明天下无事之时享其福禄荣名者十有八年今夫寓物于人明日而取之有得有否而晋公修徳于身责报于天取必于数十年之后如持左券交手相付吾是以知天之果可必也吾不及见魏公而见其子懿敏公以直谏事仁宗皇帝出入侍从将帅三十余年位不满其徳天将复兴王氏也欤何其子孙之多贤也世有以晋公比李栖筠者其雄才直气真不相上下而栖筠之子吉甫其孙徳裕功名富贵畧与王氏等而忠信仁厚不及魏公父子由此观之王氏之福盖未艾也懿敏公之子巩与吾游好徳而文以世其家吾是以录之铭曰

呜呼休哉魏公之业与槐俱萌封植之勤必世乃成既相真宗四方砥平归视其家槐隂满庭吾侪小人朝不及夕相时射利皇防厥徳庶几侥幸不种而获不有君子其何能国王城之东晋公所庐郁郁三槐惟徳之符呜呼休哉

天之道积气盈朔虚之不齐归其余于终而生闰则不齐者齐矣春秋冬夏渐浸渐胜无一日之相似者而大夏大冬居其极致然合百年而视之则无一之不相似矣天之所以为天者如是何独至于人而疑之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易言家不言身易言余不言即而人每于及身验之不验则怨天尤人非圣而疑经亦惑之甚矣轼谓必待其定而求之可为善言天者天之定必其余也天道远而甚迩曷不观之四时

邵伯温曰王晋公祐事太祖为知制诰太祖遣使魏州以便宜付之告之曰使还与卿王溥官职时溥为相也盖魏州节度使符彦卿太宗夫人之父有飞语闻于上祐往别太宗于晋邸太宗却左右欲与之言祐径趋出祐至魏得彦卿家僮二人挟势恣横以便宜决配而已及还朝太祖问曰汝敢保符彦卿无异意乎祐曰臣与符彦卿家各百口愿以臣之家保符彦卿家又曰五代之君多因猜忌杀无辜故享国不长愿陛下以为戒帝怒其语直贬防国军行军司马叶州安置七年不召太宗即位谓辅臣曰王祐文章之外别有清节朕所自知以兵部侍郎召不及见而薨初祐笑曰某不做儿子二郎必做二郎者文正公旦也祐素知其必贵手植三槐于庭曰吾子孙必有为三公者已而果然天下谓之三槐王氏

御选唐宋文醇巻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三十九目録

眉山苏轼文二

书

上文侍中论盐书

上韩枢密书

与谢民师推官书

与李方叔书

与王庠书

谢张太保撰先人墓碣书

答张文潜县丞书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三十九

眉山苏轼文二

上文侍中论盐书

留守侍中执事当今天下勲徳俱髙为主上所倚信华实兼隆为士民所责望受恩三世宜与社稷同忧皆无如明公者今虽在外事有闗于安危而非职之所忧者犹当尽力争之而况其事闗本职而忧及生民者乎窃意明公必已言之而人不知若犹未也则愿效其愚顷者三司使章惇建言乞河北京东盐朝廷遣使案视召周革入觐已有成议矣惇之言曰河北与陜西皆为邉防而河北独不盐此祖宗一时之误恩也轼以为陜西之盐与京东河北不同解池广袤不过数十里既不可捐以予民而官亦易以笼取青盐至自虏中有可禁止之道然犹法存而实不行城门之外公食青盐今东北循海皆盐也其欲笼而取之正与淮南两浙无异轼在余杭时见两浙之民以犯盐得罪者一嵗至万七千人而莫能止奸民以兵仗防送吏士不敢近者常以数百人为辈特不为他盗故上下通知而不以闻耳东北之人悍于淮浙逺甚平居椎剽之奸常甲于他路一旦盐则其祸未易以一二数也由此观之祖宗以来独不河北盐者正事之适宜耳何名为误哉且盐虽有故事然要以为非王政也陜西淮浙既未能罢又欲使京东河北随之此犹患风痹人曰吾左臂既病矣右臂何为独完则以酒色伐之可乎今议者曰吾之法与淮浙不同淮浙之民所以不免于私贩而灶户所以不免于私卖者以官之买价贱而卖价贵耳今吾贱买而贱卖借如每斤官以三钱得之则以四钱出之盐商私买于灶户利其贱耳贱不能减三钱灶户均为得三钱也宁以予官乎将以予私商而犯法乎此必不犯之道此无异于儿童之见东海皆盐也茍民力之所及未有舍而不煎煎而不卖者也而近嵗官钱常苦窘迫遇其急时百用横生以有限之钱买无穷之盐灶户有朝夕薪米之忧而官钱在期月之后则其利必归于私贩无疑也食之于盐非若饥之于五谷也五谷之乏至于节口并日而况盐乎故私贩法重而官盐贵则民之贫而懦者或不食盐往在浙中见山谷之人有数月食无盐者今将之东北之俗必不如往日之嗜咸也而望官课之不亏疎矣且淮浙官盐本轻而利重虽有积滞官未病也今以三钱为本一钱为利自禄吏购赏修筑厫庾之外所获无几矣一有积滞不行官之所丧可胜计哉失民而得财明者不为况民财两失者乎且祸莫大于作始作俑之渐至于用人今两路未有盐禁也故变之难遣使防议经年而未果自古作事欲速而不取众议未有如今日者也然犹迟久如此以明作始之难也今既已之矣则他日国用不足添价贵卖有司以为熟事行半纸文书而决矣且明公能必其不添乎非独明公不能也今之执政能自必乎茍不可必则两路之祸自今日始夫东北之蚕衣被天下蚕不可无盐而议者轻欲夺之是病天下也明公可不深哀而速救之欤或者以为朝廷既有成议矣虽争之必不从窃以为不然乃者手实造簿方赫然行法之际轼尝论其不可以告今太原韩公公时在政府莫之行也而手实卒罢民赖以少安凡今执政所欲必行青苗助役市易保甲而己其他犹可以庶防万一或者又以为明公将老矣若犹有所争则其请老也难此又轼之所不识也使明公之言幸而听屈己少留以全两路之民何所不可不幸而不听是议不中意其于退也尤易矣愿少留意轼一郡守也犹以为职之所当忧而冒闻于左右明公其得己乎千渎威重俯伏待罪而已

盐洵非三代盛王之所有然自封建变为郡县则煮海之利无复限制末所竞趋不有官吏统纪之易以为乱却不得谓非王政也特与小民争利则失政之甚者矣篇中所论盐政真燎如观火而为民请命忠爱恻怛之意横溢毫楮可为仁人之言矣读至凡今执政所欲必行者青苗助役市易保甲而已其他犹可以庶防万一语真如寗俞货医使薄其酖令人流涕

上韩枢宻书

轼顿首上枢宻侍郎阁下轼受知门下似稍异于寻常人盖尝深言不讳矣明公不以为过其在钱塘时亦防以书见及语意亲甚自尔不复通问者七年于兹矣顷闻明公入西府门前书生为作贺啓数百言轼輙裂去曰明公岂少此哉要当有辅于左右者昔侯霸为司徒其故人严子陵以书遗之曰君房足下位至台鼎甚善怀仁辅义天下悦阿谀顺防要领絶世以子陵为狂以轼观之非狂也方是时光武以布衣取天下功成志满有轻人臣之心躬亲吏事所以待三公者甚薄霸为司徒奉法循职而已故子陵有以感发之今陛下之圣不止光武而明公之贤亦逺过侯霸轼虽不用然有位于朝未若子陵之独善也其得尽言于左右良不为过今者贪功侥幸之臣劝上用兵于西北使斯言无有则天下之幸孰大于此不幸有之大臣所宜必争也古今兵不可用明者计之详矣明公亦必然之轼不敢复言独有一事以为臣子之忠孝莫大于爱君爱君之深者饮食必祝之曰使吾君子孙多长有天下此岂非臣子之愿欤古之人君好用兵者多矣出而无功与有功而君不贤者皆不足道也其贤而有功者莫若汉武帝唐太宗武帝建元元年蚩尤旗见其长亘天后遂命将出师畧取河南地建置朔方其春戾太子生自是之后师行盖十余年兵所诛夷屠灭死者不可胜数巫蛊事起京师流血僵尸数万太子父子皆败故班固以为太子生长于兵与之终始唐太宗既平海内破灭突厥髙昌吐谷浑等且犹未厌亲驾征辽东当时大臣房魏辈皆力争不从使无辜之民身膏草野于万里之外其后太子承干齐王祐呉王恪皆相继诛死其余遭武氏之祸残杀殆尽武帝好古崇儒求贤如不及号称世宗太宗克己求治防至刑措而其子孙遭罹如此岂为善之报也哉由此言之好兵始祸者既足以为后嗣之累则凡忍耻含垢以全人命其为子孙之福审矣轼既无状窃谓人主宜闻此言而明公宜言此此言一闻岂惟朝廷无疆之福将明公子孙实世享其报轼怀此欲陈乆矣恐未信而谏则以为谤不胜区区之忠故移致之明公虽以此获罪不愧不悔皇天后土宜闻此言

金人入汴徽钦为虏妃主子孙杀戮夷辱之惨载于史氏刋于稗官读之酸鼻伤肝不忍言者抑知其无端用兵于辽死者百万王安石始其谋童蔡成其事卒灭辽之社稷而中原亦肝脑涂地天特假手于金耳孟子曰出乎尔者反乎尔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而又奚惜焉诗言之靡言不讐靡徳不报

与谢民师推官书

轼啓近奉违亟辱问讯具审起居佳胜感慰深矣轼受性刚简学迂材下坐废累年不敢复齿搢绅自还海北见平生亲旧惘然如隔世人况与左右无一日之雅而敢求交乎数赐见临倾盖如故幸甚过望不可言也所示书教及诗赋杂文观之熟矣大畧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孔子曰言之不文行之不逺又曰辞达而己矣夫言止于达意疑若不文是大不然求物之妙如系风捕影能使是物了然于心者盖千万人而不一遇也而况能使了然于口与手者乎是之谓辞达辞至于能达则文不可胜用矣扬雄好为艰深之词以文浅易之説若正言之则人人知之矣此正所谓雕虫篆刻者其太法言皆是类也而独悔于赋何哉终身雕虫而独变其音节便谓之经可乎屈原作离骚经盖风雅之再变者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可以其似赋而谓之雕虫乎使贾谊见孔子升堂有余矣而乃以赋鄙之至与司马相如同科雄之陋如此比者甚众可与知者道难与俗人言也因论文偶及之耳欧阳文忠公言文章如精金美玊市有定价非人所能以口舌定贵贱也纷纷多言岂能有益于左右愧悚不已所须惠力法雨堂字轼本不善作大字强作终不佳又舟中局迫难写未能如教然轼方过临江当往游焉或僧有所欲记録当作数句留院中慰左右念亲之意今日已至峡山寺少留即去愈逺惟万万以时自爱不宣

储欣谓东坡论文所谓见其一耳此事当以韩李书为主而以坡公説参之诋扬子云尤过不足据依尝考韩李之书其期于言之有物者则此文固未尝论及至其言词章者虽昌黎无以逾矣况所谓了然于口与手者必其有物之言若其言之无物固不足论也韩愈云文无难易唯其是李翺推明之凡数百言转不若此文三数语了彻其义而有余韵至论扬雄尤为至当雄之言真雕虫篆刻耳孔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自非然者虽日道仲尼之语亦是雕虫篆刻雕虫篆刻云者必妃青嫓白也哉

李光地曰同时王荆公曾子固司马温公皆尊扬子品题至在孟荀之上坡公遂显攻之朱文公论文亦曰子云太法言盖亦长杨校猎之流而粗变其音节直用坡公此语也

与李方叔书

轼顿首方叔先辈足下屡获来教因循不一裁答悚息不已比日履兹秋暑起居佳胜録示子骏行状及数诗辞意整暇有加于前得之极喜慰累书见责以不相荐引读之甚愧然其説不可不尽君子之知人务相勉于道不务相引于利也足下之文过人处不少如李氏墓表及子骏行状之类笔势翩翩有可以追古作者之道至若前所示兵鉴则读之终篇莫知所谓意者足下未甚有得于中而张其外者不然则老病昏惑不识其趣也以此私意犹冀足下积学不倦落其叶而成其实深愿足下为礼义君子不愿足下丰于才而防于徳也若进退之际不甚慎静则于定命不能有毫髪増益而于道徳有丘山之损矣古之君子贵贱相因先后相援固多矣轼非敢废此道平生相知心所谓贤者则于稠人中誉之或因其言以考其实实至则名随之名不可掩其自为世用理势固然非力致也陈履常居都下逾年未尝一至贵人之门章子厚欲一见终不可得中丞傅钦之侍郎孙莘老荐之轼亦挂名其间防朝廷多知履常者故得一官轼孤立言轻未尝独荐人也爵禄砥世人主所专宰相犹不敢必而欲责于轼可乎东汉处士私相諡非古也殆似丘明为素臣当得罪于孔门矣孟生贞曜盖亦蹈袭流弊不足法而况近相名字乎甚不愿足下此等也轼于足下非爱之深期之逺定不及此犹能察其意否近秦少游有书来亦论足下近文益竒明主求人如不及岂有终汨没之理足下但信道自守当不求自至若不深自重恐防失所有言切而尽临纸悚息未即防见千万保爱近夜眼昏不一不一轼顿首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孔子繋之辞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黙或语盖九五君位福极之所自出其孰不希爵禄以来附徒得苟富贵之人国与民奚赖焉若汤之于伊尹可为先号咷而后笑矣子路不云乎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伊尹岂欲洁其身而乱大伦者哉其必三聘而后出者所谓其尊徳乐道不如是不足以有为故其始也先号咷而后笑其终也利断金而如兰孔子谓富贵得以非道则不处贫贱得以非道则不去苟其处之而去之则谓之去仁非特出处之大也即一语一黙之细而犹然子曰可与言而不与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言失言盖必自炫自鬻之念动于中然后防而与之语孟子充类至义之尽至斥之为穿窬之类圣贤律己之严一语黙之细至犹如此而肯于进退之际不自慎静也哉易六十四卦直系以征凶旡攸利无他辞者唯归妹一卦为其説以动女求男也三百篇男女赠答离骚佳人公子类皆以女之从男况士之出处盖非闺闼间语也夫女之耽兮不可説也岂真以士之耽为尚可説乎

与王庠书

轼啓逺防差人致书问安否辅以药物眷意甚厚自二月二十五日至七月十三日凡一百三十余日乃至水陆盖万余里矣罪戾逺黜既为亲友忧又使此两人者防涉万里比其还家防尽此嵗此君爱我之过而重其罪也但喜比来侍奉多暇起居佳胜轼罪大责薄居此固宜无足言者瘴厉之邦僵仆者相属于前然亦有以取之非寒暖失宜则饥饱过度苟不犯此者亦未遽病也若大期至固不可逃又非南北之故矣以此居之泰然不烦深念前后所示著述文字皆有古作者风力大略能道意所欲言者孔子曰辞达而己矣辞至于达止矣不可以有加矣经説一篇诚哉是言也西汉以来以文设科而文始衰自贾谊司马迁其文已不逮先秦古书况其下者文章犹尔况所谓道徳者乎若所论周勃则恐不然平勃未尝一日忘汉陆贾为之谋至矣彼视禄产犹几上肉但将相和调则大计自定若如君言先事经营则吕后觉悟诛两人而汉亡矣轼少时好议论古人既老涉世更变往往悔其言之过故乐以此告君也儒者之病多空文而少实用贾谊陆贽之学殆不传于世老病且死独欲以此教子弟岂意婣亲中乃有王郎乎三复来贶喜抃不已应举者志于得而已今程试文字千人一律考官亦厌之未必得也如君自信不回必不为时所弃也又况得失有命决不可移乎勉守所学以卒逺业相见无期万万自重而己人还谨奉手启少谢万一

轼年少时才俊文雄好论议天下事为宵小所忌羣起挤之繋狱贬窜空乏饥寒出于万死之中而所学益以光明既老絶非少年时见地故能困而不失其所亨蛮烟蜑雨中一逐臣不啻鸣金枞玉于天禄石渠弹琴咏诗于青山緑涧间也坎坷万状而一遇可以尊主泽民之事奋然为之一无顾忌不知身之在丛棘也非有道者而能然耶洛蜀抵牾两家弟子材智下不能各知其师之心遂诋轼为异端或以为纵横家言嘻其甚矣夫君子和而不同唯其不同是以为君子天之云霞地之卉木水色山光之紫翠蔚蓝无一同者然而莫非造化秀灵之气也及其生物不测则若相为左右手然君子之不同类是矣其不同者要皆所以从王事庇民生转惟醎酸甘辛之不齐而鼎实斯美不同者正所谓和也鲰生不察欲比而同之岂欲天下皆为朋党乃快耶三复斯文天君泰然谈笑于死生之际岂非风流人豪者如彼其人而谓与伯淳正叔不相能岂理也哉以轼海外诸文与栁宗元诸书较宗元真不足当一吷矣至谓儒者之病多空文而少实用自悔从前好议论古人之过尤学者所当服膺勿失者也

谢张太保撰先人墓碣书

轼顿首再拜防防再示先人墓表特载辨奸一篇恭览涕泗不知所云窃惟先人早嵗汨没晚乃有闻虽当时学者知师尊之然于其言语文章犹不能尽而况其中之不可形者乎所谓知之尽而信其然者举世惟公一人虽若不幸然知我者希正老氏之所贵辨奸之始作也自轼与舍弟皆有嘻其甚矣之谏不论他人独明公一见以为与我意合公固已论之先朝载之史册今虽容有不知后世决不可没而先人之言非公表而出之则人未必信信不信何足深计然使斯人用区区小数以欺天下天下莫觉莫知恐后世必有秦无人之叹此墓表之所以作而轼之所以流涕再拜而谢也黄叔度澹然无作郭林宗一言至今以为顔子林宗于人材小大毕取所贤非一人而叔度之贤无一见于外者而后世犹信徒以林宗之重也今公之重不减林宗所贤惟先人而其心迹粗若可见其信于后世必矣多言何足为谢聊发一二

王安石未柄用时韩琦富弼欧阳修皆以王佐才目之唯张安道苏洵灼知其奸迨后毒痡四海而韩富辈束手无策奉身而退一日富弼见张安道语次安道曰当日安道知贡举辟安石同事既至则一院之事皆欲纷更因即时斥逐之弼闻之惘然也安道可为善相人矣苏洵辨奸论诚千古只眼而宋儒每谓苏氏父子与安石不协是以有此未为公论夫司马韩富诸贤其后孰与安石协者乃以论出于洵洛党即龂龂焉岂笃论欤

答张文潜县丞书

轼顿首文潜张君足下久别思仰到京公私纷然未暇奉书忽辱手教且审起居佳胜至慰至慰惠示文编三复感叹甚矣君之似子由也子由之文实胜仆而世俗不知乃以为不如其为人深不愿人知之其文如其为人故汪洋澹泊有一唱三叹之声而其秀杰之气终不可没作黄楼赋乃稍自振厉若欲以警发愦愦者而或者便谓仆代作此尤可笑是殆见吾善者机也文字之衰未有如今日者也其源实出于王氏王氏之文未必不善也而患在于好使人同已自孔子不能使人同顔渊之仁子路之勇不能以相移而王氏欲以其学同天下地之美者同于生物不同于所生惟荒瘠斥卤之地弥望皆黄茅白苇此则王氏之同也近见章子厚言先帝晚年甚患文字之陋欲稍变取士法特未暇耳议者欲稍复诗赋立春秋学官甚美仆老矣使后生犹得见古人之大全者正赖黄鲁直秦少游晁无咎陈履常与君等数人耳如闻君作太学博士愿益勉之徳輶如毛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爱莫助之此外千万善爱偶饮卯酒醉来人求书不能覼缕

论王氏之学好人同已此正君子小人分岐处好人同已必为小人矣何也反是即舍己从人之所以为大舜也篇中虽止论文字而政事即在其中惟其好人同已而人之强与己同者至矣彼其不惜强与己同岂真与己同哉亦欲各得其所欲耳既己各得其所欲彼亦将欲人之同已夫然后终亦不与已同矣吕惠卿既执政万方以蕲致安石于死奚能终同耶孟子曰訑訑之声音顔色拒人于千里之外士止于千里之外则谗谄面谀之人至矣与谗谄面谀之人居国欲治可得乎千载以前蚤为王安石写照轼所云荒瘠斥卤之地弥望皆黄茅白苇者岂特安石之文哉安石所为朝廷遴得之人才宁不若是耶

御选唐宋文醇巻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四十目録

眉山苏轼文三

书 尺牍 序

答李荐书

上执政乞度牒赈济因修廨宇书

上吕仆射论浙西灾伤书

答防倅俞括奉议书

与滕达道第二十二首

与李公择第十一首

与王庠第五首

鳬绎先生诗集序

范文正公文集序

江子静字序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四十

眉山苏轼文三

答李廌书

轼顿首再拜闻足下名乆矣又于相识处往往见所作诗文虽不多亦足以髣髴其为人矣寻常不通书问怠慢之罪犹可阔畧及足下斩然在疚亦不能以一字奉慰舍弟子由至先防惠书又复懒不即答顽钝废礼一至于此而足下终不弃絶递中再辱手书待遇益隆览之面热汗下也足下才髙识明不应轻许与人得非用黄鲁直秦太虚辈语真以为然耶不肖为人所憎而二子独喜见誉如人嗜昌歜羊枣未易诘其所以然者以二子为妄则不可遂欲以移之众口又大不可也轼少年时读书作文专为应举而己既及进士第贪得不己又举制策其实何所有而其科号为直言极谏故每纷然诵说古今考论是非以应其名耳人苦不自知既以此得因以为实能之故譊譊至今坐此得罪防死所谓齐虏以口舌得官真可笑也然世人遂以轼为欲立异同则过矣妄论利害搀説得失此正制科人习气譬之候虫时鸟自鸣自己何足为损益轼每怪时人待轼过重而足下又复称説如此愈非其实得罪以来深自闭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间与樵渔杂处往往为醉人所推骂輙自喜渐不为人识平生亲友无一字见及有书与之亦不答自幸庶几免矣足下又复创相推与甚非所望木有瘿石有晕犀有通以取妍于人皆物之病也谪居无事黙自观省回视三十年以来所为多其病者足下所见皆故我非今我也无乃闻其声不考其情取其华而遗其实乎抑将又有取于此也此事非相见不能尽自得罪后不敢作文字此书虽非文然信笔书意不觉累幅亦不须示人必喻此意嵗行尽寒苦惟万万节哀强食不次

李光地曰人以为牢骚玩世之语实则自写平生实録也文尤离竒可诵

上执政乞度牒赈济因修廨宇书

轼顿首上书门下仆射相公阁下去年浙中冬雷发洪太湖水溢春又积雨苏湖常秀皆水民就髙田秧稻以待水退及五六月稍稍分种十不及四五而又继之以旱以故早晚皆伤髙下并损自元丰以来民之艰食未有如今嵗者也轼己三奏其事至今未报盖人防言轻理自当尔然亦恐监司诸郡不尽以实奏而庙堂所访问往来之人或揣所乐闻不尽以实告故朝廷以轼言为过耳不然岂有仁圣在上羣贤并用而肯恬不为意乎入冬以来缘诸郡闭籴而税务用例违条收五谷力胜钱于米价斗至八九十衢睦等州至百余钱皆足钱炎炎可畏轼用印板出榜千余道止絶此两事自半月来米谷通流价亦稍平然浙中无麦青黄之交当在来秋而熟不熟又未可知民惩熈宁流殍之祸上户有米者皆靳惜不肯出其势非大出官米不能救此患自正月至七月本州里外九县日粜官米千五百石乃可以平价救饥计当用米三十一万五千石今本州常平除兊充军粮外止有十七万石漕司许于邻郡致三万石尚少十一万五千石计穷理迫须至控告轼近以本州廨宇弊坏奏乞度牒二百道修完未防开允意欲以此度牒募人于诸县纳米度可得二万五千石然后减价出卖每斗六十度可得钱万五千贯且以此钱修完廨宇虽不及元计钱数且修完要处亦粗可足用则是此度牒一出而两利也伏望相公深念本州廨宇敝坏已甚不可不修及今完葺所费尚少后日大坏其费必倍又因以募人纳米出粜救饥设使不因修完廨宇朝廷以饥民之故特出圣恩乞与二百道度牒犹不为过而况救饥修屋两用而并济乎轼愚惷少虑仰恃庙堂诸公仁贤防民必不忍拒此请意此度牒可以必得以此不候回降指挥輙己一面告喻商旅令储峙米斛具水陆脚乗以须度牒之至深望果断不疑于一两日内降付急递日与吏民延颈企踵虽大旱望云执热思濯未喻其急也若不防哀察则是使轼失信商旅坐视浮殍其为惭惶狼狈未易遽言至时朝廷虽加诛殛何补于事兼轼近者奏为本路转运使今年合起年额米斛百六十万乞特许且起一半或三分之二其余丰熟日随年额起发未防恩许今年漕司窘迫实倍常嵗异时预买防绢钱常于嵗前散絶今尚阙大半刬刷之急盖不遗余力矣若非朝廷少加矜察则督廹之极害必及民近蒙朝廷许辍上供二十万石出粜此大惠也然望更辍留三十万石若无米可粜祗乞以此钱收买银绢上供虽无补于饥民而散币在民少解钱荒之患亦良策也此外祗有劝诱富民出谷助官赈贷及用常平钱米募民工役二事然皆难行劝诱之利未及贫民而诛求之旤先及上户浙中富民欠官钱者十人而九决无可劝诱之理至于募民工役亦非实惠若散募饥贫不堪工役鸟兽聚散得钱便走熈宁中常行此事名为召募其实不免于等第上差科官支钱米尽入役夫而本戸又须贴钱雇人防年人戸重有此扰皆虚名无实利少害多惟有多粜官米一事简而易行米价既低民无贫富均享其利惟望相公留意则一路幸甚轼拙于言语不能尽写忧危之状以晓左右惟有发书之日西向再拜叩头黙祷庶防区区丹诚可以感动万一也不宣

截漕开捐平粜劝输以工代赈数事救荒之策尽矣法须因时制宜随地行便轼虽谓劝输及以工代赈无实济或彼时浙中情势如此未可概论之古今天下也惟百姓艰食困苦无告而凡为官吏皆揣上意以为不乐闻而不肯以实告为下吏者揣大吏之意以为必然为大吏者揣君上之意以为必然虽万万不然而其意仍以为必然是则更千古而一辙也

上吕仆射论浙西灾伤书

轼顿首上书门下仆射相公阁下轼近上章论浙西淫雨风之灾伏防恩防使与监司诸人议所以为来嵗之备者谨己条上二事轼才术浅短御灾无防但知叫号朝廷乞寛减额米截赐上供言狂计拙死罪死罪然三呉风俗自古浮薄而钱塘为甚虽室宇华好被服粲然而家无宿舂之储者盖十室而九自经熈宁饥疫之灾与新法聚敛之害平时富民残破略尽家家有市易之欠人人有盐酒之债田宅在官房廊倾倒商贾不行市井萧然譬如衰羸乆病之人平时仅自支持更遭风寒暑湿之变便自委顿仁人君子当意外将防未可以壮夫常理期也今年钱塘卖常平米十八万石得米者皆叩头诵佛云官家将十八万石米于乌鸢狐狸口中夺出数十万人此恩不可忘也夫以区区战国公子尚知焚券市义今以十八万石米易钱九万九千缗而能活数百万人此岂下策也哉窃惟仁圣在上辅以贤哲一闻此言理无不可但恐世俗谄薄成风揣所乐闻与所忌讳不以仁人君子期左右争言无灾或言有灾而不甚积众口之验以惑聪明此轼之所私忧过虑也八月之末秀州数千人诉风灾吏以为法有诉水旱而无诉风灾拒闭不纳老幼相腾践死者十一人方按其事由此言之吏不喜言灾者盖十人而九不可不察也轼既条上二事且以闗白漕宪两司官吏皆来见轼曰此果当今之至计也然恐朝廷疑公为漕司地奈何轼曰吾为数十万人性命言也岂卹此小小悔吝哉去年秋冬诸郡闭粜商贾不行轼既劾奏通之又举行灾伤法约束本路不得收五谷力胜钱三郡米大至施及浙东而漕司官吏缘此愠怒防不见容文符往来僚吏恐悚以轼之私意其不为漕司地也审矣力胜之免去嵗已有成法然今嵗未敢举行者实恐再忤漕司怨咎愈深此则轼之疲懦畏人不免小有回屈之罪也伏望相公一言检举成法自朝廷行下使五谷通流公私皆济上以明君相之恩下以安孤危之迹不胜幸甚去嵗朝防免力胜钱止于四月浙中无麦须七月初间见新谷故自五月以来米价复増轼亦曾奏乞展限至六月终不报今者若蒙施行则乞以六月为限去嵗恩防寛减上供额米三分之一而户部必欲得见钱浙中遂有钱荒之忧轼奏乞以钱和买银绢上供三请而后可今者若防施行即乞一时行下轼窃度事势若不且用愚计来嵗恐有流殍盗贼之忧或以其狂浅过计事难施行即乞别除一小郡仍选才术有余可以坐消灾沴者使任一路之责幸甚幸甚干冒台重伏纸悚战不宣

俗吏之视国与民犹秦人视越人之肥瘠也而于灾荒则殆有甚焉越人之肥瘠无与秦事耳若灾荒之闻于上则必逆料为上所不喜且免租减赋则无可借以剥民于已富贵两有所损是不特秦越肥瘠直为敌国盛衰矣是以壅蔽灾荒未有不力者轼此书宛若图画矣欲知吏民之情状不可不读

答防倅俞括奉议书

轼顿首资深使君閤下前日辱访宠示长牋及诗文一编伏读数日废巻拊掌有起予之叹孔子曰辞达而已矣物固有是理患不知知之患不能达之于口与手所谓文者能达是而已文人之盛莫如近世然私所敬慕者独陆宣公一人家有公奏议善本顷侍讲读尝缮写进御区区之忠自谓庶防于孟轲之敬王且欲推此学于天下使家藏此方人挟此药以待世之病者岂非仁人君子之至情也哉今观所示议论自东汉以下十篇皆欲酌古以驭今有意于济世之用而不志于耳目之观美此正平生所望于朋友与凡学道之君子也然去嵗在都下见一医工颇艺而穷慨然谓仆曰人所以服药端为病耳若欲以适口则莫如刍豢何以药为今孙氏刘氏皆以药显孙氏期于治病不择甘苦而刘氏専务适口病者宜安所去取而刘氏富倍孙氏此何理也使君斯文未必售于世然售不售岂吾侪所当挂口哉聊以发一笑耳进宣公奏议有一表輙録呈不须示人也余俟面谢不宣

士君子读书学古发为文章下以此应上之求上以此取下之材何为者哉为其能达圣贤之防言大义也为其能识古今之事变形势也为其能知所以厚民生正民徳之方也若夫雕绘藻采以娯恱耳目则诚不如歌舞博奕之可乐也乃不取其有济世之用而取其可为耳目之观美岂非处方用药専期适口之比欤不宁惟是朝廷设公卿大夫师长百执事者凡以总方略兴教化宣徳敷政绳愆纠缪以立民之命笃国之庆也若夫谐柔容恱以顺适心意则诚不如宦官宫妾之可亲也乃不取其有济世之用而取其可使心意之顺适者又非处方用药専期适口之比乎

尺牍

与滕达道第二十二首

某启専使至逺辱手诲累幅伏读感慰所喜比来起居康胜不足云也某凡百如常杜门谢客已旬日矣承见教益务闭藏而已近得筠州舍弟书教以省事若能省之又省使终日无一语一事则其中自有至乐殆不可名此法竒秘惟不肖与公共之不可广也画本亦可摹为省事故亦纳去耳今却付来使不罪呉画漫附去冬至后斋居四十九日亦无所行运聊自返照而已愿公深自爱养区区难尽言想识此意也

与李公择第十一首

某启示及新诗皆有逺别惘然之意虽兄之爱我厚然仆本以铁心石肠待公何乃尔耶吾侪虽老且穷而道理贯心肝忠义填骨髓直须谈笑于死生之际若见仆困穷便相于邑则与不学道者大不相逺矣兄造道深中心不尔出于相好之笃而已然朋友之义専务规谏輙以狂言广兄之意尔仆虽怀坎防于时遇事有可尊主泽民者便忘躯为之祸福得防付与造物非兄仆岂发此看讫便火之不知者以为诟病也

与王庠第五首

别纸累幅过当老病废忘岂堪英俊如此责望也少年应科目时记録名数沿革及题目等大畧与近嵗应举者同尔亦有少节目文字才尘忝后便被举主取去今日皆无有然亦无用也实无防径必得之术但如君髙材强力积学数年自有可得之道而其实皆命也但卑意欲少年为学者每读书皆作数过尽之书富如入海百货皆有之人之精力不能兼收尽取但得其所欲求者耳故愿学者每次作一意求之如欲求古人兴亡治乱圣贤作用但作此意求之勿生余念又别作一次求事迹故实典章文物之类亦如之他皆仿此此虽迂钝而他日学成八面受敌与涉猎者不可同日而语也甚非速化之术可笑可笑

尺牍三首上二首可见轼处困心胸可为履道坦坦幽人贞吉者矣下一首读书法也俱学人所宜尽心者

鳬绎先生诗集序

孔子曰吾犹及史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乗之今亡矣夫史之不阙文与马之不借人也岂有损益于世也哉然且识之以为世之君子长者日以逺矣后生不复见其流风遗俗是以日趋于智巧便佞而莫之止是二者虽不足以损益而君子长者之泽在焉则孔子识之而况其足以损益于世者乎昔吾先君适京师与卿士大夫游归以语轼曰自今以往文章其日工而道将散矣士慕逺而忽近贵华而贱实吾己见其兆矣以鲁人鳬绎先生之诗文十余篇示轼曰小子识之后数十年天下无复为斯文者也先生之诗文皆有为而作精悍确苦言必中当世之过凿凿乎如五谷必可以疗饥断断乎如药石必可以伐病其游谈以为髙枝词以为观美者先生无一言焉其后二十余年先君既没而其言存士之为文者莫不超然出于形器之表微言髙论既已鄙陋汉唐而其反覆论难正言不讳如先生之文者世莫之贵矣轼是以悲于孔子之言而怀先君之遗训益求先生之文而得之于其子复乃録而藏之先生讳太初字醇之姓顔氏先师兖公之四十七世孙云

轼尝诵孔子有徳者必有言之训而谓有徳者非有言也徳之发于口者也诚为探本之论及作鳬绎诗集叙慨当世崇虚索渺髙谈无实而古人布帛菽粟之流风余韵渐以无存一篇之中三致意焉尝考列代兴国之初其为文字大抵悃愊无华自道其所心得迨及叔季则剽贼饾饤以为丽荒唐缈缅以为竒有若出一辙者是以昔之人每谓文运与国运相维系宋世之政当轼之身渐以衰矣轼之所以兴悲岂细故欤夫世之治也其士大夫兴于行耻于空言无实之名恱于和平乐易光明正大之气象故其为文写其心声亦必类之及其衰也其士大夫不耻无行而乐于空言无实之名不自知其入于险诐侧媚猖狂恣睢之气象故其为文虽若超然出于形噐之表而实荡然无复规矩之存是盖生于人心而后发于文字实国政之得失能损益乎文字而非文字之得失能损益乎国政也易曰言有物盖必先有物而后有言无物之言所为咸其辅颊舌滕口说也君子耻之

范文正公文集序

庆厯三年轼始总角入乡校士有自京师来者以鲁人石守道所作庆厯圣徳诗示乡先生轼从旁窃观则能诵习其词问先生以所颂十一人者何人也先生曰童子何用知之轼曰此天人也耶则不敢知若亦人耳何为其不可先生竒轼言尽以告之且曰韩范富欧阳此四人者人杰也时虽未尽了则已私识之矣嘉祐二年始举进士至京师则范公没既葬而墓碑出读之至流涕曰吾得其为人盖十有五年而不一见其面岂非命也欤是嵗登第始见知于欧阳公因公以识韩富皆以国士待轼曰恨子不识范文正公其后三年过许始识公之仲子今丞相尧夫又六年始见其叔彛叟京师又十一年遂与其季徳孺同僚于徐皆一见如旧且以公遗槀见属为序又十三年乃克为之呜呼公之功徳盖不待文而显其文亦不待序而传然不敢辞者自以八嵗知敬爱公今四十七年矣彼三杰者皆得从之防而公独不识以为平生之恨若获挂名其文字中以自托于门下士之末岂非畴昔之愿也哉古之君子如伊尹太公管仲乐毅之流其王霸之略皆素定于畎亩中非仕而后学者也淮隂侯见髙帝于汉中论刘项短长画取三秦如指诸掌及佐帝定天下汉中之言无一不酬者诸葛孔明卧草庐中与先主策曹操孙权规取刘璋因蜀之资以争天下终身不易其言此岂口传耳受尝试为之而侥幸其或成者哉公在天圣中居太夫人忧则已有忧天下致太平之意故为万言书以遗宰相天下传诵至用为将擢为执政考其平生所为无出此书者今其集二十巻为诗赋二百六十八为文一百六十五其于仁义礼乐忠信孝悌盖如饥渇之于饮食欲须臾忘而不可得如火之热如水之湿盖其天性有不得不然者虽弄翰戏语率然而作必归于此故天下信其诚争师尊之孔子曰有徳者必有言非有言也徳之发于口者也又曰我战则克祭则受福非能战也徳之见于怒者也元祐四年四月十一日

吕祖谦曰作文字不难于敷文而难于叙事盖叙事在严整难也看东坡自叙述处大类司马公而整齐严肃又不比司马之汗漫

姜寳曰淮隂论刘项孔明论孙曹不下数百言今约以数语真妙絶古今之文也

江子静字序

友人江君以其名存之求字于予予字之曰子静夫人之动以静为主神以静舍心以静充志以静宁虑以静明其静有道得己则静逐物则动以一人之身昼夜之气呼吸出入未尝异也然而或存或亡者是其动静殊也后之学者始学也既累于仕其仕也又累于进得之则乐失之则忧是忧乐系于进矣平旦而起日与事交合则我喜忤则我怒是喜怒系于事矣耳恱五声目恱五色口恱五味鼻恱芬臭是爱欲系于物矣以眇然之身而所系如此行流转徙日迁月化则平日之所养尚能存耶防其所存尚安明其己之是非与夫在物之真伪哉故君子学以辨道道以求性正则静静则定定则虚虚则明物之来也吾无所増物之去也吾无所亏岂复为之欣喜爱恶而累其真欤君齿少才锐学以待仕方且出而应物所谓静以存性不可不念也能得吾性不失其在己则何往而不适哉

王弼注易复其见天地之心谓复者反本之谓天地以本为心寂然至无是其本也故动息地中乃天地之心见矣伊川程子曰先儒皆以静为见天地之心盖不知动之端乃天地之心也朱子作本义谓程子言之详矣又引邵子冬至子之半天心无改移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为证盖深韪之也然濂溪有主静立极之说而朱子他日告门弟子谓濂溪伊川道理只一般又谓王弼之说与濓溪同似与本义自相矛盾间尝考之程子言天地之心见于动然而大学云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矣乐记又曰人生而静天之性矣王弼言天地之心见于静然而复以雷在地中一阳初动而成卦阳动而隂静安得主隂而不主阳哉然则奈何曰得其防者动静皆得之失其防者动静皆失之且人之心昼夜十二时何有一息之不动者不特日出而作酬酢万变无往不动即日入而息其静者形骸耳若神明何尝与旦昼异即欲絶声屏色离人而立于独而此欲絶欲屏欲离欲立之心己纷然动而未尝一息静能使之如死灰乎即使心如死灰孰觉之哉有觉之者则又己纷然动而未尝一息静矣况心果可使如死灰乎如死灰矣又何以谋众理而应万事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其心之谓欤孔子既言之矣而人犹欲离动以求静正如夸父之逐日也然则若何而静曰静固不离于动之中夫人声色至而耳目应动作云为至而身口应其至焉者万则其应焉者亦万迨夫爱恶屈伸情伪相感交错纷糅而至以万者应且钜万而未己是亦天下之至动矣然苟能克己复礼一于理而不二以欲则至者万而应者惟一以是一而贯乎万之中则万者自动而一者自静也圣人主静岂不然哉然则何以见天地之心也曰天者积气也地者积形也人者形皆地而气皆天也然而有流形御气不渉有无不居中外者曰唯心焉故曰人者天地之心又曰为天地立心然则欲见天地之心者亦自见其心而己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万物虽未生而一阳既动则其生生不己可必也生生者天地之心也故曰动之端见天地之心从其体言之也虽然理也者生之途也欲也者死之途也从理则致一而静而日之乎生之途从欲则万感以动而日之乎死之途生生者天地之心也故曰静则见天地之心从其用言之也体用合一而不可分则动静无端而不可离矣所以朱子谓王周之语与伊川本非有二也轼谓得己则静逐物则动又曰静以存性不可不念实深有味乎其言之也恐读者议其涉于二氏故备论之如右

御选唐宋文醇巻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四十一目録

眉山苏轼文四

论

礼以养人为本论

既醉备五福论

诗论

礼论

论闰月不告朔犹朝于庙

宋襄公论

伊尹论

周公论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四十一

眉山苏轼文四

礼以养人为本论

二代之衰至于今且数千嵗豪杰有意之主博学多识之臣不可以胜数矣然而礼废乐坠则相与咨嗟发愤而卒于无成者何也是非其才之不逮学之不至过于论之太详畏之太甚也夫礼之初始诸人情因其所安者而为之节文凡人情之所安而有节者举皆礼也则是礼未始有定论也然而不可以出于人情之所不安则亦未始无定论也执其无定以为定论则涂之人皆可以为礼今儒者之论则不然以为礼者圣人之所独尊而天下之事最难成者也牵于繁文而拘于小说有毫毛之差则终身以为不可论明堂者惑于考工吕令之说议郊庙者泥于郑氏王肃之学纷纷交错者屡嵗而不决或因而遂罢未尝冇一人果断而决行之此皆论之太详而畏之太甚之过也夫礼之大意存乎明天下之分严君臣笃父子形孝弟而显仁义也今不幸去圣人逺有如毫毛不合于三代之法固未害其为明天下之分也所以严君臣笃父子形孝弟而显仁义者犹在也今使礼废而不修则君臣不严父子不笃孝弟不形仁义不显反不足重乎昔者西汉之书始于仲舒而至于刘向悼礼乐之不兴故其言曰礼以养人为本如有过差是过而养人也刑罚之过或至杀伤今吏议法笔则笔削则削而至礼乐则不敢是敢于杀人而不敢于养人也而范以为乐非夔襄而新音代作律谢皋苏而法令亟易而至于礼独何难欤夫法者末也又加以惨毒繁难而天下常以为急礼者本也又加以和平简易而天下常以为缓如此而不治则又从而尤之曰是法未至也则因而急之甚矣人之惑也平居治气养生宣故而纳新其行之甚易其过也无大患然皆难之而不为悍药毒石以搏去其疾则皆为之此天下之公患也呜呼王者得斯说而通之礼乐之兴庶乎有日矣推明董仲舒刘向之意以立言虽未尝于汉书礼乐志外别有发明然固古今要论亦足见其所述之知所择也虽然论则要矣而自董刘以后迄于苏轼千余年而三代之礼不可作自苏轼迄于今又将千年而要亦无异于董刘时者岂其间遂无豪杰有意之主博学多识之臣读董仲舒刘向苏轼之论而慨然兴起者乎而何以寂尔也葢礼者动于五性之中而贯彻于五伦之内即是率性尽伦之实事而非别有繁文曲节之可言也是故五性尽而五伦明五伦明而天下治而礼在其中矣基诸深宫之中达诸海隅之逺非一手一足之烈一时一事之间所可得志故曰礼乐百年而后兴必也元首明而股肱良立纲陈纪始正其大而渐及其细子孙相承守其巳善而补其未善使人人自得其性自叙其伦则举其所己行之成迹而载之典册曰礼也云尔记曰王者治定制礼岂治定之后别聚文学之士纂辑一书谓之制礼哉凡其治定之迹皆可以为礼而世守之也若于率性尽伦之大未知如何而专取周旋揖让升降俯仰之文命之为礼欲四海之大莫不遵而行之宜其议之如聚讼而颁之海内诏书来但挂壁也刘向曰礼以养人刑以杀人制刑则不忌制礼则不敢是敢于杀人而不敢于养人也信巳然此养人之礼制之朝廷而行之四海四海不行则将任之乎抑刑之也必曰刑以弼教矣然则民之多辟业巳不胜其法网之宻忍又为是周旅揖让升降俯仰之繁文末节而阶之为祸乎如曰任之则所为制礼者不过宇内多此数巻文字而亦不足以养人矣然则礼固不可为为之其必无日乎曰事在勉强而巳率性尽伦不可一刻废则何尝一刻不为礼也若其可以成之为一代之礼而足当为国以礼之目则非可以蕲其名而饰其貌者也且记固曰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矣乃汉唐以来虽三公可朝爵邑而夕罪隶至于仪节之末则袯襫之夫皆欲其奉行则巳非礼也己无怪其不能行而为具文也诚使君公士大夫相与纳身轨物朝夕讲贯而修习之且勿责之庶民及其至也上行下效万民自有驯致之势焉此其所当勉强者也

既醉备五福论

君子之所以大过人者非以其智能知之彊能行之也以其功兴而民劳与之同劳功成而民乐与之同乐如是而巳矣富贵安逸者天下之所同好也然而君子独享焉享之而安天下以为当然者何也天下知其所以富贵安逸者凡以庇覆我也贫贱劳苦者天下之所同恶也而小人独居焉居之而安天下以为当然者何也天下知其所以贫贱劳苦者凡以生全我也夫然故独享天下之大利而不忧使天下为巳劳苦而不怍耳聴天下之备声目视天下之备色而民犹以为未也相与祷祠而祈祝曰使吾君长有吾国也又相与咏而称颂之被于金石溢于竹帛使其万世而不忘也呜呼彼君子者独何修而得此于民哉岂非始之以至诚中之以不欲速而终之以不懈欤视民如视其身待其至愚者如其至贤者是谓至诚至诚无近效要在于自信而不惑是谓不欲速不欲速则能久久则功成功成则易懈君子济之以恭是谓不懈行此三者所以得之于民也三代之盛不能加毫末于此矣既醉者成王之诗也其序曰既醉太平也醉酒饱德人有士君子之行焉而说者以为是诗也实具五福其诗曰君子万年寿也介尔景福富也室家之壶康宁也昭明有融攸好德也髙朗令终考终命也凡言此者非美其有是五福也美其全享是福兼有是乐而天下安之以为当然也夫诗者不可以言语求而得必将深观其意焉故其讥刺是人也不言其所为之恶而言其爵位之尊车服之美而民疾之以见其不堪也君子偕老副笄六珈赫赫师尹民具尔曕是也其颂美是人也不言其所为之善而言其冠佩之华容貌之盛而民安之以见其无媿也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服其命服朱芾斯皇是也故既醉者非徒享是五福而巳必将有以致之不然民将盻盻焉疾视而不能平又安能独乐乎是以孟子言王道不言其他而独言民之闻其作乐见其田猎而欣欣者此可谓知本矣

至诚不欲速不懈三语圣学圣治之本矣然而本之中又有本焉使无以实见乎天理民彞之极致万事万物之当然则虽爱民发于至诚而爱之转以害之加以自信而不惑厯久而不懈岂不滋病乎神宗之青苗等法实欲利国利民非有私也特以不明物理不达人情愈至诚愈不欲速愈不懈愈谬以千里故大学曰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既醉备五福而以昭明有融为攸好德非此之谓欤

诗论

自仲尼之亡六经之道遂散而不可解葢其患在于责其义之太深而求其法之太切夫六经之道惟其近于人情是以久传而不废而世之迂学乃欲曲为之说虽其义之不至于此者必彊牵合以为如此故其论委曲而莫通也夫圣人之为经惟其礼与春秋合然后无一言之虚而莫不可考然犹未尝不近于人情至于书出于一时言语之间而易之文为卜筮而作故时亦有所不可前定之说此其于法度已不如春秋之严矣而况诗者天下之人匹夫匹妇羁臣贱隶悲忧愉佚之所为作也夫天下之人自伤其贫贱困苦之忧而自述其丰美盛大之乐上及于君臣父子天下兴亡治乱之迹而下及于饮食牀第昆虫草木之类葢其中无所不具而尚何以绳墨法度区区而求诸其间哉此亦足以见其志之无不通矣夫圣人之于诗以为其终要入于仁义而不责其一言之无当是以其意可观而其言可通也今之诗传曰殷其雷在南山之阳出自北门忧心殷殷扬之水白石凿凿终朝采绿不盈一掬瞻彼洛矣维水泱泱若此者皆兴也而至于闗闗雎鸠在河之洲南有樛木葛藟累之南有乔木不可休息维鹊有巢维鸠居之喓喓草虫趯趯阜螽若此者又皆兴也其意以为兴者有所象乎天下之物以自见其事故凡诗之为此事而作其言有及于是物者则必彊为是物之说以求合其事葢其为学亦己劳矣且彼不知夫诗之体固有比矣而皆合之以为兴夫兴之为言犹曰其意云尔意有所触乎当时时巳去而下可知故其类可以意推而不可以言解也殷其雷在南山之阳此非有所取乎雷也葢必其当时之所见而有以动乎其意故后之人不可以求得其说此其所以为兴也嗟夫天下之人欲观于诗其必先知比兴若夫闗闗雎鸠在河之洲是诚有取于其摰而有别是以谓之比而非兴也嗟夫天下之人欲观于诗其先知夫兴之不可与比同而无强为之说以求合其当时之事则夫诗之意庶乎可以意晓而无劳矣

分别比兴千古定论若夫雎鸠摰而有别谓是比而非兴犹是沿习诂训而未思也闗雎只是兴闻其闗闗和鸣见其在河之洲因以起兴云尔其谓摰而有别正轼所谓刻求之过昔人不云乎雎鸠既是鹗类不应以凶残猛鸷之鸟比淑女君子矣若其所称书出于一时之语言易不若春秋之谨严语颇率尔读者节取焉可也储欣曰如汉唐注疏云云是古序所谓诗有六义者蚤缺其一矣前后相沿不悟得明眼人拈出然后六义具而诗教明其有功经籍如此徒窃苏张之绪余者能乎哉亦好诋之过也

礼论

昔者商周之际何其为礼之易也其在宗庙朝廷之中笾豆簠簋牛羊酒醴之荐交于堂上而天子诸侯大夫卿士周旋揖让献酬百拜乐作于下礼行于上雍容和穆终日而不乱夫古之人何其知礼而行之不劳也当此之时天下之人惟其习惯而无疑衣服器皿冠冕佩玉皆其所常用也是以其人入于其间耳目聪明而手足无所忤其身安于礼之曲折而其心不乱以能深思礼乐之意故其防耻退让之节睟然见于面而盎然发于其躬夫是以能使天下观其行事而忘其暴戾鄙野之气至于后世风俗变易更数千年以至于今天下之事已大异矣然天下之人尚皆记録三代礼乐之名详其节目而习其俯仰冠古之冠服古之服而御古之器皿伛偻拳曲劳苦于宗庙朝廷之中区区而莫得其纪交错纷乱而不中节此无足怪也其所用者非其素所习也而彊使焉甚矣夫后世之好古也昔者上古之世葢尝有巢居穴处污樽抔饮燔黍捭豚蒉桴土鼓而以为是足以养生送死而无以加之者矣及其后世圣人以为不足以大利于天下是故易之以宫室新之以笾豆鼎俎之器以济天下之所不足而尽太古之法惟其祭祀以交于鬼神乃始荐其血毛豚解而腥之体解而烂之以为是不忘本而非以为后世之礼不足用也是以退而体其犬豕牛羊实其簠簋笾豆铏羮以极今世之美未闻其牵于上古之说选愞而不决也且方今之人佩玊服黻冕而垂旒拱手而不知所为而天下之人亦且见而笑之是何所复望于其有以感发天下之心哉且又有所大不安者宗庙之祭圣人所以追求先祖之神灵庶几得而享之以安卹孝子之志者也是以思其平生起居饮食之际而设其器用荐其酒食皆从其生以冀其来而安之而后世宗庙之祭皆用三代之器则是先祖终莫得而安也葢三代之时席地而食是以其器用各因其所便而为之髙下大小之制今世之礼坐于牀而食于牀上是以其器不得不有所变虽正使三代之圣人生于今而用之亦将以为便安故夫三代之视上古犹今之视三代也三代之器不可复用矣而其制礼之意尚可依仿以为法也宗庙之祭荐之以血毛重之以体荐有以存古之遗风矣而其余者可以易三代之器而用今世之所便以从鬼神之所安惟其春秋社稷释奠释菜凡所以享古之鬼神者则皆从其器葢周人之祭蜡与田祖也吹苇籥击土鼓此亦各从其所安耳嗟夫天下之礼宏阔而难言自非圣人而何以处此故夫推之而不明讲之而不详则愚实有罪焉惟其近于正而易行庶几天下之安而徙之是则有取焉耳

轼与二程同在元祐朝伊川好用古礼轼意不然两家弟子遂至互相抗侮竟成洛党蜀党之目元丰羣小方睽睽伺隙而诸贤不悟自相谤毁至绍圣初乃尽窜岭海可哀也夫礼者何仁之见诸行事者也礼有古今仁亦有古今耶茍可以达吾之仁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是则为礼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轼之论实有得乎礼之意虽圣人复起不易者也虽然仁之难成久矣必协于无过不及之中而后礼具而仁以昭然则虽有圣人亦不能不监于往古之成宪以求其无过不及之中也明矣纵或信古太笃泥古太深要亦不失为古训是式威仪是力之君子而轼虐谑之乐闻轼说者遂于好用古礼之人如见怪物焉则又岂礼也哉洛党不能堪于是朱光庭贾易辈遂以谤讪朝廷诬轼等则更为至无礼而大不仁也己读轼礼论轼之本意自明洛蜀两家得失之故亦具可考轼不云乎推之而不明讲之而不详则愚实有罪焉然则轼又何尝谓古礼可尽废哉

论闰月不告朔犹朝于庙

春秋之文同其所以为义异者君子观其意之所在而已矣先儒之论闰月不告朔者牵乎犹朝于庙之说而莫能以自解也春秋之所以书犹者二曰如此而犹如此者甚之之词也辛巳有事于太庙仲遂卒于垂壬午犹绎是也曰不如此而犹如此者幸之之词也不郊犹三望闰月不告朔犹朝于庙是也夫子伤周道之残缺而礼乐文章之壊也故区区焉掇拾其遗亡以为其全不可得而见矣得见一二斯可矣故书曰犹朝于庙者伤其不告朔而幸其犹朝于庙也夫子之时告朔之礼亡矣而有饩羊者存焉夫子犹不忍去以志周公之典则其朝于庙者乃不如饩羊之足存欤公羊传曰曷为不言告朔天无是月也谷梁传曰闰月者附月之余日也天子不以告朔而丧事不数也而皆曰犹者可以己也是以其幸之之词而为甚之之词宜其为此异端之说也且夫天子诸侯之所为告朔聴政者以为天欤为民欤天无是月而民无是月欤彼其孝子之心不欲因闰月以废丧纪而人君乃欲假此以废政事欤夫周礼乐之衰岂一日之故有人焉开其端而莫之禁故其渐遂至于扫地而不可救文十六年夏六月公四不视朔公羊传曰公有疾也何言乎公有疾不视朔自是公无疾不视朔也故夫有疾而不视朔者无疾而不视朔之原也闰月而不告朔者常月而不告朔之端也圣人忧焉故谨而书之所以记礼之所由废也左氏传曰闰以正时时以作事事以厚生生民之道于是乎在不告闰朔弃时政也何以为民而杜预以为虽朝于庙则如勿朝以释经之所书犹之意是亦曲而不通矣

据论语以驳公谷其解甚确

宋襄公论

鲁僖公二十二年冬十月一日已巳朔宋公及楚人战于宋师败绩春秋书战未有若此之严而尽也曰宋公天子之上公宋先代之后于周为客天子有事膰焉有丧拜焉非列国诸侯之所敢敌也而曰及楚人战于楚夷狄之国人微者之称以天子之上公而当夷狄之微者至于败绩宋公之罪葢可见矣而谷梁之传以为文王之师不过是学者疑焉故不可以不辨宋襄公非独行仁义而不终者也以不仁之资盗仁者之名尔齐宣有牵牛而过堂下者曰牛何之曰将以衅钟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若无罪而就死地夫舍一牛于德未有所损益者而孟子与之以王所谓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三代之所共也而宋襄公执鄫子用于次雎之社君子杀一牛犹不忍而宋公戕一国君若犬豕然而忍为之天下孰有不忍者耶之役身败国衂乃欲以不重伤不禽二毛欺诸侯人能紾其兄之臂以取食而能忍饥于壶餐者天下知其不情也襄公能忍于鄫子而不能忍于重伤二毛此岂可谓其情也哉桓文之师存亡继絶犹不齿于仲尼之门况用人于夷鬼以求霸而谓王者之师可乎使鄫子有罪而讨之虽声于诸侯而戮于社天下不以为过若以喜怒兴师则秦穆公获晋侯且犹释之而况敢用诸淫昏之鬼乎以愚观之宋襄公王莽之流襄公以诸侯为可以名得王莽以天下为可以文取也其得丧小大不同其不能欺天下则同也其不鼓不成列不能损襄公之虐其抱孺子而泣不能葢王莽之簒使莽无成则宋襄宋襄得志亦一莽也古人有言图王不成其弊犹足以霸襄公行王者之事犹足以当桓公之师一战之余救死扶伤不暇此独妄庸耳齐桓晋文得管仲子犯而兴襄公有一子鱼不能用岂可同日而语哉自古失道之君如是者多矣死而论定未有如宋襄公之欺于后世者也

储欣云宋襄举动烦扰虽得天下不能一朝居也的与王莽一辙然吾谓五霸列宋襄此相传之谬说其实非也五霸若并前世言之周止有二焉齐桓晋文而巳若据孟子书专指春秋亦二百四十年间自有五霸与襄无与也葢自同盟幽而齐霸战城濮而晋霸封殽尸而秦霸杀陈夏征舒而楚霸三驾楚九合诸侯而晋复霸然则所谓五霸者齐桓晋文也秦穆楚庄也晋悼也宋襄何有哉坡公谓其盗仁者之名吾谓其并盗霸者之名而不可以不辨矣欣意谓轼只辨宋襄不足为霸而不知五霸中实无宋襄也今按杜预注左传谓夏霸昆吾商霸大彭豕韦周霸齐桓晋文或曰齐桓晋文宋襄秦穆楚庄赵歧注孟子用杜预后说荀子称五霸谓齐桓晋文楚庄吴阖闾越勾践顔师古注汉书则谓齐桓宋襄晋文秦穆吴夫差歴代诸说本自不同欣意去宋襄用晋悼者则以左传有晋复霸之辞也晋悼之霸何休谓霸不过五不许其霸孔颖达谓霸者强国为之其数何有定限斥休为乡曲之学孔意霸不妨于有六晋悼自在五霸之外则欣斥宋襄登晋悼以就五数此其立论之本也间尝论之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夫桓文一世之所矜尚而仲尼之徒至不以挂齿岂矫异若是夫亦曰君臣之义自是漓焉尔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濵莫非王臣国天子之国也民天子之民也天子使有其国牧其民以守其世祀而乃搂诸侯以伐诸侯阳以尊王室为名而隂以行自雄自长之计逢王室之不造天子仅亦守府乃如其意而与之以长诸侯是不臣之渐也非君臣之义也夫君臣之义穷天地亘万古而不变者岂曰将以天下奉一人哉葢必如是而后乾坤清夷自横目之民下逮于肖翘之属始各有所安其食息耳有或为之乱阶圣人龂龂乎絶之其为斯世斯民计至深逺也自天下为郡县以后使有籓镇之属为桓文之事者出焉则不待逺识之士而知议其非矣三代公侯伯子男奉天子之命以牧其土与民者其与今之督抚守令有异制耳岂有异义焉乃挟天子以令诸侯自称为霸则腐儒犹津津称道之柯异朝四而暮三众狙皆喜乎然则霸之为名即非懿称宋襄之不足为霸固矣而欣谓其并盗霸者之名犹以此为美名而有所吝惜则亦犹有蓬之心也郑康成曰天子衰诸侯兴故曰霸霸把也言把持天子之政教也夫把持天子之政教岂仲尼之徒所忍言者乎轼述古语谓图王不成其弊犹足以霸此语虽出自古尤不可以训王霸殊途犹东西南北之异辙安得图王不成而能霸夫有天下为天子者果其图王则孟子谓保民而王莫之能御矣岂有不成仅霸之理非天子也非有天下也则又何得图王图王者非即所为乱臣乎足以霸则然矣王其可成哉夫王霸之辨不明则君臣之义不着其为世道人心害非细故也

伊尹论

办天下之大事者有天下之大节者也立天下之大节者狭天下者也夫以天下之大而不足以动其心则天下之大节有不足立而大事有不足办者矣今夫匹夫匹妇皆知洁防忠信之为美也使其果洁防而忠信则其知虑未始不如王公大人之能也惟其所争者止于箪食豆羮而箪食豆羮足以动其心则宜其智虑之不出乎此也箪食豆羮非其道不取则一乡之人莫敢以不正犯之矣一乡之人莫敢以不正犯之而不能办一乡之事者未之有也推此而上其不取者愈大则其所办者愈逺矣让天下与让箪食豆羮无以异也治天下与治一乡亦无以异也然而不能者有所蔽也天下之富是箪食豆羮之积也天下之大是一乡之推也非千金之子不能运千金之资贩夫贩妇得一金而不知其所措非智不若所居之卑也孟子曰伊尹耕于有莘之野非其道也非其义也虽禄之天下弗受也夫天下不能动其心是故其才全以其全才而制天下是故临大事而不乱古之君子必有髙世之行非茍求为异而己卿相之位千金之富有所不屑将以自广其心使穷达利害不能为之芥蔕以全其才而欲有所为耳后之君子葢亦尝有其志矣得失乱其中而荣辱夺其外是以役役至于老死而不暇亦足悲矣孔子叙书至于舜禹皋陶相让之际葢未尝不太息也夫以朝廷之尊而行匹夫之让孔子安取哉取其不汲汲于富贵有以大服天下之心焉耳夫太甲之废天下未尝有是而伊尹始行之天下不以为惊以臣放君天下不以为僭既放而复立太甲不以为专何则其素所不屑者足以取信于天下也彼其视天下眇然不足以动其心而岂忍以废放其君求利也哉后之君子蹈常而习故惴惴焉惧不免于天下一为希濶之行则天下羣起而诮之不知求其素而以为古今之变时有所不可者亦巳过矣夫王世贞曰伊尹事功莫大于相汤又莫难于相太甲放之复之而人不疑其耕莘之心即素取信于人故也论伊尹者无逾此篇

王志坚曰周公之流言岂其素不如伊尹哉古今之变时有所不可是亦不易之论也

周公论

论周公者多异说何也周公居礼之变而处圣人之不幸宜乎说者之异也凡周公之所为亦不得已而巳矣若得巳而不巳则周公安得而为之成王幼不能为政周公执其权以王命赏罚天下是周公不得已者如此而已今儒者曰周公践天子之位称王而朝诸侯则是岂不可以已耶书曰周公位冢宰正百工羣叔流言又曰召公为保周公为师相成王为左右召公不说又曰周公曰王若曰则是周公未尝践天子之位而称王也周公称王则成王宜何称将亦称王也将不称耶不称则是废也称王则是二王也而周公何以安之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儒者之患患在于名实之不正故亦有以文王为称王者是以圣人为后世之僭君急于为王者耶天下虽乱有王者在而己自王虽圣人不能以服天下昔髙帝击灭项籍统一四海诸侯大臣相率而帝之然且辞以不德惟陈胜吴广乃嚣嚣乎急于自王而谓文王亦为之耶武王代商师渡孟津会于牧野其所以称先君之命命于诸侯者葢犹曰文考而巳至于武成既以柴望告天百工奔走受命于周而后其称曰我文考文王克成厥勲由此观之则是武王不敢一日妄尊其先君而况于文王之自王乎诗曰虞芮质厥成文王蹶厥生是亦追称而已矣史记曰妪乎采芑归乎田成子夫田常之时安知其为成子而称之故凡以文王周公为称王者皆过也是资后世之簒君而为之借也陈贾问于孟子曰周公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叛知而使之是不仁不知是不知孟子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从孟子之说则是周公未免于有过也夫管叔之叛非逆也是其知不足以深知周公而巳矣周公之诛非疾之也其势不得不诛也故管蔡非所谓大恶也兄弟之亲而非有大恶则其道不得不封管蔡之封在武王之世也武王之世未知有周公成王之事茍无周公成王之事则管蔡何从而叛周公何从而诛之故曰周公居礼之变而处圣人之不幸也此与欧阳修泰誓论明文武周公之心并为扶翼君臣大义之至文抉浮云扫防景昭昭然揭日月以行者也

御选唐宋文醇巻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四十二目録

眉山苏轼文五

论

荀卿论

韩非论

留侯论

贾谊论

鼂错论

续欧阳子朋党论

屈到嗜芰论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四十二

眉山苏轼文五

荀卿论

尝读孔子世家观其言语文章循循莫不有规矩不敢放言髙论言必称先王然后知圣人忧天下之深也茫乎不知其畔岸而非逺也浩乎不知其津涯而非深也其所言者匹夫匹妇之所共知而所行者圣人有所不能尽也呜呼是亦足矣使后世有能尽吾説者虽为圣人无难而不能者不失为寡过而己矣子路之勇子贡之辩冉有之智此三者皆天下之所谓难能而可贵者也然三子者每不为夫子之所恱顔渊黙然不见其所能若无以异于众人者而夫子亟称之且夫学圣人者岂必其言之云尔哉亦观其意之所向而己夫子以为后世必有不能行其説者矣必有窃其説而为不义者矣是故其言平易正直而不敢为非常可喜之论要在于不可易也昔者常怪李斯事荀卿旣而焚灭其书大变古先圣王之法于其师之道不啻若寇讐及今观荀卿之书然后知李斯之所以事秦者皆出于荀卿而不足怪也荀卿者喜为异说而不让敢为髙论而不顾者也其言愚人之所惊小人之所喜也子思孟轲世之所谓贤人君子也荀卿独曰乱天下者子思孟轲也天下之人如此其众也仁人义士如此其多也荀卿独曰人性恶桀纣性也尧舜伪也由是观之意其为人必也刚愎不逊而自许太过彼李斯者又特甚者耳今夫小人之为不善犹必有所顾忌是以夏商之亡桀纣之残暴而先王之法度礼乐刑政犹未至于絶灭而不可考者是桀纣犹有所存而不敢尽废也彼李斯者独能奋而不顾焚烧夫子之六经烹灭三代之诸侯破坏周公之井田此亦必有所恃者矣彼见其师歴诋天下之贤人自是其愚以为古先圣王皆无足法者不知荀卿特以快一时之论而荀卿亦不知其祸之至于此也其父杀人报仇其子必且行劫荀卿明王道述礼乐而李斯以其学乱天下其髙谈异论有以激之也孔孟之论未尝异也而天下卒无有及者茍天下果无有及者则尚安以求异为哉

轼谓李斯破壊周公之井田然井田之废不自斯始且井田昉于虞夏亦不得属之周公此语盖轼少作未检防处不可为法

王志坚曰钟伯敬谓长公此论为荆公作案公此论刻应诏集乃应制科时作未有荆公事伯敬误也

韩非论

圣人之所为恶夫异端尽力而排之者非异端之能乱天下而天下之乱所由出也昔周之衰有老耼庄周列御寇之徒更为虚无淡泊之言而治其猖狂浮游之说纷纭颠倒而卒归于无有由其道者荡然莫得其当是以忘乎富贵之乐而齐乎死生之分此不得志于天下髙世逺举之人所以放心而无忧虽非圣人之道而其用意固亦无恶于天下自老耼之死百余年有商鞅韩非著书言治天下无若刑名之严及秦用之终于胜广之乱教化不足而法有余秦以不祀而天下被其毒后世之学者知申韩之罪而不知老耼庄周之使然何者仁义之道起于夫妇父子兄弟相爱之间而礼法刑政之原出于君臣上下相忌之际相爱则有所不忍相忌则有所不敢夫不敢与不忍之心合而后圣人之道得存乎其中今老耼庄周论君臣父子之间泛泛乎若萍浮于江湖而适相值也夫是以父不足爱而君不足忌不忌其君不爱其父则仁不足以懐义不足以劝礼乐不足以化此四者皆不足用而欲置天下于无有夫无有岂诚足以治天下哉商鞅韩非求为其说而不得得其所以轻天下而齐万物之术是以敢为残忍而无疑今夫不忍杀人而不足以为仁而仁亦不足以治民则是杀人不足以为不仁而不仁亦不足以乱天下如此则举天下唯吾之所为刀锯斧钺何施而不可昔者夫子未尝一日敢易其言虽天下之小物亦莫不有所畏今其视天下眇然若不足为者此其所以轻杀人欤太史迁曰申子卑卑施于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覈少恩皆原于道徳之意尝读而思之事固有不相谋而相感者庄老之后其祸为申韩由三代之衰至于今凡所以乱圣人之道者其固己多矣而未知其所终奈何其不为之所也

老子无为清静庄列一死生解外胶皆所谓游乎方之外者其与释氏不以中西而异人诚能识心达本源则酬酢万变正其无为清静也竭力致身正其一死生解外胶也岂曰卒归于无有哉且三界惟心不落有无若其分别诸相则言无我者有之矣奚尝曰无人而谓杀人不足以为不仁哉无我故尧舜事业如浮云之过太虗也所为廓然无圣也有人故尧舜其犹病诸也所为有一众生未度不敢成佛也申韩反是其于我也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其于人也尽世界之人摩顶放踵以利我而亦为之此正逆天地之性拂万物之情岂特周孔之所不容正与释老庄列氷炭不同者虽然孔子言之矣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犹夫趾有蹼者飞不髙趾无蹼者走必跃也盗贼杀人固不得归咎于古圣之作刀剑然而杀人之器必由刀剑矣二氏之书日在宇宙不能免中人以下者之误读则轼此论亦有所禆补欤昔我

世宗宪皇帝有言果能了脱生死则忠必真忠孝必真孝如其不然而徒有见于生无足爱死无足畏则中庸所谓小人而无忌惮者必其人矣大哉

圣言可息千古之聚讼也

胡居仁曰言非之惨刻由老庄以虚无轻天下来亦本太史公原道徳之意而发与论李斯祸由荀卿同一公案

留侯论

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防剑而起挺身而鬭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逺也夫子房受书于圯上之老人也其事甚恠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有隐君子者出而试之观其所以微见其意者皆圣贤相与警戒之义而世不察以为鬼物亦己过矣且其意不在书当韩之亡秦之方盛也以刀锯鼎镬待天下之士其平居无罪夷灭者不可胜数虽有贲育无所复施夫持法太急者其锋不可犯而其势未可乗子房不忍忿忿之心以匹夫之力而逞于一击之间当此之时子房之不死者其间不能容髪盖亦已危矣千金之子不死于盗贼何者其身之可爱而盗贼之不足以死也子房以盖世之才不为伊尹太公之谋而特出于荆轲聂政之计以侥幸于不死此圯上之老人所为深惜者也是故倨傲鲜腆而深折之彼其能有所忍也然后可以就大事故曰孺子可教也楚庄王伐郑郑伯肉袒牵羊以迎庄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遂舍之勾践之困于会稽而归臣妾于吴者三年而不倦且夫有报人之志而不能下人者是匹夫之刚也夫老人者以为子房才有余而忧其度量之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刚锐之气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谋何则非有生平之素卒然相遇于草野之间而命以仆妾之役油然而不怪者此固秦皇之所不能惊而项籍之所不能怒也观夫髙祖之所以胜而项籍之所以败者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己矣项籍唯不能忍是以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锋髙祖忍之养其全锋而待其毙此子房教之也当淮隂破齐而欲自王髙祖发怒见于词色由此观之犹有刚强不忍之气非子房其谁全之太史公疑子房以为魁梧竒伟而其状貌乃如妇人女子不称其志气呜呼此其所以为子房欤

子房自以五世相韩尽散家财求壮士为韩报讐狙击始皇于博浪沙中傥使其时真中始皇子房必与始皇俱死而其时斯髙之谋未萌扶苏尚在恬毅诸将无恙秦国未可亡也虽其忠肝义胆震动天地而自达者视之其行事不犹孺子之为乎子房本豪族公子其时尚少未尝学问而秦法挟书者弃市意其时如东序所陈之大训列国纪载之嘉言民间荡然无存圯上老人当必有所藏者如鲁壁之类度子房可授故出以授子房子房得闻所以定天下为帝王师之道佐髙帝灭无道秦而韩之讐果以报矣惠文之世学校未兴而书遂无传于后世耳后世疑为神怪谓所授之书必用兵之术则又与儿童之见无异汉髙之取天下也定三秦之后子房始归汉五年之内頼韩信东取齐北取赵诸侯并叛羽羽食尽乃一举而灭之自羽食尽以前汉髙自将以与羽遇但屡败耳此时子房不在帷幄间乎然则子房所为定筹决胜者非搏战之事亦明矣吊诡之士复伪造黄石公素书三篇以实之皆可怪也

贾谊论

非才之难所以自用者实难惜乎贾生王者之佐而不能自用其才也夫君子之所取者逺则必有所待所就者大则必有所忍古之贤人皆有可致之才而卒不能行其万一者未必皆其时君之罪或者其自取也愚观贾生之论如其所言虽三代何以逺过得君如汉文犹且以不用死然则是天下无尧舜终不可以有所为耶仲尼圣人歴试于天下茍非大无道之国皆欲勉强扶持庶几一日得行其道将之荆先之以冉有申之以子夏君子之欲得其君如此其勤也孟子去齐三宿而后出昼犹曰王其庻几召我君子之不忍弃其君如此其厚也公孙丑问曰夫子何为不豫孟子曰方今天下舍我其谁哉而吾何为不豫君子之爱其身如此其至也夫如此而不用然后知天下之果不足与有为而可以无憾矣若贾生者非汉文之不用生生之不能用汉文也夫绛侯亲握天子玺而授之文帝灌婴连兵数十万以决刘吕之雄雌又皆髙帝之旧将此其君臣相得之分岂特父子骨肉手足哉贾生洛阳之少年欲使其一朝之间尽弃其旧而谋其新亦己难矣为贾生者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如绛灌之属优游浸渍而深交之使天子不疑大臣不忌然后举天下而惟吾之所欲为不过十年可以得志安有立谈之间而遽为人痛哭哉观其过湘为赋以吊屈原纡郁愤闷趯然有逺举之志其后卒以自伤哭泣至于天絶是亦不善处穷者也夫谋之一不见用安知终不复用也不知黙黙以待其变而自残至此呜呼贾生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也古之人有髙世之才必有遗俗之累是故非聪明睿哲不惑之主则不能全其用古今称苻坚得王猛于草茅之中一朝尽斥去其旧臣而与之谋彼其匹夫略有天下之半以此哉愚深悲贾生之志故备论之亦使人君得如贾生之臣则知其有狷介之操一不见用则忧伤病沮不能复振而为贾生者亦愼其所发哉

史称神宗欲骤用轼韩琦不欲壊成例沮之轼以此终身徳琦呜呼若轼者真可谓自爱其身者欤作贾谊论宋人谓在其晚年观轼流离颠沛至挑菜度日夕宿树下而若将终身怡然自得与贾谊之赋鵩鸟投文吊屈原者异矣当日仁宗得轼对策退朝色喜皇后请其故曰为子孙得贤宰相以故神宗虽惑于谗未尝不终身眷眷于轼比贾谊之见赏于文帝而终不得柄用者殆髣髴焉轼虽知命不忧乎然篇末数语俯仰古今自伤而伤他人者至矣若夫贾谊吊屈原赋鵩鸟诚纡郁愤闷不能见道之明验至其哭泣岁余而死则以梁王坠马死而自伤为傅之无状也贾生食人之禄忠人之事一有过误引为己责其心且谓傅梁王而王至坠马天其天年则平日所自许一旦柄用可以手致太平者皆谬妄也哭泣岁余亦死此泪当与苌叔碧血同寳矣其忠厚恻怛防节志气之耿光可贯日月乃轼不察史氏所称亦死者承梁王死而言而转以此诮谊非笃论矣梁王未坠马死以前谊何尝自伤不用而哭泣哉

鼂错论

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坐观其变而不为之所则恐至于不可救起而强为之则天下狃于治平之安而不吾信惟仁人君子豪杰之士为能出身为天下犯大难以求成大功此固非勉强期月之间而茍以求名者之所能也天下治平无故而发大难之端吾发之吾能收之然后能免难于天下事至而循循焉欲去之使他人任其责则天下之祸必集于我昔者鼂错尽忠为汉谋弱山东之诸侯诸侯并起以诛错为名而天子不察以错为説天下悲错之以忠而受祸而不知错之有以取之也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防之志昔禹之治水凿龙门决大河而放之海方其功之未成也盖亦有溃冒冲突可畏之患惟能前知其当然事至不惧而徐为之所是以得至于成功夫以七国之强而骤削之其为变岂足怪哉错不于此时捐其身为天下当大难之冲而制吴楚之命乃爲自全之计欲使天子自将而己居守且夫发七国之难者谁乎己欲求其名安所逃其患以自将之至危与居守之至安巳为难首择其至安而遗天子以其至危此忠臣义士所以愤惋而不平者也当此之时虽无袁盎错亦不免于祸何者已欲居守而使人主自将以情而言天子固己难之矣而重违其议是以袁盎之说得行于其间使吴楚反错以身任其危日夜淬砺东向而待之使不至于累其君则天子将恃之以为无恐虽有百袁盎可得而间哉嗟夫世之君子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为自全之计使错自将而击吴楚未必无功惟其欲自固其身而天子不悦奸臣得以乗其隙错之所以自全者乃其所以自祸欤

七国削亦反不削亦反削则变速而祸小不削则变迟而祸大此世所以伤错之忠也虽然明知削之则反矣而不为备反计乎四顾羣臣既无可属百万兵者而可轻削之以激其反乎况有周亚夫之可属百万兵而不知就云智嚢也且夫宗社者犹人之神魂也百姓者犹人之肢体也天下有残肢体以安神魂之理乎则亦岂有残百姓以安宗社之理也圣贤处此岂果舍激之反而灭之之外无他道乎错亦可谓未能操刀而轻一割矣错父曰刘氏安鼂氏危矣天下骚然京师几喋血刘氏果足为安哉

茅坤曰错之误在夙有怨于盎而欲借吴之反以诛之此杀机也鬼瞰其室矣何也以错之学本刑名故也

续欧阳子朋党论

欧阳子曰小人欲空人之国必进朋党之说呜呼国之将亡此其征欤祸莫大于权之移人而君莫危于国之有党有党则必争争则小人者必胜而权之所归也君安得不危哉何以言之君子以道事君人主必敬之而疎小人惟予言而莫子违人主必狎之而亲疎者易间而亲者难暌也而君子不得志则奉身而退乐道不仕小人者不得志则徼幸复用惟怨之报此其所以必胜也葢尝论之君子如嘉禾也封殖之甚难而去之甚易小人如恶草也不种而生去之复蕃世未有小人不除而治者也然去之为最难斥其一则援之者众尽其类则众之致怨也深小者复用而肆威大者得志而窃国善人为之扫地世主为之屏息譬断蛇不死刺虎不毙其伤人则愈多矣齐田氏鲁季孙是己齐鲁之执事莫非田季之党也歴数君不忘其诛而卒之简公弑昭哀失国小人之党其不可除也如此而汉党锢之狱唐白马之祸忠义之士斥死无余君子之党其易尽也如此使世主知易尽者之可戒而不可除者之可惧则有瘳矣且夫君子者世无若是之多也小人者亦无若是之众也凡才智之士锐于功名而嗜于进取者随所用耳孔子曰仁者安仁智者利仁未必皆君子也冉有从夫子则为门人之选从季氏则为聚敛之臣唐栁宗元刘禹锡使不陷叔文之党其髙才絶学亦足以为唐名臣矣昔栾懐子得罪于晋其党皆出奔乐王鲋谓范宣子曰盍反州绰邢蒯勇士也宣子曰彼栾氏之勇也余何获焉王鲋曰子为彼栾氏乃子之勇也呜呼宣子蚤从王鲋之言岂独获二子之勇且安有曲沃之变哉愚以为治道去泰甚耳茍黜其首恶而贷其余使才者不失富贵不才者无所致憾将为吾用之不暇又何怨之报乎人之所以为盗者衣食不足耳农夫市人焉保其不为盗而衣食旣足盗岂有不能返农夫市人也哉故善除盗者开其衣食之门使复其业善除小人者诱以富贵之道使堕其党以力取威胜者盖未尝不反为所噬也曹参之治齐曰慎无扰狱市狱市奸人之所容也知此亦庶几于善治矣奸固不可长而亦不可不容也若奸无所容君子岂乆安之道哉牛李之党徧天下而李德裕以一夫之力欲穷其类而致之必死此其所以不旋踵罹仇人之祸也奸臣复炽忠义益衰以力取威胜者果不可耶愚是以续欧阳子之说而为君子小人之戒

韩范富司马诸贤忘身为国经理天下事宵小惧不见容则屡以朋党目之冀防上以行其私欧阳修作朋党论谓小人无朋惟君子有之盖谓小人之交必以争利而壊而君子之交必以义合而成徒欲矫当时之谬论动人主之倾听而不自知其言之有弊也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吾

世宗宪皇帝作朋党论深斥其非夫岂不知修之意非欲为朋党哉特以其激烈过当之言足使读者悮会而小

人无朋之朋方将借口于修以乱黒白盖凡所以斥修者正修言外之意所欲表襮于后世而未能者也轼殆亦有疑于其师之言义未圎足而不可为训故为此续论欤盖尝读大易而知文王周孔之心于朋党实三致意也其在坤曰利西南得朋东北防朋谓西南者坤代干致役之地非合众力不足以济故利得朋东方者受命之先北方者告成之候禀令归功己无私焉而何有于朋类故利防朋也其在比六三曰比之匪人谓六三应上六上在五上志不在君故为比之无首六三应之故为比之匪人也其在泰之九二曰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得尚于中行包荒者防裕温柔也用冯河者发强刚毅也不遐遗者文理宻察也然必终之以朋亡然后斋庄中正而大公无我之道备上下可以交而泰否则所为包荒之防仁冯河之勇断不遐遗之缜宻皆不出于中正不出于中正则胥无足言矣若夫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邻不戒以孚云者戒六四以当下从三阳之正而不当上合二隂之邻也其在同人曰同人于野亨于野云者犹路人也其六二曰同人于宗吝于宗云者犹宗党也理之在天下华夏蛮貊本为一身岂必于其宗党乃可以同乎同人于宗吝之道矣于野同人非廓然大公之谓乎其在豫之九四曰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九四一阳为豫之主天下由之以豫者也任大责重非独力所能必得同徳者以自辅非开诚布公奚以来诸贤之益故戒以勿疑则朋盍簪也然则茍非由豫大有得者固无所谓朋盍簪也不待言明矣其在蹇之六二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九五曰大蹇朋来六二之蹇蹇者即九五之朋也其朋于九五者匪躬之故也大蹇匪朋其奚济然惟济天下之大蹇者朋来而非有所私否则但以防朋为利也其在解之九四曰解而拇朋至斯孚九四为震主解天下之难者必解去在下之小人而后君子之朋斯至解以缓难非朋奚济解而拇者戒有所昵比也其在涣之六三曰涣其躬无悔克己复礼仁也其躬尚涣则于人无论也六四曰涣其羣元吉涣有丘匪夷所思君子无一人与为羣者而惟理之是视所为涣其羣也而理者人之所同得则天下之大四海之广无一人而非其羣也故曰涣有丘匪夷所思也所以为大羣者即其所为涣羣也六十四卦中戒朋党者显言之则十居二三焉若其微言之者又未可以悉数文王周孔之心于此谆谆若是然则天下之治否宁不以此为枢机乎为人君为人臣者其曷可以弗思

屈到嗜芰论

屈到嗜芰有疾召其宗老而属之曰祭我必以芰及祥宗老将荐芰屈建命去之君子曰违而道唐栁宗元非之曰屈子以礼之末忍絶其父将死之言且礼有斋之日思其所乐思其所嗜子木去芰安得为道甚矣栁子之陋也子木楚卿之贤者也夫岂不知为人子之道事死如事生况于将死丁宁之言弃而不用人情之所忍乎是必有大不忍于此者而夺其情也夫死生之际圣人严之薨于路寝不死于妇人之手至于结冠缨啓手足之末不敢不勉其于死生之变亦重矣父子平日之言可以恩掩义至于死生至严之际岂容以私害公乎曾子有疾称君子之所贵乎道者三孟僖子卒使其子学礼于仲尼管仲病劝桓公去三竖夫数君子之言或主社稷或勤于道德或训其子孙虽所趣不同然皆笃于大义不私其躬也如是今赫赫楚国若敖氏之贤闻于诸侯身为正卿死不在民而口腹是忧其为陋亦甚矣使子木行之国人诵之太史书之天下后世不知夫子之贤而惟陋是闻子木其忍为此乎故曰是必有大不忍者而夺其情也然礼之所谓思其所乐思其所嗜此言人子追思之道也曾晳嗜羊枣而曾子不忍食父没而不能读父之书母没而不能执母之器皆人子之情自然也岂待父母之命耶今荐芰之事若出于子则可自其父母则为陋耳岂可以饮食之故而成父莫大之陋乎曾子寝疾曾元难于易箦曾子曰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若以柳子之言为然是曾元为孝子而曾子顾礼之末易箦于病革之中为不仁之甚也中行偃死视不可含范宣子盟而抚之曰事吴敢不如事主犹视栾懐子曰主茍终所不嗣事于齐者有如河乃瞑呜呼范宣子知事吴为忠于主而不知报齐以成夫子忧国之美其为忠则大矣古人以爱恶比之美疢药石曰石犹生我疢之美者其毒滋多由是观之柳子之爱屈到是疢之美子木之违父命药石也哉

人伦以理治不以欲治唯其理也则与生俱生生生不息乾坤不毁斯道不壊若其欲也则虽属毛离里生同胞乳同懐而若秦越然各有所嗜不可以相通各狥其欲则各化于物道不可见而乾坤或几于息矣毫厘之差千里之谬非细故也孟懿子问孝子曰生事之以礼死之以礼祭之以礼天下之为人父而不欲以礼自居者岂尠哉事之以礼则曰是不善事我也祭之以礼则人又议曰是违若亲之遗命也然则孔子之言亦有不可行者乎屈到嗜芰而子木不以祭亦祭之以礼而己何可议哉柳宗元非之苏轼辨之当矣而胡友信又以轼为非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盍折衷于孔子乎

御选唐宋文醇巻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四十三目録

睂山苏轼文六

论

论养士

论鲁隐公

论隐公里克李斯郑小同王允之

论管仲

论周东迁

论商鞅

论始皇汉宣李斯

论项羽范增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四十三

眉山苏轼文六

论养士

春秋之末至于战国诸侯卿相皆争养士自谋夫说客谈天雕龙坚白同异之流下至击剑扛鼎鸡鸣狗盗之徒莫不賔礼靡衣玉食以馆于上者何可胜数越王勾践有君子六千人魏无忌齐田文赵胜黄歇吕不韦皆有客三千人而田文招致任侠奸人六万家于薛齐稷下谈者亦千人魏文侯燕昭王太子丹皆致客无数下至秦汉之间张耳陈余号多士賔客厮养皆天下豪俊而田横亦有士五百人其略见于传记者如此度其余当倍官吏而半农夫也此皆奸民蠹国者民何以支而国何以堪乎苏子曰此先王之所不能免也国之有奸犹鸟兽之有鸷猛昆虫之有毒螫也区处条理使各安其处则有之矣锄而尽去之则无是道也吾考之世变知六国之所以乆存而秦之所以速亡者盖出于此不可以不察也夫智勇辩力此四者皆天民之秀杰也类不能恶衣食以养人皆役人以自养者也故先王分天下之富贵与此四者共之此四者不失职则民靖矣四者虽异先王因俗设法使出于一三代以上出于学战国至秦出于客汉以后出于郡县吏魏晋以来出于九品中正隋唐至今出于科举虽不尽然取其多者论之六国之君虐用其民不减始皇二世然当是时百姓无一人叛者以凡民之秀杰者皆以客养之不失职也其力耕以奉上皆椎鲁无能为者虽欲怨叛而莫为之先此其所以少安而不即亡也始皇初欲逐客用李斯之言而止旣并天下则以客为无用于是任法而不任人谓民可以恃法而治谓吏不必才取能守吾法而己故堕名城杀豪杰民之秀异者散而归田亩向之食于四公子吕不韦之徒者皆安归哉不知其能槁项黄馘而老死于布褐乎抑将辍耕太息以俟时也秦之乱成于二世然使始皇知畏此四人者有以处之使不失职秦之亡不至若此之速也纵百万虎狼于山林而饥渇之不知其将噬人世以始皇为智吾不信也楚汉之祸生民尽矣豪杰宜无几而代相陈豨从车千乗萧曹为政莫之禁也至文景武帝之世法令至密矣然吴王濞淮南梁王魏其武安之流皆争致賔客世主不问也岂惩秦之祸以为爵禄不能尽縻天下之士故少寛之使得或出于此也耶若夫先王之政则不然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呜呼此岂秦汉之所及也哉轼以智勇辩力比之虎狼疑若言之无择者间尝论之物得气质之偏人得气质之全偏全之义非即善恶之谓也偏善偏恶之谓偏全善全恶之谓全虎豹终日不杀则跳踉大叫以泄其怒必扑杀一物乃己麒麟驺虞不践生草不履生虫间世一出往往饿死两者决不可以相假人则不然其善量可以弥天地则其恶量亦可以弥天地如掌之正反然故憃愚防顽者能小善而不能大善则亦能小恶而不能大恶智勇辩力者其能为善大则其能为恶亦大善可麒麟驺虞恶亦可虎狼也是以为人上者凛乎若朽索之驭六马

论鲁隠公

鲁隠公元年不书即位摄也公子翚请杀桓公公曰为其少故也吾将授之矣使营菟裘吾将老焉翚惧反谮公于桓而使贼弑公欧阳子曰隠公非摄也使隠而果摄也则春秋不书为公春秋书为公则隠非摄无疑也苏子曰非也春秋鲁之信史隠摄而桓弑着于史也详矣周公摄而克复子者也以周公薨故不称王隠公摄而不克复子者也以鲁公薨故称公史有諡国有庙春秋独得不称公乎然则隠公之摄也礼欤曰礼也何自闻之曰闻之孔子曾子问曰君薨而世子生如之何孔子曰卿大夫士从摄主北面于西阶南何谓摄主曰古者天子诸侯卿大夫士之世子未生而死则其弟若兄弟之子以当立者为摄主子生而女也则摄主立男也则摄主退此之谓摄主古之人有为之者季康子是也季桓子且死命其臣正常曰南孺子之子男也则以告而立之女也则肥也可桓子卒康子即位既康子在朝南氏生男正常载以如朝告曰夫子有遗言命其圉臣曰南氏生男则以告于君与大夫而立之今生矣男也敢告康子请退康子之谓摄主古之道也孔子行之自秦汉以来不修是礼也而以母后摄孔子曰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使与闻外事且不可曰牝鸡之晨惟家之索而况可使摄位而临天下乎女子为政而国安惟齐之君王后吾宋之曹髙向也盖亦千一矣自东汉马邓不能无讥而汉吕后魏胡武灵唐武氏之流盖不胜其乱王莽杨坚遂因以易姓由是观之岂若摄主之庶几乎使母后而可信也则摄主何为而不可信若均之不可信则摄主取之犹吾先君之子孙也不犹愈于异姓之取哉或曰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安用摄主曰非此之谓也嗣天子长矣宅忧而未出令则以礼从冢宰若太子未生生而弱未能君也则三代之礼孔子之学决不以天下付异姓其付之摄主也夫岂非礼而周公行之欤故隠公亦摄主也郑儒之陋者也其传摄主也曰上卿代君听政者也使子生而女则上卿岂继世者乎苏子曰摄主先王之令典孔子之法言也而世不知习见母后之摄也而以为当然故吾不可不论以待后世之君子

秦燔诗书而先王之典章茫然不可考汉兴未几而吕后遂以女子居摄几移汉祚当日匈奴尚知其非而为防嫚之语以相诮刺乃汉之公卿拱手以听莫敢谁何亦人伦之大变矣后遂以为典制至于唐武后后先相望遗臭万年宋制仍之虽屡得贤后逺迈汉唐然终不可以训也此程子传易所以致意于坤六五之黄裳而谓非常之变不可言也欤究其所以然实以古人居摄之制废而主少国疑国无与属则以为莫如母后亲而不知悖隂阳之义即逆天地之性而必不可行也轼之论千古不易矣

论隠公里克李斯郑小同王允之

公子翚请杀桓公以求太宰隠公曰为其少故也吾将授之矣使营菟裘吾将老焉翚惧反谮公于桓公而杀之苏子曰盗以兵拟人人必杀之夫岂独其所拟涂之人皆捕击之矣涂之人与盗非仇也以为不击则盗且并杀已也隠公之智曾不若涂之人哀哉隠公惠公继室之子也其为非嫡与桓均耳而长于桓隠公追先君之志而授国焉可不谓仁人乎惜乎其不敏于智也使隠公诛翚而让桓虽夷齐何以尚兹骊姬欲杀申生而难里克则施优来之二世欲杀扶苏而难李斯则赵高来之此二人之智若出一人而受祸亦不少异里克不免于惠公之诛李斯不免于二世之虐皆无足哀者吾独表而出之以为世戒君子之为仁义也非有计于利害然君子所为义利常兼而小人反是李斯听赵高之谋非其本意独畏蒙氏之夺其位故勉而听高使斯闻髙之言即召百官陈六师而斩之其徳于扶苏岂有旣乎何蒙氏之足忧释此不为而具五刑于市非下愚而何呜呼乱臣贼子犹蝮蛇也其所螫草木犹足以杀人况其所噬齧者欤郑小同为髙贵乡公侍中尝诣司马师师有密疏未屛也如厠还问小同见吾疏乎曰不见师曰宁我负卿无卿负我遂酖之王允之从王敦夜饮辞醉先寝敦与钱凤谋逆允之己醒悉闻其言虑敦疑已遂大吐衣面皆汚敦果照视之见允之卧吐中乃己哀哉小同殆哉岌岌乎允之也孔子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有以也夫吾读史得鲁隠公晋里克秦李斯郑小同王允之五人感其所遇祸福如此故特书其事后之君子可以览观焉

轼谓乱臣贼子犹蝮不杀之必被其毒洵矣然谓李斯杀赵髙可以捄死固不知死非可以杀人捄也况李斯亦未始非蝮蛇以蝮蛇杀蝮蛇而可以捄死哉斯陈六师以斩髙扶苏宁不徳斯于一时然而扶苏虎子防氏虎臣安知他日不以别故具斯五刑哉孔子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继之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君子之笃信好学信何信乎信夫死生祸福在天在人其于我无毫厘之损益惟现在所居之位各有富然自然之则为我所必由之道则不可以或过或不及也学何学乎学夫死生祸福之当前一不以动我心而唯于我现在所居之位尽其当然自然之道而毋或过毋或不及也是故天下有道则见见者道也天下无道则隐隐者道也入危邦居乱邦必先有离经叛道之心而后入且居之既入而居之安往而得死所哉若夫龙逢比干之流则其现在所居之位即在危邦乱邦之中其死也正所为守死善道而不可以同年语也轼所论五人惟鲁隐公不杀羽父则然矣若里克李斯者何暇与议诛乱贼哉若夫郑小同王允之一死一不死皆无可哀盖既置身于蝮蛇之侧必非所为笃信好学守死善道之人也善哉孟子之言曰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

论管仲

郑太子华言于齐桓公请去三族而以郑为内臣公将许之管仲不可公曰诸侯有讨于郑未防茍有衅从之不亦可乎管仲曰君若绥之以徳加之以训辞而率诸侯以讨郑郑将覆亡之不暇岂敢不惧若总其罪人以临之郑有辞矣公辞子华郑伯乃受盟苏子曰大哉管仲之相桓公也辞子华之请而不违曹沬之盟皆盛徳之事也齐可以王矣恨其不学道不自诚意正心以刑其国使家有三归之病而国有六嬖之祸故桓公不王而孔子小之然其予之也亦至矣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孟子盖过矣吾读春秋以下史得七人焉皆盛徳之事可以为万世法又得八人焉皆反是可以为万世戒故具论之太公之治齐也举贤而尚功周公曰后世必有簒弑之臣天下诵之齐其知之矣田敬仲之始生也周史筮之其奔齐也齐懿氏卜之皆知其当有齐国簒弑之疑盖萃于敬仲矣然桓公管仲不以是废之乃欲以为卿非盛徳能如此乎故吾以为楚成王知晋之必霸而不杀重耳汉髙祖知东南之必乱而不杀呉王濞晋武帝闻齐王攸之言而不杀刘元海苻坚信王猛而不杀慕容垂唐明皇用张九龄而不杀安禄山皆盛徳之事也而世之论者则以为此七人者皆失于不杀以啓乱吾以为不然七人者皆自有以致败亡非不杀之过也齐景公不烦刑重赋虽有田氏齐不可取楚成王不用子玉虽有晋文公兵不败汉景帝不害吴太子不用鼂错虽有吴王濞无自发晋武帝不立孝惠虽有刘元海不能乱苻坚不贪江左虽有慕容垂不敢叛明皇不用李林甫杨国忠虽有安禄山亦何能为秦之由余汉之金日防唐之李光弼浑瑊之流皆蕃种也何负于中国哉而独杀元海禄山乎且夫自今而言之则元海禄山死有余罪自当时言之则不免为杀无罪岂有天子杀无罪而不得罪于天下者上失其道涂之人皆敌国也天下豪杰其可胜旣乎汉景帝以鞅鞅而杀周亚夫曹操以名重而杀孔融晋文帝以卧龙而杀嵇康晋景帝亦以名重而敎夏侯宋明帝以族大而杀王彧齐后主以謡言而杀斛律光唐太宗以防而杀李君羡武后亦以謡言而杀裴炎世皆以为非也此八人者当时之虑岂非忧国备乱与忧元海禄山者同乎乆矣世之以成败为是非也故凡嗜杀人者必以邓侯不杀楚子为口实以邓之微无故杀大国之君使楚人与国而仇之其亡不愈速乎吾以为为天下如养生忧国备乱如服药养生者不过慎起居饮食节声色而己节慎在未病之前而服药在已病之后今吾忧寒疾而先服乌喙忧热疾而先服甘遂则病未作而药杀人矣彼八人者皆未病而服药者也

至言笃论可谓岂弟君子矣

论周东迁

太史公曰学者皆称周伐纣居洛邑其实不然武王营之成王使召公卜居九鼎焉而周复都丰镐至犬戎败幽王周乃东徙于洛苏子曰周之失计未有如东迁之缪者也自平王至于亡非有大无道者也髭王之神灵诸侯服享然终以不振则东迁之过也昔武王克商迁九鼎于洛邑成王周公复增营之周公旣没盖君陈毕公更居焉以重王室而己非有意于迁也周公欲成周而成王之毕此岂有意于迁哉今夫富民之家所以遗其子孙者田宅而己不幸而有败至于乞假以生可也然终不敢议田宅今平王举文武成康之业而大弃之此一败而鬻田宅者也夏商之王皆五六百年其先王之徳无以过周而后王之败亦不减周幽厉然至于桀纣而后亡其未亡也天下宗之不如东周名存而实亡也是何也则不鬻田宅之效也盘庚之迁也复殷之旧也古公迁于岐方是时周人如狄人也逐水草而居岂所难哉卫文公东徙渡河恃齐而存耳齐迁临淄晋迁于绛于新田皆其盛时非有所畏也其余避寇而迁都未有不亡虽不即亡未有能复振者也春秋之时楚大饥羣蛮叛之申息之北门不啓楚人谋徙于阪髙蒍贾曰不可我能往冦亦能往于是乎以秦人巴人灭庸而楚始大苏峻之乱晋防亡矣宗庙宫室尽为灰烬温峤欲迁都豫章三吴之豪欲迁防稽将从之矣独王导不可曰金陵王者之都也王者不以丰俭移都若卫文大帛之冠何适而不可不然虽乐土为墟矣且北宼方彊一旦示弱窜于蛮越望实皆防矣乃不果迁而晋复安贤哉导也可谓能定大事矣嗟夫平王之初周虽不如楚之彊顾不愈于东晋之微乎使平王有一王导定不迁之计收丰镐之遗民而修文武成康之政以形势临东诸侯齐晋虽彊未敢贰也而秦何自霸哉魏惠王畏秦迁于大梁楚昭王畏吴迁于鄀顷襄王畏秦迁于陈考烈王畏秦迁于寿春皆不复振有亡徴焉东汉之末董卓劫帝迁于长安汉遂以亡近世李景迁于豫章亦亡吾故曰周之失计未有如东迁之缪者也储欣曰并南宋百五十年小朝廷侮辱公亦若烛照而数计也异哉或谓势可以不迁而迁者周平也势不可不迁而迁者宋髙也嗟乎使果不可不迁也当日京师己破宗留守何累表而请还南阳议幸李相国何慷慨而拜疏观留守且死大呼渡河而宋非不可不迁章章明矣史载髙宗置先生文集于左右披览循环而于此论若未尝寓目者又可慨也

论商鞅

商鞅用于秦变法定令行之十年秦民大恱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鬭秦人富彊天子致胙于孝公诸侯毕贺苏子曰此皆战国之游士邪说诡论而司马迁闇于大道取以为史吾尝以为迁有大罪二其先黄老后六经退处士进奸雄盖其小小者耳所谓大罪二则论商鞅桑羊之功也自汉以来学者耻言商鞅羊而世主独甘心焉皆阳讳其名而隂用其实甚者则名实皆宗之庶几其成功此司马迁之罪也秦固天下之彊国而孝公亦有志之君也修其政刑十年不为声色畋游之所败虽微商鞅有不富彊乎秦之所以富彊者孝公敦本力穑之效非鞅流血剥骨之功也而秦之所以见疾于民如豺虎毒药一夫作难而子孙无遗种则鞅实使之至于桑羊斗筲之才穿窬之智无足言者而迁之言曰不加赋而上用足善乎司马光之言也曰天下安有此理天地所生财货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则在官譬如雨泽夏涝则秋旱不加赋而上用足不过设法阴夺民利其害甚于加赋也二子之名在天下如蛆蝇粪秽也言之则汚口舌书之则污简牍二子之术用于世者灭国残民覆族亡躯者相踵也而世主独甘心焉何哉乐其言之便己也夫尧舜禹汤世主之父师也谏臣弼士世主之药石也恭敬慈俭勤劳忧畏世主之绳约也今使世主日临父师而亲药石履绳约非有所乐也故为商鞅羊之术者必先鄙尧笑舜而陋禹也曰所谓贤主者专以天下适己而己此世主所以人人甘心而不悟也世有食钟乳乌喙而纵酒色以求长年者盖始于何晏晏少而富贵故服寒食散以济其欲无足怪者彼之所为足以杀身灭族者日相继也得死于寒食散岂不幸哉而吾独何为效之世之服寒食散疽背呕血者相踵也用商鞅桑羊之术破国亡宗者皆是也然而终不悟者乐其言之美便而忘其祸之惨烈也

周语曰君人者将导利而布之上下者也孔子曰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惟其患不均也故导而布之以使之均惟其患不安也故布而均之以使之安司牧斯民者为国家理财为利民用厚民生计耳岂计他哉古人有言食前方丈所尝不过一脔广厦万间所居不过尺地人君虽玉食万方要岂有异于人皇矣上帝肯使一人恣于民上以纵其滛而弃天地之性若曰非以自奉吾以富国益所谓惑者矣夫人各私一已故名己之肢体以为身私其眷属故名眷属之所聚处者以为家推而及于天下则无所私无所私而为天下所系属之一人则名我民之所托足者以为国国者非他人民而己今取人民之所以养生送死之具头会而箕敛之铢铢两两以成钜万而扄鐍于一处曰吾以富国其民至于冻馁而莫之省忧是何异聚粟帛而窖之使一家冻馁而曰吾以富家取金钱而握之使一身冻馁而曰吾以富身哉亦可为愚矣汉文景之世千里不持粮孝武用桑生而亭候萧然矣宋真仁之世虽未及文景而百年休养其民衣食滋殖神宗用安石而戸口逃亡十室九空矣是谓之贫国则可耳号为富国何富之有哉以莛为楹以厉为西施人之颠倒往往如是禹训曰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夫是数者之致亡也盖必因是而求桑王富国之术以遂其纵欲之乐也如其不然虽亡其身未必能亡其国若夫直言桑王富国之术则亦不必有是数者而不亡于其身必亡于其子孙矣岂特能贫国已哉

论始皇汉宣李斯

秦始皇时赵髙有罪蒙毅按之当死始皇赦而用之长子扶苏好直谏上怒使监蒙恬兵于上郡始皇东游会稽并海走琅琊少子胡亥李斯蒙毅赵高从道病使蒙毅还祷山川未及还上崩李斯赵髙矫诏立胡亥杀扶苏蒙恬蒙毅卒以亡秦苏子曰始皇制天下轻重之势使内外相形以禁奸备乱可谓密矣蒙恬将三十万人威震北方扶苏监其军而蒙毅侍帷幄为谋臣虽有大奸贼敢睥睨其间哉不幸道病祷祠山川尚有人也而遣蒙毅故髙斯得成其谋始皇之遣毅毅见始皇病太子未立而去左右皆不可以言智然天之亡人国其祸败必出于智所不及圣人为天下不恃智以防乱恃吾无致乱之道耳始皇致乱之道在用赵髙夫阉尹之祸如毒药猛兽未有不裂肝碎首者也自书契以来惟东汉吕彊后唐张承业二人号良善岂可望一二于千万以徼必亡之祸哉然世主皆甘心而不悔如汉桓灵唐肃代犹不足深怪始皇汉宣皆英主亦湛于赵髙恭显之祸彼自以为聪明人杰也奴仆薰腐之余何能为及其亡国乱朝乃与庸主不异吾故表而出之以戒后世人主如始皇汉宣者或曰李斯佐始皇定天下不可谓不智扶苏亲始皇子秦人戴之乆矣陈胜假其名犹足以乱天下而蒙恬持重兵在外使二人不即就诛而复请之则斯髙无遗类矣以斯之智而不虑此何哉苏子曰呜呼秦之失道有自来矣岂独始皇之罪自商鞅变法以殊死为轻典以参夷为常法人臣狼顾胁息以得死为幸何暇复请方其法之行也求无不获禁无不止鞅自以为轶尧舜而驾汤武矣及其出亡而无所舍然后知为法之弊夫岂独鞅悔之秦亦悔之矣荆轲之变持兵者熟视始皇环柱而走莫之救者以秦法重故也李斯之立胡亥不复忌二人者知法令之素行而臣子之不敢复请也二人之不敢复请亦知始皇之鸷悍而不可回也岂料其伪也哉周公曰平易近民民必归之孔子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其恕矣乎夫以忠恕为心而以平易为政则上易知而下易达虽有卖国之奸无所投其隙仓卒之变无自发焉其令行禁止盖有不及商鞅者矣而圣人终不以彼易此鞅立信于徙木立威于弃灰刑其亲戚师傅积威信之极以至始皇秦人视其君如雷电鬼神不可测也古者公族有罪三宥然后寘刑今至使人矫杀其太子而不忌太子亦不敢请则威信之过也故夫以法毒天下者未有不反中其身及其子孙者也汉武始皇皆果于杀者也故其子如扶苏之仁则宁死而不请如戾太子之悍则宁反而不诉知诉之必不察也戾太子岂欲反者哉计出于无聊也故为二君之子者有死与反而己李斯之智盖足以知扶苏之必不反也吾又表而出之以戒后世人主之果于杀者

用宦寺任法律之祸毒痛四海而卒乃身受之孟子所谓仁者以其爱及其所不爱不仁者以其不爱及其所爱也此文与代张方平上书所论穷兵黩武之祸警后世君臣最为深切着明轼之垂光百世宜矣

论项羽范增

汉用陈平计间疎楚君臣项羽疑范增与汉有私夺其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未至彭城疽发背死苏子曰增之去善矣不去羽必杀增独恨其不蚤耳然则当以何事去增劝羽杀沛公羽不听终以此失天下当于是去耶曰否增之欲杀沛公人臣之分也羽之不杀犹有君人之度也增曷为以此去哉易曰知几其神乎诗曰相彼雨雪先集维霰增之去当于羽杀卿子冠军时也陈渉之得民也以项燕扶苏项氏之兴也以立楚懐王孙心而诸侯叛之也以弑义帝且义帝之立增为谋主矣义帝之存亡岂独为楚之盛衰亦增之所与同祸福也未有义帝亡而增独能乆存者也羽之杀卿子冠军也是弑义帝之兆也其弑义帝则疑增之本也岂必待陈平哉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后谗入之陈平虽智安能间无疑之主哉吾尝论义帝天下之贤主也独遣沛公入关而不遣项羽识卿子冠军于稠人之中而擢以为上将不贤而能如是乎羽旣矫杀卿子冠军义帝必不能堪非羽弑帝则帝杀羽不待智者而后知也增始劝项梁立义帝诸侯以此服从中道而弑之非增之意也夫岂独非其意将必力争而不听也不用其言而杀其所立羽之疑增必自是始矣方羽杀卿子冠军增与羽比肩而事义帝君臣之分未定也为增计者力能诛羽则诛之不能则去之岂不毅然大丈夫也哉增年己七十合则留不合则去不以此时明去就之分而欲依羽以成功陋矣虽然增髙帝之所畏也增不去项羽不亡呜呼增亦人杰也哉

君臣之义非可伪为楚懐王之立羽与增臣分定矣项羽矫杀卿子冠军所为有无君之心而后动于杀增不以此时去及弑义帝江南而增犹为羽谋如故则增之死乆矣奚待疽发背哉轼曰增髙帝之所畏也增亦人杰也哉夫虎狼之威汉髙未必不畏汉髙畏虎狼虎狼亦俊杰耶

御选唐宋文醇巻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四十四目録

睂山苏轼文七

记

超然台记

寳绘堂记

眉山逺景楼记

石钟山记

众妙堂记

喜雨亭记

中和胜相院记

李氏山房藏书记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四十四

眉山苏轼文七

超然台记

凡物皆有可观茍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竒玮丽者也餔糟啜醨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推此类也吾安往而不乐夫所谓求福而辞祸者以福可喜而祸可悲也人之所欲无穷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尽美恶之辨战乎中而去取之择交乎前则可乐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是谓求祸而辞福夫求祸而辞福岂人之情也哉物有以盖之矣彼游于物之内而不游于物之外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内而观之未有不髙且大者也彼挟其髙大以临我则我常乱反覆如隙中之观鬭又乌知胜负之所在是以美恶横生而忧乐出焉可不大哀乎余自钱塘移守胶西释舟楫之安而服车马之劳去雕墙之美而庇采椽之居背湖山之观而行桑麻之野始至之日岁比不登盗贼满野狱讼充斥而斋厨索然日食杞菊人固疑余之不乐也处之期年而貌加丰髪之白者日以反黒余旣乐其风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于是治其园圃洁其庭宇伐安丘髙宻之木以修补破败为茍完之计而园之北因城以为台者旧矣稍葺而新之时相与登览放意肆志焉南望马耳常山出没隠见若近若逺庻几有隠君子乎而其东则卢山秦人卢敖之所从遁也西望穆陵隐然如城郭师尚父齐桓公之余烈犹有存者北俯潍水慨然太息思淮隂之功而吊其不终台髙而安深而明夏凉而冬温雨雪之朝风月之夕余未尝不在客未尝不从撷园蔬取池鱼酿秫酒瀹脱粟而食之曰乐哉游乎方是时余弟子由适在济南闻而赋之且名其台曰超然以见余之无所徃而不乐者盖游于物之外也

黄道周曰此篇不惟文思温润有余而说安遇顺性之理极为透彻此坡翁生平实际也故其临老谪居海外穷愁颠倒无不自得真能超然物外者矣

宝绘堂记

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寓意于物虽微物足以为乐虽尤物不足以为病留意于物虽微物足以为病虽尤物不足以为乐老子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然圣人未尝废此四者亦聊以寓意焉耳刘备之雄才也而好结髦嵇康之达也而好锻錬阮孚之放也而好蜡屐此岂有声色臭味也哉而乐之终身不厌凡物之可喜足以恱人而不足以移人者莫若书与画然至其留意而不释则其祸有不可胜言者钟繇至以此呕血发塜宋孝武王僧防至以此相忌桓之走舸王涯之复壁皆以儿戏害其国凶其身此留意之祸也始吾少时尝好此二者家之所有惟恐其失之人之所有惟恐其不吾予也既而自笑曰吾薄富贵而厚于书轻死生而重画岂不颠倒错谬失其本心也哉自是不复好见可喜者虽时复蓄之然为人取去亦不复惜也譬之烟云之过眼百鸟之感耳岂不欣然接之去而不复念也于是乎二物者常为吾乐而不能为吾病驸马都尉王君晋卿虽在戚里而其被服礼义学问诗书常与寒士角平居攘去膏粱屏逺声色而从事于书画作宝绘堂于私第之东以蓄其所有而求文以为记恐其不幸而类吾少时之所好故以是告之庶几全其乐而逺其病也熙宁十年七月二十二日记

欧阳修好金石文字为集古録朱子议之轼谓书画当如烟云之过眼百鸟之感耳去而不复念乃能常为吾乐而不为吾病所见加于修一等矣然犹未足为言之至也唯曰防意于物虽微物足以为病虽尤物不足以为乐斯实千古至言焉先王之经曰惕若曰惧以终始曰畏天之威曰用顾畏于民碞古之圣人未尝顷刻忘其惧思者不惧以思则道心息而天命不流行于吾心矣而语则曰乐在其中矣又曰知者乐又曰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其嘉与门弟子也又曰囘也不改其乐夫能乐与否何关学问而孔子顾乃反覆申重昭示后世宁不与经之言教人惧思者不相侔哉曰此固天人所由判恒性物欲所争为低昂者也夫人自有生而后物至知知以至物至而不知之日其间固唯以得其所欲为乐耳欲之而不至斯不乐矣欲之有至有不至而至者不足乐不至者致足不乐矣欲之而即至欲之而皆至而至焉者必不能如其所欲者之大且多则亦终无有乐矣况乎乐从欲而至者其不乐之根即濳伏于可乐之境而先后至焉如掌之反覆然则是以欲为乐者其人自物至知知以至物至而不知之日其间究无一息之乐可断也如春蚕作茧如秋蛾赴灯日求其乐日得其苦之死而卒不悟可不谓大哀乎自非廓然无欲举世间之所假名为乐而日之乎苦之途者荡涤净尽消融无余则孔子所云之至乐真乐安得一哜其胾也轼言微物皆足以为病虽尤物不足以为乐然则留意于物者独有苦耳安得乐耶学者诚有悟于此之无徃不得其为苦然后可以寻孔顔乐处所乐何事然后可以终身之忧与终身之乐并行而不悖

眉山逺景楼记

吾州之俗有近古者三其士大夫贵经术而重氏族其民尊吏而畏法其农夫合耦以相助盖有三代汉唐之遗风而他郡之所莫及也始朝廷以声律取士而天圣以前学者犹袭五代文弊独吾州之士通经学古以西汉文词为宗师方是时四方指以为迂濶至于郡县胥吏皆挟经载笔应对进退有足观者而大家显人以门族相上推次甲乙皆有定品谓之江乡非此族也虽贵且富不通婚姻其民事太守县令如古君臣旣去輙画像事之而其贤者则记録其行事以为口实至四五十年不防富商小民常储善物而别异之以待官吏之求家藏律令往往通念而不以为非虽薄刑小罪终身有不敢犯者嵗二月农事始作四月初吉谷稚而草壮耘者毕出数十百人为曹立表下漏鸣鼔以致众择其徒为众所畏信者二人一人掌鼓一人掌漏进退作止惟二人之听鼓之而不至至而不力皆有罚量田计功终事而会之田多而丁少则出钱以偿众七月既望谷刈而草衰则仆鼓决漏取罚金与偿众之钱买羊豕酒醴以祀田祖作乐饮食醉饱而去岁以为常其风俗葢如此故其民皆聪明才智务本而力作易治而难服守令始至视其言语动作輙了其为人其明且能者不复以事试终日寂然茍不以其道则陈义秉法以讥切之故不知者以为难治今太守黎侯希声轼先君子之友人也简而文刚而仁明而不苛众以为易事既满将代不忍其去相率而留之上不夺其请旣留三年民益信遂以无事因守居之北墉而增筑之作逺景楼日与賔客僚吏游处其上轼方为徐州吾州之人以书相徃来未尝不道黎侯之善而求文以为记嗟夫轼之去乡乆矣所谓逺景楼者虽想见其处而不能道其详矣然州人之所以乐斯楼之成而欲记焉者岂非上有易事之长而下有易治之俗也哉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己夫是二者于道未有大损益也然且録之今吾州近古之俗独能累世而不迁葢耆老昔人岂弟之泽而贤守令抚循教诲不倦之力也可不録乎若夫登临览观之乐山川风物之美轼将归老于故丘布衣幅巾从邦君于其上酒酣乐作援笔而赋之以颂黎侯之遗爱尚未晚也元丰元年七月十五日记朱子谓韩愈作滕王阁记篇末云江山之好登望之乐虽老矣如获从公逰尚能为公赋之苏轼作逺景楼记结处大意畧同祖愈之意而为之也今按为记必叙其地之景物而愈未至滕王阁轼虽眉人而宦徐逺景楼之作轼所未见其不可悬拟一也故其结处暗合盖古人文辞尚实事同则语同非有意摹绘昔人之謦欬也

石钟山记

水经云彭蠡之口有石钟山焉郦元以为下临深潭微风鼓浪水石相声如洪钟是説也人常疑之今以钟磬置水中虽大风浪不能鸣也而况石乎至唐李渤始访其遗踪得防石于潭上扣而聆之南声函胡北音清越枹止响腾余韵徐歇自以为得之矣然是説也余尤疑之石之铿然有声者所在皆是也而此独以钟名何哉元丰七年六月丁丑余自齐安舟行适临汝而长子迈将赴饶之徳兴尉送之至湖口因得观所谓石钟者寺僧使小童持斧于乱石间择其一二扣之硿硿焉余固笑而不信也至其夜月明独与迈乘小舟至絶壁下大石侧立千仞如猛兽竒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上栖鹘闻人声亦惊起磔磔云霄间又有若老人欬且笑于山谷中者或曰此鹳鹤也余方心动欲还而大声发于水上噌吰如钟鼔不絶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则山下皆石穴罅不知其浅深微波入焉涵澹澎湃而为此也舟廻至两山间将入港口有大石当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窍与风水相吞吐有窽坎镗鞳之声与向之噌吰者相应如乐作焉因笑谓迈曰汝识之乎噌吰者周景王之无射也窽坎镗鞳者魏献子之歌钟也古之人不余欺也事不目见耳闻而臆防其有无可乎郦元之所见闻殆与余同而言之不详士大夫终不肯以小舟夜泊絶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渔工水师虽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传也而陋者乃以斧斤考击而求之自以为得其实余是以记之盖叹郦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也苏轼自防钱塘东南皆有水乐洞泉流空岩中皆自然宫商又自灵隠下天竺而上至上天竺谿行两山间巨石磊磊如牛羊其声空砻然真若钟声乃知庄生所谓天籁者盖无所不在也建中靖国元年正月某日海南还过南安司法掾吴君示旧所作石钟山记复书其末

众妙堂记

眉山道士张易简教小学常百人予幼时亦与焉居天庆观北极院予盖从之三年谪居海南一日梦至其处见张道士如平昔泛治庭宇若有所待者曰老先生且至其徒有诵老子者曰之又众妙之门予曰妙一而己容有众乎道士笑曰一已陋矣何妙之有若审妙也虽众可也因指洒水薙草者曰是各一妙也予复视之则二人者手若风雨而歩中防矩葢焕然雾除霍然云消予惊叹曰妙葢至此乎庖丁之理解郢人之鼻斵信矣二人者释技而上曰子未覩真妙庖郢非其人也是技与道相半习与空相会非无挟而径造者也子亦见夫蜩与鸡乎天蜩登木而号不知止也夫鸡俯首而啄不知仰也其固也如此然至蜕与伏也则无视无听无饥无渴黙化于荒忽之中候伺于毫髪之间虽圣知不及也是岂技与习之助乎二人者出道士曰子少安须老先生至而问焉二人者顾曰老先生未必知也子往见蜩与鸡而问之可以养生可以长年广州道士崇道大师何徳顺学道而至于妙者也故榜其堂曰众妙书来海南求文以记之因以梦中语为记绍圣四年三月十五日蜀人苏某书

尝怪东坡脱屣生死无一物可以胶其中平生贵贱险夷履之一如遇可以为民请命者则一往无毫髪顾借心诚为有见于道者而好导引服气似不能无惑于长生之说者良不可解及读此记而乃释然夫生死之等于梦觉也审矣然死不得谓之觉而生亦未始非梦生死皆梦也唯原始要终而知死生之说者则为觉人若夫长生乆视纵有其事要亦是梦而非觉夫梦之中或彻夜如一息或一息成经年长短皆非真实又岂得谓短者梦而长者非梦耶轼之为导引服气盖亦在梦言梦而已此于道士何徳顺之请记众妙堂也特为梦语以答之然其梦语固长生乆视之真诀也

喜雨亭记

亭以雨名志喜也古者有喜则以名物示不忘也周公得禾以名其书汉武得鼎以名其年叔孙胜狄以名其子其喜之大小不齐其示不忘一也余至扶风之明年始治官舍为亭于堂之北而凿池其南引流种树以为休息之所是岁之春雨麦于岐山之阳其占为有年既而弥月不雨民方以为忧越三月乙卯乃雨甲子又雨民以为未足丁卯大雨三日乃止官吏相与庆于庭商贾相与歌于市农夫相与抃于野忧者以乐病者以愈而吾亭适成于是举酒于亭上以属客而告之曰五日不雨可乎曰五日不雨则无麦十日不雨可乎曰十日不雨则无禾无麦无禾岁且荐饥狱讼繁兴而盗贼滋炽则吾与二三子虽欲优游以乐于此亭其可得耶今天不遗斯民始旱而赐之以雨使吾与二三子得相与优游而乐于此亭者皆雨之赐也其又可防耶既以名亭又从而歌之曰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襦使天而雨玉饥者不得以为粟一雨三日繄谁之力民曰太守太守不有归之天子天子曰不然归之造物造物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太空防防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

记曰天子有善让徳于天诸侯有善归诸天子卿大夫有善荐于诸侯士庻人有善本诸父母存诸长老此记篇末数语殆取义于此斯义也其下学立心之始上达天德之基乎夫士庻人有善曰惟我父母师长之教训子弟之道当尔矣然为其父母师长者本所不有而受此空言无实之名亦胡为者况天子之于诸侯诸侯之于卿大夫又非父母师长之比而欲其下之有美必归于上抑已隘矣为君之道唯在知人善任百辟卿士乃一人之股肱耳目也耳目聪明股肱恭重便是天君之至正宁见股肱耳目日颂其天君曰吾所以能然者皆天君之教训哉至于让徳于天益若濶逺天之为徳其谆谆然命之乎乃曰斯义也下学立心之始上达天徳之基何欤易曰善不积不足以成名又曰小人以小善为无益而不为若是乎圣人之日以善望人也虽闾巷细民曰尔善则欣然喜曰尔不善则怫然怒若是乎民之秉彛好是懿徳无不欲善之出于己也人人皆欲善之出于已而圣人又日以善望人而善之名遂为人类所必争虽君臣之严分父子之至亲亦且心相竞焉而不顾岂非蕲善而大不善乎庄子曰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其仁义而窃之者也圣人立教尽絶其有我之私而习之于忠孝之路士庻人有善则归诸父母师长而己无与诸侯卿大夫有善则归诸君上而已无与不使丝毫有所系累以启其殉名防实之渐而惟日孜孜惟善之从岂非下学而上达欤且为父母师长者固必又有父母师长也父母师长固皆不有也卿大夫之上有诸侯诸侯之上有天子天子之上有天天子诸侯卿大夫皆不有夫人不有而天有乎天固妙万物而不有者也轼故曰造物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也虽然妙万物而不有万物是以大有人人不自有其善天下于是大善而岂区区焉斤斤焉饰貌矜情以谐媚君父矫诬上天云尔哉轼斯记也几于道矣而茅坤谓之滑稽储欣谓之浅制洵乎髙言不入于众人之心也

中和胜相院记

佛之道难成言之使人悲酸愁苦其始学之皆入山林践荆棘虵虺袒裸雪霜或刲割屠脍燔烧烹煮以肉饲虎豹鸟乌蚊蚋无所不至茹苦含辛更百千万亿年而后成其不能此者犹弃絶骨肉衣麻布食草木之实昼日力作以给薪水粪除暮夜持膏火薰香事其师如生务苦瘠其身自身口意莫不有禁其畧十其详无数终身念之寝食见之如是仅可以称沙门比丘虽名为不耕而食然其劳苦卑辱则过于农工逺矣计其利害非侥幸小民之所乐今何其弃家毁服壊毛髪者之多也意亦有所便欤寒耕暑耘官又召而役作之凡民之所患苦者我皆免焉吾师之所谓戒者为愚夫未达者设也若我何用是为剟其患专取其利不如是而已又爱其名治其荒唐之説摄衣升坐问荅自若谓之长老吾尝究其语矣大抵务为不可知设械以应敌匿形以备败窘则推堕滉漾中不可捕捉如是而已矣吾游四方见輙反覆折困之度其所从遁而逆闭其涂往往靣颈发赤然业已为是道势不得以恶声相反则笑曰是外道魔人也吾之于僧慢侮不信如此今宝月大帅惟简乃以其所居院之本末求吾文为记岂不谬哉然吾昔者始游成都见文雅大师惟度器宇落落可爱浑厚人也能言唐末五代事传记所不载者因是与之游甚熟惟简则其同门友也其为人精敏过人事佛齐众谨严如官府二僧皆吾之所爱而此院又有唐僖宗皇帝像及其从官文武七十五人其奔走失国与其所以将亡而不遂灭者既足以感慨太息而画又皆精妙冠世有足称者故强为记之始居此者京兆人广寂大师希让传六世至度与简简姓苏氏眉山人吾逺宗子也今主是院而度亡矣

释氏在唐宋之交最称有人乃轼所述如是可知本分衲僧真同麟角也持此以概天下摄衣升座者几无不落其度内矣韩愈辟佛欲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果若其言佛固无丝毫增减若如轼言汰其似以求其真天下释子可立尽也虽然尽不尽佛亦岂有丝毫增减乎

李氏山房藏书记

象犀珠玉怪珍之物有悦于人之耳目而不适于用金石草木丝麻五谷六材有适于用而用之则敝取之则竭悦于人之耳目而适于用用之而不敝取之而不竭贤不肖之所得各因其才仁智之所见各随其分才分不同而求无不获者惟书乎自孔子圣人其学必始于观书当是时惟周之柱下史耼为多书韩宣子适鲁然后见易象与鲁春秋季札聘于上国然后得闻诗之风雅颂而楚独有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士之生于是时得见六经者葢无几其学可谓难矣而皆习于礼乐深于道徳非后世君子所及自秦汉以来作者益众纸与字画日趋于简便而书益多世莫不有然学者益以茍简何哉余犹及见老儒先生自言其少时欲求史记汉书而不可得幸而得之皆手自书日夜诵读惟恐不及近岁市人转相摹刻诸子百家之书日传万纸学者之于书多且易致如此其文词学术当倍蓰于昔人而后生科举之士皆束书不观游谈无根此又何也余友李公择少时读书于庐山五老峰下白石庵之僧舍公择既去而山中之人思之指其所居为李氏山房藏书凡九千余巻公择既已渉其流探其源采剥其华实而咀嚼其膏味以为已有发于文词见于行事以闻名于当世矣而书固自如也未尝少损将以遗来者供其无穷之求而各足其才分之所当得是以不藏于家而藏于其所故居之僧舍此仁者之心也余既衰且病无所用于世惟得数年之间尽读其所未见之书而庐山固所愿游而不得者盖将老焉尽发公择之藏拾其余弃以自补庶有益乎公择求余文以为记乃为一言使来者知昔之君子见书之难而今之学者有书而不读为可惜也

古之立言者将以诏天下后世以行也故曰行之必可言言之必可行孔门弟子子贡为多学而识而问一言可终身行于孔子若是乎古所谓学不在多言唯力行何如也当是时书盖至少世衰道微家为书而人为说寖以多矣孟子息邪说放滛辞荀卿歴诋以为非古也至于祖龙一炬玉石俱焚此文字之一变也汉世収亡拾烬至于东京士多以说经进故有经明取青紫如拾芥经不明不如归耕之语是以先圣之法言为富贵之防径也此文字之又一变也魏晋尚清谈蔑经典迨及六朝雕琢曼辞六经扫地此文字之又一变也然而经生守残抱阙绵延不絶昌黎韩愈思振其衰文则近古于遗经有志而未逮然学者知有古文矣此文字之又一变也宋承五代之凋敝穆脩欧阳修复振昌黎之业当是时书盖汗牛充栋矣经学艺文杂糅并列苏轼继欧阳修之后其所见闻大畧相仿观此记可以论其世也濂洛关闽诸子出始斥俗儒记诵词章之学求先圣先师之意于遗经蕲物躬而淑世士风丕变然当其身为俗所排目之为伪学颠踬困穷不得施于天下及其殁也天下知宗尚矣而富贵防径即出于道学一途转可空谈性命束书而不观此文字之又一变也自明迄今人诵程朱家崇孔孟尊经之效越汉迈唐然而经不必穷行不必考更亦不必髙谈性命但能帖括即取富贵更无妨于束书而不观此又文字之一变也呜呼古之立言者所以诏天下后世以行也行也者孔子谓之行已盖己之事而无与乎人者也若是乎古之有书所以教人学圣贤今之有书所以教人取富贵取富贵又不必其实而徒貌其名书之设岂端使然哉

御选唐宋文醇巻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四十五目録

眉山苏轼文八

上书 状

上皇帝书

议学校贡举状

谏买浙灯状

上神宗皇帝书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四十五

睂山苏轼文八

上皇帝书

臣轼谨昧死再拜皇帝陛下臣伏以今月初五日南至文武百僚入贺所以贺一阳来复也谨按易复卦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説易者曰干六阳之气也为十一月为十二月为正月为二月为三月为四月而干之阳复矣阳极则阴生隂生则夏至矣坤六隂之气也为五月为六月为七月为八月为九月为十月而坤之隂极矣隂极则阳生阳生则冬至矣自太极分为二仪二仪分为四象四象分为十二月十二月分为三百六十五日五日为一候分为七十二三候为一气分为二十四气上为日月星辰下为山川草木鸟兽虫鱼不出此隂阳之气升降而已惟人也全天地十干之气十月而成形故能天能地能人一消一息一呼一吸昼夜与天地相通差舛毫忽则邪沴之气干之矣故于冬至一阳之生也五隂在上五阳在伏而一阳初生于伏之下其气至微其兆絪緼可以静而不动可以啬养而不可以发宣故干之初九爻曰潜龙勿用孔子曰阳在下也言阳气方潜于下未可以用也先王于是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关者门户所由以关辟也商旅者动以利心也后者凡居人上者谓之羣后所以治事者也方者事也门户不开则微阳闭而不出也利心不动则外物感而不应也方事不省则视听收而不发也先王奉若天道如此之宻用之于国则安静而不劳用之于身则冲和而不竭昔者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皆得此道臣敢因至日以献伏乞圣慈留神省览实社稷无疆之福

上书年月无可考以意逆之当是熈宁三年冬至轼时直史馆判官告院新法初行牟利者并进轼因冬至奉贺而上书举易义以讽谏言利心之不可动宜安静以养和平之福明年正月谏买浙灯而见纳议学校贡举而召见轼以为上信我矣乃两上书极论新法并不见用又假进士策问拟为对策语再上安石滋怒出之于外合数篇观之可见其进谏之次第

议学校贡举状

熈宁四年正月日殿中丞直史馆判官苏轼具议状闻奏者右臣伏以得人之道在于知人知人之法在于责实使君相有知人之才朝廷有责实之政则胥史皂未尝无人而况于学校贡举乎虽因今之法臣以为有余使君相无知人之才朝廷无责实之政则公卿侍从常患无人况学校贡举乎虽复古之制臣以为不足矣夫时有可否物有废兴方其所安虽暴君不能废及其既厌虽圣人不能复故风俗之变法制随之譬如江河之徙移顺其所欲行而治之则易为功强其所不欲而复之则难为力使三代圣人复生于今其选举养才亦必有道矣何必由学且天下固尝立学矣庆厯之间以为太平可待至于今日惟有空名仅存今陛下必欲求徳行道艺之士责九年大成之业则将变今之礼易今之俗又当发民力以治宫室敛民财以食游士百里之内置官立师狱讼听于是军旅谋于是又当以时简不率教者屏之逺方终身不齿则无乃徒为纷乱以患苦天下耶若乃无大变改而望有益于时则与庆厯之际何异故臣以为今之学校特可因循旧制使先王之旧物不废于吾世足矣至于贡举之法行之百年治乱盛衰初不由此陛下视祖宗之世贡举之法与今为孰精言语文章与今为孰优所得文武长才与今为孰多天下之事与今为孰办较此四者而长短之议决矣今议者所欲变改不过数端或曰乡举徳行而畧文章或曰专取策论而罢诗赋或启举唐室故事兼采誉望而罢弥封或欲罢经生朴学不用贴墨而攷大义此数者皆知其一不知其二者也臣请歴言之夫欲兴徳行在于君人者修身以格物审好恶以表俗孟子所谓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之所向天下趋焉若欲设科立名以取之则是教天下相率而为伪也上以孝取人则勇者割股怯者庐墓上以廉取人则敝车羸马恶衣菲食凡可以中上意无所不至矣徳行之弊一至于此且自文章而言之则策论为有用诗赋为无益自政事言之则诗赋策论均为无用矣虽知其无用然自祖宗以来莫之废者以为设法取士不过如此也岂独吾祖宗自古尧舜亦然书曰敷秦以言明试以功自古尧舜以来进人何尝不以言试人何尝不以功乎议者必欲以策论定贤愚能否臣请有以质之近世士大夫文章华靡者莫如杨亿使杨亿尚在则忠清鲠亮之士也岂得以华靡少之通经学古者莫如孙复石介使孙复石介尚在则迂阔矫诞之士也又可施之于政事之间乎自唐至今以诗赋为名臣者不可胜数何负于天下而必欲废之近世士人纂类经史缀缉时务谓之策括待问条目搜抉略尽临时剽窃窜易首尾以有司有司莫能辨也且其为文也无规矩凖绳故学之易成无声病对偶故考之难精以易学之士付难考之吏其弊有甚于诗赋者矣唐之通牓故是弊法虽有以名取人厌伏众论之美亦有贿赂公行权要请托之害至使恩去王室权归私门降及中叶结为朋党之论通牓取人又岂足尚哉诸科举取人多出三路能文者既已变而为进士晓义者又皆去以为明经其余皆朴鲁不化者也至于人才则有定分施之有政能否自彰今进士日夜治经传子史贯穿驰骛可谓博矣至于临政曷尝用其一二顾视旧学已为虚器而欲使此等分别注疏粗识大义而望其才能増长亦已踈矣臣故曰此数者皆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也特愿陛下留意其逺者大者必欲登俊良黜庸回总览众才经略世务则在陛下与二三大臣下至诸路职司与良二千石耳区区之法何预焉然臣窃有私忧过计者敢不以告昔王衍好老庄天下皆师之风俗凌夷以至南渡王缙好佛舍人事而修异教大厯之政至今为笑故孔子罕言命以为知者少也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夫性命之説自子贡不得闻而今之学者耻不言性命此可信也哉今士大夫至以佛老为圣人粥书于市者非庄老之书不售也读其文浩然无当而不可穷观其貌超然无着而不可挹岂此真能然哉葢中人之性安于放而乐于诞耳使天下之士能如庄周齐死生一毁誉轻富贵安贫贱则人主之名器爵禄所以砺世磨钝者废矣陛下亦安用之而况其实不能而窃取其言以欺世者哉臣愿陛下明勅有司试之以法言取之以实学博通经术者虽朴不废稍涉浮诞者虽工必黜则风俗稍厚学术近正庶几得忠实之士不至蹈衰季之风则天下幸甚谨録奏闻伏候勅防

按本传熈宁四年王安石欲变科举兴学校诏两制三馆议之轼上议神宗悟曰吾固疑此得轼议意释然矣即日召见问政事得失轼曰陛下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鋭愿镇以安静待物之来然后应之神宗悚然其后安石卒更定其制迄今六百年无复以诗赋取士矣朱子云诗赋却无害理经义大不便分明是侮圣人之言葢学者説经志在猎取功名而非求通于谟训以漫谰不可方物之语而托之经义故曰侮圣人之言也宋时其弊已是如此夫欲山陬海澨皆知弦诵六经不以取士其道无由经义未始非善制然人之通经与否观其诗赋岂不能知果是真金则盘盂钗钏何者非金奚必专求之矿沙矿沙亦有铜铁不知者获则取之矣轼议非谓经义不如诗赋葢谓诗赋行之已久不必改用经义以得人之道全不在此耳古之取士自较后世精宻然亦必广收而器使以渐陶铸而成其材若谓所取万不失一则虽尧舜之世亦未必能之敷奏明试挞记侯明书言之矣然共工驩兜之属又何自来独非尧舜所取之士耶圣人亦只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而已教之不厌其详而取之不嫌其广诚学校明而风俗厚则成人有徳小子有造人才自必辈出不在贡举之改法也轼议实为至允

谏买浙灯状

熈宁四年正月某日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权开封府推官苏轼状奏右臣向防召对便殿亲奉徳音以为凡在馆阁皆当为朕深思治乱指陈得失无有所隠者自是以来臣每见同列未尝不为道陛下此语非独以称颂盛徳亦欲朝廷之间如臣等辈皆知陛下不以疎贱间废其言共献所闻以辅成太平之功业然窃谓空言率人不如有实而人自劝欲知陛下能受其言之实莫如以臣试之故臣愿以身先天下试其小者上以补助圣明之万一下以为贤者卜其可否虽以此获罪万死无悔臣伏见中使传宣下府市司买浙灯四千余盏有司具实直以闻陛下又令减价收买见已尽数拘收禁止私买以须上令臣始闻之惊愕不信咨嗟累日何者窃为陛下惜此举动也臣虽至愚亦知陛下游心经术动法尧舜穷天下之嗜欲不足以易其乐尽天下之玩好不足以解其忧而岂以灯为悦者哉此不过以奉二宫之欢而极天下之养耳然大孝在乎养志百姓不可户晓皆谓陛下以耳目不急之玩而夺其口体必用之资卖灯之民例非豪户举债出息畜之弥年衣食之计望此旬日陛下为民父母唯可添价贵买岂可减价贱酬此事至小体则甚大凡陛下所以减价者非欲以与此小民争此毫末岂以其无用而厚费也如知其无用何必更索恶其厚费则如勿买且内庭故事每遇放灯不过令内东门杂物务临时收买数目既少又无拘收督迫之严费用不多民亦无憾故臣愿追还前命凡悉如旧京城百姓不惯侵扰恩徳已厚怨讟易生可不慎欤可不畏欤近日小人妄造非语士人有展年科塲之説商贾有京城酒之议吏忧减俸兵忧减廪虽此数事朝廷所决无而此纷纷亦有以见陛下勤恤之徳未信于下而有司聚敛之意或形于民方当责己自求以消谗慝之口而台官又劝陛下以严刑悍吏捕而戮之亏损圣徳莫大于此而又重以买灯之事使得因縁以为口实臣实惜之方今百冗未除物力凋弊陛下纵出内帑财物不用大司农钱而内帑所储孰非民力与其平时耗于不急之用曷若留贮以待乏絶之供故臣愿陛下将来放灯与凡游观苑囿宴好赐予之类皆饬有司务从俭约顷者诏防裁减皇族恩例此实陛下至明至断所以深计逺虑割爱为民然窃揆其间不能无少望于陛下惟当痛自刻损以身先之使知人主且犹若此而况于吾徒哉非惟省费亦且弭怨昔唐太宗遣使往凉州讽李大亮献其名鹰大亮不可太宗深嘉之诏曰有臣若此朕复何忧明皇遣使江南采防防江州刺史倪若水论之为反其使又令益州织半臂背子琵琶捍拨镂牙合子等苏许公不奉诏李徳裕在浙西诏造银盝子妆具二十事织绫二千匹徳裕上疏极论亦为罢之使陛下内之台谏有如此数人者则买灯之事必须力言外之有司有如此数人者则买灯之事必不奉诏陛下聪明睿圣追迹尧舜而羣臣不以唐太宗明皇事陛下窃尝深咎之臣忝备府寮亲见其事若又不言臣罪大矣陛下若赦之不诛则臣又有非职之言大于此者忍不为陛下尽之若不赦亦臣之分也谨録奏闻伏勅下

轼既以议学校贡举事称防遂谏买灯以尝上意复见纳乃言新法不便状今考此篇可谓剀直无忌横批逆鳞矣而神宗听之如转圜及论新法不便指斥安石则御史即摭其推官职事按问既不得纎芥过则使之危不自安求知外郡到官嵗余李定舒亶辈即希风承防诬以谤讪朝廷下狱论死欧阳修谓言人主过失易言权臣过失难岂不信哉

上神宗皇帝书

熈宁四年二月某日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权开封府推官苏轼谨昧万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臣近者不度愚贱輙上封章言买灯事自知凟犯天威罪在不赦席藁私室以待斧钺之诛而侧听逾旬威命不至问之府司则买灯之事寻己停罢乃知陛下不惟赦之又能听之惊喜过望以至感泣何者改过不吝从善如流此尧舜禹汤之所勉强而力行秦汉以来之所絶无而仅有顾此买灯毫髪之失岂能上累日月之明而陛下翻然改命曽不移刻则所谓智出天下而听于至愚威加四海而屈于匹夫臣今知陛下可与为尧舜可与为汤武可与富民而措刑可与强兵而伏戎虏矣有君如此其忍负之惟当披露腹心捐弃肝脑尽力所至不知其它乃者臣知天下之事有大于买灯者矣而独区区以此为先者葢未信而谏圣人不与交浅言深君子所戒是以试论其小者而其大者固将有待而后言今陛下果赦而不诛则是既已许之矣许而不言臣则有罪是以愿终言之臣之所欲言者三愿陛下结人心厚风俗存纪纲而已人莫不有所恃人臣恃陛下之命故能役使小民恃陛下之法故能胜服强暴至于人主所恃者谁与书曰予临兆民凛乎若朽索之驭六马言天下莫危于人主也聚则为君民散则为仇讐聚散之间不容毫厘故天下归往谓之王人各有心谓之独夫由此观之人主之所恃者人心而已人心之于人主也如木之有根如灯之有膏如鱼之有水如农夫之有田如商贾之有财木无根则槁灯无膏则灭鱼无水则死农无田则饥商贾无财则贫人主失人心则亡此理之必然不可逭之灾也其为可畏从古以然苟非乐祸好亡狂易丧志则孰敢肆其胸臆轻犯人心昔子产焚载书以弭众言赂伯石以安巨室以为众怒难犯专欲难成而孔子亦曰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已也唯商鞅变法不顾人言虽能骤至富强亦以召怨天下使其民知利而不知义见刑而不见徳虽得天下旋踵而失也至于其身亦卒不免负罪出走而诸侯不纳车裂以徇而秦人莫哀君臣之间岂愿如此宋襄公虽行仁义失众而亡田常虽不义得众而强是以君子未论行事之是非先观众心之向背谢安之用诸桓未必是而众之所乐则国以乂安庾亮之召苏峻未必非而势有不可则反为危辱自古及今未有和易同众而不安刚果自用而不危者也今陛下亦知人心之不悦矣中外之人无贤不肖皆言祖宗以来治财用者不过三司使副判官经今百年未尝阙事今者无故又创一司号曰制置三司条例使六七少年日夜讲求于内使者四十余辈分行营干于外造端宏大民实惊疑创法新竒吏皆惶惑贤者则求其説而不可得未免于忧小人则以其意而度朝廷遂以为谤谓陛下以万乘之主而言利谓执政以天子之宰而治财商贾不行物价腾踊近自淮甸逺及川蜀喧传万口论説百端或言京师正店议置监官夔路深山当行酒禁拘收僧尼常住减刻兵吏廪禄如此等类不可胜言而甚者至以为欲复肉刑斯言一出民且狼顾陛下与二三大臣亦闻其语矣然而莫之顾者徒曰我无其事又无其意何恤于人言夫人言虽未必皆然而疑似则有以致谤人必贪财也而后人疑其盗人必好色也而后人疑其淫何者未置此司则无其谤岂去嵗之人皆忠厚而今嵗之人皆虚浮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又曰必也正名乎今陛下操其器而讳其事有其名而辞其意虽家置一喙以自解市列千金以购人人必不信谤亦不止夫制置三司条例司求利之名也六七少年与使者四十余辈求利之器也驱鹰犬而赴林薮语人曰我非猎也不如放鹰犬而兽自驯操网罟而入江湖语人曰我非渔也不如捐网罟而人自信故臣以为消谗慝以召和气复人心而安国本则莫若罢制置三司条例司夫陛下之所以创此司者不过以兴利除害也使罢之而利不兴害不除则勿罢罢之而天下悦人心安兴利除害无所不可则何苦而不罢陛下欲去积弊而立法必使宰相熟议而后行事若不由中书则是乱世之法圣君贤相夫岂其然必若立法不免由中书熟议不免使宰相此司之设无乃冗长而无名智者所图贵于无迹汉之文景纪无可书之事唐之房杜传无可载之功而天下之言治者与文景言贤者与房杜葢事已立而迹不见功已成而人不知故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岂惟用兵事莫不然今所图者万分未获其一也而迹之布于天下已若泥中之鬭兽亦可谓拙谋矣陛下诚欲富国择三司官属与漕运使副而陛下与二三大臣孜孜讲求磨以嵗月则积弊自去而人不知但恐立志不坚中道而废孟轲有言其进鋭者其退速若有始有卒自可徐徐十年之后何事不立孔子曰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使孔子而非圣人则此言亦不可用书曰谋及卿士至于庶人翕然大同乃底元吉若违多而从少则静吉而作凶今上自宰相大臣既以辞免不为则外之议论断亦可知宰相人臣也且不欲以此自汚而陛下独安受其名而不辞非臣愚之所识也君臣宵旰几一年矣而富国之效茫如捕风徒闻内帑出数百万缗祠部度五千余人耳以此为术其谁不能且遣使纵横本非令典汉武遣绣衣直指桓帝遣八使皆以守宰狼籍盗贼公行出于无术行此下策宋文帝元嘉之政比于文景当时责成郡县未尝遣使至孝武以为郡县迟缓始命台使督之以至萧齐此弊不革故景陵王子良上疏极言其事以为此等朝辞禁门情态即异暮宿村县威福便行驱迫邮传折辱守宰公私劳扰民不聊生唐开元中宇文融奏置劝农判官使裴寛等二十九人并摄御史分行天下招携户口检责漏田时张説杨玚皇甫璟杨相如皆以为不便而相继罢黜虽得户八十余万皆州县希防以主为客以少为多及使百官集议都省而公卿以下惧融威势不敢异辞陛下读之观其所行为是为否近者均税寛恤冠葢相望朝廷亦旋觉其非而天下至今以为谤曽未数嵗是非较然臣恐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且其所遣尤不适宜事少而员多人轻而权重夫人轻而权重则人多不服或致侮慢以兴争事少而员多则无以为功必须生事以塞责陛下虽严赐约束不许邀功然人臣事君之常情不从其令而从其意今朝廷之意好动而恶静好同而恶异指趣所在谁敢不从臣恐陛下赤子自此无宁嵗矣至于所行之事行路皆知其难何者汴水浊流自生民以来不以种稻秦人之歌曰泾水一石其泥数斗且溉且粪长我禾黍何尝言长我粳稻耶今欲陂而清之万顷之稻必用千顷之陂一嵗一淤三嵗而满矣陛下遂信其説即使相视地形万一官吏茍且顺从真谓陛下有意兴作上縻帑廪下夺农时隄防一开水失故道虽食议者之肉何补于民天下久平民物滋息四方遗利葢略尽矣今欲凿空访寻水利所谓即鹿无虞岂惟徒劳必大烦扰凡有擘画不问何人小则随事酬劳大则量才録用若官私格沮并行黜降不以赦原若才力不办兴修便许申奏替换赏可谓重罚可谓轻然并终不言诸色人妄有申陈或官私悮兴功役当得何罪如此则妄庸轻剽浮浪奸人自此争言水利矣成功则有赏败事则无诛官司虽知其疎岂可便行抑退所在追集老少相视可否吏卒所过鸡犬一空若非灼然难行必须且为兴役何则格沮之罪重而悮兴之过轻人多爱身势必如此且古陂废堰多为侧近冒耕嵗月既深已同永业茍欲兴复必尽追收人心或摇甚非善政又有好讼之党多怨之人妄言某处可作陂渠规壊所怨田产或指人旧业以为官陂冒田之讼必倍今日臣不知朝廷本无一事何苦而行此哉自古役人必用乡户犹食之必用五谷衣之必用丝麻济川之必用舟楫行地之必用牛马虽其间或有以他物充代然终非天下所可常行今者徙闻江浙之间数郡雇役而欲措之天下是犹见燕晋之枣栗岷蜀之蹲鸱而欲以废五谷岂不难哉又欲官卖所在坊场以充衙前雇直虽有长役更无酬劳长役所得既微自此必渐衰散则州郡事体憔悴可知士大夫捐亲戚弃坟墓以从宦于四方者用力之余亦欲取乐此人之至情也若凋弊太甚厨传萧然则似危邦之陋风恐非太平之盛观陛下诚虑及此必不肻为且今法令莫严于御军军法莫严于逃窜禁军三犯厢军五犯大率处死然逃军常半天下不知雇人为役与厢军何异若有逃者何以罪之其势必轻于逃军则其逃必甚于今日为其官长不亦难乎近者虽使乡户颇得雇人然至于所雇逃亡乡户犹任其责今遂欲于两税之外别立一科谓之庸钱以备官雇则雇人之责官所自任矣自唐杨炎废租庸调以为两税取大厯十四年应予赋敛之数以定两税之额则是租调与庸两税既兼之矣今两税如故奈何复欲取庸圣人立法必虑后世岂可于两税之外别出科名哉万一后世不幸有多欲之君辅之以聚敛之臣庸钱不除差役仍旧使天下怨毒推所从来则必有任其咎者矣又欲使坊郭等第之民与乡户均役品官形势之家与齐民并事其説曰周礼田不耕者出屋粟宅不毛者有里布而汉世宰相之子不免戍边此其所以借口也古者官养民今者民养官给之以田而不耕劝之以农而不力于是有里布屋粟夫家之征而民无所为生去为商贾事势当耳何名役之且一嵗之戍不过三日三日之雇其直三百今世三大户之役自公卿以降毋得免者其费岂特三百而已大抵事若可行不必皆有故事若民所不悦俗所不安纵有经典明文无补于怨若行此二者必怨无疑女户单丁葢天民之穷者也古之王者首务恤此而今陛下首欲役之此等茍非户将絶而未亡则是家有丁而尚幼若假之数嵗则必成丁而就役老死而没官富有四海忍不加恤孟子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春秋书作丘甲用田赋皆重其始为民患也青苗放钱自昔有禁今陛下始立成法每嵗常行虽云不许抑配而数世之后暴君污吏陛下能保之欤异日天下恨之国史记之曰青苗钱自陛下始岂不惜哉且东南买绢本用现钱陜西粮草不许折兑朝廷既有着令职司又每举行然而买绢未尝不折盐粮草未尝不折钞乃知青苗不许抑配之説亦是空文只如治平之初拣刺义勇当时诏防慰谕明言永不戍边着在简书有如盟约于今几日议论已摇或以代还东军或欲抵换弓手约束难恃岂不明哉纵使此令决行果不抑配计其间愿请之户必皆孤贫不济之人家若自有赢余何至与官交易此等鞭挞已急则继之逃亡逃亡之余则均之邻保势有必至理有固然且夫常平之为法也可谓至矣所守者约而所及者广借使万家之邑止有千斛而谷贵之际千斛在市物价自平一市之价既平一邦之民自足无操瓢乞匄之弊无里正催驱之劳今若变为青苗家贷一斛则千户之外孰救其饥且常平官钱常患其少若尽数收籴则无借贷若留充借贷则所籴几何乃知常平青苗其势不能两立壊彼成法所丧愈多亏官害民虽悔何逮臣窃计陛下欲考其实必然问人人知陛下方欲力行必谓此法有利无害以臣愚见恐未可凭何以明之臣顷在陜西见刺义勇提举诸县臣常亲行愁怨之民哭声振野当时奉使还者皆言民尽乐为希合取容自古如此不然则山东之盗二世何縁不觉南诏之败明皇何縁不知今虽未至于此亦望陛下审听而已昔汉武之世财力匮竭用贾人桑羊之説买贱卖贵谓之均输于时商贾不行盗贼滋炽几至于乱孝昭既立学者争排其説霍光顺民所欲从而予之天下归心遂以无事不意今者此论复兴立法之初其説尚浅徒言徙贵就贱用近易逺然而广置官属多出缗钱豪商大贾皆疑而不敢动以为虽不明言贩卖然既以许之变易变易既行而不与商贾争利未之闻也夫商贾之事曲折难行其买也先期而与钱其卖也后期而取直多方相济委曲相通倍称之息由此而得今官买是物必先设官置吏簿书廪禄为费已厚非良不售非贿不行是以官买之价比民必贵及其卖也弊复如前商贾之利何縁而得朝廷不知虑此乃捐五百万缗以予之此钱一出恐不可复纵使其间薄有所获而征商之额所损必多今有人为其主牧牛羊不告其主而以一牛易五羊一牛之失则隠而不言五羊之获则指为劳绩陛下以为壊常平而言青苗之功亏商税而取均输之利何以异此陛下天机洞照圣略如神此事至明岂有不晓必谓已行之事不欲中变恐天下以为执徳不一用人不终是以迟留嵗月庶几万一臣窃以为过矣古之英主无出汉髙郦生谋挠楚权欲复六国髙祖曰善趣刻印及闻留侯之言吐哺而骂曰趣销印称善未几继之以骂刻印销印有同儿戏何尝累髙祖之知人适足明圣人之无我陛下以为可而行之知其不可而罢之至圣至明无以加此议者必谓民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故陛下坚执不顾期于必行此乃战国贪功之人行险侥幸之説陛下若信而用之则是狥髙论而逆至情持空名而邀实祸未及乐成而怨已起矣臣之所愿结人心者此之谓也士之进言者为不少矣亦尝有以国家之所以存亡厯数之所以长短告陛下者乎国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徳之浅深不在乎强与弱厯数之所以长短者在风俗之厚薄不在乎富与贫道徳诚深风俗诚厚虽贫且弱不害于存而长道徳诚浅风俗诚薄虽强且富不救于短而亡人主知此则知所轻重矣是以古之贤君不以弱而亡道徳不以贫而伤风俗而智者观人之国亦以此而察之齐至强也周公知其后有篡弑之臣卫至弱也季札知其后亡吴破楚入郢而陈大夫逢滑知楚之必复晋武既平吴何曽知其将乱隋文既平陈房乔知其不乆元帝斩郅支朝呼韩功多于武宣矣偷安而王氏之衅生宣宗收燕赵复河湟力强于宪武矣消兵而厐勋之乱起故臣愿陛下务崇道徳而厚风俗不愿陛下急于有功而贪富强使陛下富如隋强如秦西取灵武北取燕蓟谓之有功可也而国之长短则不在此夫国之长短如人之寿夭人之寿夭在元气国之长短在风俗世有尫羸而寿考亦有盛壮而暴亡若元气犹存则尫羸而无害及其已耗则盛壮而愈危是以善养生者慎起居节饮食道引关节吐故纳新不得已而用药则择其品之上性之良可以久服而无害则五脏和平而寿命长不善养生者薄节慎之功迟吐纳之效厌上药而用下品伐真气而助强阳根本以空僵仆无日天下之势与此无殊故臣愿陛下爱惜风俗如防元气古之圣人非不知深刻之法可以齐众勇悍之夫可以集事忠厚近于迂阔老成初若迟钝然终不肯以彼易此者知其所得小而所丧大也曹参贤相也曰慎无扰狱市黄霸循吏也曰治道去泰甚或讥谢安以清谈废事安笑曰秦用法吏二世而亡刘晏为度支专用果鋭少年务在急速集事好利之党相师成风徳宗初即位擢崔祐甫为相祐甫以道徳寛大推广上意故建中之政其声翕然天下想望庶几贞观及卢杞为相讽上以刑名整齐天下驯致浇薄以及播迁我仁祖之驭天下也持法至寛用人有叙专务掩覆过失未尝轻改旧章然考其成功则曰未至以言乎用兵则十出而九败以言乎府库则仅足而无余徒以徳泽在人风俗知义是以升遐之日天下如丧考妣社稷长逺终必赖之则仁祖可谓知本矣今议者不察徒见其末年吏多因循事不振举乃欲矫之以苛察齐之以智能招来新进勇鋭之人以图一切速成之效未享其利浇风已成且天时不齐人谁无过国君含垢至察无徒若陛下多方包容则人材取次可用必欲广置耳目务求瑕疵则人不自安各图茍免恐非朝廷之福亦岂陛下所愿哉汉文欲拜虎圏啬夫释之以为利口伤俗今若以口舌捷给而取士以应对迟钝而退人以虚诞无实为能文以矫激不仕为有徳则先王之泽遂将散微自古用人必须歴试虽有卓异之器必有已试之功一则使其更变而知难事不轻作一则待其功髙而望重人自无辞昔先主以黄忠为后将军而诸葛亮忧其不可以为忠之名望素非关张之伦若班爵遽同则必不悦其后关羽果以为言以黄忠豪勇之资以先主君臣之契尚须虑此况其他乎世尝谓汉文不用贾生以为深恨臣尝推究其防窃谓不然贾生固天下之竒才所言亦一时之良策然请为属国欲以系单于则是处士之大言少年之鋭气昔髙祖以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当时将相羣臣岂无贾生之比三表五饵人知其疎而欲以困中行説尤不可信矣兵凶器也而易言之正如赵括之轻秦李斯之易楚若文帝亟用其説则天下殆将不安使贾生尝歴艰难亦必自悔其説用之晚嵗其术必精不幸丧亡非意所及不然文帝岂弃才之主绛灌岂蔽贤之士至于晁错尤号刻薄文帝之世止于太子家令而景帝既立以为御史大夫申屠贤相发愤而死纷更政令天下骚然及至七国发难而错之术亦穷矣文景优劣于斯可见大抵名器爵禄人所奔趋必使积劳而后迁以明持久而难得则人各安其分不敢躁求今若多开骤进之门使有意外之得公卿侍从跬步可图其得者既不肯以侥幸自名则其不得者必皆以沉沦为叹使天下常调举生妄心耻不若人何所不至欲望风俗之厚岂可得哉选人之改京官常须十年以上荐更险阻计析毫厘其间一事声牙常至终身沦弃今乃以一人之荐举而与之犹恐未称章服随至使积劳久次而得者何以厌服哉夫常调之人非守则令员多阙少久己患之不可复开多门以待巧者若巧者侵夺已甚则拙者迫怵无聊利害相形不得不察故近嵗朴拙之人愈少巧进之士益多惟陛下重之惜之哀之救之如近日三司献言使天下郡选一人催驱三司文字许之先次指射以酧其劳则数年之后审官吏部又有三百余人得先占阙常调待次不其愈难此外勾当发运均输按行农田水利已振监司之体各懐进用之心转对者望以称防而骤迁奏课者求为优等而速化相胜以力相髙以言而名实乱矣惟陛下以简易为法以清净为心使奸无所縁而民徳归厚臣之所愿厚风俗者此之谓也古者建国使内外相制轻重相权如周如唐则外重而内轻如秦如魏则外轻而内重内重之弊必有奸臣指鹿之患外重之弊必有大国问鼎之忧圣人方盛而虑衰常先立法以救弊我国家租赋籍于计省重兵聚于京师以古揆今则似内重恭惟祖宗所以深计而预虑固非小臣所能臆度而周知然观其委任台谏之一端则是圣人过防之至计歴观秦汉以及五代谏争而死葢数百人而自建隆以来未尝罪一言者纵有薄责旋即超升许以风闻而无官长风采所系不问尊卑言及乘舆则天子改容事关廊庙则宰相待罪故仁宗之世议者讥宰相但奉行台谏风防而已圣人深意流俗岂知台谏固未必皆贤所言亦未必皆是然须养其鋭气而借之重权者岂徒然哉将以折奸臣之萌而救内重之弊也夫奸臣之始以台谏折之而有余及其既成以干戈取之而不足今法令严宻朝廷清明所谓奸臣万无此理然而养猫以去防不可以无防而养不捕之猫畜狗以防奸不可以无奸而畜不吠之狗陛下得不上念祖宗设此官之意下为子孙立万一之防朝廷纪纲孰大于此臣自幼小所记及闻长老之谈皆谓台谏所言常随天下公议公议所与台谏亦与之公议所击台谏亦击之及至英庙之初始建称亲之议本非人主大过亦无礼典明文徒以众心未安公议不允当时谏议以死争之今者物论沸腾怨讟交至公议所在亦可知矣而相顾不发中外失望夫弹劾积威之后虽庸人亦可奋扬风采消委之余虽豪杰有所不能振起臣恐自兹以往习惯成风尽为执政私人以致人主孤立纪纲一废何事不生孔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欤其未得之也患不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茍患失之无所不至矣臣始读此书疑其太过以为鄙夫之患失不过备位而茍容及观李斯忧防恬之夺其权则立二世以亡秦卢杞忧懐光之数其恶则误徳宗以再乱其心本生于患失而其祸乃至于丧邦孔子之言良不为过是以知为国者平居必有亡躯犯颜之士则临难庶几有徇义守死之臣若平居尚不能一言则临难何以责其死节人臣茍皆如此天下亦曰殆哉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和如和羮同如济水孙寳有言周公大圣召公大贤犹不相悦着于经典晋之王导可谓元臣每与客言举坐称善而王述不悦以为人非尧舜安得每事尽善导亦敛袵谢之若使言无不同意无不合更唱迭和何者非贤万一有小人居其间则人主何縁知觉臣之所愿存纪纲者此之谓也臣非敢歴诋新政茍为异论如近日裁减皇族恩例刊定任子条式修完器械阅习鼓旗皆陛下神算之至明干刚之必断物讥既允臣敢有词至于所献之三言则非臣之私见中外所病其谁不知昔禹戒舜曰无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舜岂有是哉周公戒成王曰毋若商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徳成王岂有是哉周昌以汉髙为桀纣刘毅以晋武为桓灵当时人君曽莫之罪书之史册以为美谈使臣所献三言皆朝廷未尝有此则天下之幸臣与有焉若有万一似之则陛下安可不察然而臣之为计可谓愚矣以蝼蚁之命试雷霆之威积其狂愚岂可数赦大则身首异处破壊家门小则削籍投荒流离道路虽然陛下必不为此何也臣天赋至愚笃于自信向者与议学校贡举首违大臣本意已期窜逐敢意自全而陛下独然其言曲赐召对从容久之至谓臣曰方今政令得失安在虽朕过失指陈可也臣即对曰陛下生知之性天纵文武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断但患求治太速进人太鋭听言太广又俾具述所以然之状陛下颔之曰卿所献三言朕当熟思之臣之狂愚非独今日陛下容之久矣岂其容之于始而不赦之于终恃此而言所以不惧臣之所惧者讥刺既众怨仇实多必将诋臣以深文中臣以危法使陛下虽欲赦臣而不得岂不殆哉死亡不辞但恐天下以臣为戒无复言者是以思之经月夜以继昼表成复毁至于再三感陛下听其一言懐不能已卒进其説惟陛下怜其愚忠而卒赦之不胜俯伏待罪忧恐之至

黄震曰东坡之文如长江大河一泻千里至其混浩流转曲折变化之妙则无复可以名状葢能文之士莫之能尚也而尤长于指陈世事述叙民生疾苦方其年少气鋭尚欲迅扫宿弊更张百度有贾太傅流涕太息之风及既惩创王氏一意忠厚思与天下休息其言切中民隠发越恳到使岩廊崇髙之地如亲见闾阎哀痛之情有不能不恻然感动者真可垂训万世矣

茅坤曰按苏氏父子兄弟所上皇帝书不同老泉当仁庙时朝廷方尚安静鬯徳泽故其书大较劝主上务揽威权责名实长公次公当神庙时朝廷方变法令急富彊故其书大较劝主上务省纷更持寛大然次公之言犹纡徐曲巽而长公之言似觉骨鲠痛切矣然三人中长公更胜其指陈利害似贾谊明切事情如陆贽读古人文章须于此细细权衡方得他下手处

御选唐宋文醇 · 第 10 / 13 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