鬳齋林希逸

天瑞第一

此篇專言天理以其可貴故曰瑞。

子列子居鄭圃,四十年人無識者。國君卿大夫眎之,猶眾庶也。國不足,將嫁於衛。弟子曰:先生往無反期,弟子敢有所謁,先生將何以教?先生不聞壺丘子林之言乎?

鄭之有原圃,猶秦之有具囿也。見《左氏》列子居鄭圃之側,嫁往也。旅行曰嫁,曰喪,皆方言也。壺丘子林,列子事之。故弟子問以其師之言云何?

子列子笑曰:壺子何言哉?雖然,夫子嘗語伯昏瞀人,吾側聞之,試以告女。

何言者,謂此非言可傳也。夫子,壺丘也。瞀人,壺丘之友也。側聞者,立於師之側而聞之也。先曰何言而方告之,蓋欲知其不言之言妙於有言也。

其言曰:有生不生,有化不化。不生者能生生,不化者能化化。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故常生常化。常生常化者,無時不生,無時不化,陰陽爾,四時爾。不生者疑獨,不化者往復。其際不可終;疑獨,其道不可窮。

有生者生於不生,有化者原於不化。不生不化,乃能生其生化其化,此即造化是也。不能不生,不能不化者,萬物是也。造化無生無化,故常生常化。無時者,即常字也。但其文如此發揮爾。陰陽四時,指造化而言也;下兩爾字,乃是實前面不生不化之說。疑獨者,如老子所謂似萬物之宗,象帝之先。獨者,極高極妙而無鄰之意;疑者,似是似非而不可形容之意。往復,即陰陽四時之代謝也,無有盡時,故曰:其際不可終。疑獨者,造化也,恍兮惚兮,似有物而無物,故曰:其道不可窮。

《黃帝書》曰: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之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此《老子》全章之文,而曰:《黃帝書》則知老子之學亦有所傳,但其書不得盡見。《老子》第六章中:精則實,神則虛。谷者,虛也。谷神者,虛中之神者也。言人之神自虛中而出,故常存而不死。玄,遠而無極者也;牝,虛而不實者也,此二字只形容一箇虛字,天地亦自此而出,故曰根。綿綿,不已不絕之意。若存者,若有若無也。用於虛無之中,故不勞而常存,即老子所謂虛而不屈,動而愈出是也。晦翁曰:至妙之理,有生生之意存焉。此語亦好,但其意亦近於養生之論。此章雖可以為養生之用,而老子初意實不專主是也。故列子舉此以證其不生不化之說。

故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自生自化,自形自色,自智自力,自消自息。謂之生化、形色、智力、消息者,非也。

生物者不生,言其不容心於生也。化物者不化,言其不容力於化也。盈天地之間,無非自然而然。形者,色者,人與物也。智者,力者,就人中分別也。消者,息者,窮達死生得喪也。自然而然者,生而非生,化而非化,形而非形,色而非色,消而非消,息而非息。初無定名,初無實迹,若以定名實跡求之,則非矣。不曰無定名無實迹,只下一謂字,自是奇特。

子列子曰:昔者,聖人因陰陽以統天地。夫有形者生於無形,則天地安從生?

此一篇先頓一箇壺字何言哉,在前既說一段了,於此又再#1說一段,何言哉三字自有深意。《莊子》曰:終日言而未嘗言。與此意同。

故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太易者,未見氣也;太初者,氣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質之始也。

《莊子》曰: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其言自妙,此書又分作四箇名字,亦只是莊子之意。形總言也,質隨物之質也,氣生形者,未見氣者無極而有極也。《莊子》曰:氣雜於芒忽之間而有形。此又就氣上添一層。此易字莫作儒書易字看,易即變也,變即化也,太易即大造化也。形為始,質為素,今之工匠家所謂胎素,即此素字。

氣形質具而未相離,故曰渾淪。渾淪者,言萬物相渾淪而未相離也。視之不見,聽之不聞,循之不得,故曰易也。易無形埒,易變而為一,一變而為七,七變而為九。九變者,究也,乃復變而為一。一者,形變之始也。

上面既說四箇太字,就此又把形氣質總之。此不特言理之妙,亦是作文機軸。文章無此機軸,則不見斡旋之妙。氣形質具而未相離,只是未見氣之始。於未見氣之始,則但見其渾渾淪淪。然萬物相渾淪,總三才而言之,不比他處說萬物字也。循者,求也。氣既未見,則何所視?何所聽?何所求?故易者,即太易也。即此一句而觀,則知形氣質具而下只是發明太易兩字。無形埒者,言無形迹也。變而為一者,氣變而後有太極也。有太極而後有陰陽五行,故曰一變而為七,陰陽二,與五行共為七也。少陰老陰之數八與六,少陽老陽之數七與九,此所謂九者,即乾數之極也。或以七言少陽,九言老陽,則非此書之意。九者復變而為一,蓋言物極則變也,有必歸於無也。無能生有,故曰:一者,形變之始。究極也。

清輕者上為天,濁重者下為地,沖氣和者為人;故天地含精,萬物化生。

陽氣輕清而上為天,陰氣濁重而下為地,陰陽之氣和合而為人。沖亦和也,天地之生物亦是合陰陽之精,而後化化生生也。故曰:獨陰不生,獨陽不成。

子列子曰:天地無全功,聖人無全能,萬物無全用。故天職生覆,地職形載,聖職教化,物職所宜。然則天有所短,地有所長,聖有所否,物有所通。何則?生覆者不能形載,形載者不能教化,教化者不能違所宜,宜定者不出所位。故天地之道,非陰則陽;聖人之教,非仁則義;萬物之宜,非柔則剛。此皆隨所宜而不能出所位者也。

此一段十分正當之論,其大意只謂雖天地亦不能盡造化之用,而况人物乎?天能生物能覆物,地能成形能載物,各有所能,是無全功矣。聖居天地之間而職教化之事,隨萬物之所宜而各職其職。聖有所否,物有所通,言聖人或有所不能而物能之者,教化不能違所宜。如忠質文之隨時,九德之隨其性,皆是不能違所宜也。物之所宜,各有一定,如曲者不可以為直,小者不可以為大,鹹者不可以為酸,凉者不可以為熱,是不出其所位也。陰陽、剛柔、仁義,《易大傳》分作天地人說,此又分作天地聖人萬物說,亦自有理。

故有生者,有生生者;有形者,有形形者;有聲者,有聲聲者;有色者,有色色者;有味者,有味味者。生之所生者死矣,而生生者未嘗終;形之所形者實矣,而形形者未嘗有;聲之所聲者聞矣,而聲聲者未嘗發;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嘗顯;味之所味者嘗矣,而味味者未嘗呈。皆無為之職也。

有生、有形、有聲,有色,有味,指天地間萬物而言也。生生、形形、聲聲、色色、味味,造化也,職主也,無為造化也。不生者生其所生,無形者形其所形,以至色其所色,聲其所聲,味其所味,皆造化之所職。如此下得來,又自奇特。

能陰能陽,能柔能剛,能短能長,能圓能方,能生能死,能暑能凉,能浮能沈,能宮能商,能出能沒,能玄能黃,能甘能苦,能羶能香。無知也,無能也,而無不知也,而無不能也。

二十四箇能字,只是造物兩字。造化之妙,雖若無知無能,而無所不知,無所不能。此段又好。

子列子適衛,食於道,從者見百歲髑髏。攓蓬而指,顧謂弟子百豐曰:唯予與彼知而未嘗生未嘗死也。此過養乎?過歡乎?種有幾:若鼃為鶉,得水為壁,得水土之繼,則為鼃蠙之衣。生於陵屯,則為陵舄。陵舄得鬱栖,則為烏足。烏足之根為蠐螬,其葉為胡蝶。胡蝶胥也,化而為蟲,生竈下,其狀若脫,其名曰鳥句掇。鳥句掇千日,化而為鳥,其名曰乾餘骨。乾餘骨之沫為斯彌。斯彌為食醯頤輅。食醯頤輅生乎食醯黃軦,食醯黃軦生乎九猷。九猷生乎瞀芮,瞀芮生乎腐蠸。

此段與《莊子》同,但中間又添數語。食於道傍,見蓬草之中有此枯髑髏,而指之以語弟子。百豐,其名也。未嘗生,未嘗死,無生無死也。彼,指髑髏也,予則列子自謂也。過養過歡二句,《莊子》曰:若果養乎?予果歡乎?其語意甚深。此書去若予二字,以果為過,恐聲之訛也。若如此說,別謂此其死者生前自養過當乎?歡樂過當乎?理雖亦通,殊無意味。若如《莊子》之意,則曰:若果知人生之所以自養者乎?我果知死後寂滅之樂者乎?若指髑髏,予乃自謂也。生而飲食曰養,死以寂滅為樂,却如此倒說,乃是弄奇筆處。種有幾者,言天地之間物之生生,種各不同,却皆就至微,底說不是以小喻大。蓋言雖大無異於小也,便是無細無大無貴無賤之意。其意固止如此,而文字之妙絕出千古。整齊中不整齊,不整齊中整齊,如看飛雲斷鴈,如看孤峰斷坂,愈讀愈好。此書中間又添數句,便覺不及《莊子》,若鼃為鶉,鼃化為鶉也,鼃即蛙也,此四字《莊子》所無,亦與下句不相入。繼者水上塵垢,初生苔而未成也,亦有絲縷相縈之意,但其為物甚微耳。鼃蠙之衣,即青苔也。水土之際,水中附岸處也,附岸處例多而厚,故曰衣。此兩句說了箇青苔,却又就陵屯上說來。陵屯,田野中高處也。陵舄,車錢草也。鬱栖,糞壤也。車錢草生糞壤之中,則變而為烏足草,烏足之根又化而為蠐螬,烏足之葉又化為胡蝶。蠐螬,蝎蟲也。胥,胡蝶之別名也。就胡蝶下添此一句,尤奇。此下又說化生者竈下之虫,化而生者名為鳥句掇。軟而無皮無殼,故曰若脫,如今柑虫然。鳥句掇之虫又化而為烏。乾餘骨,鳥名也。其口之流沬又化為斯彌。斯彌,虫也。食醯,蠛蠓也。頤輅黃軦,皆虫名也。此處比《莊子》多三箇食醯字,恐亦傳寫之誤。九猷、瞀芮、腐蠸,亦虫名也。《莊子》於此却省數字,其意蓋謂萬物變化生生不窮無有盡時也。

羊肝化為地皋,馬血之為轉燐也,人血之為野火也。鷂之為鸇,鸇之為布。穀,布穀久復為鷂也,燕之為蛤也,田鼠之為鶉也,杇瓜之為魚也,老韭之為莧也,老羭之為猨也,魚卵之為蠱。亶爰之獸自孕而生曰類,河澤之鳥視而生曰鶂。純雌其名大腰,純雄其名穉蜂。

此數行乃《莊子》所無,中間又有數也字,文勢亦不類,然亦皆為物化之事。如《月令》雀化為蛤,鷹化為鳩,此天地間自然之理、必有之事。老羭為猨,如老鼠之為蝙蝠也。亶爰,獸#2名也,出《山海經》,其狀若狸而有髮。自孕者,無牡而皆牝也。今人說海中女人國亦然。類者,其名也。鶂,即莊子所謂雄鳴上風,雌鳴下風,相視而風化者也。大腰,龜鼈之屬,純雌而無雄,蜂則純雄而無雌也。穉,小也。蜂之在房,只呪而化,其尾有刺,獨為王者無之。或云:此蟲以眾陽而宗陰,陰為君也。

思士不妻而感,思女不夫而孕。后稷生乎巨跡,伊尹生乎空桑,

此四句又就人中變化者言之。

厥昭生乎濕,醯雞生乎酒。

此兩句又就食物中易見者言之。

羊奚比乎不筍,久竹生青寧。青寧生程。程生馬,馬生人,人久入於機。萬物皆出於機,皆入於機。

自此以下卻與《莊子》同。若就《莊子》觀之,上面一截說了,却把箇至怪底結殺,此是其立意驚駭世俗處,非實話也。今添入思士思女等語,却渾雜了。羊奚,草名也。草之似竹而不生苟者曰不苟,久竹苟則可食,此不可食也。青寧虫也,程亦虫也。馬亦草名也,如今所謂馬齒菜、馬藍草也。人亦草名也,如今所謂人參、人面子也。分明是用許多草名,却把馬與人字說,故意為詭怪名字。前後解者,皆以為未詳,是千萬世之人為其愚弄,看不破也。萬物之變,化化生生,何所不有?入於機者,言歸於盡也。出機入機,即是出入死生也,便是火傳也,不知其盡也。至樂篇

嘗疑《列子》非全書,就此段看得愈分曉。蓋自秦而下,書多散亡,求而後出,得之有先後,存者有多寡,至校讎而後定。校讎之時,已自錯雜,及典午中原之禍,書又散亡。至江南而復出,所以多有偽書雜乎其間,如《關尹子》亦然。好處儘好,雜處儘雜。此書第一篇前頭數段極妙,無可疑者,中間未免為人所雜。然其文字精粗,亦易見也。

《黃帝書》曰:形動不生形而生影,聲動不生聲而生響,無動不生無而生有,形,必終者也。天地終乎?與我偕終。終進乎?不知也。道終乎本無始,進乎本不久。有生則復於不生,有形則復於無形。不生者,非本不生者也;無形者,非本無形者也。

形動生影,聲動生響,此兩句自好,其意蓋以喻無之生有也。生之有者,皆自無而始,則凡有必歸於無,有形者必有終。天地亦形也,安得而不與我偕終乎?若以為天地終於有盡,則又非我之所能知。故曰:終進乎?不知也。進,盡也,以盡為進,聲之訛也。本無始,則無終矣;本不久,則無盡矣。不久者,變化而不暫停也。有生者,必歸於不生,蓋不生者,生之也。有形者,必歸於無

形,蓋無形者形之也。本不生者,則無不生之名;本無形者,則無無形之名。謂之不生,謂之無形,已離其真矣。故曰;不生者,非本不生者也;無形者,非本無形者也。

生者,理之必終者也,終者不得不終,亦如生者之不得不生。而欲恒其生,畫其終,惑於數也。精神者,天之分;骨骸者,地之分。屬天清而散,屬地濁而聚。精神離形,各歸其真,故謂之鬼。鬼,歸也,歸其真宅。黃帝曰:精神入其門,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

此段正言生死之理,說得自是分曉。死生,常理也,而貪生者常欲求生。畫,止也,畫其終,欲止而不終也。惑於數,言為長短之數所惑也。精神屬於天,骨骸屬於地。圓覺,四大之說也。分者,分與之也。入其門,言歸其所自出之地也。反其根,言反其所始之地也。精神骨骸既各復其初,則今者之我尚何存乎?此即圓覺,所謂今我法身當在何處也?朱文公於此謂釋氏剽竊其說,恐亦不然。從古以來,天地間自有一種議論如此,原壤即此類人物。佛出於西方,豈應於此剽竊?詆之太過,則不公矣。

人自生至終,大化有四:嬰孩也,少壯也,老耄也,死亡也。其在嬰孩,氣專志一,和之至也,物不傷焉,德莫加焉;其在少壯,則血氣飄溢,欲慮充起,物所攻焉,德故衰焉;其在老耄,則欲慮柔焉,體將休焉,物莫先焉,雖未及嬰孩之全,方於少壯,間矣;其在死亡也,則之於息焉,反其極矣。

血氣未定,方剛既衰,聖人分作三截,今此分作四段。《莊子》曰: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逸我以老,息我以死。亦分作四截。嬰孩之和老子形容至矣,血氣飄溢,即聖人所謂方剛也。欲慮充起,即勞生之事也。欲富欲貴,欲也。思前算後,慮也。充盛也,起不可遏也,外物攻其心,則嬰孩之時所謂和德者衰矣。既老,則欲慮雖有而不能自強,莊子謂之逸以老,此謂體將休,意同而辭異爾。物莫先者,言不能與物争先。自然放退,雖未及嬰孩與物無傷之時,而比之少壯為物所攻之日則有間矣。至於形氣既盡,反而歸其所,即莊所謂息我以死也。極者,太極之極也,前所謂形變之始也。

孔子遊於太山,見榮啟期行乎郕之野,鹿裘帶索,鼓琴而歌。孔子問曰:先生所以樂,何也?對曰:吾樂甚多:天生萬物,唯人為貴,而吾得為人,是一樂也;男女之別,男尊女卑,故以男為貴,吾既得為男矣,是二樂也;人生有不見日月、不免褪褓者,吾既已行年九十矣,是三樂也。貧者士之常也,死者人之終也。處常得終,當何憂哉?孔子曰:善乎,能自寬者也。

榮,姓也,啟期,名也。以鹿皮為裘,以索為帶。天地之性,人為貴於物也。人類之中,男貴於女。三樂之說,近人情之論也。此章誨人以貧富死生之理,故如此寓言能自寬者,以其非見道而能推物理以自寬也。杜詩所謂:江上小堂巢翡翠,隴邊高塚外麒麟。細推物理須行樂,何用浮名絆此身。便是此章之意。

林類年且百歲,底春被裘,拾遺穗於故畦,並歌並進。孔子適衛,望之於野,顧謂弟子曰:彼叟可與言者,試往訊之。子貢請行,逆之隴端,面之而嘆曰:先生曾不悔乎,而行歌拾穗?林類行不留歌不輟,子貢叩之不已,乃仰而應曰:吾何悔邪?子貢曰:先生少不勤行,長不競時,老無妻子,死期將至,亦有何樂而拾穗行歌乎?林類笑曰:吾之所以為樂,人皆有之,而反以為憂。少不勤行,長不競時,故能壽若此;老無妻子,死期將至,故能樂若此。子貢曰:壽者人之情,死者人之惡。子以死為樂,何也?林類曰:死之與生,一往一反。故死於是者,安知不生於彼?故吾知其不相若矣,吾又安知營營而求生非惑乎?亦又安知吾今之死不愈昔之生乎?子貢聞之,不喻其意,還以告夫子。夫子曰:吾知其可與言,果然;然彼得之,而不盡者也。

底春,當在春時也。並歌並進,言且行且歌也。少不勤行,言少不學而無聞於人也。長不競時,言其不能争名争利於世也。子貢以此譏之,而林類以為我惟不動行,惟不競時,故有如此之壽。使其勞力勞心以争身外之名利,則將中道夭矣。子貢、林類,寓言而名之也。死之與生,一往一返,言自生而死,猶往之必返。死於是者,安知不生於彼?此便是佛家今生來生、前身後身之說也。吾知其不相若者,言今生安知不勝於來生,後身安知不勝於前身也。今之死不愈昔之生,即《莊子》弱喪不知歸之說。得之而不盡者,言其得死生之理而未盡其妙也。《列子》之書皆尊敬孔子,故其寓言之中多借孔子以為說,不知果出於列子否耶?

子貢倦於學,告仲尼曰:願有所息。仲尼曰:生無所息。子貢曰:然則賜息無所乎?仲尼曰:有焉耳,望其壙,睪如也,宰如也,墳如也,鬲如也,則知所息矣。子貢曰: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伏焉。仲尼曰:賜。汝知之矣。人胥知生之樂,未知生之苦;知老之億,未知老之佚;知死之惡,未知死之息也。

倦於學者,學而未得其要。勞心已久,故有厭倦之意。息,止也。吾見其進,未見其止是也。子貢倦於學而求所止之地,夫子乃以生無所息告之。此列子借聖賢之名、因進止之說而明死生之理也。生無所息者,言有形於此,其生必勞。何時可息?必死而後可息也。子貢未曉,故再有息無所之問,而夫子乃以壙墳之事答之。睪宰墳鬲,皆形容其突起之貌。君子以此而自息;小人之心,雖貪戀不已,至此亦不容不伏也。據此一段雖為貪生惡死者設,然今禪家有死心之論,有夭#3死人却活之語,此中又有深意,非徒曰生死而已。

晏子曰:善哉,古之有死也。仁者息焉,不仁者伏焉。死也者,德之徼也。古者謂死人為歸人。夫言死人為歸人,則生人為行人矣。行而不知歸,失家者也。一人失家,一世非之;天下失家、莫知非焉。有人去鄉土、離六親、廢家業,遊於四方而不歸者,何人哉?世必謂之為狂蕩之人矣。又有人鍾賢世、矜巧能、修名譽,誇張於世而不知己者,亦何人哉?世必以為智謀之士。此二者,胥失者也。而世與一不與一,唯聖人知所與,知所去。

仁者,不仁者,即君子、小人之語。徼者,歸也,言德必至於死而後定也,此即反真歸根之意,故舉死生之大以明之。失家,即弱喪之論。鍾,重也。賢,形也。世,生也。三字皆傳聲之訛,只是重形生。重形生者,以身為貴也。世人皆以狂蕩為非,故不與之而反取智謀之士,殊不知智謀亦非也。聖人之去取則以道為主,故曰:知所與知所去。

或謂子列子曰:子奚貴虛?列子曰:虛者無貴也。

貴虛者,以虛為尚也。無貴者,虛之令亦無之,又何貴尚之有?

子列子曰:非其名也,莫知靜,莫如虛。靜也虛也,得其居矣;取也與也,

失其所矣。事之破石為而後有舞仁義者,弗能復也。

非其名者,言有名即非也。《老子》曰:可名,非常名是也。曰虛曰靜,則無迹矣,亦無名矣。無名無迹,則得其所居;纔有取與分別,則失其所居矣。大道破碎,而後有仁義之名。破石為者,破碎也,言今世之士至於破碎大道而以七義為舞弄,則真淳質樸之風不可得而復反矣。舞仁義,如今人所謂舞文弄法也。

粥熊曰;運轉亡已,天地密移,疇覺之哉?故物損於彼者盈於此,成於此者虧於彼。損盈成虧,隨世隨死。往來相接,間不可省,疇覺之哉?凡一氣不頓進,一形不頓虧,亦不覺其成,不覺其虧。亦如人自世至老,貌色智態,亡日不異;皮膚爪,髮隨世隨落,非嬰孩時有停而不易也。間不可覺,俟至後知。

粥熊,借古賢人之名也。天地之間,運轉無已。天一日行一周,地有四游升條,無一息之停,似人居其間而不自覺,譬如身在舟中,舟行人不知也。天地之轉移,誰得而覺之?密者,言其不可見。物之有損有盈,有成有虧,亦密行於天地之間而人不覺。死生之往來,循環相接而不已,無間隙之可省見。川閱水以成,川水滔滔而長逝#4,世閱人以成,世人冉冉以行暮,人何世而不新?世何人而能故?正是此意。隨世,即隨生也。寒暑往來以漸而進,故曰:一氣不頓進。高岸為谷,深谷為陵,下至一物一器之微,亦漸漸而虧損,故曰:一形不頓虧。惟其不頓,故人亦不覺。不頓者,不驟也。人之自少至老亦然,亦無間隙之可見,必時至而後知,故曰:間不可覺,俟至後知。態,體態也。智,意見也。

杞國有人憂天地崩墜,身亡所寄,廢寢食者。又有憂彼之所憂者,因往曉之,曰:天,積氣耳,亡處亡氣。若屈伸呼吸,終日在天中行止,奈何憂崩墜乎?其人曰:天果積氣,日月星宿,不當墜邪?曉之者曰:日月星宿,亦積氣中之有光耀者,只使墜,亦不能有所中傷。其人曰:奈地壞何?曉者曰:地積塊耳,充塞四虛,亡處亡塊,若躇步跐蹈,終日在地上行止,奈何憂其壞?其人舍然大喜。曉之者亦舍然大喜。長廬子聞而笑之曰:虹霓也,雲霧也,風雨也,四時也,此積氣之成乎天者也;山嶽也,河海也,金石也,水火也,此積形之成乎地者也。知積氣也,知積塊也,奚謂不壞?夫天地,空中之一細物,有中之最巨者,難終難窮,此固然矣;難測難識,此固然矣。憂其壞者,誠為大遠;言其不壞者,亦為未是。天地不得不壞,則會歸於壞。遇其壞時,奚為不憂哉?子列子聞而笑曰:言天地壞者亦謬,言天地不壞者亦謬。壞與不壞,吾所不能知也。雖然,彼一也,此一也。故生不知死,死不知生;來不知去,去不知來。壞與不壞,吾何容心哉?

屈伸呼吸,與天中之氣相應,則人亦積氣中之自然者也。日月星宿之光,亦自此氣而出。只使,猶曰但使也,政使也。四虛,四方太虛之外也。躇步,躊蹰也。跐蹈,踐蹈也。此言除太虛之外,其內皆為積塊也。奚謂不壞者,言積則又散,安得不壞?此段之意,蓋謂天本積氣,地本積塊,必有壞時。故設為此語以形容之。《易》曰:乾坤毀,則無以見道。聖人亦有此意,但不言耳。太虛之中,无形无極,天地之在其間,亦細物耳,但以人之所見有物者而觀之,則為有中之最巨。此兩句亦好。難終難窮,難測難識者,言人不可得而知也。末後一轉,却曰:來不知去,去不知來,蓋以學道之人不當容心於有無去來也。今之禪家却出於此。後面一轉。

舜問乎烝曰: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順也。孫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蛻也。故行不知所往,處不知所持,食不知所以。天地強陽,氣也,又胡可得而有邪?

委,聚也。四大假合而為此身,故曰委形。陰陽成和而萬物生,故曰生者委和也。順理也,性命在我,即造化之理,故曰委順。人世相代如蟬蛻然,故曰子孫委蛻也。不知所持,無執著處也。強陽氣,即生氣也。動者為陽,人之行處飲食,皆此氣之動為之,皆非我有也。圓覺,所謂今者妄,身當在何處?便是此意。此段與《莊子□知北遊》篇同。但烝字《莊子》作丞是也,此必傳寫之誤。然謂之丞者,亦寓言之名。

齊之國氏大富,宋之向氏大貧。自宋之齊,請其術。國氏告之曰:吾善為盜。始吾為盜也,一年而給,二年而足,三年大穰。自此以往,施及州閭。向氏大喜,喻其為盜之言,而不喻其為盜之道,遂踰垣鑿室,手目所及,亡不探也。未及時,以臟獲罪,沒其先居之財。向氏以國氏之謬己也,往而怨之。國氏曰:若為盜若何?向氏言其狀。國氏曰:嘻,若失為盜之道至此乎?今將告若矣。吾聞天有時,地有利。吾盜天地之時利,雲雨之滂潤,山澤之產育,以生吾禾,殖吾稼,築吾垣,建吾舍。陸盜禽獸,水盜魚鼈,亡非盜也。夫禾稼、土木、禽獸、魚鼈,皆天之所生,豈吾之所有?然吾盜天而無殃。夫金玉珍寶,穀帛財貨,人之所聚,豈天之所與?若盜之而獲罪,孰怨哉?向氏大惑,以為國氏之重罔已也,遇東郭先生問焉。東郭先生曰:若一身庸非盜乎?盜陰陽之和以成若生,載若形;況外物而非盜哉?誠然,天地萬物不相離也,仞而有之,皆惑也。國氏之盜,公道也,故亡殃;若之盜,私心也,故得罪,有公私者,亦盜也;亡公私者,亦盜也;公公私私,天地之德。知天地之德者,孰為盜耶?孰為不盜耶?

未及時者,未能數時也。先居,先世所居積者也。謬己,欺己也。往而怨之,往見之而出怨言也。時利,天時地利也。滂潤,浸潤也。禾稼、土木、禽獸、魚鼈、皆天所生在外者也,一身之陰陽,亦豈我有?此亦天地為之也。誠者,信然也。天地萬物不相離者,物物皆出於天地,無一物可離於天地也。仞與認同,認以為已有者,愚惑之見也。此章之意,蓋言人在天地之間,皆盜竊天地之所有以為其生,故如此形容,所以為異端之學。天時地利以至禽獸魚鼈,皆天地之所有,人盜而用之。聖人則曰:用天之道,分地之利。《列子》却如此鼓舞其言。柳子厚《天說》之喻,亦原於此。末後一轉,亦與前段同。公道,人人所同者也;私道,非人所同也。在人之論則有公私,在天地之德則無公私。公者自公,亦天地為之也;私者自私,亦天地為之也。以天地之德觀之,則盜與不盜皆為有心者也。此意蓋謂善善惡惡若出於有心,則善亦為惡矣。《老子》曰: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正是此意,比等處,似非《列子》本書。

沖虛至德真經鬳齋義卷之一竟

#1 再:明本作『載』

#2 獸:明本作『山』。

#3 夭:原作『大』據明本改。

#4 長逝:明本作『日度』。

沖虛至德真經鬳齋口義卷之二

鬳齋林希逸

黃帝第二

黃帝即位十有五年,喜天下戴己,養正命,娛耳目,供鼻口,焦然肌色皯居按切黣,昏然五情爽惑。又十有五年,憂天下之不治,竭聰明,進智力,營百姓,焦然肌色皯黣眉回切,昏然五情爽惑。黃帝乃喟然讚曰:朕之過淫矣。養一己其患如此,治萬物其患如此。於是放萬機,舍官寢,去直侍,徹鍾懸,减厨膳,退而間居大庭之館,齋心服形,三月不親政事。晝寢而夢,遊於華胥氏之國。華胥氏之國在弇州之西,台州之北,不知斯齊國幾千萬里;蓋非舟車足力之所及,神游而已。其國無帥長,自然而已。其民無嗜慾,自然而已。不知樂生,不知惡死,故無夭殤;不知親己,不知疏物,故無愛僧;不知背逆,不知向順,故無利害;都無所愛惜,無所畏忌。入水不溺,入火不熱。斫撻無傷痛,指擿無痟音簫癢。乘空如履實,寢虛若處林。雲霧不硋與礙同其視,雷霆不亂其聽,美惡不滑其心,山谷不躓其步,神行而已。黃帝既寤,怡然自得,召天老、力牧、太山稽,告之曰:朕閒居三月,齋心服形,思有以養身治物之道,弗獲其術。疲而睡,所夢若此。今知至道不可以情求矣。朕知之矣,朕得之矣,而不能以告若矣。又二十有八年,天下大治,幾若華胥氏之國,而帝登假。百姓號之,二百餘年不輟。

此言華胥之國亦與《莊子□山木》篇建德之國其意一同。蓋言黃帝之治天下,始於有心而終至於無心,始於有為而終至於無為也。正命,性命也,以性為正,音之訛也。肌色焦然,言其皴黑而瘦也。昏然,言其五情爽亂,迷惑而昏也。五情,喜怒哀樂欲也。讚,合作嘆。淫矣者,言其已甚如水之浸淫然,注家以淫當作深。直侍者,使令之人也。懸,鍾架也。大庭,猶大內也。服形,猶今人言服氣也。《淮南》云:正西曰弇州,西北曰台州。此言九州之外,猶佛言西渠泥南閻浮也。斯,離也。齊國,中州也。斯齊國,言去中州千萬里也。自然,無心也。無向背逆順,言其心無取舍也。入水不溺,入火不熱,無入而不自得也。斫撻無傷痛,指擿無痟癢,言其雖有形猶無形也。硋與礙同。神行者,其行無迹也。天老、力牧、泰山稽,黃帝三臣名也。登假者,猶言登遐也。假,當作遐。《莊子》中多有此意。以此列子比莊子,人謂勝之,恐亦未然。

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山上有神人焉,吸風飲露,不食五穀;心如淵泉,形如處女;不偎不愛,仙聖為之臣;不畏不怒,原慤為之使,不施不惠,而物自足;不聚不斂,而己無愆。陰陽常調,日月常明,四時常若,風雨常均,字育常時,年穀常豐。而土無札傷,人無夭惡,物無疵癘,鬼無靈響焉。

此段之語,多與《莊子》同其意,只形容無為之治而已。心如淵泉者,言如止水也。不偎,不偎曲也,與不愛同。不畏不怒,言其和也。不施不惠,無所與也。不聚不斂,無所取也。物既自足,而我無所愆。愆,欠闕也。字育,禽獸生育也。札傷,疾瘧也。物無疵癘,無疾痛也。鬼無靈響,言無妖異也。靈怪影響,皆鬼之妖也。與《莊子□逍遙游》篇同。

列子師老商氏,友伯高子,進二子之道,乘風而歸。尹生聞之,從列子居,數月不省舍。因間請蘄其術者,十反而十不告,尹生懟而請辭,列子又不命。尹生退。數月,意不已,又往從之。列子曰:女何去來之頻?尹生曰:曩章戴有請於子,子不我告,固有憾於子。今復脫#1然,是以又來。列子曰:曩吾以汝為達,今汝之鄙至此乎?姬,將告女所學於夫子者矣。自吾之事夫子友若人也,三年之後,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夫子一盻而已。五年之後,心庚念是非,口庚言利害,夫子始一解顏而笑,七年之後,從心之所念,庚無是非;從口之所言,庚無利害,夫子始一引吾並席而坐。九年之後,橫心之所念,橫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歟,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歟;亦不知夫子之為我師,若人之為我友;內外進矣。而後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無不同也。心凝形釋,骨肉都融;不覺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隨風東西,猶木葉榦殼,竟不知風乘我邪?我乘風乎?今女居先生之門,曾未浹時,而懟憾者再三,汝之片體將氣所不受,汝之一#2節將地所不載。履虛乘風,其可幾乎?尹生甚怍,屏息良久,不敢復言。

不省舍,言不歸宿也。懟,怨恨也。以十請而不告,欲辭歸也。不命之退,聽其自去也。又往從之,去而復來也。章戴,尹生之名也。姬音居,聲之訛也。夫子,指老商是也。若人,指伯高子也。三年,而心無是非之念,口無是非之言者,以靜默自守,恐自動也。庚者,更也,向也。去是非利害之念,絕是非利害之言,今復有之,而此心已定,無不出於正也。從,聽從也,所念所言,皆聽其自然,而無容心於是非利害之間,是心與理一無復决擇也。橫,縱也,縱心所念,不涉思惟也。縱口所言,橫說竪說皆可也。放縱自由,不復知有是非利害,則心與理化而忘之矣。此四節,正學道工夫次第也。在內既與理化,則動容周旋之間亦與俱化,故曰內外俱進矣。至如眼、耳、鼻、口,無不同者,此化而忘之之時也。釋氏謂之六用一源,亦是此意也。幹,身也。幹殼,即蟬身之殼也。木葉幹殼,言不知有其身也,忘其身而後可以乘風也。汝之懟憾如

此,是身心之累未忘,則片體一節天地且不能受載,況渾身乎?此章蓋言其御風之學必至於視身如無而後可也。此非虛言,唯學道者方知此語之為實也。

列子問關尹曰:至人濳行不空,蹈火不熱,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請問何以至於此?關尹曰:是純氣之守也,非智巧果敢之列。姬,魚語女。凡有貌像聲色者,皆物也,物與物何以相遠也?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則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無所化。夫得是而窮之者,焉得而正焉?彼將處乎不深之度,而藏乎無端之紀,游乎萬物之所終始。一其性,養其炁,含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無郤,物奚自入焉?

關尹,名喜,見老子者。此非師友相傳之言,則是借其名以為說。關尹子自有書,雖其書為後人所雜,而中間絕到之語非諸子所及也。濳行不空,言行於空中如實地也。萬物之上,言其高也。純氣之守,今養生之學者亦如之,守以無心則可,非智巧所及,非果敢之勇所能也。《莊子□達生》篇亦有此語。此是其一宗學問相傳之語,却是一件大條貫。姬,居也;魚,吾也,音之訛也。像貌聲色,有形之物也。若皆囿於有形之間,則何以相遠?惟無心則超乎萬物之上也。先者,造化之始也。奚足以至乎先,言囿於有形則不足以知造化之始也。前言貌像聲色,此只言是色而已。四字之中只掇一字,文法也。不形者,未見氣之先也。無所化者,造化未萌之始也。造者,物之所自出也。止者,在也。若未知不形無所化之妙,但以得於物者而窮之,焉得為至到之見乎?正者,極至之謂也。不深之度,謂只在面前,至淺近而人不見也。無端,無始也。度,法也。紀,統也。言此即目前之法而却不知所始也,藏隱而不知也,如夫子以我為隱也。萬物之終始,物之所造,皆造化也。一其性,養其氣,含其德,只是純一靜定而已。以理言則為性,以生言則為氣,以得之於己者則為德。其天守全,言其純一者不汨也。無退郤者,定也。純一而定,則外物皆不得以動之。故曰:物奚自入焉?

夫醉者之墜於車也,雖疾不死。骨節與人同,而犯害與人異,其神全也。乘亦弗知也,墜亦弗知也。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胸,是故遻物而不慴。彼得全於酒而猶若是,而況得全於天乎?聖人藏於天,故物莫之能傷也。

此數語與《莊子》同。犯害,即墜也。乘車之時與墜車之時皆醉而不知,無所恐懼,故其神全。惟其神全,雖有所傷而病,亦不至死。遻物,不為物所迕也。不慴,不懼也。藏於天,無心而忘己也。故以此喻之。此數語極為精密。

列禦寇為伯昏無人射,引之盈貫,措盃水其肘上,發之,鏑矢復沓,方矢復寓,當是時也,猶象人也。伯昏無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當與汝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若能射乎?於是無人遂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禦寇而進之。禦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無人曰;夫至人者,上闚青天,下濳黃泉,揮斥八極,神氣不變。今汝休然有恂目之志,爾於中也殆矣夫。

此段與《莊子□田子方》篇全同。引之盈貫,開弓而至滿也。前手直而持平,可以致一盃水於其肘上,言定也。發,射也。適,去也。沓,重也,又也。矢方去而矢又在弦上。沓於弦上者,纔去而方來之,矢又寓於弦上矣。此言一箭接一箭,如此其神速也。象人,木偶人也。背逡巡者,言面向高山,背臨深淵,退而未已之意,故曰逡巡。三分其足,一半在岸,二分垂於虛處,可謂危之至,而伯昏能之者,即所謂純氣之守也。履地而射,射之常也,故曰:非不射之射也。神能守一,則雖上闚青天,下至黃泉,揮斥乎八極,其心亦無所變動。若於險夷境界休,猶然而恂其目,則是未知至人之學也。以此為射而欲求中的之精義,亦難矣。故曰:爾於中也殆矣哉。怵,懼也。徇,動也。恂目,動目也。殆,難之意也。

范氏有子曰子華,善養私名,舉國服之;有寵於晋君,不仕而居三卿之右。目所偏視,晋國爵之;口所偏肥,晋國黜之。遊其庭者俾於朝。子華使其俠客以智鄙相攻,強弱相浚。雖傷破於前,不用介意。終日夜以此為戲樂,國殆成俗。禾生、子伯,范氏之上客,出行,經坰外,宿於田更商丘開之舍。中夜,禾生、子伯二人相與言子華之名勢,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貧,貧者富。商丘開先窘於飢寒,濳於牖北聽之。因假糧荷畚之子華之門。子華之門徒皆世族也。縞衣乘軒,緩步闊視。顧見商丘開年老力弱,面目薰黑,衣冠不檢,莫不眲仍吏反。之既而狎侮欺詒,攩止兩反扌必必結反挨倚海反抌勇主反,亡所不為。商丘開常無慍容,而諸客之技單,憊於戲笑。遂與商丘開俱乘高臺,於眾中漫言曰:有能自投下者賞百金。眾皆競應。商丘開以為信然,遂先投下,形若飛鳥,揚於地,骨几骨無石為。范氏之黨以為偶然,未詎怪也。因復指河曲之淫隈曰:彼中有寶珠,泳可得也。商丘開復從而泳之。既出,果得珠焉。眾昉同疑。子華昉令豫肉食衣帛之次。俄而范氏之藏大火。子華曰:若能入火取錦者,從所得多少賞若。商丘開往無難色,入火往還,埃不漫,身不焦。范氏之黨以為有道,乃共謝之曰:吾不知子之有道而誕子,吾不知子之神人而辱子。子其愚我也,子其聾我也,子其盲我也。敢問其道。商丘開曰:吾亡道。雖吾之心,亦不知所以。雖然,有一於此,試與子言之。曩子二客之宿吾舍也,聞譽范氏之勢,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貧,貧者富,吾誠之無二心,故不遠而來。及來,以子黨之言皆實也,唯恐誠之之不至,行之之不及,不知形體之所措,利害之所存也,心一而#3物亡迕者,如斯而已。今昉知子黨之誕我,我內藏猜慮,外矜觀聽,追幸昔日之不焦溺也,怛然內熱。惕然震悸矣。水火豈復可近哉?自此之後,范氏門徒路遇乞兒馬醫,弗敢辱也,必下車而揖之。宰我聞之,以告仲尼。仲尼曰:汝弗知乎?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動天地,感鬼神,橫六合,而無逆者,豈但履危險,入水火而已哉?商丘開信偽物猶不逆,況彼我皆誠哉?小子識之。

此段形容箇誠字極精切,看得此意盡,則可以學道。私名,私亻業也,浙江人謂之私身是也。口所偏肥,言惡而咀嚙之,晋國視其好惡而升黜其人。智鄙,智愚也。傷破,争競有所傷損也。一國之人,當時以此成俗。禾生、子伯、二客名也。坰外,野外也。田更,野老也。三老、五更,皆老者之稱。衣冠不檢,言其破碎不整也。眲,輕視之意。攩、扌必、挨、抌四字,皆戲侮而推打之也。單憊,言戲侮之力罷盡也。漫,言等閑說也。骯骨無石為,無所毀傷也。淫隈,水盤渦處也。昉,始也。始令其同客衣帛食肉也。埃不漫,烟埃不能眯迷之也。吾誠之無二心,言信而不疑也。不知形體之所措,忘其身也。不知利害之所存,不知世之有患害也。其心既一,則物無迕於己者。今既知子黨之言為欺誕,則內之疑慮已生,外之觀聽已惑。回思前日之蹈水火,幸而不焦溺爾。此意蓋言心纔盡,則利害禍福皆不足以動之,有一毫計慮之思,則難矣。禪家有滲漏三字極佳。乞兄馬醫,其心苟誠,皆可學道,所以見之必下車也。此亦《圓覺經》不輕初學之意。至信,即至誠也。信偽,謂信人之偽言以為誠猶且若此,而況真誠者乎?

周宣王之牧正有役人梁鴦者,能養野禽獸,委食於園庭之內,雖虎狼鵰鶚之類,無不柔馴者。雌雄在前,孳尾成群,異類雜居,不相搏噬也。王慮其術終於其身,令毛丘園傳之。粱鴦曰:鴦,賤役也,何術以告爾?懼王之謂隱於爾也,且一言我養虎之法。凡順之則喜,逆之則怒,此有血氣者之性也。然喜怒豈妄發哉?皆逆之所犯也。夫食虎者,不敢以生物與之,為其殺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與之,為其碎之之怒也。時其饑飽,達其怒心,虎之與人異類,而媚養己者,順也;故其殺之,逆也。然則吾豈敢逆之使怒哉?亦不順之使喜也。夫喜之復也必怒,怒之復也常喜,皆不中也。今吾心無逆順者也,則鳥獸之視吾,猶其儕也。故遊吾園者,不思高林曠澤;寢吾庭者,不願深山幽谷,理使然也。

牧正,掌牧之官也。役人,其使令者也。慮其術不傳,使之教毛丘園也。不言養他獸而言養虎者,舉其大者也。不敢以生物全物與之,恐其怒心之萌也。虎雖與人異類,而食養之者莫不媚愛之,以其能順其性也。此數語與《莊子□人間世》篇同。吾豈逆之使怒,亦不順之使喜。喜之復也必怒,怒之復也常喜。此數語形容得人情物理極精。不中者,言皆不中理也。心無逆順,即無心也。無心則能與物相忘,此意蓋不過發明無心之理,極是一段好說話。

顏回問乎仲尼曰:吾嘗濟乎觴深之淵矣,津人操舟若神。吾問焉,曰:操舟可學邪?曰可,能游者可教也,善游者數能,乃若夫沒人,則未嘗見舟而謖操之者也。吾問焉,而不告。敢問何謂也?仲尼曰:言醫,吾與若玩其文久矣,而未達其實,而固且道與?能游者可教也,輕水也;善游者之數能也,忘水也。乃若夫沒人之未嘗見舟也而謖操之也,彼視淵若陵,視舟之覆猶其車却也。覆却萬物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惡往而不暇?

觴深,淵名也。游,拍浮者也。善游熟,於浮者也。沒人,能入水者也。謖,起也。言醫與噫同。玩其文,玩其外也。實,內也。言見道未深也。而固且道與?而,汝也,汝且以是為道與?謂未見道之內,方見道之外,便以為道歟?輕於水者可教,以其不畏水也。忘於水者,數數學之則能矣,以其熟於水也。若沒人則不學而起操舟,以其視水如平地也。萬物之或覆或却,雖陳於前而不能動其心,則何所往而不自得?此又總言理也。心者,神明之舍,不得入其舍,即不動其心也。

以瓦摳者巧,以鈎摳者憚,以黃金摳者惛,巧一也,而有所矜,則重外也。凡重外者拱內。

此數語與《莊子□達生》篇同。但莊子以為注,此以為摳,字異而義同。摳,投也。莊子以為輕內,此以為拱內。拱者,拱揠之也。鉤,帶也。鉤重於瓦,金重於鉤,謂射者之巧,於心本一,纔有所顧惜,則所重在外,而內心則有所扞挌而憚而惛也,雖巧亦拙矣。

孔子觀於呂梁,懸水三十仞,流沫三十里,黿鼉魚鼈之所不能游也,見一丈夫游之。以為似有苦而欲死者也,使弟子竝流而承之。數百步而出,被髮行歌,而游於棠行。孔子從而問之曰:呂梁懸水三十仞,流沫三十里,黿鼉魚鼈所不能游,向吾見子道之,以為有苦而欲死者,使弟子竝流將承子。子出而被髮行歌,吾以子為鬼也,察子,則人也。請問蹈水有道乎?曰:亡,吾無道。吾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與齎俱入,與汩偕出。從水之道而不為私焉,此吾所以道之也。孔子曰:何謂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也?曰:吾生於陵而安於陵,故也;長於水而安於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呂梁,地名也。懸水,瀑布也。水沬之流,其廣三十里,大也。竝流,讼流而捄之也。承接也。棠行,注云:合作塘下是也。齎《莊子□達生》篇作齊,乃水之旋磨處也,齎字亦誤也。汩,湧處也。出入,隨水上下也。從水之道而不容私,是順水之勢而無容心也。生於陵則安於陵,長於水則安於水,皆隨其自然而不知所以然。故性命三字初無分別,但如此作文耳。若以生長字強#4求意義則誤矣。孟子曰:言性則故而已矣。即此故字。

仲尼適楚,出於林中,見痀瘻者承蜩,猶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纍王兒音丸。二而不墜,則失者錙銖;纍三而不墜,則失者十一;纍五而不墜,猶掇之也。吾處也,若撅株駒;吾執臂若槁木之枝。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測,不以萬物易蜩之翼,何為而不得?孔子顧謂弟子曰:用志不分,乃疑於神。其痀瘻丈人之謂乎。丈人曰:汝逢衣徒也,亦何知問是乎?修汝所以,而後載言其上。

此段與《莊子□達生》篇同。承蜩,持竿而粘蟬者也。累丸於竿首,自二至五而不墜,則其凝定入神矣。郭象注《莊子》,下兩箇停審字,亦自好。撅株駒,今所謂木椿也。極,樁也。株,木之名也。駒,定也。想古時有此三字。不反不測,止是凝定也。當承蜩時,其身如木極而不動,其臂如槁木然。其心一主於蜩而不知有他物,純一之至也。用志不分,其志不貳也。凝於神,凝定而神妙也。此雖借喻以論純氣之守,而世間實有此事,今世亦有之,但以為技而不知道實寓焉。痀瘻者,背曲也。逢衣,儒者之服也。能修汝今日之所以言,而後可以更言向上之事,此言其道之妙不止於此也。載言,更言也。語上之上也。其他與《莊子》同。王兒,《莊子》作丸。疑,《莊子》作凝字,從莊子為是。

海上之人有好漚鳥者,每旦之海上,從漚鳥游,漚鳥之至者百住而不止。其父曰:吾聞漚鳥皆從汝游,汝取來,吾玩之。明日之海上,漚鳥而不下也。故曰:至言去言,至為無為。齊智之所知,則淺矣。

漚與鷗通用。百住而不止,言其往來之多,不止於百數也。舞而不下,疑之也。蓋謂此心稍萌,則其機已露,豈能與物我相忘哉?心此喻無言之言、無為之為、不知之知,意極親切。蓋無為、無言、無知,皆無容心而已。至言則無言矣,故曰:至言去言。至為則無為矣,故曰:至為無為。人不知其所不可知,而皆以其所可知者為知,其所見淺矣,故曰:齊知之所知。齊,同也,猶皆字也。此三句與《莊子□達生》篇同。

趙襄子率徒十萬狩於中山,藉仍燔林,扇赫百里。有一人從石壁中出,隨煙燼上下。眾謂鬼物。火過,徐行而出,若無所經涉者。襄子怪而留之,徐而察之;形色七竅,人也;氣息音聲,人也。問奚道而處石?奚道而入火?其人曰奚物而謂石?奚物而謂火?襄子曰:而向之所出者,石也;而向之所涉者,火也。其人曰:不知也。魏文侯聞之,問子夏曰:彼何人哉?子夏曰:以商所聞夫子之言,和者大同於物,物無得傷閡者,游金石,踏水火,皆可也。文侯曰:吾子奚不為之!子夏曰:刳心去智,商未之能。雖然,試語之有暇矣。文侯曰:夫子奚不為之?子夏曰:夫子能之,而能不為者也。文侯大說。

藉仍,藉草也。躝藉其草,燔燒其林,以火獵也。奚物謂石?奚物謂火?此亦不知之知之喻。涉火之說,亦與商丘開處同意。和者,大同於物。此和字,造化也。胸中與造化為一,則物無不同。初無傷礙,刳心去智,即不知之知也。試語之有暇,試,嘗也,言亦專講明此之久矣。夫子能之,能不為,便是黃檗與異僧度水,黃檗以為興妖捏怪,彼僧回首而謝曰:大乘法器,我所不及。正此論也。

有神巫自齊來處於鄭,命日季成,知人死生、存亡、禍福、壽夭,期以歲、月、旬、日,如神,鄭人見之,皆避而走。列子見之而心醉,而歸以告壺丘子,曰:

始吾以夫子之道為至矣,則又有至焉者矣。壺子曰:吾與女既其文,未既其實,而固得道歟?眾雌而無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與世抗,必信矣。夫故使人得而相汝。當試與來,以予示之。

歲月旬日,或遠或近也。神巫,相者也。其言皆驗若神,棄之而走者,畏其言之驗也。心醉者,心服也。既其文,盡其外也。未既其實,未盡其內也。而,汝也。汝未嘗盡見其實,固以為能得道乎?固字有未得謂得之意,當以語勢思之。有雌雄而後有所生,卵生也。無雄又奚卵,言無心則無迹也。此一句是喻其心未能化,故可以形見之意。抗,高也。自以其道為高於世,而欲人必信之,此便是有迹處,便是未化處,故神巫得以相汝。

明日,列子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譆,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可以旬數矣。吾見怪焉,見濕灰焉。列子入,涕泣沾衿,以告壺子,壺子曰:向吾示之以地文,罪合作萌。乎不誫合作震。不止,是殆見吾杜德幾也。

濕灰者,言其生氣將盡,如灰已濕而欲滅也。地文者,此猶禪家脩觀之名。罪,合作萌,萌乎若生而不生之意。不誫,即不震也,不震,不動也。不止,合作不正,不正者,不可指定言也。此不正字,便與《孟子》必有事焉而勿正同。惟有若萌動而又不動,故神巫以為濕灰。活灰,火也,濕灰則是活火欲滅之意。杜德幾,亦是脩觀之名。德幾,生意也。杜,閉也,閉其機而不動,故有生,意欲滅之狀,季咸遂以為不活矣。

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灰然有生矣,吾見杜權矣。列子入告壺子。壺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名實不入,而幾發於踵,此為杜權。是殆見吾善者幾也。

杜權,不動之動也。權與機同,但機微而權則露矣。於杜閉之中而動機已露,故季咸以為全然有生意也。灰,合作全。天壤,亦是觀名,猶言天田也。天上之田,非壤之壤,即自然之壤也,猶今脩養家以舌為天津,以頂上為泥九之類,此是生意萌動而上之意。名實不入,即是有無俱遣。機發於踵,言其氣自下而上,微而不可見,故日機。善者機,猶言性之動處也。

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子之先生坐不齋,吾無得而相焉。試齋,將且復相之。列子入告壺子,壺子曰:向吾示之以太沖莫朕,是殆見吾衡氣幾也。

太沖莫眹,亦觀名也。太沖,太虛也;莫眹,不見端倪也。衡者,平也,半也。氣機之動,至於衡平一半之地而止,則是半動半靜也。神巫以為不齋,言其半動半靜而不定也。

鯢旋之潘為淵,止水之潘為淵,流水之潘為淵,濫水之潘為淵,沃水之潘為淵,沈水之潘為淵,雍水之潘為淵,汧水之潘為淵,肥水之潘為淵,是為九淵焉。

此一段所言九淵,正脩觀之名也。今佛家以為觀,而古人以為淵。淵有九名,想猶今十二觀也。但《莊子》只言其三。此有其九,似非《列子》本書,必後人所增也。潘,合作審,從莊為是。審,信也。九淵之名,皆是借喻,故曰:喻信為某淵,某喻信為某淵也。鯢,大魚也。旋,盤旋也。莊子作桓為是。水中有鯢,半靜半動之象也,即所謂衡氣機也。止水,靜也。即所謂杜德機也。流水,動也,即所謂善者機也。《莊子》曰:淵有九名,此處其三。正舉此三者之喻,以證其前言也。看此書語脉似失本意,以此觀之,二書之是非可見。濫水,自下而湧上出者也。沃水,從上溜下者也。沈水,一作汜,合作汍,水從旁穴出曰汍也。雍水,壅遏而不流,非自止之水也。汧水,泉之濳出,水停成汙池者也。肥水,《毛詩傳》云:所出同而所歸異是也。以上水名,多見《爾雅》,必後人以《爾雅》之名而增之。注家曰:水之湍激流止,如至人之心因外物難易,有動寂進退之容,此說誤矣。郭象注《莊子》此處,亦此類爾。

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壺子曰:追之。列子追之而不及,反以報壺子,曰:已滅矣,已失矣,吾不及也。壺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與之虛而猗,不知其誰何,因以為茅靡,因以為波流,故逃也。

已滅已失,言不可見也。未始出吾宗,亦是觀名。虛,虛無也。猗移,合作委蛇,順也。若無物,若有物,不知其如何,故曰:不知其誰何也。茅,音頹。茅靡者,拉扱也。波流者,莽蕩也。言其看我不出,但見拉扱莽蕩,故自失而走也。

然後列子自以為未始學而歸,三年不出,為其妻爨,食狶如食人,於事無親,雕琢復朴,塊然獨以其形立;忄分然而封戎,壹以是終。

為其妻爨代其妻執爨於鼎竈之間而不出也。食豕如食人,言集神於內而不見其外也。於事無親者,言其雖為事而不自知,若不親為之也。雕琢其聰明而歸復於朴,謂隳肢體黜聰明也。塊然獨以其形立,猶木偶人也。封,有廉隅也。紛,多也。其形已如木偶,安有封畛廉隅之多乎?一以是終者,言其終身常如此也,一常如此之意。忄分,合作紛,戎,合作哉。從莊子為是,此皆傳寫之誤也。莊列皆一宗之學,此等議論,必其乎昔所講聞者,故二書皆有之。

子列子之齊,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驚焉。惡乎驚?吾食於十漿,而五漿先饋。伯昏瞀人曰:若是,則汝何為驚已?曰;夫內誠不解,形諜成光,以外鎮人心,使人輕乎貴老,而整其所患。夫漿人特為食羹之貨,無多餘之贏;其為利也薄,其為權也輕,而猶若是,而况萬乘之主,身勞於國,而智盡於事,彼將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驚。伯昏瞀人曰:善哉觀乎。汝處已,人將保汝矣。無幾何而往,則戶外之屨滿矣。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頤,立有間,不言而出。賓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履徒跣而走,暨乎門,問曰:先生既來,曾不廢藥乎?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將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無汝保也,而焉用之感也?感豫出異。且必有感也,搖而本身,又無謂也。與汝遊者,莫汝告也;彼所小言,盡人毒也。莫覺莫悟,何相孰也。

奚方而反,言在何所而回也。食於十漿,而五漿先饋,其人敬己不待買而饋之,和順積中,英華發外,此聖門之言。內誠不解,誠積而未化也。解,化也。諜,動也。形諜,形容舉動也。成光者,有光儀也,即積中發外之意,而此以為有迹之學。外鎮人心者,鎮,服也,言我未能無迹,故人得而見之,所以心服而敬我也。趙州云:老僧修行無力,為鬼神覷破。即此意也。貴老者,老則人所敬,我今非老非貴,其人反輕彼而敬我,言敬已在於貴老之上也。整,聚也,積也。此等事積而久之必成患害,言名迹愈露則不能逃當世之患也。無多餘之贏,言其贏利所餘無多也。此句比《莊子》添一無字,則意異矣。贏,利也。世之有力量者則能輕重人,買漿,微者也,初無權力可以輕重人也,而能敬我如此,況為君者?身方榮而智已竭,必將求我而任用我,使我效其成功,此所謂整,其所患也。效,獻也。瞀人喜之,故曰:善哉,觀乎。言汝於此具一隻眼也。又曰:汝止矣。謂其不必出游矣,人將歸向而守汝以為師矣。處,止也。已,助字也。保,守也。歸者眾而守其門也。此一保字,便已有不足之意,蓋瞀人之見又高一層也。戶外之屨滿,從學者眾也。敦杖蹙之乎頤,竪立其杖而拄之於頤也。蹙,拄也。賓者,主賓客者也。提屨而走,古人坐於席,必脫屨而後入,急於迎瞀人,故不及穿屨也。廢藥者,教誨也,開發而藥石之也。廢者,置也。已矣,休言之意。我前此已言人將守汝矣,汝不能使人無保汝者,即《莊子》所謂忘我易,使人忘我難也。而焉用之者?而,汝也。用,為也。言汝之所為何以如此感動人也?人之感動而悅豫於汝者,必汝不能自晦,使乖異出見乎其外而致然也。故曰:感豫出異也。汝既如此,非惟形見於外者不能自隱,必且有所感觸,而搖動汝之本身尤無益也。無謂,即無益也,又尤之意也。與汝游者,汝之朋友也。所學未至,其言淺近,故曰:小言,其言皆為人之毒害。又無以與汝相規正者,則汝終無所覺悟。誰復問汝為汝何也?相孰相#5誰,何也?相借問之意也。此段與《莊子□列禦寇》篇同,但一二字不同耳。

楊朱南之沛,老聃西遊於秦,邀於郊。至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嘆曰:始以汝為可教,今不可教也。楊朱不答。至舍,進渲漱巾櫛,脫履戶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夫子仰天而嘆曰:始以汝為可教,今不可教。弟子欲請夫子辭,行不間,是以不敢。今夫子間矣,請問其過。老子曰:而睢睢而盱盱,而誰與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楊朱蹙然變容曰;敬聞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將,家公執席,妻執巾櫛,舍者避席,煬者避竈。其反也,舍者與之争席矣。

請問其過者,言夫子謂我不可教,其,過在何處也?睢睢吁吁矜持而不自在之貌。誰與居者,言其物我未忘,常若與人同居也。大白若辱者,明而自晦之意。盛德若不足者,言其雖有而不自居也。迎將,迎送也。家公,旅邸之主也。執席,執巾櫛奉承之也。煬者,炊者也。避舍避竈,敬之也。争席者,不知其可敬也。未聞《老子》之言之先,有矜持自名之意,故人見而敬之。既得點化,則退然自晦,而人視之以為常人矣。此段與《莊子□寓言》篇全同,但涫字《莊子》作盥,義亦通。

楊朱過宋,東之於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惡,惡者貴而美者賤。楊子問其故。逆旅小子對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惡者自惡,吾不知其惡也。楊子曰:弟子記之。行賢而去自賢之行,安往而不愛哉?

此段與《莊子□山木》篇同。美者自美,自矜誇也。惡者自惡,慊然自以為不足也。行賢而去自賢之行,謂有賢者之德而無自矜之行,則隨所往而人皆愛樂之。此一節亦是人生受用親切處。《孟子》以楊朱為為我,據此數處,則楊朱似為老子之學,豈楊朱初學老子,後自為一宗乎?

天下有常勝之道,有不常勝之道。常勝之道曰柔,常不勝之道曰強。二者亦知,而人未之知。故上古之言:強,先不己若者;柔,先出於己者。先不己若者,至於若己,則殆矣。先出於己者,無所殆矣,以此勝一身若徒,以此任天下若徒,謂不勝而自勝,不任而自任也,

柔可常勝,強則不勝,此《老子》之論。二者亦知,言二者之得失甚易知也。而人多未知之,故自古以來誇其強者視彼不己若之人,則必以我先之為快。若以此為、強,則又有強於我者必與我争,我必不勝,則危殆矣,故曰:先不己若者,至於若已,則殆矣。以柔為尚者,視世之人皆出於己之先,而我常居其後,在我者常弱常無較,則何所危殆乎?故曰:先出於己者,無所殆矣。以此道而守其身,則在我者常勝,故曰:以此勝一身若徒。若徒者,猶曰若而人也。徒,等也,能以一身常勝者即此等人也。以此道而任天下之事,則亦常勝,故曰:以此任天下若徒,言能以天下自任者亦此等人也。蓋我自謂不勝,則無時而不勝,故曰:不勝而自勝。我自謂不能任則天下可以自任,故曰:不任而自任。

粥子曰:欲剛,必以柔守之;欲強,必以弱保之。積於柔必剛,積於弱必強。觀其所積,以知禍福之鄉。強勝不若己,至於若己者剛;柔勝出於己者,其力不可量。老聃曰:兵強則滅,木強則折,柔弱者生之徒,堅強者死之徒。

以柔自守則常剛,以弱自保則常強。常弱常柔則為福,不能柔不能弱則為禍,故曰:觀其所積,知禍福之鄉。積常久#6也,以強為勝不若己者,忽其若己者,出以其剛而與我敵,我則不勝矣,故曰:強勝不若己,至於若己者剛也。以柔自守,而視世之人皆出於己上,我無所争則在我者常勝,故曰:柔勝出於己者,其力不可量。此舉#7粥子之言也,又以《老子》數語證之。粥子自有一書,亦老子之徒。兵強則滅者,恃其兵力以争戰者必亡也。木強則折者,如藤如柳則難折,木則易折也。柔弱者常生,堅強者常死,徒類也。此語見《老子》七十六章。乃人與草木生死為喻也,故曰之徒。此因上文兵木之喻,故亦曰之徒,意謂柔能勝,強必敗,皆此類也。

狀不必童而智童,智不必童而狀童。聖人取童智而遺童狀,眾人近童狀而疏童智。狀與我童,近而愛之;狀與我異者,疏而畏之。有七尺之骸,手足之異,戴髮含齒,倚而趣者,謂之人;而未必無獸心。雖有獸心,以狀而見親矣。傅翼戴角,分牙布爪,仰飛伏走,謂之禽獸;而禽獸未必無人心,雖有人心,以狀而見疏矣。

童,同也,聲之訛也。此意蓋謂人之狀貌雖異於禽獸,而其心與禽獸同者。聖人之同,不取其貌而取其心,此憤世之論。倚而趣者,相依倚而共趣向也。仰,上也。伏,下也。

庖羲氏、女蝸氏、神農氏、夏后氏,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狀,而有大聖之德。夏桀、殷紂、魯桓、楚穆,狀貌七竅,皆同於人,而有禽獸之心。而眾人守一狀以求至智,未可幾也。黃帝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帥熊、羆、狼、豹、貙虎為前驅,鵰、鶡、鷹、鳶為旗幟,此以力使禽獸者也。堯使夔典樂,擊石拊石,百獸率舞;蕭韶九成,鳳凰來儀,此以聲致禽獸者也。然則禽獸之心,奚為異人?形音與人異,而不知接之之道焉。聖人無所不知,無所不通,故得引而使之焉。禽獸之智有自然與人同者,其齊欲攝生,亦不假智於人也;牝牡相偶,母子相親;避平依險,違寒就溫;居則有群,行則有列;小者居內,壯者居外;飲則相携,食則鳴群。太#8古之時,則與人同處,與人並行。帝王之時,始驚駭散亂矣。逮於末世,隱伏逃竄以避患害。今東方介氏之國,其國人數數解六畜之語者,蓋偏知之所得。太古神聖之人,備知萬物情態,悉解異類音聲。會而聚之,訓而受之,同於人民。故先會鬼神魑魅,次達八方人民,末聚禽獸虫蛾。言血氣之類心智不殊遠也。神聖知其如此,故其所教訓者無所遺逸焉。

三聖其狀異人,而有大聖之德,以此形容桀紂桓穆雖有人形,而實有獸心也。因此又言以力使禽獸者,以聲致禽獸者,引此可見之事以實其說也。熊虎前驅,東漢巨無霸之事可見,鵰鳶為旗,隨其所指而縱之,人則從之而往,故曰:旗幟。禽獸之智,皆有所欲,亦養所生,豈人教之?故曰:不假智於人。齊,皆也。攝,養也。上古之人與鹿豕居,亦有此事,故借其說以形容人獸之論。偏知者,言其獨悟而得之也,故曰:偏知之所得,惟古聖人則備知之。備,皆也。無所遺逸者,人與異類皆教之也。此意蓋謂上古之世雖異類可教與人同,而末世之人皆如異類,而聖人不作,又無以化導之。此亦憤激之言也。

宋有狙公者,愛狙,養之成羣,能解狙之意,狙亦得公之心。損其家口,充狙之欲。俄而匱焉,將限其食。恐眾狙之不馴於己也,先誑之曰:與若芋,朝三而暮四,足乎?眾狙皆起而怒。俄而曰:與若芋,朝四而暮三,足乎?眾狙皆伏而喜。物之以能鄙相籠,皆猶此也。聖人以智籠群愚,亦猶狙公之以智籠眾狙也。名實不虧,使其喜怒哉。

此段與《莊子□齊物》篇同,而文稍異。朝三而暮四,先少而後多;朝四而暮三,先多而後少,其實皆七也。能鄙,即智愚也。物,凡物皆能相籠絡也。聖人以智籠群愚,謂其鼓舞化導,使之不自知也。《莊子》則以此為無是無非之喻,却與此意異矣。

紀渻子為周宣王養鬬雞。十日而問:雞可鬬已乎?曰:未也,方虛驕而恃氣。十日又問。曰:未也,猶應影響。十日又問:曰:未也,猶疾視而盛氣。十日又問。曰:幾矣。雞雖有鳴者已無變矣。望之似木雞矣,其德全矣。異雞無敢應者,反走耳。

聞響而應,見影而動,則是此心猶為外物所動也。疾視而盛氣,言其神氣已旺,疾視而不動也。初言虛驕而恃氣,則其氣猶在外;此言疾視而盛氣,則氣在內矣。疾字有怒之意,即直視也,却與匹夫按劍疾視不同。望之似木雞,則神氣俱全矣。此言守氣之學,借雞以為喻耳。

惠盎見宋康王。康王蹀足謦欬,疾言曰:寡人之所說者,勇有力也,不說為仁義者也。客將何以教寡人?惠盎對曰:臣有道於此,使人雖有勇,刺之不入;雖有力,擊之弗中。大王獨無意邪?宋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聞也。惠盎曰:夫刺之不入,擊之不中,此猶辱也。臣有道於此,使人雖有勇,弗敢刺;雖有力,弗敢擊。夫弗敢,非無其志也。臣有道於此,使人本無其志也。夫無其志者,未有愛利之心也。臣有道於此,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驩然皆欲愛利之。此其賢於勇有力也,四累之上也。大王獨無意邪?宋王曰:此寡人之所欲得也。惠盎對曰:孔墨是已。孔丘、墨翟無地而為君,無官而為長;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頸舉踵而願安利之。今大王萬乘之主也,誠有其志,則四境之內皆得其利矣,其賢於孔墨也遠矣。宋王無以應,惠盎趨而出。宋王謂左右曰:辯矣,客之以說服寡人也。

此段與《莊子□說劍》篇略相似。刺之不入,擊之不中,是争而有時乎?不勝也,弗敢刺,弗敢擊,猶有心於競我也。此二等矣;本無其志,則於我初無争心,又是一等;驩然皆欲愛利於我,則是以善養人者服天下,累三等而至於此為最上之道,故曰:四累之上也。此吾聖人之事,而以孔與墨並言,此春秋以後學者之論。蹀足,頓足也;謦欬,高聲也;疾言,言之急也,皆形容其怒之狀也。辯矣者,欺其能言也,意謂此客有大辯才,故能以說服我。

沖虛至德真經鬳齋口義卷之二竟

#1 脫:明本作『悅』。

#2 一:原作『節』,據明本改。

#3 而:明本作『而已』。

#4 強:原作『雖』,據明本改。

#5 相:明本作『同』。

#6 久:原作『人』,據明本改。

#7 舉:原作『學』,據明本改。

#8 太:明本作『上』。

沖虛至德真經鬳齋口義卷之三

鬳齋林希逸

周穆王第三

周穆王時,四極之國有化人來,入水火,貫金右;反山川,移城邑;乘虛不墜,觸實不孩;千變萬化,不可窮極;既已變物之形,又且易人之慮。穆王敬之若神,事之若君;推路寢以居之,引三牲以進之,選女樂以娛之。化人以為王之宮室卑陋而不可處;王之厨饌腥螻而不可饗;王之嬪御羶惡而不可親。穆王乃為之改築,土木之功,赭堊之色,無遺巧焉。五府為虛,而臺始成。其高千仞,臨終南之上,號曰中天之臺。蘭鄭衛之處子娥女苗靡曼者,施芳澤,正娥眉,設笄環,衣阿錫,曳齊執,粉白黛黑,珮玉環。雜芷若以滿之,奏《承雲》、《六瑩》、《九韶》、《晨露》以樂之。月月獻玉衣,旦旦薦玉食。化人猶不舍然,不得已而臨之。居亡幾何,謁王同遊,王執化人之袪,勝而上者,中天迺止,暨及化人之宮。化人之宮,搆以金銀,絡以珠玉;出雲雨之上,而不知下之據,望之若屯雲焉。耳

目所觀聽,鼻口所納嘗,皆非人間之有,王實以為清都、紫微、鈞天、廣樂,帝之所居。王俯而視之,其宮榭若累塊積蘇焉。王自以居數十年不思其國也。化人復謁王同游,所及之處,仰不見日月,俯不見河海。光影所照,王目眩不能得視;音響所來,王耳亂不能得聽。百骸六藏,悸而不凝;意迷精喪,請化人求還。化人移之,王若磒虛焉。既寤,所坐猶嚮者之處,侍御猶嚮者之人。視其前,則酒未清,肴未昲。方微反。王問所從來,左右曰:王默存耳。由此穆王自失者三月而復。更問化人,化人曰:吾與王神游也,形奚動哉?且曩之所居,奚異王之宮?曩之所游,奚異王之圃?王間恒,疑蹔亡。變化之極,疾徐之間,可盡模哉?

化人,有幻術者也。入水火以下是變物之形,與穆王游帝居是易人之慮。腥螻,。皆臭氣也。娥女苗,姿媚也。曼靡,窈窕也。阿錫,細識也。齊紈,齊整之絲紈也。芷,芳草也。若,杜若也。承雲,黃帝樂名也。六瑩,帝譽樂名。晨露,湯樂名。玉衣玉食,言其珍美也。舍音釋,不釋然,不樂也。不知下之據,言不見其基址也。望之若屯雲,言多也。清都、紫微,天宮也。鈞天、廣樂、天樂也。累塊,累土也。積蘇,積草也。言自上而下視其宮室,微且小也。光影眩其目,音響亂其耳,恐悸而不凝定,精神若喪失然。磒虛,於虛無之間墜而下也。酒以濃為美,停久則稀清矣。肴未昲,未敗也。默存者,坐想也。此言須臾之頃耳。葉法善與明皇遊玉橋亦是此類。神游而形不動,此幻術者之事也。間於恒見者,而疑其暫亡者,適之神游暫也,今忘矣。今之所見者,常也。間,異也。以其異於尋常所見而疑之也,以其常疑其暫皆非真也。變化之有久近,豈可盡得而形狀哉?徐疾,久近也。模,形模也。暫亡與忘同。

王大悅。不恤國事,不樂臣妾,肆意遠游,命駕八駿之乘,右服嗣音華騮而左綠耳,右驂赤驥而左白減,音義。主車則造父為御,离齊商合為右;次車之乘,右服渠黃而左踰輪,左驂盜驪而右山子,栢夭主車,參百為御,奔戒為右。馳驅千里,至于巨蒐氏之國。巨蒐氏乃獻白鵠之血以飲王,具牛馬之湩以洗王之足,及二乘之人,已飲而行,遂宿于昆崙之阿,赤水之陽。別日升崑崙之丘,以觀黃帝之宮,而封之以詒後世,遂賓于西王母,觴于瑤池之上。西王母為王謠,王和之,其辭哀焉。迺觀日之所入,一日行萬里,王乃歎曰:於乎,予一人不盈于德而諧於樂,後世其追數吾過乎。穆王幾神人哉。能窮當身之樂,猶百年乃祖,世以為登假焉。

此事詳見於《穆天子》,韓退之作《徐偃王廟碑》亦引用之,《左氏》有或如金或如玉之詩,亦是此事。嗣騮,即驊騮也。白減、离商渠黃、踰輪、盜驪、山子、栢夭,皆馬名也。柳子厚所辯八駿圖,其形又怪異此,亦未知其孰是孰非孰實也。巨蒐氏之國,亦崑崙赤水之類。以鵠血為飲,以牛馬之乳濯足,今北虜以馬乳為酒,亦是此類。二乘,乃王之二車也。別日,又一日也。封,猶封禪也。賓,見也。觴,宴之以酒也。王母所謠,《白雲詩》也。日之所入,弇山也。不盈于德,言其行有慊也。諧者,足也。德有慊而其樂自足,恐後世追數以為吾過,祁招所謂形民之力而無醉飽之心,亦此意也。以此樂其終身,至百年而後殂,世以為登假,言世人以為死,其實不死也。此章之意,蓋言世外空闊,猶有無窮之樂,雖帝王之居,未足羨也。人但以耳目所見而有歆羨富貴之心,不知天人視之,其為富貴者甚微耳。

老成子學幻於尹文先生,三年不告,老成子請其過而求退,尹文先生揖而進之於室,屏左右而與之言曰:昔老聃之徂西也,顧而告予曰:有生之氣,有形之狀,盡幻也。造化之所始,陰陽之所變者,謂之生,謂之死。窮數達變,因形移易者,謂之化,謂之幻。造物者其巧妙,其功深,固難窮難終。因形者其巧顯,其功淺,故隨起隨滅。知幻化之不異生死也,始可與學幻矣。吾與汝亦幻也,奚須學哉?

此章之意,蓋謂人世變幻之術與造物死生變化之理其技一耳。

老成子歸,用尹文先生之言,深思三月,遂能存亡自在,幡校四時;冬起雷,夏造冰;飛者走,走者飛,終身不著其術,故世莫傳焉。

老成子雖不得其術,但深思而自悟,亦能從容變化於有無之間,故曰:存亡自在。幡校者,翻覆檢校也,變幻之意也。幡校四時者,變易陰陽之節也。冬起雷,變陰為陽也;夏造冰,變陽為陰也。飛,陽類走陰類,故飛者輕,走者重。今能變易其陰陽,所以飛者走,走者飛也。其術無所著見,故世莫得傳焉。

子列子曰:善為化者,其道密庸,其功同人。五帝之德,三王之功,未必盡智勇之力,或由化而成,孰測之哉?

密庸者,默而用之,人不得見也。其道雖不可見,而其功用實與人同。五帝三王之所以化,亦猶老成子、尹文之所以幻也。言其不可知之神也。

覺有八徵,夢有六候。奚謂八徵?一曰故,二曰為,三曰得,四曰喪,五曰哀,六曰樂,七曰生,八曰死。此者八徵,形所接也。

《周禮》之有六夢,此亦言六夢,却先以覺之八徵言之。故者,事也,言人間百事也。為者。日間所作用也。得、喪、哀、樂、生、死,有形者之所同,故曰:形所接也。接,應也,感應之應也。

奚謂六候?一曰正夢,二曰蘁夢,三曰思夢,四曰寤夢,五曰喜夢,六曰懼夢。此六者,神所交也。

六候之夢與《周禮》同。人心之中,虛靈知覺,事有兆眹,見於夢者,正也。正夢,先兆之夢也。蘁者,夢中驚蘁而覺者也。思者,因所思而成夢也。寤者,夢時見覺時事也。喜者,因有所喜而夢也。懼者,因有所憂懼而夢也。懼與蘁不同,《周禮》注中却無分別。此皆在我之神為一之,故曰:神所交也。交者,交於外境界也。

不識感變之所起者,事至則惑其所由然;識感變之所起者,事至則知其所由然。知其所由然,則無所怛。一體之盈虛消息,皆通於天地,應於物類。

物我之所感,自有變幻,故曰感變。事者,八徵是也。所由然者,言皆由心而生也。人惟不知感變之由皆自一心而始,故有所疑惑,有所驚怛,知則不惑,則無怛矣。盈虛消息皆是一理,故曰:一體我之盈虛消息。天地亦然,萬物亦然,故曰:通於天地,應於物類。《語》曰:四十而不惑。亦此境界。

故陰氣壯,則夢涉大水而恐懼;陽氣壯,則夢涉大火而燔芮;陰陽俱壯,則夢生殺。

此三句,醫書中亦有此類之語。以此而言,可見夢自吾心而出。火芮,火盛貌也。生,陽也。殺,陰也。

甚飽則夢與,甚飢則夢取。

與,予人也。取,取諸人也。此是意有所欲而夢也,如渴之夢飲然。

是以以浮虛為疾者,則夢揚;以沈實為疾者,則夢溺。

此心病也。

藉帶而寢則夢蛇,飛鳥銜髮則夢飛。

帶與飛鳥,覺時所見也,夢中又變。

將陰夢火,將疾夢食。

處暗則思明,故將陰而夢火也。胃氣不足,故將疾而夢食。皆自此心生也。

飲酒者憂,歌儛者哭。

夢飲酒者,或有憂惱之事。夢歌儛者,或有哭泣之事。夢覺常相反也。占夢書中多有此類。

子列子曰:神遇為夢,形接為事。故晝想夜夢,神形所遇。故神凝者,想夢自消。信覺不語,信夢不達,物化之往來者也。古之真人,其覺自忘,其寢不夢,幾虛語哉?

晝有所見,形遇也。夜有所夢,神遇也。凝定也,神定則無想,無想則無夢也。若高宗夢說,孔子夢周公,則非想夢也。信真也,真覺者不語,默而靜也。真夢者不達,不達於理則以夢為真也。物化之往來,即夢覺是也。人惟不知此理,故以古之真人覺自忘、寢不夢為虛語,豈知真人之事哉?其覺也,如忘無所著於世也。心無所著,則虛,則一,則其寢安得有夢?釋氏所謂夢覺一如,此語極好。大慧答書中有說高宗夢得說,孔子夢周公,佛夢金皷一篇,其講明夢覺一如處甚好。

西極之南隅有國焉,不知境界之所接,名古莽之國。陰陽之氣所不交,故寒暑亡辯;日月之光所不照,故晝夜亡辯。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五旬一覺,以夢中所為者實,覺之所見者妄。

古莽之國,亦寓名爾。無陰陽,無日月,其民不衣不食而多眠,其眠五旬而一覺,故以夢者為實而覺者為妄。此亦間於常而疑暫亡之意。蓋言人若常夢則覺之暫者反為妄矣。

四海之齊謂中央之國,跨河南北,越岱東西,萬有餘里。其陰陽之審度,故一寒一暑;昏明之分察,故一晝一夜。其民有智有愚。萬物滋殖,才藝多方。有君臣相臨,禮法相持。其所云為,不可稱計。一覺一寐,以為覺之所為者實,夢之所見妄。

齊,中也,中國亦曰齊州。此段言中國人又以覺為實,以夢為妄。審度,謂度數審的也。分察,謂察別分明也。

東極之北隅,有國曰阜落之國。其土氣常燠,日月餘光之照,其土不生嘉苗。其民食草根木實,不知火食,性剛悍,強弱相藉,貴勝而不尚義;多馳步,少休息,常覺而不眠。

阜落之國,亦寓言也。日月之餘光更互而照之,故其國不暝。《唐志》所言熟羊脾而日又出者,世間恐亦有此等國土,未可知也。日月常照,故其人常覺而不眠。蓋謂中國之人但以晝覺夜夢為真為妄,而不知六合之間又有如此國土,不可但以耳目之所接者為是也。凡此皆欲廣世俗狹小之見而已。

周之尹氏大治產,其下趣役者,侵晨昏而弗息。有老役夫,筋力竭矣,而使之彌勤。晝則呻呼而即事,夜則昏憊而熟寐力精神荒散,昔昔#1夢為國君。居人民之上,總一國之事;游燕宮觀,恣意所欲,其樂無比,覺則復役。人有慰喻其勤者,役夫曰:人生百年,晝夜各分。吾晝為僕虜,苦則苦矣;夜為人君,其樂無比。何所怨哉?尹氏心營世事,慮鍾家業,心形俱疲,夜亦昏憊而寐。昔昔#2夢為人僕,趨走作役,無不為也;數駡杖撻,無不至也,眠中啽囈呻呼,徹旦息焉。尹氏病之,以訪其友。友曰:若位足榮身,資財有餘,勝人遠矣;夜夢為僕,苦逸之復,數之常也。若欲覺夢兼之,豈可得邪?尹氏聞其友言,寬其役夫之程,减己思慮之事,疾並少間。

昔者,夕也,言夜則夢為國君也。鍾,聚也,聚其思慮以營家業也。啽囈,寐語也。並者,皆也。間者,安也。言寬其役夫工程,自减其已思慮,二人之病遂皆少間。此段以夢覺形容苦樂之事,其言甚有味。

鄭人有薪於野者,遇駭鹿,御而擊之,斃之。恐人見之也,遽而藏諸隍中,覆之以蕉,不勝其喜。俄而遺其所藏之處,遂以為夢焉,順途而詠其事。傍人有聞者,用其言而取之。既歸,告其室人曰:向薪者夢得鹿而不知其處,吾今得之,彼直真夢者矣。室人日:若將是夢見薪者之得鹿邪?詎有薪者邪?今真得鹿,是若之夢真邪?夫曰:吾據得鹿,何用知彼夢我夢邪?薪者之歸,不厭失鹿。其夜真夢藏之之處,又夢得之之主。爽旦,案所夢而尋得之。遂訟而争之,歸之士師。士師曰:若初真得鹿,妄謂之夢;真夢得鹿,妄謂之實。彼真取若鹿,而與若争鹿。室人又謂夢仞人鹿,無人得鹿,今據有此鹿,請二分之。以聞鄭君,鄭君曰:嘻,士師將復夢分人鹿乎?訪之國相,國相曰:夢與不夢,臣所不能辯也。欲辯覺夢,唯黃帝、孔丘。今亡黃帝、孔丘,孰辯之哉?且恂士師之言可也。

駭鹿,驚而走者。御,音迓,迎也。遽而藏之隍中,汲汲藏之,恐人見也。蕉,草也。順塗,沿途#3也。詎有薪者,言豈有薪者之夢,只是汝自夢見薪者言之#4爾。汝今之夢,乃為真夢矣。不厭,不甘也。爽旦,天明也。仞與認同。夢認人鹿,無人得鹿,言汝以為初無薪者,無得鹿之人,但為夢也。士師復夢分人鹿者,言未能別白其真妄,亦如夢而已。國相乃曰:惟黃帝、孔子知辯之,謂非知道者不能定真妄也。恂與徇同。且從士師之言為之中分也。此段亦是以夢覺言真妄之不可定爾,其說自有味。

宋陽里華子中年病忘,朝取而夕忘,夕與而朝忘;在塗則忘行,在室則忘坐;今不識先,後不識今。闔室毒之。謁史而卜之,弗占;謁巫而禱之,弗禁;謁醫而攻之,弗已。魯有儒生自媒能治之,華子之妻子以居產之半請其方。儒生曰:此固非卦兆之所占,非祈請之所禱,非藥石之所攻。吾試化其心,變其慮,庶幾有廖乎。於是試露之,而求衣;饑之,而求食;幽之,而求明。儒生欣然告其子曰:疾可已也。然吾#5之方密,傳世不以告人。試屏左右,獨與居室七日。從之,莫知其所施為也,而積年之疾一朝都除。華子既悟,迺大怒,黜妻罰子,操戈逐儒生。宋人執而問其以,華子曰:曩吾忘也,蕩蕩然不知天地之有無。今頓識既往,數十年來存亡、得失、哀樂、好惡擾擾萬緒起矣,吾恐將來之存亡、得失、哀樂、好惡之亂吾心如此也,須臾之忘,可復得乎?子貢聞而怪之,以告孔子。孔子曰:此非汝所及乎。顧謂顏回記之。

毒之,苦之也。卜巫醫三者之事,今人亦有之,以見古今人情不相遠也。弗占,不入卦兆也。弗禁,以為祟而弗能禁止也。攻之弗已,不可治也。自媒,自薦以為能治此疾也。化其心,變其慮者,謂此心病,非他方法所可療也。求衣、求食、求明,是求其心猶有知覺也。獨與之居而不令人見,故不知其所以治之者何施為也?既悟而怒,以世事感觸能累其心,不若不知而忘之也。蓋以世人憂樂、得失、存亡、好惡能亂其心,非有道者樂而忘之,則不如病忘之為愈也。末後却不肯說盡,但云非汝所及,此又是一機軸。

秦人逢氏有子,少而惠,及壯而有迷罔之疾。聞歌以為哭,視白以為黑饗,香以為朽,嘗甘以為苦,行非以為是。意之所之,天地、四方、水火、寒暑,無不到錯者焉。楊氏告其父曰:魯之君子多術藝,將能已乎?汝奚不訪焉?其父之魯,過陳,遇老聃,因告其子之證。老聃曰:汝庸知汝子之迷乎?今天下之人皆惑於是非,昏於利害。同疾者多,固莫有覺者。且一身之迷,不足傾一家;一家之迷,不足傾一鄉;一鄉之迷,不足傾一國;一國之迷,不足傾天下;天下盡迷,孰傾之哉?向使天下之人其心盡如汝子,汝則反迷矣。哀樂、聲色、臭味、是非,孰能正之?且吾之言,未必非迷,況魯之君子迷之郵者,焉能解人之迷哉?榮汝之糧,不若遄歸也。

此以迷疾之說又翻前段病忘之意。傾,動也。一家之人不因一人之迷而傾其家,一鄉之人不以一家之迷而傾其鄉。蓋言迷者少而不迷者尤多,則不得而惑之也。若天下皆迷,則不迷者反為疾矣。其意蓋謂今世之人皆迷於利欲而不知道,反以有道者為迷也。郵與尤同。迷之郵者,言迷之甚也。榮,棄也,費也,言莫枉汝資糧也。

燕人生於燕,長於楚,及老而還本國,過晋國,同行者誑之,指城曰:此燕國之城。其人愀然變容。指社曰:此若里之社。乃喟然而嘆。指舍曰:此若先人之廬。乃涓然而泣。指瓏曰:此若先人之冢。其人哭不自禁,同行者啞然大笑,曰:予昔給#6若,此晋國耳。其人大慙。及至燕,真見燕國之城社,真見先人之廬冢,悲心更微。

此段蓋言人心無真見,則或以妄者為是、而真者為非也。微,無也,悲心更微,言反不悲也。據此一篇,語極到,必列子之本書。

沖虛至德真經鬳齋口義卷之三竟

#1 2昔:原作『者』,據明本改。

#3 沿途:原作『松淦』,據明本改。

#4 言之:明本作『豈知』。

#5 吾:原作『而』,據明本改。

#6 給:原作『給』,據明本改。

沖虛至德真經鬳齋口義卷之四

鬳齋林希逸

仲尼第四

仲尼閑居,子貢入侍,而有憂色,子貢不敢問,出告顏回。顏回援琴而歌。孔子聞之,果召回入,問曰:若奚獨樂?回曰:夫子奚獨憂?孔子曰:先言爾志。曰:吾昔聞之夫子曰:樂天知命故不憂,回所以樂也。孔子愀然有間曰:有是言哉?汝之意失矣。此吾昔日之言爾,請以今言為正也。汝徒知樂天知命之無憂,未知樂天知命有憂之大也。今告若其實:修一身,任窮達,知去來之非我,亡變亂於心慮,爾之所謂樂天知命之無憂也。曩吾脩《詩》《書》,正禮樂,將以治天下,遺來世;非但修一身,治魯國而已。而魯之君臣日失其序,仁義益衰,情性益薄。此道不行一國與當年,其如天下與來世矣?

此道且不得於一國,與不得行於當時,其如天下來世何?

吾始知《詩》《書》禮樂無救於治亂,而未知所以革之之方,此樂天知命者之所憂。雖然,吾得之矣。夫樂而知者,非古人之所謂樂知也。無樂無知,是真樂真知;故無所不樂,無所不知,無所不憂,無所不為。《詩》《書》禮樂,何棄之有?革之何為?

樂而知其樂,則有心矣。樂而無容心者為真樂。

顏回北面拜手曰:回亦得之矣。出告子貢。子貢茫然自失,歸家淫思七日,不寢不食,以至骨立。顏回重往喻之,乃反丘門,弦歌誦書,終日不輟。

此章之意三轉,首言樂天知命則無憂,次言樂天知命者亦有時而憂,末又言知憂樂者不如不知。其意蓋以有憂有樂,不如併憂樂無之;知憂樂之為憂樂,不若併憂樂不知之。其大旨不過如此,却寓言以抑揚之,其筆法去《莊子》遠甚,恐非列子之

本書。淫也者,浸淫也,酷意以思之也。

陳大夫聘魯,私見叔孫氏。叔孫氏曰:吾國有聖人。曰:非孔丘邪?曰:是也。何以知其聖乎?叔孫氏曰:吾嘗聞之顏回曰:孔丘能廢心而用形。陳大夫曰:吾國亦有聖人,子弗知乎?曰:聖人孰謂?曰:老聃之弟子有亢倉子者,得聃之道,能以耳視而目聽。魯侯聞之大驚,使上卿厚禮而致之。亢倉子應聘而至。

廢心用形,言無心而忘其形,雖動用不知其為動用也。能以耳視目聽,六用一源之說也。釋氏以音為觀音,果佛日學東彼《維摩贊》作《觀音贊》一首,正是此意,其辭曰:世間種種音聲相,眾以耳聽非目觀。唯此大士眼能觀,於眼境界無所取。耳鼻舌身意亦然。善哉心洞十方空,六根互顯如是。義見《語錄普說》第十五段,自解說得甚明。

魯侯卑辭請問之。亢倉子曰:傳之者妄。我能視聽不用耳目,不能易耳目之用。魯侯曰:此增異矣,其道奈何?寡人終願聞之。

視聽不用耳目即《莊子》所謂官知止而神欲行之意也。聽之以氣,聽之以心,亦是此意。雖不用耳目以視聽,而耳目之用常與人同。故曰:不能易耳目之用。增異者,言如此則又甚異也。

亢倉子曰:我體合於心,心合於氣,氣合於神,神合於無。其有介然之有,唯然之音,雖遠在八荒之外,近在眉睫之內,來干我者,我必知之。乃不知是我七孔四支之所覺、心復六藏之所知,其自知而已矣。

曰體,曰心,曰氣,曰神,皆歸於無,此乃無心之用也。介然之有,言一介可見之微也。唯然之音,言一唯可聽之微也。此八字下得亦好。物來干我,我則知之,即是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也,即是物來能名,事至則應也。七孔四支,心腹六藏,所覺所知,我皆不知,即是體合於心,心合於氣,氣合於神,神合於無也。其自知而已矣者,言我雖自知而有不容言者也。

魯侯大悅。他日以告仲尼,仲尼笑而不答。

笑而不答,即是前篇所謂夫子能之而能不為者也。此意則謂夫子雖知此道,而不以語人,故笑而不答也。

商太宰見孔子曰:丘聖者歟?孔子曰:聖則丘何敢,然則丘博學多識者也。商太宰曰:三王聖者歟?孔子曰:三王善任智勇者,聖則丘弗知。曰:五帝聖者歟?孔子曰:五帝善任仁義者,聖則丘弗知。曰:三皇聖者歟?孔子曰:三皇善任因時者,聖則丘弗知。商太宰大駭,曰:然則孰者為聖?孔子動容有間,曰:西方之人有聖者焉,不治而不亂,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蕩蕩乎民無能名焉。丘疑其為聖,弗知真為聖歟?真不聖歟?商太宰默然心計曰:孔丘欺我哉。

此章似當時已有佛之學,托夫子之,名而尊之也。西方之人出於三皇五帝之上,非佛而何?然則佛之書入於中國雖在漢明帝之時,而其說已傳於天下久矣。不治而不亂者,言其用世無治亂之進也。不言而信,不化而行,以誠感人也。弗知真為聖真不聖,是有推尊之意。而為此不定之辭,必當時有此說而未甚行,故不肯指定言之也。默然心計曰欺我哉,形容其驚疑怪訝之意也。善任智勇,能用智勇以治世也。善任因時者,能用順時之道也。孰者為聖,何者為聖人也?

子夏問孔子曰:顏回之為人奚若?子曰:回之仁賢於丘也。曰:子貢之為人奚若?子曰:賜之辯賢於丘也。曰:子路之為人奚若?子曰:由之勇賢於丘也。曰:子張之為人奚若?子曰:師之莊賢於丘也。子夏避席而問曰:然則四子者何為事夫子?曰:居。吾語汝。夫回能仁而不能反,賜能辯而不能訥,由能勇而不能怯,師能莊而不能同。兼四子之有以易吾,吾弗許也。此其所以事吾而不貳也。

能仁而不能反,反變也,言其知仁未知變。通之權也。此仁字與誠字一般,莊列之字義不可與吾書比。莊,矜也。同,和光同塵也。以四子之有,我兼有之,在我則能易,在彼則不能易。看他如此說,易字便與時字相似。蓋謂聖人得其全,時乎而辯,時乎而莊,時乎而仁,時乎而勇,四子者各有其偏爾。吾弗許者,言彼學此變易時中之道,而未能得,吾未許可之也。

子列子既師壺丘子林,友伯昏瞀人,乃居南郭。從之處者,日數而不及。雖然,子列子亦微焉,朝朝相與辯,無不聞。

日數而不及者,言日日數之而不盡也,謂來學者之眾也。亦微焉,言其應酬之力微矣。凡其朝朝相與辯之言傳說於天下,人無不聞之。

而與南郭子連墻二十年,不相謁請;相遇於道,目若不相見者,門之徒役以為子列子與南郭子有敵不疑。有自楚來者,問子列子曰:先生與南郭子奚敵?子列子曰:南郭子兒充心虛,耳無聞,目無見,口無言,心無知,形無惕。往將奚為?

不相謁請,不通刺而相見也。敵,争也。不疑,斷然也。人皆以為二人斷然有争於心,所以不相見也。貌充者,見面盎背也。無聞、無見、無言、無知,言其雖聞而不聞,雖見而不見,雖言而不言,雖知而不知也,形無惕者,言德全而無所怵惕於外也。往將奚為,謂欲往見之而何所言乎?

雖然,試與汝偕往。閱弟子四十人同行,見南郭子,果若欺魄焉,而不可與接。顧視子列子,形神不相偶,而不可與群。南郭子俄而指子列子之弟子末行者與言,衎衎若專直而在雄者。子列子之徒駭之。反舍,咸有疑色。

閱弟子者,選擇而行也。欺魄者,塊然其形,似魄而非魄也。欺者,疑也。以彼之欺魄視列子之形神不相偶,非南郭子之比,故曰:不可與群。形神不相偶者,言形神相離而未為一也。指末行者與言,言擇其最下者而與之語,是以列子為不足與語也。衎衎然,和也;專直,一也;在雄,獨尊也,狀其旁若無人之意也。反舍而有疑者,疑南郭子之薄列子也。

子列子曰:得意者無言進知者亦無言。用無言為言亦言,無知為知亦知,無言與不言,無知與不知,亦言亦知。亦無所不言,亦無所不知;亦無所言,亦無所知。如斯而已。汝奚妄駭哉?

得意者,造道而有得也。進知者,造道而有知見也。此下却分三轉。無言,忘言也。以無言為言,以無知為知,亦言亦知者,謂其雖忘言而無字猶在也,此是一節;無言與不言,無知與不知,亦言亦知者,又將無與不字作分別也,。不者,是知與言猶在也。無者,是無字猶在也。亦者,未盡之意也。此是一節;及至於無所不言,無所不知,而亦無所言,無所知,方為造道之妙,又是一節。此即從心不踰矩之說,但說得鼓舞爾。今禪家正用此機關,兼此段文字亦與《傳燈錄》辯義處語句伺。汝奚妄駭者,言此乃至人之事,汝何妄以為驚駭?其意蓋謂汝惟未知至人之事,所以有此驚駭。我於至人,何可及耶?

子列子學也,三年之後,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老商一眄而已。五年之後,心更念是非,口更言利害,老商始一解顏而笑。七年之後,從心之所念,更無是非;從口之所言,更無利害。夫子始一引吾並席而坐,九年之後,橫心之所念,橫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歟,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歟,外內進矣。而後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口無不同。心凝形釋,骨肉都融;不覺形之所倚,足之所履,心之所念,言之所藏。如斯而已。則理無所隱矣。

此章序列子為學之始,已見前篇。心凝,定也。形釋,忘其形也。骨肉皆融化,不知有其身也。形所倚而立,足所履而行,心所念,口所言,皆不自覺知矣。藏,蓄也。言之所出,理皆藏蓄其中也,如斯而已,但如此無所覺知而止也。理無所隱,則至理即此可見也。

初,子列子好游。壺丘子曰:禦寇好游,游何所好?列子曰:游之樂所玩無故。人之游也,觀其所見;我之游也,觀其所變。游乎游乎。未有能辯其游者。壺丘子曰:禦寇之游固與人同歟,而曰固與人異歟?凡所見,亦恒見其變。玩彼物之無故,不知我亦無故。務外游,不知務內觀。外游者,求備於物;內觀者,取足於身。取足於身,游之至也;求備於物,游之不至也。於是列子終身不出,自以為不知游。壺丘子曰:游其至乎。至游者,不知所適;至觀者,不知所眠。物物皆游矣,物物皆觀矣,是我之所謂游,是我之所謂觀也。故曰:游其至矣乎。游其至矣乎。

游者,游觀天地之間也。無故者,日新也。人但以其所見者為游觀之樂,我以造化之變不常者為游觀之樂,故人未有能辯知之者也。故曰:未有能辮其游者。壺丘子非之,乃曰:游與人同,而曰固與人異,言汝之游如此,亦未有異於人也。汝之所見亦常爾,何以謂見其變乎?故曰:凡所見,亦恒見其變,言其妄謂見其變也。物之無故,日夜相代于前,但見其新而無故也。我之為我者亦然。以彼之日新為玩,而不知我亦隨化而往,日異一日,則觀常觀變皆外游也。求備於物者,但以外物為觀盡也。取足於吾身而無所觀於外,乃為至游。終身不至者,知其學未至也。不知所適者,言其無適也。不知所眂者,言其無見也。無適無見,則無物無我。無非游矣,無非觀矣,我之所謂游,觀者如此,故曰:物物皆游,物物皆觀。故曰:是我之所謂游是我之所謂觀。再言至矣乎者,申言以讚美之也。

龍叔謂文摯曰:子之術微矣。吾有疾,子能已乎?文摯曰:唯命所聽。然先言子所病之證。龍叔曰:吾鄉譽不以為榮,國毀不以為辱;得而不喜,失而弗憂;視生如死,視富如貧,視人如豕,視吾如人;處吾之家,如逆旅之舍;觀吾之鄉,如戎蠻之國。凡此眾疾,爵賞不能勸,刑罰不能威,盛衰、利害不能易,哀樂不能移。固不可事國君,交親友,御妻子,制僕隸。此奚疾哉?奚方能已之乎?文摯乃命龍叔背明而立。文摯自後向明而望之。既而曰:嘻,吾見子之心矣。方寸之地虛矣,幾聖人也。子心六孔流通,一孔不達。今以聖智為疾者,或由此乎?非吾淺術所能已也。

榮辱得失死生貧富,視之如一,皆忘世之事。人如豕者,無貴賤之分也。吾如人者,無彼我之異也。家如逆旅,親猶疏也。鄉如蠻戎,遠猶近也。此皆心無係累也。不可以事君,交友,御妻子,制奴僕者,無心於應世也。此皆至人之事,而以為病者,如今禪家駡說也。背明而立,可見其心;扁鵲隔墻見五臟,亦有此事,但此章乃喻言爾。末後一轉,却如此結斷者,言聖智在我,苟未能自忘,亦謂之病,故如此翻騰其說。釋氏曰:執藥治病,藥亦為病。近於此意。

無所由而常生者,道也;由生而生,故雖終而不亡,常也;由生而亡,不幸也。有所由而常死者,亦道也;由死而死,故雖未然而自亡者,亦常也;由死而生,幸也。故無用而生謂之道,用道得終謂之常;有所用而死者亦謂之道,用道而得死者亦謂之常。

無所由而常生者,謂無所從來而不知生之所以生。泯其知識者,道也。由生而生,則知其所以生而生者,雖此身有終而終者未常亡,此常人之見也。知有生則有亡,此因生而達無生之理者,故曰不幸。言此知此覺,反為累也。由無生之理而知其所以生,則雖生而常若無生者,此亦#1道也。亦者,近道之意也。由無生而知常死,其身雖未終而自若無生者,此亦常人之見也。然因無生之理而知其所以生,則幸矣,無用而生,無容心於生也,此謂之道。因此道而知所以終之理,此謂之常。有所用而死,此有字誤也,合是無字。無所用而死,言無容心於死,而循其自然者,亦謂之道。因見道而得所以死之理者,此謂之常。此意蓋謂知道者乃是常人,未足為高知,以不知者乃謂之道也。莊列之論,大抵皆如此翻騰其說。釋氏斷常之論,亦必源流於此。

季梁之死,楊朱望其門而歌;隨梧之死,楊朱撫其尸而哭。隸人之生,隸人之死,眾人且歌,眾人且哭。目將眇者,先睹秋毫;耳將聾者,先聞納飛;口將爽者,先辯淄澠;鼻將窒者,先覺焦朽;體將僵者,先亟奔佚;心將迷者,先識是非。故物不至者則不反。

隸人,眾人也。季梁、隨梧,皆眾人也。楊朱一歌而一哭,則楊朱亦眾人也。其意蓋謂無所用於生而死,其理本一,而歌哭異焉,是未知其道也。物不至至者,極也,物極則反。自目眇已上數句,猶燈將滅者必大明。是皆極則必反之理也。

鄭之圃澤多賢,東里多才。圃澤之役有伯豐子者,行過東里,遇鄧析。鄧析顧其徒而笑曰:為若舞,彼來者奚若?其徒曰:所願知也。鄧析謂伯豐子曰:汝知養養之義乎?受人養而不能自養者,犬豕之類也;養物而物為我用者,人之力也。使汝之徒食而飽,衣而息,執政之功也。長幼群聚而為牢藉庖廚之物,奚異犬豕之類乎?伯豐子不應。伯豐子之從者越次而進曰:大夫不聞齊,魯之多機乎?有善治土木者,有善治金革者,有善治聲樂者,有善治書數者,有善治軍旅者,有善治宗廟者,群才備也。而無相位者,無能相使者。而位之者無知,使之者無能而知之與能為之使焉。執政者乃吾之所使,子奚矜焉?鄧析無以應,目其徒而退。

鄧析辯者也。伯豐子,賢者也。鄧析望豐子之來,欲戲舞之。若,汝也。其徒者,鄧析之弟子也。彼來者,伯豐子也。養養之義,猶《孟子》所謂役人,役於人者也。犬豕則受養於人,養犬豕而為我用者,人也。意謂伯豐之徒食祿於鄭,受執政之養,而為執政所用也。多機,多技巧也。相位,相位致也。相使者,相役使也。其技既同,各能所能,不能相位,致相役使,而其所以使之位之者,皆無技藝之人。是有知有能者,乃為無知無能者所用也。執政,有才之人也。伯豐子,以道自晦者也。言我以道自晦,雖若無能無知,而鄭國之執政見用於時者,乃為役於我者也,彼又何能養我乎?奚矜者,何以此矜詫而舞我也。

公儀伯以力聞諸侯,堂谿公言之於周宣王,王備禮以聘之,公儀伯至。觀形,懦夫也。宣王心惑而疑曰:女之力何如?公儀伯曰:臣之力能折春螽之股,堪秋蟬之翼。王作色曰:吾之力者能裂犀兕之革,曳九牛之尾猶憾以弱。女折春螽之股,堪秋蟬之翼,而力聞天下,何也?公儀伯長息退席,曰:善哉王之問也。臣敢以實對。臣之師有商丘子者,力無敵於天下,而六親不知,以未嘗用其力故也。臣以死事之。乃告臣曰:人欲見其所不見,視人所不窺;欲得其所不得,修人所不為,故學視者先見輿薪,學聽者先聞撞鍾。夫有易於內者無難於外。於外無難,故名不出於一家。今臣之名聞於諸侯,是臣違師之教,顯臣之能者也。然則臣之名不以負其力者也,以能用其力者也,不猶愈於負其力者乎?

堪,任也,言能舉秋蟬之翼也,此是戲言以激王問也。商丘子之力,天下無敵,而至親之間不知其勇,是能自晦也。見所不見,視所不窺,得所不得,修所不為,此皆不知之知、無為之為之意。學視自輿薪而始,學聽自聞鍾而始,此見聞之粗者也,必至於見所不見,聞所不聞而後為妙也。有易於內,是不聞不見者也。易者,事在易而求諸難之易也。能見其所不見,聞其所不聞,我求諸內既易於此,則於外之見聞無難矣。既於外也無難,則雖見聞亦不用,人何由知之?故其名不出於一家,言雖鄰人亦不知也。今我不能不用其力,故以有力聞於天下。好#2勝而自矜負者而不能自晦至以名顯,是違師之教#3而失其道也。然臣之用力不能自晦,亦猶勝於矜負其力者矣。蓋以此諷王之好勇也。然此書之意,主於有若無、實若虛,犯而不校,故設為此喻爾。長息,長太息也。

中山公子牟者,魏國之賢公子也。好與賢人游,不恤國事,而悅趙人公孫龍。樂正子輿之徒笑之。公子牟曰:子何笑牟之悅公孫龍也?子輿曰:公孫龍之為人也,行無師,學無友,佞給而不中,漫衍而無家,好怪而妄言。欲惑人之心,屈人之口,與韓檀等肄之。

無師無友,言其獨學也。佞給,口才也。不中,不中理也。漫衍,泛濫也。無家,言不主一家之學也。韓檀,公孫龍之徒也。以其說與其徒自相講肄,欲以屈惑時人,而非正理也。

公子牟變容曰:何子狀公孫龍之過歟?請聞其實。子輿曰:吾笑龍之詒孔穿,言善射者能令後鏃中前括,發發相及,矢矢相屬,前矢造準而無絕落,

後矢之括猶銜弦,視之若一焉。

括,箭之本,受弦處也。以後鏃中前括,發發相及,不一發也。矢矢相屬,不一矢也。前發之矢皆中準,矢#4則無墜落者。後發之矢又中其括,猶銜弦然。矢矢皆相屬,視之如一條箭也。造,至也。準,法也。造準,言合法也。前後,發矢之次第也。猶銜弦者,括之受鏃,如受弦也。

孔穿駭之。龍曰:此未其妙者。逢蒙之弟子曰鴻超,怒其妻而怖之。引烏號之弓,綦衛之箭,射其目。矢來注眸子而眶不睫,矢墜地而塵不揚。是豈智者之言與?公子牟曰:智者之言固非愚者之所曉。後鏃中前括,鈞後於前。矢注眸子而眶不睫,盡矢之勢也。子何疑焉?

烏號,黃帝之弓有名者。綦衛,必亦箭之有名者。眶不睫者,言不瞬也。矢墜地而塵不揚,言其落之輕也。鈞後於前者,言前後之矢力不輕重也。盡矢之勢者,言矢至於近眸而盡,乃落於地,是其射時約矢之勢至此而盡,準則之精也。

樂正子輿曰:子,龍之徒,焉得不飾其闕?吾又言其尤者。龍誑魏王曰:有意不心。有指不至。有物不盡。有影有移。髮引千鈞。白馬非馬。孤犢未嘗有母。其負類反倫,不可勝言也。公子牟曰:子不諭至言而以為尤也,尤其在子矣。夫無意則心同,無指則皆至。盡物者常有。影不移者,說在改也。髮引千鈞,勢至等也。白馬非馬,形名離也。孤犢未嘗有母,非孤犢也。樂正子輿曰:子以公孫龍之鳴皆條也。設令發於餘竅,子亦將承之。公子牟默然良久,告退,曰:請待餘日,更謁子論。

子,龍之徒,謂牟乃為龍之徒弟,安得不強為文飾其疏缺乎?闕,疏脫也。又言其尤者,更取其已甚者言之,欲子牟必知其妄也。意生於心,今日有意不心者,心意有異名也。牟日無意則心同者,謂曰意則不得為心,日心則不得為意。若日無意則心亦同,無若日有意則心亦同,有是意不為心也。指一物而視之,則其所不指者尚多,故日有指不至,苟無所指則皆至矣,故曰:無指則皆至。有者謂之物,若以有為物,則天下之物豈可盡?不以物為物,則可以盡天下之物而皆為吾有。故曰:盡物者常有。有影者不移,此惠子所謂飛鳥之影未嘗動也。改動#5也。一物有一影,纔動則後之影非前之影矣。由後影而求前之影,則未移之先是也,曰:影不移者,說在改也。改,變也,謂其說在於變政之時也。

髮,至弱也;千鈞,至重也。以一髮而引千鈞固不可,然積其髮之勢至與千鈞等,則亦可以引千鈞矣,故曰:勢至等也。此雖強辯,亦可通。白,色也,以色而名,曰白。馬,形也,以形而名,曰馬。謂色為白則可,謂形為馬則可,若以白馬為馬,則白,色也;馬,形也,二物也,安得而一之?故曰:白馬非馬,形名離也。《孔叢子》、《公孫龍》同。

孤犢雖母之所生,母在則不謂之孤,既謂之孤,則未嘗有母矣;謂之有母,則非孤犢也。《莊子》亦有處同。

條,法也。子輿怒其強辯,不可得而復詰,故曰:汝以公孫龍之言皆合條法邪?餘竅,鄙穢處也,謂其言若出於他竅,汝亦承從之也。更謁子論者,如今人所謂向下文長更待來日也。慍怒而不與言也。

堯治天下五十年,不知天下治歟,不治歟?不知億兆之願戴己歟?不願戴己?顧問左右,左右不知;問外朝,外朝不知;問在野,在野不知。堯乃微服游於康衢,聞童兒謠曰:立我蒸民,莫匪爾極。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堯喜問曰:誰教爾為此言?童兒曰:我聞之大夫。問大夫。大夫曰:古詩也。堯還宮,召舜,因禪以天下。舜不辭而受之。

此章形容聖人之化天下,未嘗有化之之迹,天下雖化而皆不自知。立我者,言使我生立於天地之間也。極者,道也。帝,則天理也。當時之詩本以詠堯之德,而大夫以為古詩,此亦是形容其不知所以然之意。堯於天下相忘如此,故舉舜而禪之,舜亦受而不辭者,言堯之禪、舜之受皆出於無心也。

關尹喜曰:在己無居,形物其著。其動若水,其靜若鏡#6,其應若響,故其道若物者也。物自違道,道不違物。善若道者,亦不用耳,亦不用目,亦不用力,亦不用心。欲若道而用視聽形智以求之,弗當矣。瞻之在前,忽焉在後;用之彌滿六虛,廢之莫知其所。亦非有心者所能得遠,亦非無心者所能得近。唯默而得之而性成之者得之,知而忘情,能而不為,真知真能也。發無知,何能情?發不能,何能為?聚塊也,積塵也,雖無為而非理也。

在己無居,無執著也。隨物而見,隨用而顯,形於物而道自著也。其動若水,無容心也。其靜若鏡,妍媸在物不在我,隨其來而應之,順於聲,自然而然也。其道若物者,順於物也。物無非道,不知道者,自違之道,何嘗違於物哉?不用耳,不以聽得之也。不用目,不以視得之也。不用力,不以力求得之也。不用心,不以心思得之也。若以視聽形智求道,則不得其當矣。形,身也,力也。智,心思也。瞻之在前,忽焉在後,言無方所也。用之則見,可以彌滿於六虛,不用則無。廢之莫知其所,廢而不用之時,不知道在何處也。有心求者去道遠,道何遠於有心者?無心求者去道近,道何嘗近於無心者?釋氏曰:道不可以有心求,亦不可以無心得。即此意也。默#7而得之,自悟也,性成之也,生知也。知以不知,故曰:知而忘情。能以不能,故曰:能而不為。不知乃真知也,不能乃真能也。發,向也,今人亦有一發如是之語。禪學曰:事無一向是也。情,實也。若一發只是無知,則何能得其實?若一發只是無能,則何所能為?蓋謂知以不知,非果無知,無知而無不知也。能以不能,非果無能,無能而無不能也。為以不為,非果無為,無為而無不為也。若如積塵然,若如聚塊然,則雖無為而非理矣,謂無為之理不如此也。以是觀之,則莊列之學何嘗以槁木、死灰為主?禪家曰:不許夜行,投明須到,絕後再蘇,欺君不得。乃是此意。此一節乃莊列書中大條貫。《五祖演論真净語錄》說:冷秋秋地古廟香爐一念,萬年為障蔽光明。其意正如比也。此一段見《大慧語錄普說》中。《莊子□天下》篇論田駢慎到,塊不失道,為死人之學,亦是此一塊,即聚塊之塊也。

沖虛至德真經鬳齋口義卷之四竟

#1 亦:原作『一』,據明本改。

#2 好:原作『雖』,據明本改。

#3 師之教:明本作『師教之傳』。

#4 矢:原本無,據明本增。

#5 動:明本作『變』。

#6 鏡:明本作『鑒』。

#7 默:原作『嘿』,據明本改。

沖虛至德真經鬳齋口義卷之五

鬳齋林希逸

湯問第五

殷湯問於夏革曰:古初有物乎?夏革曰:古初無物,今惡得物?後之人將謂今之無物,可乎?殷湯曰:然則物無先後乎?夏革曰:物之終始,初無極己。始或為終,終或為始,惡知其紀?然自物之外,自事之先,朕所不知也。殷湯曰:然則上下八方有極盡乎?革曰:不知也。湯固問。革曰:無則無極,有則有盡,朕何以知之?然無極之外復無無極,無盡之中復無無盡。無極復無無極,無盡復無無盡,朕以是知其無極無盡也,而不知其有極有盡也。

物雖自無而有,既有矣,則必有所始,安得謂之古初無物乎?此語翻得又好。極已,猶極止也。物之之後終始,無所止極,如春先而夏後,春終而夏始,先豈為始?後豈為終?紀,極也。惡知其紀,言無極也。物之外事之先,朕所不知者,即四維上下不可思量,《莊子》所謂六合之外存而不論也。固問,堅問之也,不得已而後答曰:謂之無則無極,既有有之名則必有盡,但不可得而知爾。無極復無無極,此下數語,與《莊子》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一樣語脉也。《莊子□逍遙遊》篇曰湯之問棘,此曰夏革。棘革音近,恐傳訛也,然大抵皆寓言爾,名字異同,不足深考。

湯又問曰:四海之外奚有?革曰:猶齊州也。湯曰:汝奚以實之?革曰:朕東行至營,人民猶是也。問營之東,復猶營也。西行至豳,人民猶是也。問豳之西,復猶豳也。朕以是知四海、四荒、四極之不異是也。

四海之外,猶有國土或無國土,皆不可知。譬如在於營者,但見營之人民;在於豳者,但見豳之人民,豈知營之東又有如營者,豳之西又有如豳者?以中國之所見且如此,況四海、四荒、四極之外乎?齊州,中國也。實之者,欲其即近以明遠也。海外曰大荒,大荒之外曰無極,故曰四海、四荒、四極。此亦務為高遠廣大之言。莊列之書皆如是。

故大小相含,無窮極也。含萬物者,亦如含天地;含萬物也,固不窮;含天地也,故無極。朕亦焉知天地之表不有大天地者乎?、亦吾所不知也;

大小相含,譬如瓦在椽上,椽在桁上,桁在梁上,梁在柱上,柱又在地上,小大相乘載物,物皆然,不可窮詰。萬物既如此,則天地在於太虛之間。太虛,含天地者也,太虛之外又必有含太虛者。含萬物者既不可窮,則含天地者亦安知其所極?安知天地之外不有更大於天地者?含,容也。此等議論,皆是排斥小見。自私之人不知世界之廣大,故為此等虛曠之論,雖似荒唐,亦自有味。此章以下諸段,皆然,若要逐章求義理,則不可也。讀莊列之書,別具一隻眼可也。

然則天地亦物也。物有不足,故昔者女媧氏練五色石以補其闕,斷鼇之足以立四極。其後共工氏與顓頊争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折天柱,絕地維;故天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地不滿東南,故百川水潦歸焉。

女媧之補天,共工之折天柱,絕地維,此皆務為駭世之言,不可以為實論。天之傾西北,此造化至妙處。若無倚蓋之勢,則星辰之運、日月之行何以見其盈縮?何以為晝為夜?此須識天文者方知之。知地有上下四游之說,天如雞子,則安得有柱有維乎?

湯又問:物有巨細乎?有脩短乎?有同異乎?革曰:渤海之東不知幾億萬里,有大壑焉,實惟無底之谷,其下無底,名曰歸墟。八紘九野之水,天漢之流,莫不注之,而無增無减焉。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輿,二曰貟嶠,三曰方壺,四曰瀛洲,五曰蓬萊。其山高下周旋三萬里,其頂平處九千里。山之中間相去七萬里,以為鄰居焉。其上臺觀皆金玉,其上禽獸皆純縞。珠玕之樹皆叢生,華實皆有滋味,食之皆不老不死。所居之人皆仙聖之種,一日一夕飛相往來者,不可數焉。而五山之根無所連著,常隨潮波上下往還,不得暫峙焉。仙聖毒之,訴之於帝。帝恐流於西極,失群聖之居,乃命禺疆使巨鼇十五舉首而戴之。迭為三番,六萬歲一交焉。五山始峙而不動。而龍伯之國有大人,舉足不盈數步而暨五山之所,一釣而連六鼇,合負而趣歸其國,灼其骨以數焉。於是岱輿、貟嶠二山流於北極、汎於大海,仙聖之播遷者巨億計。帝憑怒,侵减龍伯之國使阨,侵小龍伯之民使短。至伏羲、神農時,其國人猶數千丈。

歸墟者,即尾閭是也。八紘,八方也。九野,九州也。純縞,純白也。珠玕,珠玉也。峙,停也。毒之,苦之也。禺疆,神名也。合負以六者,同負而去也。趣,往也。數者,數其骨也。使阨,使隘狹也。五山之仙聖,十五鼇之三番,龍伯之釣鼇,帝之怒龍伯,皆寓言也。今佛經多有此,如三十三天,香積國、西方净土之類是也。

從中州以東四十萬里得僬僥國,人長一尺五寸。東北極有人名曰諍人,長九寸。

龍伯之减小,猶長數千丈。僬僥之尺五,諍人之九寸。長者極長,短者極短,但言天地之間變化不常,不可以耳目所見者為定也。

荊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朽壤之上有菌芝者,生於朝,死於晦。春夏之月有蠔蚋者,因雨而生,見陽而死。終髮北之北有溟海者,天池也,有魚焉,其廣數千里,其長稱焉,其名為餛。有鳥焉,其名為鵬,翼若垂天之雲,其體稱焉。世豈知有此物哉?大禹行而見之,伯益知而名之,夷堅聞而志之。

冥靈,木名也。終髮,即窮髮也。北之又北,愈遠之地也。稱去聲,其長與其大相稱也。翼大如此,身亦稱之,則其大可知矣。世人所見者小,豈知天地間更有如此廣大之所乎?此皆寓言,卻以禹、益實之。世言《山海經□大荒經》皆禹所作,亦猶今人言張騫窮天河也,其意但因禹治水行九州,伯益為山澤之虞,故借其名以實其說。夷堅,亦猶莊子之齊諧也。

江浦之間生麼蟲,其名曰焦螟,群飛而集於蚊睫,沸相觸也。栖宿去來,蚊弗覺也。離朱、子羽方晝拭訾楊眉而望之,弗見其形;角虎丑豸文尒普弭三切俞、師曠方夜值耳俛首而聽之,弗聞其聲。唯黃帝與容成子居空峒#1之上,同齊三月,心死形廢;徐以神視,塊然見之,若嵩山之阿;徐以氣聽,砰然聞之,若雷霆之聲。

因諍人之論,又生麼蟲之說,小之而又小者也。角虎俞,亦古之能聽者。此即莊子聽之以耳,不若聽之以氣,聽之以氣,不若聽之以心之論。

吴、楚之國有大木焉,其名為櫾,碧樹而冬生,實丹而味酸。食其皮汁,已憤厥之疾。齊州珍之,渡淮而北而化為柷焉。鸛鵒不踰濟,貉踰汶則死矣,地氣然也。雖然,形氣異也,性鈞已,無相易已,生皆全已,分皆足已。吾何以識其巨細?何以識其脩短?何以識其同異哉?

櫾,橘柚也。此數語《考工記》之說,蓋言形氣之不定,所以見造化也。隨物而觀,則其性皆均,物各一性,不得而相易。物物各全其生,物物各足其分,巨者,細者,脩者,短者,皆造物之理,孰為異?孰為同:此數語却自端正。已,語終之辭。

太形、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萬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陽之北。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2。懲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謀,曰:吾與汝畢力平險,指通豫南,達于漢陰,可乎?雜然相許。其妻獻疑曰:以君之力,曾不能損魁父之丘,如太形、王屋何?且焉置土石?雜曰:投諸渤海之尾、隱土之北。遂率子孫荷擔者三夫,叩石墾壤,箕畚運於渤海之尾。鄰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遺男,始齔#3,跳往助之。寒暑易節。始一反焉。河曲智叟笑而止之,曰:甚矣汝之不慧。以殘年餘力,曾不能毀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北山愚公長息曰:汝心之固,固不可徹,曾不若孀妻弱子。雖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孫、孫又生子,子又生子,子又生孫,子子孫孫,無窮匱也,而山不加增,何若而不平?河曲智叟亡以應。操蛇之神聞之,懼其不已也,告之於帝。帝感其誠,命夸娥氏二子負二山,一厝朔東,一厝雍南。自此,冀之南、漢之陰無隴斷焉。

太形,即太行也,聲相近也。指通,向南而通道也。隱土,北方地名也。跳,奮而往也。易節,一年也。不慧,不明也。固,蔽也。此章其言似迂闊,然以形容不已之意,却甚有味。釋氏言補陀大士初修行時,窮苦而無所見。將下山,遇人於水邊磨一鐵尺,問之曰:磨此何用?曰:將以為針。大士笑之,曰:汝豈愚邪?鐵尺可磨為針乎?其人曰:今生磨不成,後生亦磨不成?大士大悟,再歸補陀,而後成道。似此之言甚迂,某嘗以為有味,有益於學者,若人皆存此心,何事不可為?何學不可成也?東坡曰:徐徐而為之,十年之後,何事不立?但恐此意不堅,行之不力耳。東坡此語似甚淺近,若研究得來,堯之競競、舜之業業、湯之又日新、文王之純亦不已,即此一念也。操蛇神、夸娥氏,皆神名也。無隴斷者,言其地皆平,雖小坡垤亦無之也。

夸父不量力,欲追日影,逐之於隅谷之際。渴欲得飲,赴飲河、渭。河、渭不足,將走北飲大澤。未至,道渴而死,棄其杖,尸膏肉所浸,生鄧林。鄧林#4彌廣數千里焉。

隅谷,日入處也。夸父之杖化為鄧林,鄧林之廣猶數千里,夸父亦龍伯之類爾。此必古來相傳有此怪異之說,故清虛之徒並取以入其書,以為大言之資耳#5。

大禹曰:六合之間,四海之內,照之以日月,經之以星辰,紀之以四時,要之以太歲。神靈所生,其物其形,或夭或壽,唯聖人能通其道。夏革曰:然則亦有不待神靈而生,不待陰陽而形,不待日月而明,不待殺戮而夭,不待將迎而壽,不待五穀而食,不待繒纊而衣,不待舟車而行,其道自然,非聖人之所通也。

夏革既與湯問答,此又與禹問答,兩夏革邪?一夏革邪?一夏革,則當有千百歲之壽矣。神靈所生,即日月陰陽太歲是也。上章以神靈結語,下章以神靈起語,可見文勢。禹曰:有形之物,或夭或壽,皆有道存焉,唯聖人則通知之。革又曰:亦有不待陰陽日月而生者。石卵、石子,何假陰陽之氣?土蟻、地龍,何假日月之明?朝菌、蟪蛄,豈殺戮而夭?松栢、南山,豈導迎而壽?竊脂、剖葦、豈待五穀而飽?牛馬之類,豈待繒絮而暖?飛禽之類,豈待舟車而行?此又自然而然,非常理可推,雖聖人亦不得而盡通知之。太歲,主歲之神也。今日者,亦用此則自古有之矣,此意蓋言天下之事有可以常理推者,又不可以常理推者,此所以為造化之妙。

禹之治水土也,迷而失塗,謬之一國。濱北海之北,不知距齊州幾千萬里。其國名曰終北,不知際畔之所齊限。無風雨霜露,不生鳥獸、蟲魚、草木之類。四方悉平,周以喬陟。當國之中有山,山名壺嶺,狀若甔甀。頂有口,狀若員環,名曰滋穴。有水涌出,名曰神瀵,臭過蘭椒,味過醪醴。一源分為四埒,注於山下。經營一國,亡不悉徧。土氣和,亡札厲。人性婉而從物,不競不争;柔心而弱骨,不驕不忌;長幼儕居,不君不臣;男女雜游,不媒不聘;緣水而居,不耕不稼;土氣溫適,不織不衣;百年而死,不夭不病。其民孳阜亡數,有喜樂,亡衰老哀苦。其俗好聲,相携而迭謠,終日不輟音,饑惓則飲神瀵,力志和平。過則醉,經旬乃醒。沐浴神瀵,膚色脂澤,香氣經旬乃歇。

終北,窮北也。齊,止也。限,極也。其際畔,無止極也。喬陟,高山也。壺嶺,亦方壺、員嶠之類。甔甀,瓦器。滋穴之水,名曰神瀵,出於一源,分於四畔。埒,猶際也。經營一國,言此水遶一國也。婉而從物,順也。弱骨,不力争也。孳阜,孳生也。阜,盛也。此章自輕旬乃歇以上,言禹之所見也。

周穆王北遊過其國,三年忘歸。既反周室,慕其國,忄敞然自失。不進酒肉,不召嬪御者,數月乃復。

因穆王八駿之說,又於此添作一證。

管仲勉齊桓公因遊遼口,俱之其國,幾尅舉。隰朋諫曰;君舍齊國之廣,人民之眾,山川之觀,殖物之阜,禮義之盛,章服之美,妖靡盈庭,忠良滿朝,肆咤則徒卒百萬,視撝則諸侯從命,亦奚羨於彼而棄齊國之社稷,從戎夷之國乎?此仲父之耄,奈何從之?桓公乃止,以隰朋之言告管仲。仲曰:此固非朋之所及也。臣恐彼國之不可升之也。齊國之富奚戀?隰朋之言奚顧?

又因齊國遵海而南倣於琅琊之事,添此一段說話。幾尅舉者,言幾乎尅日而歌舉行也。肆咤者,肆意而叱咤也。視撝者,言隨目所視而指麾之也。彼國之不可升者,言但恐求至而不可得也。此等言意亦不過謂天地之外更有勝於人之耳目所見者而已。

南國之人祝髮而裸,北國之人鞨巾而裘,中國之人冠冕而裳。九土所資,或農或商,或田或漁,如冬裘夏葛,水舟陸車,默而得之,性而成之。

此語吾書中亦有之。蓋中國之外,質性不同,衣食或異,隨其生而樂之,此無他,皆欲廣人之所見耳。

越之東有輒休之國,其長子生,則鮮而食之,謂之宜弟。其大父死,負其大母而棄之,曰:鬼妻不可與同居處。楚之南有炎人之國,其親戚死,朽與冎同其肉而棄之,然後埋其骨,迺成為孝子。秦之西有儀渠文康之國者,其親戚死,聚柴積而焚之。燻則煙上,謂之登遐,然後成為孝子。此上而為政,下以為俗,而未足為異也。

輒休、炎人、儀渠,皆國名也。朽者,割也。此章之言《墨子》亦有之,兩漢《夷秋傳》、晋之載記亦間有一二事相類。列子之意,不過曰天地之內,國土不同,風俗各異,豈必皆如中國?而後為美我之所好,安知非彼之所惡哉?

孔子東游,見兩小兒辯鬥,問其故。一兒曰:我以日始出時去人近,而日中時遠也。一兒以日初出遠,而日中時近也。一兒曰:日初出大如車蓋,及日中,則如盤盂,此不為遠者小而近者大乎?一兒曰:日初出則滄滄凉凉,及其日中如探湯,此不為近者熱而遠者凉乎?孔子不能决也。兩小兒笑曰:孰為汝多知乎?

兩小兒之論與晋太子長安與日近遠之說相類。此章之意,蓋言遠近是非不可以一理定也。

均,天下之至理也。連於形物亦然,均髮均縣,輕重而髮絕,髮不均也。均也,其絕也莫絕。人以為不然,自有知其然者也。

此章提起一均字,言均天下之至理,凡物之有形者亦然。連,猶凡也。形物,有形之物也。亦然者,理如是而物亦如是也。懸與髮均,則雖髮可以縣,故曰:均髮均縣。若物與髮有輕有重,則髮必斷絕。其所以斷絕者,不均也,故曰:輕重而髮絕,不均也。若輕重均平,則雖欲絕而不絕,故曰:均也,其絕也莫絕。此一句自妙。均也是一句,其絕也莫絕是一句。此即公孫龍髮引千鈞之論。人皆以為不然,自有知其然者,言世人則不知其然,知道者則知其然也。

詹何以獨繭絲為綸,芒鍼為鈎,荊蓧為竿,剖粒為餌,引盈車之魚於百仞之淵、汨流之中,綸不絕,鈎不伸,竿不撓。楚王聞而異之,召問其故。詹何曰:臣聞先大夫之言,蒲且子之弋也,弱弓纖繳,乘風振之,連雙鴒於青雲之際。用心專,動手均也。臣因其事,放而學釣,五年始盡其道。當臣之臨河持竿,心無雜慮,唯魚之念;投綸沈釣,手無輕重,物莫能亂。魚見臣之鈎餌,猶沉埃聚沫,吞之不疑。所以能以弱制彊,以輕致重也。大王治國誠能若此,則天下可運於一握,將亦奚事哉?楚王曰:善。

詹何之釣,蒲且子之弋,與偃僂丈人之承蜩旨意相類,蓋言治國、治天下若平其心,無強、無弱、無輕、無重,則弱可以制強,輕可以制重,此即《老子》柔能勝剛之論也。

魯公扈、趙齊嬰二人有疾,同請扁鵲求治。扁鵲治之。既同愈。謂公扈、齊嬰曰:汝曩之所疾,自外而干#6府藏者,固藥石之所已。今有偕生之疾,與體偕長。今為汝攻之,何如?二人曰:願先聞其驗。扁鵲謂公扈曰:汝志彊而氣弱,故足於謀而寡於斷。齊嬰志弱而氣強,故少於慮而傷於專。若換汝之心,則均於善矣。扁鵲遂飲二人毒酒,迷死三日,剖胸探心,易而置之;投以神藥,既悟如初,二人辭歸。於是公扈反齊嬰之室,而有其妻子,妻子弗識。齊嬰亦反公扈之室,有其妻子,妻子亦弗識。二室因相與訟,求辯於扁鵲。扁鵲辯其所由,訟乃已。

此章形容心稟於氣,人有不得而自由者。其言亦有深味,雖似迂闊而不迂闊。若明道曰:一百四病,皆由他心,須由我始得。此語又高然。列子之喻,氣質之性之心也,明道之言,理性也,必以理性化氣質之性,而後心可自由。

瓠巴鼓琴而鳥舞魚躍。鄭師文聞之,棄家從師襄游。柱指鈞#7弦,三年不成章。師襄曰;子可以歸矣。師文舍其琴,嘆曰:文非弦之不能鈞,非章之不能成。文所存者不在弦,所志者不在聲。內不得於心,外不應於氣,故不敢發手而動弦,且小假之,以觀其後。無幾何,復見師襄。師襄曰:子之琴何如?師文曰:得之矣。請嘗試之。於是當春而叩商絃以召南呂,凉風忽至,草木成實。及秋而叩角絃以激夾鍾,溫風徐回,草木發榮。當夏而叩羽絃以召黃鍾霜雪交下,川池暴沍。及冬而叩徵絃以蕤羹賓,陽光熾烈,堅冰立散。將終,命宮而總四絃,則景風翔,慶雲浮,甘露降,醴泉涌。師襄乃撫心高蹈曰:微矣,子之彈也。雖師曠之清角,鄒衍之吹律,亡以加矣,彼將挾琴執管而從子之後耳。

不成章者,言未能成一曲也。柱指,安指也。鈞絃,調絃也。不在絃,不在聲者,心未安也。得於心應於手,則遺其器也,未能如此,所以不敢動絃也。小假者,小寬也。觀其後,看此後如何也。當春為秋聲而秋氣應,當秋為春聲而春氣應,當夏為冬聲而冬氣應,當冬為夏聲而夏氣應。商弦屬秋,角弦屬春,羽弦屬冬,徵弦屬夏,宮為中聲,故和氣應。琴有五弦,一弦主一聲。此曰叩某弦者,非調其一而廢其四,蓋某曲以商為主,某曲以角為主也。此意蓋言音聲之妙可以通造化而已。師文之見師襄,其言似在一日之間,安得通四時而並叩並應乎?以此而觀,可知其為寓言也。微矣,子之彈者,言子之彈琴微妙極矣。清角,樂名也。挾琴執管而從子後者,言彼師曠、鄒衍當從學於汝也。

薛譚學謳於秦青,未窮青之技,自謂盡之,遂辭歸。秦青弗止。餞於郊衢,撫節悲歌,聲振林木,響遏行雲。薛譚乃謝求反,終身不敢言歸。秦青顧謂其友曰:昔韓娥東之齊,匱糧,過雍門鬻歌假食。既去而餘音達梁欐,三日不絕,左右以其人弗去。過逆旅,逆旅人辱之。韓娥因曼聲哀哭,一里老幼悲愁,垂涕相對,三日不食。遽而追之。娥還,復為曼聲長歌。一里老幼喜躍抃舞,弗能自禁,忘向之悲也。乃厚賂發之,故雍門之人至今善歌哭,效娥之遺聲。

撫節,按拍也。匱,乏也。鬻歌假食,賣歌以求食也。發之,謝而迭#8送之也。此語亦有見於《孟子》者。因師文鼓琴之說,又及謳者之事,而併記之,皆言工技之能神妙也如此。技能如此,則學道者豈不有至神至妙之事乎?此又其言外之意也。

伯牙善鼓琴,鍾子期善聽。伯牙鼓琴,志在高山#9。鍾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鍾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鍾子期必得之。伯牙游於泰山之陰,卒逢暴雨,止於岩下;心悲,乃援琴而鼓之。初為霖雨之操,更造崩山之音。曲每奏,鍾子期輒窮其趣。伯牙乃舍琴而歎曰:善哉,善哉,子之聽夫。志想象猶吾心也。吾於何逃聲哉?

霖雨崩山,皆琴曲名也。志所想象,言子期也,謂其心與己心同也。聲出於心,汝既心與己同,宜乎知其聲也。於何逃者,言不可隱也。此必古來相傳之說,取而入其書,蓋言天下之事無精無粗,皆有造於神妙者。

周穆王西巡狩,越崑崙,不至弇山。反還,未及中國,道有獻工人名偃師。穆王薦之,問曰:若有何能?偃師曰:臣唯命所試。然臣已有所造,願王先觀之。穆王曰:日以俱來,吾與若俱觀之。越日偃師謁見王,王薦之,曰:若與偕來者何人?對曰:臣之所造能倡者。穆王驚視之,趣步俯仰,信人也。巧夫鎮其頤,則歌合律;捧其手,則舞應節,千變萬化,唯意所適。王以為實人也,與盛姬內御並觀之。技將終,倡者瞬其目而招#10王之左右侍妾。王大怒,立欲誅偃師。偃師大懾,立剖散倡者以示王,皆傳會革、木、膠、漆、白、黑、丹、青#11之所為。王諦料之,內則肝膽、心肺、脾腎、腸胃,外則筋骨、支節、皮毛、齒髮,皆假物也。而無不畢具者。合會復如初見。王試廢其心,則口不能言;廢其肝,則目不能視;廢其腎,則足不能步。穆王始悅而歎曰:人之巧乃可與造化者同功乎?詔貳車載之以歸。夫班輸之雲梯,墨翟之飛鳶,自謂能之極也。弟子東門賈、禽滑釐聞偃師之巧以告二子,二子終身不敢語藝,而時執規矩。

弇山,又在崑崙之西。薦之,進之也。《漢書》搢紳,搢亦作薦。日以俱來,明日與同來也。趣步俯仰,皆實如人然。信,實也。巧夫,歎其工能之巧也。鎮,擪也。擪其口而使之歌,則皆合律,捧其手而使之舞則應節。始者以為實似人,既久則宛如實人也。盛姬,羣多之姬也。招,戲之也。諦,審也。料,點檢之也。合會復如初,既剖散而復合其歌舞又如初見也。木人而能行能舞猶可也。聲何從出?此意蓋言人之一身亦是假合而成,目應於肝,足應於腎,口應於心,何嘗由我?釋氏四大之說亦類此。人之巧乃能奪造化,況造化之巧乎?貳車者,副車也。雲梯,攻城之具也。飛鳶,亦木為之也。此與雪峰木毬相類。自謂能之極者,言般輸、墨翟自謂極巧。比之偃師,又不足言技能矣,所以終身不敢自稱其藝。時乎而執規矩者,謂輪翟二子皆廢棄工技,不敢復為,時乎不得已而後執之也。東門賈、禽滑釐,兩人名也。

甘蠅,古之善射者,轂弓而獸伏鳥下。弟子名飛衛,學射於甘蠅,而巧過其師。紀昌者,又學射於飛衛。飛衛曰:爾先學不瞬,而後可言射矣。紀昌歸,偃臥其妻之機下,以目承牽挺,二年之後,雖錐末倒眥,而不瞬也。以告飛衛。飛衛曰:未也,亞學視而後可。視小如大,視微如著,而後告我。昌以氂懸虱於牖,南面而望之。旬日之間,浸大也;三年之後,如車輪焉。以睹餘物,皆丘山也。乃以燕角之弧,朔蓬之簳射之,貫虱之心,而懸不絕,以告飛衛。飛衛高蹈批膺曰:汝得之矣。

牽挺,機下之挺,隨足上下者也。錐末雖倒訾,而不瞬,《孟子》所謂不目逃也。亞學,亞次也,更也,使其更學視也。虱既如車輪,則他物皆如丘山矣。燕角之弧,以燕之角為弓;朔蓬之簳,以朔之蓬為幹也。此弓矢之精也。視虱如輪而後可射,此精藝者,必然如扁鵲學醫,隔墻而見人,尤異矣。此世間所有之事,不精於學者不可與議也。

紀昌既盡衛之術,計天下之敵己者,一人而已,乃謀殺飛衛。相遇於野,二人交射,中路矢鋒相觸,而墜於地,而塵不揚。飛衛之矢先窮。紀昌遺一矢,既發,飛衛以棘刺之端扞之,而無差焉。於是二子泣而投弓,相拜於塗請為父子,尅臂以誓,不得告庶於人。

交射中路者,於塗中互相射也。彼此之矢相觸而落於地,塵亦不起,亦其平落地也。以棘刺之端而扞其來矢,亦相值而無差池也。尅臂者,削其臂以為識而誓也。此說似迂。向游淮,識軒路分者,其年已近七十矣,《春秋大閱》第一籌,年年得之。渠嘗云:初收王辛時,相遇於六安山間。王辛執弓欲射之。軒之手中只有一條短木槍,呼辛而謂之曰:我在此許汝發三矢,若射我不中,汝即降我,我同汝見趙制置,管取做官人。辛發三矢,皆為木槍所擊而落地。辛遂拜之。王辛後為光州武定都統。及某至安豐,有王辛舊將亦言此事,與軒語一同。軒忘其名矣。然則紀昌、飛衛之相射,豈得謂誣乎?

造父之師曰泰豆氏。造父之始從習御也,執禮甚卑;泰豆三年不告。造父執禮愈謹,乃告之曰:古詩言,良弓之子,必先為箕;良冶之子,必先為裘。汝先觀吾趣。趣如吾,然後六轡可持,六馬可御。造父曰:唯命所從。泰豆乃立木為塗,僅可容足;計步而置,履之而行。趣走往還,無跌失也。造父學之,三日盡其巧。泰豆歎曰:子何其敏也?得之捷乎。凡所御者,亦如此也。曩汝之行,得之於足,應之於心。推於御也,齊輯乎轡銜之際,而急緩乎脣吻之和;正度於胸臆之中,而執節乎掌握之間。內得於中心,而外合於馬志,是故能進退履繩而旋曲中規矩,取道致遠而氣力有餘,誠得其術也。得之於銜,應之於轡;得之於轡,應之於手;得之於手,應之於心。則不以目視,不以策驅;心閑體正,六轡不亂,而二十四蹄所投無差;迴旋進退,莫不中節。然後輿輪之外可使無餘轍,馬蹄之外可使無餘地;未嘗覺山谷之嶮,原隰之夷,視之一也。吾術窮矣,汝其識之。

泰豆,亦古之善御者也。裘箕,古語也,已見《學記》。學弓先學箕,皆竹器也。冶,攻金也,與裘何預?此語素難通。然《考工記》有裘氏,不知所主何事?此官既缺,恐當時所職或有近於冶者,今不可知矣。先觀吾趣者,使學其行步也。得之捷者,言其速成也。轡街,唇吻在馬者也。胸臆,掌握在人者也。履繩而旋者,其路雖如繩之小,亦可以轉旋也。曲中者,妙於中也。氣力有餘御者,不勞也,猶《考工》曰其衽不蔽之意也。心閑身正者,御之從容也。二十四蹄,六馬之車也。所投無差,馬行不亂也。轍,軌也,車所行之道也。車外無餘轍也者,車行不越乎轍之中也。蹄外無餘地者,蹄不亂則其地不多也。山谷雖險,原隰雖平,我視之皆一同也。履木而行,其說似迂,觀今人緣竿履繩而躡展者,則知世間自有此事。列子言此,不過以為人間之技且有此神妙,況學道乎?

魏黑卵以暱嫌殺丘邴章。丘邴章之子來丹謀報父之讎。丹氣甚猛,形甚露,計粒而食,順風而趣,雖怒,不能稱丘以報之,耻假力於人,誓手劍以屠黑卵。黑卵悍志絕眾,力抗百夫。筋骨皮肉,非人類也。延頸承刃,披胸受矢,鋩鍔推屈,而體無痕撻,負其才力,視來丹猶雛轂也。來丹之友申他曰:子怨黑卵至矣,黑卵之易子過矣,將奚謀焉?來丹垂涕曰:願子為我謀。申他曰:吾聞衛孔周其祖得殷帝之寶劍,一童子服之,却三軍之眾,奚不請焉?來丹遂適衛,見孔周,執僕御之禮,請先納妻子,後言所欲。孔周曰:吾有三劍,唯子所擇;皆不能殺人,且先言其狀。一曰含光,視之不可見,運之不知其有。所觸也,泯然無際,經物而物不覺。二曰承影,將旦昧爽之交,旦夕昏明之際,北面而察之,淡淡焉若有物存,莫識其狀。其所觸也,竊竊焉有聲,經物而物不疾也。三曰宵練,方晝則見影而不見光;方夜見光而不見形。其觸物也,驗然而過,隨過隨合,覺疾而不血刃焉。此三寶者,傳之十三世矣,而無施於事,匣而藏之,未嘗啟封。來丹曰:雖然,吾必請其下者。孔周乃歸其妻子,與齋七日。晏陰之間,跪而授其下劍,來丹再拜受之以歸。來丹遂執劍從黑卵。時黑卵之醉偃牖下,自頸至腰三斬之。黑卵不覺,來丹以黑卵之死,趣而退。遇黑卵之子於門,擊之三下,如投虛。黑卵之子方笑曰:汝何蚩而三招予?來丹知劍之不能殺人也,歎而歸。黑卵既醒,怒其妻曰:醉而露我,使我嗌疾而腰急。其子曰:疇昔來丹之來,遇我於門,三招我,亦使我體疾而支彊,彼其厭我哉。

暱嫌,私怨也。氣甚猛,威甚銳也。形甚露,骨立也。順風而趣,其行弱也。悍志絕眾,其志勇悍過人也。痕撻,痕跡也。雛鷇,初生之禽也。易子過矣,甚輕汝也。三劍之名,方言厭勝之術也。泯然無際者,泯沒而不見邊際也。將旦昧爽之交,日初出之時也。旦夕昏明之際,日將入之時也。旦夕,猶言日暮也。昏明,欲昏而欲明也。晝則見影,夜則見光,,只有光影而無形也。馬善,合作騞。騞然,微有聲者。請其下者,求其第三劍也。因其醉而斬之,疑其已死,遂趨行而退回也。擊之如投虛,劍已過如無物也。蚩與癡同。丹之三擊,彼以為三招,如兒戲也。嗌疾,喉急也。支彊,肢體彊急而不柔和也。蓋言厭勝之術自有神異,而況學道乎?以此說而入其書,皆有意存焉,非徒誇誕大言也。

周穆王大征西戎,西戎獻錕鋙之劍,火浣之布。其劍長尺有咫,練鋼赤刃,用之切玉如切泥焉。火浣之布,浣之必投於火;布則火色,垢則布色;出火而振之,皓然疑乎雪。皇子以為無此物,傳之者妄。蕭叔曰:皇子果於自信,果於誣理哉。

練鋼,鍊熟之鋼金也。赤刃,金精,其色赤也。如切泥,言柔軟也。切玉之劍,今雖未見,火浣之布,今人嘗見之,世間自有此事。果於自信者,言皇子但信其耳目所及,而不知天下有此神異之事,遂以傳者為妄,是誣理也。從前鋪說,至此方結以兩句,蓋謂人各以其淺近之見而疑此廣大之言,非知理者也。

沖虛至德真經鬳齋口義卷之五竟

#1 峒:原作『同』,據明本改。

#2 居:原作『屋』,據明本改。

#3 齔:原作『齔』,據明本改。

#4 鄧林:明本無。

#5 耳:原作『言』,據明本改。

#6 干:原作『于』,據明本改。

#7 鈞:明本作『鉤』。

#8 迭:原本無,據明本補。

#9 原本『高山』前有『登』字,據明本刪。

#10 招:原作『指』,據明本改。

#11 青:原作『書』,據明本改。

沖虛至德真經鬳齋口義卷之六

鬳齋林希逸

力命第六

力謂命曰:若之功奚若我哉?命曰:汝奚功於物而欲比朕?力曰:壽夭、窮達、貴賤、貧富,我力之所能也。命曰:彭祖之智,不出堯、舜之上,而壽八百;顏淵之才,不出眾人之下,而壽十八;仲尼之德,不出諸侯之下,而困於陳、蔡;殷紂之行,不出三仁之上,而居君位。季札無爵於吴,田恒專有齊國。夷、齊餓于首陽,季氏富於展禽。若是汝力之所能,奈何壽彼而夭此,窮聖而達逆,賤賢而貴愚,貧善而富惡邪?力曰:若如是言,我固無功於物,而物若此耶,此則若之所制邪?命曰:既謂之命,素何有制之者邪?朕直而推之,曲而任之。自壽自夭,自窮自達,自貴自賤,自富自貧,朕豈能識之哉?朕豈能識之哉?

力,人力也。命,天命也。此意蓋謂壽夭、窮達、富貴、貧賤若出於人為而無非天命而制之者,亦非造物也。直而推之,曲而任之,是曲直皆出於自然,我但推而任之矣。朕豈能識者,言亦非命所能制,又有自然而然者制之,即《莊子》所謂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也。此章大意只如此,而其文亦直截,所以疑非列子之本書。以下數章亦然。

北宮子謂西門子曰:朕與子並世也,而人子達;並族也,而人子敬;並貌也,而人子愛;並言也,而人子庸;並行也,而人子誠;並仕也,而人子貴;並農也,而人子富;並商也,而人子利。朕衣則短褐,食則粱礪,居則蓬室,出則徒行。子衣則衣錦,食則粱肉,居則連欐,出則結駟。在家熙然有棄朕之心,在朝諤然有敖朕之色。請謁不相及;遨遊不同行,固有年矣。子自以德過朕邪?西門子曰:予無以知其實。汝造事而窮,予造事而達,此厚薄之驗歟?而皆謂與予並,汝之顏厚矣。北宮子無以應,自失而歸。中塗遇東郭先生。先生曰:汝奚往而反,偊偊而步,有深愧之色邪?北宮子言其狀。東郭先生曰:吾將舍汝之愧?與汝更之西門氏而問之。曰:汝奚辱北宮子之深乎?固且言之。西門子曰:北宮子言世族、年貌、言行與予並,而賤貴、貧富與予異。予語之曰:予無以知其實。汝造事而窮,予造事而達,此將厚薄之驗歟?而皆謂與予並,汝之顏厚矣。東郭先生曰:汝之言厚薄,不過言才德之差,吾之言厚薄,異於是矣。夫北宮子厚於德,薄於命;汝厚於命,薄於德。汝之達,非智得也;北宮子之窮,非愚失也。皆天也,非人也。而汝以命厚自矜,北宮子以德厚自愧,皆不識夫固然之理矣。西門子曰:先生止矣,予不敢復言。北宮子既歸,衣其短褐,有狐貉之溫;進其茙菽,有稻粱之味;庇其蓬室,若廣廈之蔭;乘其蓽輅,若文軒之飾。終身逌然,不知榮辱之在彼在我也。東郭先生聞之曰:北宮子之寐久矣,一言而能寤,易悟也哉。

人子達敬愛之類者,謂人但偏向汝也。連欐,欐屋之連綿也,言其屋簷之長也。造事者,言所作為之事也。或窮或達,窮則為厚,達則為薄,厚薄,能否也。偶偶而步,行不進之貌。合音釋,義同舍,汝之愧者,為汝釋去此愧也。更之,再往也,與之同再見西門氏也。達者不為智得,窮者非為愚失,豈可以其命而自矜?固然者,固有自然之理也。茙菽,大菽也。厚於德,薄於命,能多而不遇也;厚於命,薄於德,遭時而非所能也。此德字與能字同意,非道德之德也。

管夷吾、鮑叔牙二人相友甚戚,同處於齊。管夷吾事公子糾,鮑叔牙事公子小白。齊公族多寵,嫡庶並行。國人懼亂。管仲與召忽奉公子糾奔魯,鮑叔奉公子小白奔莒。既而公孫無知作亂,齊無君,二公子争入。管夷吾與小白戰於莒,道射中小白帶鉤,小白既立,脅魯殺子糾,召忽死之,管夷吾被囚。鮑叔牙謂桓公曰:管夷吾能,可以治國。桓公曰:我讎也,願殺之。鮑叔牙曰:吾聞賢君無私怨且人能為其主,亦必能為人君。如欲霸王,非夷吾其弗可。君必舍之。遂召管仲。魯歸之齊,鮑叔牙郊迎,釋其囚。桓公禮之,而位於高、國之上,鮑叔牙以身下之,任以國政,號曰仲父。桓公遂霸。管仲嘗歎曰:吾少窮困時,嘗與鮑叔牙賈,分財多自與;鮑叔不以我為貪,知我貧也。吾嘗為鮑叔謀事而大窮困,鮑叔不以我為愚,知時有利不利也。吾嘗三仕,三見逐於君,鮑叔不以我為不肖,知我不遭時也。吾嘗三戰三北,鮑叔不以我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糾敗,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鮑叔不以我為無耻,知我不羞小節而耻名不顯於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叔也。此世稱管、鮑善交者,小白善用能者。然實無善交,實無用能也。實無善交實無用能者,非更有善交,更有善用能也。召忽非能死,不得不死;鮑叔非能舉賢,不得不舉;小白非能用讎,不得不用。

甚戚者,甚親也。國氏、高氏、齊二貴族也。鮑叔知我貧,知我時不利,知我有老母,此數語甚佳。善用能,善交人事也。不得不舉,不得不用,天命也。

及管夷吾有病,小白問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諱。云至於大病,則寡人惡乎屬國而可?夷吾曰:公誰欲歟?小白曰:鮑叔牙可。曰:不可。其為人,潔廉善士也,其於不己若者不比之人,一聞人之過,終身不忘。使之理國上且鉤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於君也,將弗久矣。小白曰:然則孰可?對曰:勿已,則隰朋可。其為人也,上忘而下不叛,愧其不若黃帝,而哀不己若者。以德分人謂之聖人,以財分人謂之賢人。以賢臨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賢下人者,未有不得人者也。其於國有不聞也,其於家有不見也。勿已,則隰朋可。

病病矣,言病至甚矣。諱云者,言不可諱人說也。此是句絕。不己若者不比之人,言惡之,不以人類比之也。鉤乎君者,鉤絆拘束之也。逆乎民者,以法理操制之也。上忘者,其事上以無心也。下不叛者,苟不背於理而已。愧不若黃帝,貴己甚周也。哀不己若,特人甚恕也。以德分人,不自有其德也。以賢臨人,有心於服人也。以賢下人,卑己而尊人也。於國有不聞,於家有不見者,不用其聰#1明也。

然則管夷吾非薄鮑叔也,不得不薄;非厚隰朋也,不得不厚。厚之於始,或薄之於終;薄之於終,或厚之於始;厚薄之去來,弗由我也。

管鮑之交如彼,而垂沒之言似薄鮑叔而厚隰朋,雖曰為國擇相,實亦有命焉,非夷吾所自由也。厚薄之語,非實論也,借此以形容力命之說耳。

鄧析操兩可之說設無窮之辭當子產執政,作《竹刑》。鄭國用之,數難子產之治。子產屈之。子產執而戮之,俄而誅之。然則子產非能用《竹刑》,不得不用;鄧析非能屈子產,不得不屈;子產非能誅鄧析,不得不誅也。

兩可者,詭隨而為是非也。無窮之辭,不可詰也。數難子產之治,言於子產為治之時數有扞格也。子產屈之,言苦於先也。子產既用鄧析之竹刑,又以扞格為苦,遂歸咎於竹刑,故執而戮辱之,既戮辱之,又誅之。竹刑,竹簡刑書也。不得不用,不得不誅者。竹刑,鄧析所制,子產始而用之,而鄧析乃以此被誅,好惡反覆,而禍福生焉,皆出於命之自然,非人力也。子產亦不自由爾。

可以生而生,天福也;可以死而死,天福也。可以生而不生,天罰也;可以死而不死,天罰也。可以生,可以死,得生得死,有矣;不可以生,不可以死,或死或生,有矣。然而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智之所無奈何。故曰,窈然無際,天道自會;漠然無分,天道自運。天地不能犯,聖智不能干,鬼魅不能欺。自然者默之成之,乎之寧之,將之迎之。

可以生,可以死,言各如其所欲,死生而無憾者,人以此為天福之;貪生而不得生,苦於困辱,求死而不得死,人以為天罰之。此事於世固亦有之,而不知生生死死,物我皆不自由,非智力之所能及,莫非命也。雖智亦無如之何。得生得死,即是可以生可以死,特地重疊如此下字。或生或死,亦即不可以之意也。杳然無際者,言杳冥無邊際也。杳冥無際而不可窮,此天道歸會之地也。沖漠而無所分別,此天道運行之妙也。誰得而知之,天地不能犯者,天為剛德,猶不干時,盈虛消息,天且不違是也。聖智不能干者,言聖智亦不能違時也。鬼魅不能欺者,雖鬼不得而知之,亦不能以此欺人也。默之者,默而悟之也。成之者,渾成自然,無容力也。平之者,平心以聽之也。寧之者,安之者也。其去也將之,其來也迎之。《莊子》曰:適來夫子時也,適去夫子順也。安時處順,哀樂不能入也。亦是此意。

楊朱之友曰季梁,季梁得疾,七日大漸。其子環而泣之,請醫。季梁謂楊朱曰:吾子不肖,如此之甚,汝奚不為我歌以曉之?楊朱歌曰:天其弗識,人胡能覺?匪祐自天,弗孽由人。我乎汝乎,其弗知乎?醫乎巫乎,其知之乎?其子弗曉,終謁三醫。一曰矯氏,二曰俞氏,三曰盧氏,診其所疾。矯氏謂季梁曰:汝寒溫不節,虛實失度,病由饑飽色慾,精慮煩散,非天非鬼。雖漸,可攻也。季梁曰:眾醫也,亟屏之。俞氏曰:女始則胎氣不足,乳湩有餘。病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漸矣,弗可已也。季梁曰:良醫也。且食之。盧氏曰:汝疾不由天,亦不由人,亦不由鬼,稟生受形,既有制之者矣,亦有知之者矣,藥石其如汝何?季梁曰:神醫也。重既遺之。俄而季梁之疾自瘳。

匪佑自天,弗孽由人,言福佑非出於天,首孽非由於人,皆自然耳。精慮煩散,思慮煩多而精神散失也。乳湩有餘,飲乳過多也。矯氏之言,為其以人事致病也,故以為眾人而屏去之。俞氏之言,謂其稟受之病也,察受出於天,非人事所政,故以為良醫而與之食,謂其言稍近於理也。盧氏之言,制之者不可知,知之者亦不可知,此雖天,亦不知之,固以為神醫而厚餽之,以其所見高妙也。俄而自瘳,此一句又謂自然而然,醫藥亦無預也。

生非貴之所能存,身非愛之所能厚;生亦非賤之所能夭,身亦非輕之所能薄。故貴之或不生,賤之或不死;愛之或不厚,輕之或不薄。此似反也,非反也;此自生自死,自厚自薄。或貴之而生,或賤之而死;或愛之而厚,或輕之而薄。此似順也,非順也;此亦自生自死,自厚自薄。

貴賤厚薄無與於壽夭,此語似若反常而非反常,言其似若違理而實非違理也。以壽夭為出於貴賤厚薄,此語似順理而實非順理。知壽夭之出於自然,出於不得不然,則無反順,之疑矣。

鬻熊語文王日:自長非所增,自短非所損。算之所亡若何?

自短自長,即《莊子》鳧鶴之論。算之所無者,言非算計之所及。與算計無預,人將若之何哉。人既不可得而奈何,則安得不聽之自然?

老聃語關尹曰:天之所惡,孰知其故?言迎天意,揣利害,不如其已。

此章即《莊子》天之君子,人之小人;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之意。顏夭跖壽,何者為好?何者為惡?以人事而揣天意,而欲求其好惡,利害之端,果何從得?不若己之為愈,言不如聽其自然。

楊布問曰:有人於此,年兄弟也,言兄弟也,才兄弟也,貌兄弟也,而壽夭父子也,貴賤父子也,名譽父子也,愛憎父子也。吾惑之。楊子曰:古之人有言,吾嘗識之,將以告若。不知所以然而然,命也。今昏昏昧昧,紛紛若若,隨所為,隨所不為,日去日來,孰能知其故?皆命也夫。信命者,亡壽夭;信理者,亡是非;信心者,亡逆順;信性者,亡安危。則謂之都亡所信,都亡所不信。真矣慤矣,奚去奚就?奚哀奚樂?奚為奚不為?

兄弟者,言其年貌,言才相若也。父子者、言其貴賤壽夭相去之遠也。古之人有言,吾嘗識之者,言我曾記得古人有此言也,其言若何?不知所以然而然,命也,是也。紛紛,多也。若若,動而不止也。《漢書》有綬若若是也。欲為而不得為,欲不為而又為之,命之所制,孰知其故?知命則無壽夭矣,知自然之理則無是非矣,知嬰兄之心則無逆順矣,知天命之性則無安危矣。曰命,曰理,曰心,曰性,雖若可信,而又不足信,故曰:都無所信,都無所不信。真矣愨矣,真純誠愨,一而不維也。若能如此,則何所去?何所就?以何為哀?以何為樂?以何為可為?以何為不可為?皆無容心可也。

《黃帝之書》云:至人居若死,動若械。亦不知所以居,亦不知所以不居;亦不知所以動,亦不知所以不動;亦不以眾人之觀易其情貌,亦不謂眾人之不觀不易其情貌。獨往獨來,獨出獨入,孰能礙之?

居若死,即《莊子》尸居之意,形如槁木,心如死灰是也。動若械者,猶影問罔兩,有所待而然也。如偃師之木人,其動也,自有機械以使之。既不由我,則亦不知所以居不居,所以動不動。人之所見我之情貌,何嘗變易?人所不見我,亦何嘗變易?耳目之外,皆已忘之,所以往來出入獨得其妙,孰得而拘礙之?是乃忘己遺形以與造物者游也。

墨音眉杘敕夷女履二切、單音戰至音咥、嘽豈然切咺許元火遠二切、憋蒲結切懯芳無切四人相與游於世,胥如志也;窮年不相知情,自以智之深也。

胥如志者,四者之人同游於世,各如其志也。而其情彼此雖窮年之久皆不相知,此其用智之深也。此下五段,撰出此等名字以形容人情世態,亦《莊子》所謂搖佚啟態之類。墨音眉,屎女履反。墨杘,軟弱也。單至,不安貌。嘽咺,恐懼貌。憋懯,急速貌。

巧佞、愚直、婩魚踐午漢二切斫夫約切、便辟四人相與游於世,胥如志也;窮年而不相語術,自以巧之微也。

不相語術者,言其不以術相告也,自以為有用巧之微妙。硸斫,不解悟貌。

犭廖何交切忄牙午交魚駕二切、情露、言蹇許偃居展二切極、凌誶四人相與游於世,胥如志也;窮年不相曉悟,自以為才之得也。

此又四等矜才之人。犭廖犽,獪猾也。情露,今人言賣弄之意,言蹇誕極,吃急之意。淩誶,詰問也。《莊子》曰:哲士無淡評之事不樂。不相曉悟,不相曉喻也。

眠莫典切娗徒典切、諈主藥切諉、勇敢、怯疑四人相與游於世,胥如志也;窮年不相讁發,自以行無戾也。

此又四等異行之人。眠娗,瑟縮不正之貌。諈諉,煩絮之貌。怯疑,拙退也。不相讁發者,不相决剔也。

多偶、自專、乘權、隻立四人相與游於世,胥如志也;窮年不相顧眄,自以時之適也。

多偶,多可也,易與人合也。自專,自用也,與人不合也。乘權,得勢而有權者,隻立,孤立而無所憚者。不相顧視,皆自以為得時也。

此眾態也,其貌不一,而咸之於道,命所歸也。

眾態者,以上五項之人也。道,自然也。成之於道,之,往也,言皆出於自然也。其情貌態度雖不一,皆不得自由也。命所歸者,皆歸諸命也。此意蓋謂人情世態種種不同。亦皆其命為之。

佹佹俱為切成者,俏仙妙切成也,初非成也,佹佹敗者,俏敗者也,初非敗也。故迷生於俏,俏之際昧然。於俏而不昧然,則不駭外禍,不喜內福;隨時動,隨時止,智不能知也。信命者於彼我無二心,於彼我而有二心者,不若揜目塞耳,背坂面隍亦不墜仆也。故曰:死生自命也,貧窮自時也。怨夭折者,不知命者也;怨貧窮者,不知時者也。當死不懼,在窮不戚,知命安時也。其使多智之人量利害,料虛實,度人情,得亦中,亡亦中。其少智之人不量利害,不料虛實,不度人情,得亦中,亡亦中。量與不量,料與不料,度與不度,奚以異?唯亡所量,亡所不量,則全而亡喪。亦非知全,亦非知喪。自全也,自亡也,自喪也。

佹佹,俱為切,幾似之貌。俏,仙妙切,似也。成者似成而非成,敗者似敗而非敗。人以其形似之際而迷之,言為成敗所惑也,故曰:迷生成俏。然其肖似之際,雖若昧然而不可知,而其理實甚明。初未嘗昧然也,苟於其俏似之際而有不昧然之見,則禍不足駭,福不足喜。外禍者,人所惡遠之禍也。內福者,人所好欲之福也。禍福初無內外,人以好惡自分內外,因有駭有喜。時動時止,偕行偕極之意,而智不能知,無容心也。背峻坂而立,面深隍而行,至危者也。又掩其耳,塞其目,危之甚也。然知其命之在天而無所容心,則亦不危。此等言句,便與《孟子》知命者不立巖墻之下者不同,聖賢之言所以異於異端也。以多智而有所量度,得失亦相半,以無智之人而無所量度,得失亦相半。得亦中,亡亦中者,中半也,言多筭亦筭不盡,至愚者亦有時而得也。若皆無所量度,亦無不量度,則其得其失皆無之,是其天者全而無喪矣。然全亦不可知也,喪亦不可知也,無所全喪亦不可知也,故曰:亦不知全,亦非知喪。上句本是全而無喪,卻結以自全、自亡、自喪,鼓舞之文也。其意蓋曰:全者自全,喪者自喪,無所全喪者自無所全喪也。

齊景公游於牛山,北臨其國城而流涕曰:美哉國乎?鬱鬱芋芋,若何滴滴去此國而死乎?使古無死者,寡人將去斯而之何?史孔、梁丘據皆從而泣曰:臣賴君之賜,疏#2食惡肉可得而食,駑馬稜車可得而乘也,且猶不欲死,而死吾君乎?晏子獨笑於旁。公雪涕而顧晏子曰:寡人今日之游悲,孔與據皆從寡人而泣,子之獨笑,何也?晏子對曰:使賢者常守之,則太公、桓公將常守之矣;使有勇者而常守之,則莊公、靈公將常守之矣。數君者將守之,吾君方將披簑笠而立乎畎畝之中,唯事之恤,行假念死乎?則吾君又安得此位而立焉?以其迭處之、迭去之。至於君也,而獨為之流涕,是不仁也。見不仁之君,見諂諛之臣。臣見此二者,臣之所為獨竊笑也。景公慙焉,舉觴自罰。罰二臣者各二觴焉。

滴滴,衰落鄴貌。疏#3食者,在下之食。稜車,小車,其制木不圓净也。雪涕,拭其涕也。惟事之恤,言以生事為憂也。行假,合作何暇,字誤也。此章蓋言人之癡者不知死生去來,而但貪戀目前之樂也。

魏人有東門吳者,其子死而不憂。其相室曰:公之愛子,天下無有。今子死不憂,何也?東門吴曰:吾常無子,無子之時不憂,今子死,乃與嚮無子同,巨奚憂焉?

相室者,其家幹者也。此章乃得之本有,失之本無之論。臣與詎同。

農赴時,商趣利,工追術,仕逐勢,勢使然也。然農有水旱,商有得失,工有成敗,仕有遇否,命使然也。

追,治也,追琢之追也。農雖赴時而天有水旱,商雖趣利而時有得失,工雖精於術而時有成敗,仕雖迎合勢要而或遇或否,莫非命也。上言勢使然者,謂既為農矣,為商矣,為工矣,為仕矣,其勢有不得不然也,世故之所使,不容自已也。

沖虛至德真經鬳齊口義卷之六竟

#1 聰:原作『聽』,據明本改。

#2#3 疏:原作『跪』,據明本改。

沖虛至德真經鬳齋口義卷之七

鬳齋林希逸

楊朱第七

楊朱游於魯,舍於孟氏。孟氏問曰:人而已矣,奚以名為?曰:以名者為富。既富矣,奚不已焉?曰:為貴。既貴矣,奚不已焉?曰:為死。既死矣,奚為焉?曰:為子孫。名奚益於子孫?曰:名乃苦其身,憔其心。乘其名者,澤及宗族,利兼鄉黨,况子孫乎?

人而已矣,言均之為人,只為生足矣,何用名乎?名乃苦其身憔其心者,謂為名者之勞苦也。勞苦而得其名,故乘此以遺宗族之澤,遺鄉黨之利,而况子孫乎?此名所以有益也。

凡為名者必廉,廉斯貧;為名者必讓,讓斯賤。

此處合有曰:字,蓋此是一轉也。凡為名者,必廉必讓。既康既讓,則不富不貴矣,何以益子孫乎?

曰:管仲之相齊也,君淫亦淫,君奢亦奢。志合言從,道行國霸。死之後,管氏而已。田氏之相齊也,君盈則己降,君斂則己施。民皆歸之,因有齊國;子孫享之,至今不絕。若實名貧,偽名富。

此又一轉,却論名之實偽。管仲從其君而淫,從其君而奢,不求自譽,忠於謀君邊速成伯業,此實名也,而其利反止於一身;田氏所為皆矯其君,盈者,驕也,降者,謙也,斂暴也,施仁也,為謙為仁,自求聲譽,此偽名也,而乃終有齊國。是偽者富而實者貧也。

曰:實無名,名無實。名者,偽而已矣。昔者堯、舜偽以.天下讓許由、善卷,而不失天下,享祚百年。伯夷、叔齊實以孤竹君讓,而終亡其國,餓死於首陽之山。實偽之辯,如此其省也。

此又一轉,謂名皆偽也。有實德者則不近名,好名者則無實行,凡為名者皆偽也。既以名為偽,乃借堯舜夷齊以立說,此所以為異端之書。省者,審也,言實偽之辯如此審矣。此一段先言名可自利,却歸結在一偽字上。實無名,名無實,六字亦佳,但曰名者,偽而已,此則矯世之論也。

楊朱曰:百年,壽之大齊。得百年者,千無一焉。設有一者,孩抱以逮昏老,幾居其半矣。夜眠之所弭,晝覺之所遺,又幾居其半矣。痛疾哀苦,亡失憂懼,又幾居其半矣。量十數年之中,迪然而自得,亡介焉之慮者,亦亡一時之中爾。則人之生也奚為哉?奚樂哉?為美厚爾,為聲色爾。而美厚復不可常厭足,聲色不可常翫聞。乃復為刑賞之所禁勸,名法之所進退;遑遑爾競一時之虛譽,規死後之餘榮;偊偊王矩切。爾慎耳目之觀聽,惜身意之是非;徒失當年之至樂,不能自肆於一時。重囚纍梏,何以異音異哉?太古之人知生之暫來,知死之暫往;故從心而動,不違自然所好;當身之娛非所去也,故不為名所勸。從性而游,不逆萬物所好;死後之名非所取也,故不為刑所及。名譽先後,年命多少,非所量也。

齊,音劑,分劑也。所弭,消弭也,猶消破也。遺,失也。介焉,至微者也,言人忻樂之時少,縱有樂時,豈能盡無微細不足之慮?謂不能全其樂也。百年之中能全其樂,欲一時頃,亦無之。美厚,美食厚衣也。遑遑,汲汲也。偶偶,倀倀也。汲汲以競虛譽,倀倀而避是非,與囚#1梏何以異?异與異同,從心而動,動作也,不違自然之理而已。當目前之娛,可以好則好,不以慕名而去之。從性而游樂,不與萬物相為忤。死後之名,固人之所好,亦不自甘於刑禍而取之,言其不殺身以求名也。然此等文字亦太露筋骨,似非所以垂訓之意,《莊子》則不然。

楊朱曰:萬物所異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則有賢愚、貴賤,所以異也;死則有臭腐、消滅,是#2所同也。雖然,賢愚、貴賤,非所能也,臭腐、消滅,亦非所能也。故生非所生,死非所死,賢非所賢,愚非所愚,貴非所貴,賤非所賤。然而萬物齊生齊死,齊賢齊愚,齊貴齊賤。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聖亦死,凶愚亦死。生則堯、舜,死則腐骨;生則無、紂,死則腐骨。一矣,孰知其異?且趣當生,奚遑死後?

生雖異而死則同,即杜子美所謂孔聖盜跖同塵埃。趣,向也。且了生前,何暇計身後?故曰:且趣當生,奚遑死後?張翰曰:且盡生前一盃酒。樂天曰: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樽前有限盃。皆是此意。

楊朱曰:伯夷非亡欲,矜清之卸,以放餓死。展季非亡情,矜貞之卸,以放寡宗。清貞之誤,善之在此。

卸字恐是郵字傳寫之訛。郵與尤同,甚也,古字通用。非無情欲者,言其好惡與人同也。矜持清貞太甚,故夷以此自放而至於飢死,季以此自放而至於無嗣。寡宗,寡特其宗姓也。如此所以自誤也,然則清貞之名能誤為善之人如此,故曰:清貞之誤,善之在此。

楊朱曰:原憲窶於魯,子貢殖於衛。原憲之窶損生,子貢之殖累身。然則窶亦不可,殖亦不可,其可焉在?曰:可在樂生,可在逸身。故善樂生者不窶,善逸身者不殖。

殖累身,言以貨殖自累也。貧則不樂,富則自勞,皆非養生之道也。

楊朱曰:古語有之:生相憐,死相捐。此語至矣。相憐之道,非唯情也;勤能使逸,饑能使飽,寒能使溫,窮能使達也。相捐之道,非不相哀也;不含珠玉,不服文錦,不陳犧牲不設明器也。

死相捐,古人死則棄之,《易》所謂不封不樹,喪期無數是也。不含珠玉等語,所以譏當時厚葬之人。楊王孫、皇甫謐倮葬之說,似原於此。

晏平仲問養生於管夷吾,管夷吾曰:肆之而已,勿壅勿閼。晏平仲曰:其目奈何?夷吾曰:恣耳之所欲聽,恣目之所欲視,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體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夫耳之所欲聞者音聲,而不得聽,謂之閼聰;目之所欲見者美色,而不得視,謂之閼明;鼻之所欲向者椒蘭,而不得嗅,謂之閼顫;口之所欲道者是非,而不得言,謂之閼智;體之所安,者美厚,而不得從,謂之閼適;意之所欲為者放逸,而不得行,謂之閼性。凡此諸閼,廢虐之主。去廢虐之主,熙熙然以俟死,一日、一月、一年、十年,吾所謂養。拘此廢虐之主,錄而不舍,戚戚然以至久生,百年、千年、萬年,非吾所謂養。

閼,抑遏而自制之意,於此主心自廢虐也,徒自苦而已。一日、一月、一年、十年,言縱樂其身心,一日比他人一月,一年比他人十年。若不然,則雖有百年、千年、萬年之壽,亦何益?非吾所謂養者,言非養生之道也。

管夷吾曰:吾既告子養生矣,送死奈何?晏平仲曰:送死略矣,將何以告焉?管夷吾曰:吾固欲聞之。平仲曰:既死,豈在我哉?焚之亦可,沈之亦可,瘞之亦可,露之亦可,衣薪而棄諸溝壑亦可,衮衣繡裳而納諸石槨亦可,唯所遇焉。管夷吾顧謂鮑叔、黃子曰:生死之道,吾二人進之矣。

略矣者,言其不足安排,聽之可也。死欲速朽,為石槨者,而言此亦矯世之論。鮑叔、黃子,二人名也,黃子恐亦寓言。

子產相鄭,專國之政;三年,善者服其化,惡者畏其禁,鄭國以治,諸侯憚之。而有兄曰公孫朝,有弟曰公孫穆。朝好酒,穆好色。朝之室也,聚酒千鍾,積麴成封,望門百步,醴漿之氣逆於人鼻。方其荒於酒也,不知世道之安危,人理之悔吝,室內之有亡,九族之親疏,存亡之哀樂也,雖水火兵刃交於前,弗知也。穆之後庭,比房數十,皆擇雉齒婑儒隹切。靖吐火切。者以盈之。方其眈於色也,屏親昵,絕交遊,逃於後庭,以晝足夜,三月一出,意猶未愜。鄉有處子之娥姣者,必賄而招之,媒而挑之,弗獲而後已。子產日夜以為戚,密造鄧析而謀之,曰:僑聞治身以及家,治家以及國,此言自於近至於遠也。僑為國則治矣,而家則亂矣。其道逆邪?將奚方以救二子?子其詔之。鄧析曰:吾怪之久矣,未敢先言。子奚不時其治也,喻以性命之重,誘以禮義之尊乎?子產用鄧析之言,因間以謁其兄弟,而告之曰:人之所以貴於禽獸者,智慮。智慮之所將者,禮義。禮義成,則名位至矣。若觸情而動,耽於嗜慾,則性命危矣。子納僑之言,則朝自悔而夕食祿矣。朝、穆曰:吾知之久矣,擇之亦久矣,豈待若言而後識之哉?凡生之難遇而死之易及,以難遇之生,俟易及之死,可孰念哉?而欲尊禮義以夸人,矯情性以招名,吾以此為弗若死也。為欲盡一生之歡。窮當年之樂,唯患腹溢而不得咨口之飲,力憊而不得肆情於色;不遑憂名聲之醜,性命之危也。且若以治國之能夸物,欲以說辭亂我之心,榮祿喜我之意,不亦鄙而可憐哉?我又欲與若別之。夫善治外者,物未必治,而身交苦;善治內者,物未必亂,而性交逸。以若之治外,其法可暫行於一國,未合於人心;以我之治內,可推之於天下,君臣之道息矣。吾常欲以此術而喻之,若反以彼術而教我哉?子產忙然無以應之。他日以告鄧析,鄧析曰:子與真人居而不知也,孰謂子智者乎?鄭國之治偶耳,非子之功也。

積麴成封,累土便築糟丘臺是也。婑媠,美女也。娥姣,亦美女也。弗獲而後已,言百計營求至不得而後已也。孰念,深念也,與熟同。腹溢而不得恣口之飲,力疲憊而不得肆情於色,郭璞酒色之資恐用不盡之論也。鄧析以為真人者,言其達養生之理也。善治內者物未必亂,謂自樂其心者世亦未必至於亂,謂治亂皆自然之數也。此段與《莊子□盜跖》篇相似,其文亦如此長枝大葉。郭璞之語似甚背理,但以其銜刀被髮登厠之事觀之,彼蓋知數者。逆知其身,必不能自保,故為此論。然禍福在天,脩為在我,盡人事以聽天命可也。街刀被髮之術,已非明理者所為,而况恣於酒色乎?以此思之,《孟子》曰:壽夭不貳,脩身以俟之。多少滋味,多少理義,多少受用不盡處。孔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其意亦在此。莊列之書,本意憤世,昏迷之人却如此捭闔其論,而又為後人所雜。讀其書而不得其意,與不辯其真偽者,或以自誤,此所以為異端之學也。

衛端木叔者,子貢之世也。藉其先貲,家累萬金。不治世故,放意所好。其生民之所欲為,人意之所欲玩者,無不為也,無不玩也。墻屋臺樹,園囿池沼,飲食車服,聲樂嬪御,擬齊、楚之君焉。至其情所欲好,耳所欲聽,目所欲視,口所欲嘗,雖殊方偏國,非齊土之所產育者,無不必致之,猶藩墻之物也。及其游也,雖山川阻險,塗逕脩遠,無不必之,猶人之行咫步也。賓客在庭者日百往,庖厨之下不絕煙火,堂廡之上不絕聲樂。奉養之餘,先散之宗族;宗族之餘,次散之邑里;邑里之餘,乃散之一國。行年六十,氣幹將衰,棄其家事,都散其庫藏、珍寶、車服、妾媵。一年之中盡焉,不為子孫留財。及其病也,無藥石之儲;及其死也,無瘞埋之資。一國之人受其施者,相與賦而藏之,反其子孫之財焉。禽骨釐聞之,曰:端木叔,狂人也,辱其祖矣。段于生聞之,曰木叔,達人也,德過其祖矣。其所行也,其所為也,眾意所驚,而誠理所取。衛之君子多以禮教自持,固未足以得此人之心也。

子貢之世者,謂其後世子孫也。賦而藏之者,言斂其資而葬之。眾意所驚者,言眾人則以為驚怪也。誠理所取者,謂以自然之理觀之,則其所行可取法也。此豈拘拘然以禮教自持者之所知?其意蓋借此以非笑吾儒者也。氣幹,猶氣骨也。

孟孫陽問陽子曰:有人於此,貴生愛身,以蘄不死,可乎?曰:理無不死。以蘄久生,可乎?曰:理無久生。生非貴之所能存,身非愛之所能厚。且久生奚為?五情好惡,古猶今也;四體安危,古猶今也;世事苦樂,古猶今也;變易治亂,古猶今也。既聞之矣,既見之矣,既更之矣,百年猶厭其多,況久#3生之苦也乎?

好惡、安危、苦樂,言人世之事不過如此也。天下之生,一治一亂,相仍不已,故曰:變易治亂,古猶今也。言千年萬年,只是此等事也。更者,更歷也。我之生也,不問十年百年,所見所聞與所更歷,不過如此,更千年萬年亦然也。杜牧曰:浮世工夫食與眠。亦是此意。

孟孫陽曰:若然,速亡愈於久生;則踐鋒刃,入湯火,得所志矣。楊子曰:不然。既生,則廢而任之,究其所欲,以俟於死;將死,則廢而任之,究其所之,以放於盡。無不廢,無不任,何遽遲速於其間乎?

此一轉却好。人之生也,固無足樂,然不可以棄生而求死。廢,無心也,廢吾心思而聽其自然,故曰:廢而任之。能盡此念,雖廢與任且無之矣,又何暇計其間遲速乎?

楊朱曰: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舍國而隱耕;大禹不以一身自利,一體偏枯。古之人損一毫利天下不與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損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禽子問楊朱曰:去子體之一毛以濟一世,汝為之乎?楊子曰:世固非一毛之所濟。禽子曰:假濟,為之乎?楊子弗應。禽子出語孟孫陽,孟孫陽曰:子不達夫子之心,吾請言之。有侵若肌膚獲萬金者,若為之乎?曰:為之。孟孫陽曰:有斷若一節得一國,子為之乎?禽子默然有間。孟孫陽曰:一毛微於肌膚,肌膚微於一節,省矣。然則積一毛以成肌膚,積肌膚以成一節。一毛固一體萬分中之一物,奈何輕之乎?禽子曰:吾不能所以答子。然則以子之言問老聃、關尹,則子言當矣;以吾言問大禹、墨翟,則吾言當矣。孟孫陽因顧與其徒說他事。

一體偏枯者,言禹手足胼胝也。以我一毫而利天下,吾亦不與之;盡天下之物而以奉我,吾亦不取之。此所謂為我之學。世固非一毛之所濟者,言損我一毛亦何益於世?世於一毛亦何用?假濟者,言設使一毛可以濟世,汝肯為之乎?楊子弗應者,不以此意盡語之也。一身一節之所積也,一節一毛之所積也,纔動一毛,便是我身中之物,豈可以其微而輕忽之?此意蓋謂有一分務外之心,則非自養之道。禽子曰:汝為此說,我固難答。然老聃、關尹則以汝言為是,大禹、墨翟則不以汝言為是矣。孟孫顧其徒而言他事,蓋謂大禹、墨翟,我師所不為,而汝如此比並言之,可乎?孟孫陽者,楊朱弟子也。

楊朱曰:天下之美歸之舜、禹、周、孔,天下之惡歸之桀、紂。然而舜耕於河陽,陶於雷澤,四體不得暫安,口腹不得美厚,父母之所不安,弟妹之所不親。行年三十,不告而娶。及受堯之禪,年已長,智已衰。商鈞不才,禪位於禹,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人窮毒者也。鯀治水土,績用不就,殛諸羽山,禹纂業事讎,惟荒土功,子產不字,過門不入,身體偏枯,手足胼胝,及受舜禪,卑宮室,美紱冕,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人之憂苦者也。武王既終,成王幼弱,周公攝天子之政。邵公不悅,四國流言。居東三年,誅兄放弟,僅免其身,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人之危懼者也。孔子明帝王之道,應時君之聘,伐樹於宋,削迹於衛,窮於商周,圍於陳、蔡,受屈於季氏,見辱於陽虎,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民之遑遽者也。凡彼四聖者,生無一日之歡,死有萬世之名。名者,固非實之所取也。雖稱之弗知,雖賞之不知,與株塊無以異矣。桀藉累世之資,居南面之尊;智足以距群下,威足以震海內;恣耳目之娛,窮意慮之所為,熙熙然以至於死。此天民之逸蕩者也。紂亦藉累世之資,居南面之尊;威無不行,志無不從;肆情於傾宮,縱欲於長夜;不以禮義自苦,熙熙然以至於誅。此天民之放縱者也。彼二凶也,生有從欲之歡,死被愚暴之名。實者,固非名之所與也,雖毀之不知,雖稱之弗知,此與株塊奚以異矣。彼四聖雖美之所歸,苦以至終,同歸於死矣;彼二凶雖惡之所歸,樂以至終,亦同歸於死矣。

天人者,言天下之人也。在此天下之人之中,最為窮獨,最為憂苦,最為危懼,最為遑遽者也。遑遽,逼迫而不得自閑之意。天民,亦與天人同。株塊者,言如朽木土塊也。身滅之後,譽亦不知,毀亦不知,賢之與否亦何別乎7 此段亦太露筋骨。

楊朱見梁王,言治天下如運諸掌。梁王曰:先生有一妻一妾而不能治,三畝之園而不能芸,而言治天下如運諸掌,何也?對曰:君見其牧羊者乎?百羊而群,使五尺童子荷箠而隨之,欲東而東,欲西而西。使堯牽一羊,舜荷箠而隨之,則不能前矣。且臣聞之,吞舟之魚,不游枝流;鴻鵠高飛,不集汙池。何則?其極遠也。黃鍾大呂不可從煩奏之舞,何則?其音疏也。將治大者不治細,成大功者不成小,此之謂矣。

堯舜之牧羊,不如五尺童子,此數語極佳,謂能大者不能小者。枝流者,支派小流也。《莊子□秋水》篇亦有此意。

楊朱曰:太古之事滅矣,孰誌之哉?三皇之事若存若亡,五帝之事若覺若夢,三王之事或隱或顯,億不識一。當身之事或聞或見,萬不識一。目前之事或存或廢,千不識一。太古至于今日,年數固不可勝紀。伏羲已來三十餘萬歲,賢愚、好醜、成敗、是非,無不消滅,但遲速之間爾。矜一時之毀譽,以焦苦其神形,要死後數百年中餘名,豈足潤枯骨?何生之樂哉?

滅矣者,言泯滅而不傳也。若存若亡,若夢若覺,或隱或顯,大意蓋謂事之愈久則愈不可知。雖有一時之名譽,數百年之後無不消滅,為善者亦徒自苦而已。

楊朱曰:人肖天地之類,懷五常之性,有生之最靈者,人也。人者,爪牙不足以供守衛,肌膚不足以自捍禦,趨走不足以逃利害,無毛羽以禦寒暑,必將資物以為養性,任智而不恃力。故智之所貴,存我為貴;力之所賤,侵物為賤。然身非我有也,既生,不得不全之;物非我有也,既有,不得而去之。身固生之主,物亦養之主。雖全生,身不可有其身;雖不去物,不可有其物。有其物,有其身,是橫私天下之身,橫私天下之物。其唯聖人乎。公天下之身,公天下之物,其唯至人矣。此之謂至至者也。

養性者,養生也。任智而不恃力,智存於我,力角乎物也。存我者為貴,侵物者為賤。侵物者,與之相靡也,相刃也。我身我生,不得不全其生。身外之物非我所有,非我所有則為我之累也,不容不離去之。然身固我之所以生者,物亦資以養生者,身雖可愛,亦有時而不自由,我豈得而有之?物雖可去,而有不容去者,我亦不得而有去物之心也。《莊子》所謂物莫足為而不可不為者是也。若以物為有,以身為有,皆逆天理而自私者,故曰橫私。世之聖人則如此,此語自堯舜以下皆有譏侮之意。惟付吾身於無身,付外物於無物,無自私之心,此則至人也。至至者,言至此至矣,極矣,不可加也。

楊朱曰:生民之不得休息,為四事故:一為壽,二為名,三為位,四為貨。有此四者,畏鬼、畏人、畏威、畏刑,此謂之遁人也。可殺可活,制命在外。不逆命,何羨壽?不矜貴,何羨名?不要勢,何羨位?不貪富,何羨貨?此謂順民也。天下無對,制命在內。故語有之曰:人不婚宦,情欲失半;人不衣食,君臣道息。周諺曰:田父可坐殺。晨出夜入,自以性之恒;啜菽茹藿,自以味之極。肌肉麤厚,筋節腃驅圓切。急,一朝處以柔毛銻幕,薦以粱肉蘭橘,心痟縈玄切體煩,內熱生病矣。商、魯之君與田父伴地,則亦不盈一時而憊矣。

人惟有所貪戀則有所忌畏。威者,幽明之禍福也。刑者,王法之刑戮也。遁人者,遁天而背理之人也。

如此之人,則殺活皆制於他人,故曰:制命在外。順民者,無所矜,無所羨,無所貪戀於世,獨高於天下,故曰:天下無對。其命在我而不制於人,故曰:制命在內。人生之有昏宦,情慾之所由生;君臣上下之道,以衣食而相維也。使無昏宦,則情慾可减半矣;使無衣食之累,則君臣不得以相使矣。此必自古以來所有之語。田父可坐殺者,言以田野鄙賤之人,使其閑坐,不待刀鎗而可殺之,蓋彼以勞苦為常,一旦忽然安處,則必至生病痟骨酸也。使商魯之君與田野之人易地而處,雖頃刻亦不可居矣。子美曰:無貴賤不悲,無富貧亦足。此章之意似近於此。蓋言人生只是習慣,若皆攻苦食淡,不知有人世榮樂之事,則人人無不足者。念頭纔息,則處處皆安。此語卻有味。

故野人之所安,野人之所美,謂天下無過者。昔者宋國有田夫,常衣緼黂,僅以過冬。暨春東作,自曝於日,不知天下之有廣廈隩室,綿纊狐絡。顧其妻曰:負日之暄,人莫知者;以獻吾君,將有重賞。里之富室告之曰:昔人有美戎菽、甘枲莖芹萍子者,對鄉豪稱之。鄉豪取而嘗之、蜇陟列切。於口,慘於腹,眾哂而怨之,其人大慙。子,此類也。

田野之人,其所以自安,其所以自美者,謂舉天下無以過此,蓋安其耳目之所見而不知其有他也。緼黂,破麻絮之類。以負暄之樂而欲默以求賞,此形容其見小不見大之意。戎菽,大菽也。甘枲,好麻子也。莖芹,絲芹菜而為羹也。萍子,亦菜之類也。蜇,螫也。蜇於口,言毒烈其口也。

楊朱曰:豐屋、美服、厚味、姣色,有此四者,何求於外?有此而求外者,無厭之性。無厭之性,陰陽之蠹也。

四者既有,人生可以自足,而又別求功名者,是無厭也。陰陽之蠹,言其無厭自蠹損其身陰陽之氣也。

忠不足以安君,適足以危身;義不足以利物,適足以害生。安上不由於忠,而忠名滅焉;利物不由於義,而義名絕焉。君臣兼安,物我兼利,古之道也。

此章亦譏忠義立名之人。言忠者必危身,義者必害生,謂之務外不務內也。安上之實出於自然,豈一人之忠所能安之?利物之道亦出於自然,豈一人之義所能利之?以一人之私而求忠義之名,名反泯滅而徒累其身。不若順其自然,則君臣俱安而物我俱利,此所謂古道也。

鬻子曰:去名者無憂。老子曰:名者,實之賓。而悠悠者趨名不已。名固不可去,名固不可賓邪?今有名則尊榮,亡名則卑辱。尊榮則逸樂,卑辱則憂苦。憂苦,犯性者也;逸樂,順性者也。斯實之所係矣。名胡可去?名胡可賓,但惡夫守名而累實。守名而累實,將恤危亡之不救,豈徒逸樂憂苦之間哉?

去名者無憂。名者,實之賓。此言雖出於鬻子、老子,世固知之。然世之悠悠者皆趨於名而不可止,豈二師之言所能戒哉?賓,外也,然則名不得而去矣,不可得而外矣。今世之人既以有名為尊榮,以此為快樂,以無名為卑辱,以此為憂苦,以憂苦為犯其性,以快樂為順其性,所以趨求之而不已也。斯,此也。斯實之所係者,謂以犯性順性為切實利害之所係,不容於不求矣。然則二師之言,雖欲去其名,烏得而去之?雖,欲外其名,烏得而外之?此語既盡,却斷之曰世情,於名雖不可去,不可捨矣,然守之太甚,將至於自累。其養生之實,如此,則有危亡不救之憂,豈暇分別苦樂乎?恤,憂也。此意蓋謂世俗之人求令不已,必至自亡其身,是好快樂,畏憂苦,而其弊將至於自殺也。

沖虛至德真經鬳齋口義卷之七竟

#1 囚:原作『因』,據明本改。

#2 是:原作『者』,據明本改。

#3 久:原作『人』,據明本改。

沖虛至德真經鬳齋口義卷之八

鬳齋林希逸

說符第八

《莊子》曰《德充符》,此曰《說符》,字雖同,而義不同。符者,合也,謂至言、天人自相符合,故曰《說符》。《列子》共八篇,只首尾二篇立此名字,中間六篇只掇其首二字名之。恐其本書亦不然。

子列子學於壺丘子林。壺丘子林曰:子知持後,則可言持身矣,列子曰:願聞持後。曰:顧若影,則知之。列子顧而觀影,形枉射影曲,形直則影正。然則枉直隨形而不在影,屈伸任物而不在我,此之謂持後而處先。關尹謂子列子曰:言美則響美,言惡則響惡;身長則影長,身短則影短。名也者,響也;身也者,影也。故曰:慎爾言,將有和之;慎爾行,將有隨之。是故聖人見出以知人,觀往以知來,此其所以先知之理也。度在身,稽在人。人愛我,我必愛之;人惡我,我必惡之。湯、武愛天下,故王;桀、紂惡天下,故亡。此所稽也。稽度皆明而不道也,譬之出不由門,行不從徑也。以是求利,不亦難乎?嘗觀之神農、有炎之德,稽之虞、夏、商、周之書,度諸法士賢人之言,所以存亡廢興,而非由此道者,未之有也。

持後者,不為物先之意。能持後則可以持身,蓋以謙下自處而後能自存也。若影者,汝影也。影隨形而曲直,我隨物而屈伸。影不先形,我不先物,能持此意則常處萬物之先矣。此亦不争善勝之義也。言,聲也。響之應聲,亦猶影之瞳形。不求名而名自至,不貴身而身自先,以影響而不以形聲,則得其道矣。聖人之道惟其如此,故言以不言而人自和之,行以不行而人自隨之,此理之必然者。如出則必入,往則必來,人不知而聖人知之,此聖人之先知也,猶曰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者也。度,尺度也。以尺度而量物,稽也。度在身者,言以身為度而稽考於人也。人之所愛於我者,我亦必愛之;人之所惡於我者,我亦必惡之,此言人心所同者愛惡也。湯武以此而見愛於天下;故能王天下,桀紂不由此道以見惡於天下,故亡其國。已然之事,可以稽考?稽者,稽之湯武桀紂而可見也。可稽可度者甚明如此,而人有不由其道者,是不由門而出,不由徑而行,欲有利而無害,難矣。神農、炎帝、虞、夏、商、周,已驗之事也,自古法士賢人,其言皆如此。欲求廢興存亡之故而不由此道,未之有也。此一段其文亦粹,其論亦正,但與此書前後之言殊不相合,豈前為詭說而此為莊語乎?抑彼此錯雜非一家之書乎?

嚴恢曰:所為問道者為富。今得珠,亦富矣,安用道?子列子曰:桀、紂唯重利而輕道,是以亡。幸哉余未汝語也。人而無義,唯食而已,是雞狗也。彊食靡角,勝者為制,是禽獸也。為雞狗禽獸矣,而欲人之尊己,不可得也。人不尊己,則危辱及之矣。

彊食,争而食也。靡角者,以角相觸也。力之勝者制其弱者,禽獸之事也,若人而不知,但求食而已,則是為禽獸之行,必自取危辱。此一段亦似非出於本書,其義理却甚正也。

列子學射中矣,請於關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對曰:弗知也。關尹子曰:未可。退而習之。三年,又以報關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乎?列子曰:知之矣。關尹子曰:可以守而勿失也。非獨射也,為國與身亦皆如之。故聖人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

始者問之以中,曰不知,未得其所以中之道也。再問之以中,曰知之,已得其所以中之道也。關尹子以守勿失告,使其守此道而勿忘也。然中而知其中,則非所謂不知之知矣;守而勿失,則非化道之論矣。存亡者,可見者也。所以然者,理也。據此等議論,皆非莊列之學,却近於吾儒,所以疑其非全書也。

列子曰;色盛者驕,力盛者奮,未可以語道也。故不班白語道失,而况行之乎?故自奮,則人莫之告。人莫之告,則孤而無輔矣。賢者任人,故年老而不衰,智盡而不亂。故治國之難,在於知賢,而不在自賢。

色盛者,驕矜見於顏面也。力盛者,恃勇力以取勝也。不班白者,涉世淺,未老於世故也。涉世淺,豈知道之有是非得失?欲語且未可,而况欲行之乎?自奮,自用也。有自用之心,則誰肯以善道告之?人不我告,則我孤立而無所輔佐矣。年老而不衰,言我力雖竭而任人以代之,我智雖盡而任人以謀之,則處事而不亂。人不貴於自賢而貴於知賢,《公羊》曰:能賢賢也,使賢亦賢也。與此意同。此論甚正,未知果出於《列子》否?

宋人有為其君以玉為楮葉者,三年而成。鋒殺莖柯,毫芒繁澤,亂之楮葉中而不可別也,。此人遂以巧食宋國。子列子聞之,曰:使天地之生物,三年而成一葉,則物之有葉者寡矣。故聖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

鋒者,葉之有鋒稜也。殺,裁剪减削處也。毫芒,葉上之文理也。繁,文理之多也。澤,其色潤澤也。道化,無為也。智巧,人力也。此一喻甚好。

子列子窮,容貌有饑色,客有言之鄭子陽者,曰:列禦寇蓋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國而窮,君無乃為不好士乎?鄭子陽即令官遺之粟。子列子出見使者,再拜而辭。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聞為有道者之妻#1,皆使佚樂。今有饑色,君過而遺先生食,先生不受,豈不命也哉?子列子笑謂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遺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難而殺子陽。

以人言而知我,則必以人言而罪我,言其本不相知,徒信他人之言,安可保也?衛鞅曰:君不能以子之言而用我,亦必不能以子之言而殺我。亦此類也。此似戰國間人之語,亦是一件好說話。君過而遺先生食,謂君以失士為過而餽粟也。

魯施氏有二子,其一好學,其一好兵。好學者以術干齊侯,齊侯納之,以為諸公子之傅。好兵者之楚,以法干楚王,王悅之,以為軍正。祿富其家,爵榮其親。施氏之鄰人孟氏。同有二子,所業亦同,而窘於貧。羨施氏之有,固#2從請進趣之方。二子以實告孟氏。孟氏之一子之秦,以術干秦王。秦王曰:當今諸侯力争,所務兵食而已。若用仁義治吾國,是滅亡之道。遂宮而放之。其一子之衛,以法干衛侯。衛侯曰:吾弱國也,而攝乎大國之間。大國吾事之,小國吾撫之,是求安之道。若賴兵權,滅亡可待矣。若全而歸之,適於他國,為吾之患不輕矣。遂刖之,而還諸魯。既反,孟氏之父子叩胸而讓施氏。施氏曰:凡得時者昌,失時者亡。子道與吾同,而功與吾異,失時者也,非行之謬也。且天下理無常是,事無常非。先日所用,今或棄之;今之所棄,後或用之。此用與不用,無定是非也。投隙抵時,應事無方,屬乎智。智苟不足,使若博如孔丘,術如呂尚,焉往而不窮哉?孟氏父子舍然無慍容,曰:吾知之矣,子勿重言。

學術雖同,而所遭或異。時有得失,命也。先日,前日也。投隙抵時,視時之間隙而乘其機以應之,初無定所,此智巧之事也。故曰:應事無方,屬乎智。其意蓋謂汝雖知好學好兵之可以干說,而不能隨時通變以取官刖之刑,是汝無智巧也。此又與恃道化而不恃智巧之意稍相戾矣。重言者,不必再拈起也。

晋文公出會,欲伐衛,公子鋤仰天而笑。公問何笑。曰:臣笑鄰之人有送其妻適私家者,道見桑婦,悅而與言。然顧視其妻,亦有招之者矣。臣竊笑此也。公寤其言,乃止。引師而還,未至,而有伐其北鄙者矣。

此章與《史記□滑稽傳》有相似處。其意蓋謂己所不歡,勿施諸人。我能以加諸人,則人亦能以加諸我也。

晉國苦盜。有郄乞逆切。雍者,能視盜之貌,察其眉睫之間,而得其情。晋侯使視盜,千百無遺一焉。晉侯喜,告趙文子曰:吾得一人,而一國盜為盡矣,奚用多為?文子曰:吾君恃伺察而得盜,盜不盡矣,且郄雍必不得其死焉。俄而群盜謀曰:吾所窮者郄雍也。遂共盜而殘之。晋侯聞而大駭,立召文子而告之曰:果如子言,郄雍死矣。然取盜何方?文子曰:周諺有言:察見淵魚者不祥,智料隱匿者有殃。且君欲無盜,莫若舉賢而任之,使教明於上,化行於下,民有恥心,則何盜之為?於是用隨會知政,而群盜奔秦焉。

此章蓋言擿姦發伏反以啟民之争心。孔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又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便是此意。

孔子自衛反魯,息駕乎河梁而觀焉。有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鼈弗能游,黿鼉弗能居,有一丈夫方將厲之。孔子使人並涯止之,曰:此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鼈不能遊,黿鼉弗能居也,意者難可以濟乎?丈夫不以錯意,遂度而出。孔子問之曰:巧乎?有道術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丈夫對曰: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及吾之出也,又從以忠信。忠信錯吾軀於波流,而吾不敢用私,所以能入而復出者,以此也。孔子謂弟子曰:二三子識之。水且猶可以忠信誠身親之,而况人乎?

方將厲之,厲,渡水也。《詩》曰:深則厲,淺則揭。意者難可以濟,言其難可渡也。不以措意者,不以波濤之險為意也。忠信,誠實也。以忠信而措吾身於波流之中,一毫私意無之,所以可出入於水問也。此忠信二字之義,不可以吾書之忠信求之,大抵只謂誠實而已。但此章前一半與《黃帝》篇呂梁一段全同,列子全書决不應爾,以此愈知其雜。况先以忠信,又從以忠信,此兩以字下得與莊列之書全別。以則未化矣,存而未化,豈能涉此境界乎?

白公問孔子曰:人可與微言乎?孔子不應。白公問曰:若以石投水,何如?孔子曰:吴之善沒者能取之。日:若以水投水,何如?孔子日:淄澠之合,易牙嘗而知之。白公日:人固不可與微言乎?孔子曰:何為不可?唯知言之謂者乎。夫知言之謂者,不以言言也,争魚者濡,逐獸者趨,非樂之也。故至言去言,至為無為。夫淺知之所争者末矣。白公不得已,遂死於浴室。

微言者,隱語也。白公欲為亂,而不敢顯言以求决於孔子。孔子知其意,故不答之。以石投水,沒者取之,言易得也。以水投水,似若難矣,而易牙亦知之。其意蓋謂言無可隱之理,未有言之隱而人不知者。白公未悟,又有不可微言之問。何為不可者,謂微言豈有不可知者乎?知其理者則知之,知言之理不在於言而在於言之外,故曰:不以言言也。争魚者必入水,豈不濡其身?逐獸者必入山,豈不趨走而傷氣?逐物而害我,則不足以為樂。此意已隱然譏其非理之謀矣。至言者,道也,言不足以盡道,去言則為道。至為者,道也,有為不足以盡道,必無為而後為道。若以蹇淺之智而求與世争,此非知本者也。大意蓋謂争心之不可萌也。白公雖知此言不能#3自已,所以終於作亂而殺其身。不得已者,不能自已也。此一章與《淮南□道應》篇全同。若《列子》已出於景帝時,淮南不應全用之,以此知非列子之本書也必矣。

趙襄子使新穉穆子攻翟,勝之,取左人、中人,使遽人來謁之。襄子方食而有憂色,左右曰:一朝而兩城下,此人之所喜也。今君有憂色,何也?襄子曰:夫江河之大也,不過三日;飄風暴雨不終朝,日中不須臾。今趙氏之德行,無所施於積,一朝而兩城下,亡其及我哉。孔子聞之曰:趙氏其昌乎。夫憂者所以為昌也,喜者所以為亡也。勝,非其難者也,持之,其難者也。賢主以此持勝,故其福及後世。齊、楚、吴、越皆常勝矣,然卒取亡焉,不達乎持勝也。唯有道之主,為能持勝。

新穉穆子者,趙襄子之家臣也。翟,即狄也。左人、中人,二邑名也。遽人,郵卒也。飄風,暴雨不終朝,老子之語也。日中不須臾,日中必昃也。德行之積,未有施及於人,故曰:德行無所施於積。子產曰:無文德而有武功。即此意也。亡其及我者,恐驕以致敗也。能憂者必安,自喜者必禍#4,故戰勝非難而持勝者為難。此論甚正。

孔子之勁,能拓國門之關,而不肯以力聞。墨子為守攻,公輸般服,而不肯以兵知。故善持勝者,以強為弱。

拓,舉也。不以力聞,是稱其德,不稱其力也。公輸般之為攻器最精者也,而不能攻墨子之守,至於自屈服,而墨子不以知兵名。以此二者為藏勇於怯,持勝如負者之喻。

宋人有好行仁義者,三世不懈,家無故黑牛生白犢,以問孔子。孔子曰:此吉祥也,以薦上帝。居一年,其父無故而盲,其牛又復生白犢,其父又復令其子問孔子。其子曰:前問之而失明,又何問乎?父曰:聖人之言,先迕後合。其事未究,姑復問之。其子又復問孔子。孔子曰:吉祥也。復教以祭,其子歸致命,其父曰:行孔子之言也。居一年,其子又無故而盲。其後楚攻宋,圍其城。民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丁壯者皆乘城而戰,死者太半,此人以父子有疾,皆免。及圍解,而疾俱復。

此章與塞翁得馬失馬意伺,言吉未必不為凶,凶未必不為吉也。先迕後合者,言不驗於前必驗於後也。未究者,未知其要終如何也。

宋有蘭子者,以技干宋元。宋元召而使見其技。以雙枝長倍其身,屬其脛,並趨並馳,弄七劍迭而躍之,五劍常在空中。元君大驚,立賜金帛。又有蘭子又能燕戲者,聞之,復以干元君。元君大怒曰:昔有異技干寡人者,技無庸,適值寡人有歡心,故賜金帛。彼必聞此而進,復望吾賞。拘而擬戮之,經月乃放。

雙枝屬於脛,今人所為接腳之戲是也。雙枝者,雙木也。弄七劍而五劍在空中,今人亦有此戲。燕戲者,燕飲之間雜弄之技也。技無庸者,言本無用於此,偶喜而賞之。拘而擬戮者,拘繫而欲罪之也。技同而所遭異,時不可必也。

秦穆公謂伯樂曰:子之年長矣,子姓有可使求馬者乎?伯樂對曰:良馬可形容筋骨相也。天下之馬者,若滅若沒,若亡若失。若此者,絕塵弭繳。臣之子皆下#5才也,可告以良馬,不可告以天下之馬也。臣有所與共檐纏薪菜者,有九方皐,此其於馬,非臣之下也。請見之。穆公見之,使行求馬。三月而反,報曰:己得之矣,在沙丘。穆公曰:何馬也?對曰:牝而黃。使人往取之,牡而驪。穆公不說,召伯樂而謂之曰:敗矣。子所使求馬者,色物、牝牡尚弗能知,又何馬之能知也?伯樂喟然太息曰:一至於此乎。是乃其所以千萬臣而無數者也。若皐之所觀,天機也,得其精而忘其麄,在其內而忘其外;見其所見,不見其所不見;視其所視,而遺其所不視。若皋之相者,乃有貴乎馬者也。馬至,果天下之馬也。

子姓者,問其所生之子也。姓,生也。天下之馬,馬之絕出於天下者也。滅沒亡失者,言恍惚而不定,不可以形求也。絕塵,雕塵埃而去也。弭轍者,無迹也。檐纏者,負索也。千萬臣無數者,言勝於臣者踰千萬數而不可窮也。天機者,得其天而遺其形也。所見者,天所見也。內所不見者,毛色牝牡之在外者也。敗矣,子所使求馬者,句法與何哉,汝所謂達者同。

楚莊王問詹何曰:治國奈何?詹何對曰:臣明於治身,而不明於治國也。楚莊王曰:寡人得奉宗廟社稷,願學所以守之,詹何對曰:臣未嘗聞身治而國亂者也,又未嘗聞身亂而國治者也。故本在身,不敢對以末。楚王曰:善。

此天下國家本在身之論,撰得來甚佳。

狐丘丈人謂孫叔放曰:人有三怨,子知之乎?孫叔放#6曰:何謂也?對曰:爵高者,人妬之;官大者,主惡之;祿厚者,怨逮之。孫叔敖曰: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祿益厚,吾施益博。以是免於三怨,可乎?孫叔敖疾,將死,戒其子曰:王亟封我矣,吾不受也。為我死,王則封汝,汝必無受利地,楚越之間有寢丘者,此地不利,而名甚惡。楚人鬼,而越人機,可長有者唯此也。孫叔敖死,王#7果以美地封其子。子辭而不受,請寢丘。與之,至今不失。

寢丘之邑,其名近於葬地,故曰:甚惡。不利者,不利於地主也。楚人信鬼神,越人好機祥,占卜而多忌諱者必惡此地,而不欲無復争之者庶可以長有之。此意蓋謂取人之所棄,得人之所不争,則可以自安。

牛缺者,上地之大儒也。下之邯鄲,遇盜於耦沙之中,盡取其衣裝車。牛步而去,視之歡然亡憂吝之色,盜追而問其故。曰:君子不以所養害其所養。盜曰:嘻,賢矣夫。既而相謂曰:以彼之賢,往見趙君,使以我為,必困我。不如殺之。乃相與追而殺之。燕人聞之,聚族相戒,曰:遇盜,莫如上地之牛缺也。皆受教。俄而其弟適秦,至關下,果遇盜,憶其兄之戒,因與盜力争。既而不如,又追而以卑辭請物。盜怒曰:吾活汝,弘矣,而追吾不已,迹將著焉。既為盜矣,仁將焉在?遂殺之,又傍害其黨四五人焉。

下之邯鄲者,上地高而邯鄲地卑也。耦沙,地名也。使以我為者,使其得用於時,必以我為芥蒂也。此章蓋謂人之遇禍不在賢愚,或免或不免,皆有自然之數,非人所能知也。

虞氏者,梁之富人也。家充殷盛,錢帛無量,財貨無訾。登高樓,臨大路,設樂陳酒,擊博樓上。俠客相隨而行,樓上博者射,明瓊張中。反兩木翕託盍切。魚而笑,飛鳶適墜其腐鼠而中之。俠客相與言曰:虞氏富樂之日久矣,而常有輕易人之志,吾不侵犯之,而乃辱我以腐鼠。此而不報,無以立慬渠客、臣斬二切。於天下。請與若等戮力一志,率徒屬,必滅其家為等倫。皆許諾。至期日之夜,聚眾積兵,以攻虞氏,大滅其家。

明瓊,今骰子之類也。張中,張其具#8以射中否為勝負也。木翕魚者,骰采之名也,於五白之中反其兩者以為木翕魚之釆。劉毅之爭梟盧,是此類也。樓上方笑,而空中之飛鳶適墜腐鼠而中樓外同行之俠客。本不相干,俠客怒而仇其家,此魯酒薄而邯鄲圍,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之意,言禍福出於意料之外也。立慬,立勇名也。等倫,俠客之同輩也。

東方有人焉,曰爰旌目,將有適也,而餓於道。狐父之盜曰丘,見而下壺餐以餔之。爰旌目三餔而後能視,曰:子何為者也?曰:我狐父之人丘也。爰旌目曰:譆,汝非盜邪?胡為而餐我?吾義不食子之食也。兩手據地而歐之,不出喀喀乞格切。嘔也。然,遂伏而死。狐父之人則盜矣,而食非盜也。以人之盜,因謂食為盜而不敢食,是失名實者也。

爰旌目,人名也。此章即是其嗟也可去,其謝也可食之意。於陵仲子哇其兄之鵝,孟子所譏亦此意也。

柱厲叔事莒敖公,自為不知已,去,居海上。夏日則食菱芰,冬日則食橡栗。莒敖公有難,柱厲叔辭其友而往死之。其友曰:子自以為不知已,故去。今往死之,是知與不知無辯也。柱厲叔曰:不然。自以為不知,故去。今死,是果不知我也。吾將死之,以醜後世之人主不知其臣者也。凡知則死之,不知則弗死,此直道而行者也。柱厲叔可謂懟以忘其身者也。

《左傳》狼瞫之事亦是此意。懟其君不知己而至,於殺其身,此非直道也。吾以醜後世之不知臣者,此意亦佳。

楊朱曰:利出者實及,怨往者害來。

發於此而應於外者唯請,是故賢者慎所出。

我能出而利人,則利之實亦有及我者;我以非道而往加於人,使其銜怨於我,,則人亦有來害我者。此言施報之理也。唯,諾也。人請於我而唯之,則我請於人人亦唯我。發於此,施也。應於外,報也。慎所出者,其出於我者無以加於人也。即出乎爾,反乎爾之意。

楊子之鄰人亡羊,既率其黨,又請楊子之竪追之。楊子曰:嘻,亡一羊何追者之眾?鄰人曰:多岐路。既反,問:獲羊乎?曰:亡之矣。曰:奚亡之?曰:岐路之中又有岐焉,吾不知所之、所以反也,楊子戚然變容,不言者移時,不笑者竟日。門人怪之請曰:羊,賤畜,又非夫子之有,而損言笑者,何哉?楊子不答,門人不獲所命。弟子孟孫陽出以告心都子。心都子他日與孟孫陽偕入,而問曰:昔有昆弟三人,游齊魯之間,同師而學,進仁義之道而歸。其父曰:仁義之道若何?伯曰:仁義使我愛身而後名。仲曰:仁義使我殺身以成名。叔曰:仁義使我身名並全。彼三術相反,而同出於儒,孰是孰非邪?楊子曰:人有濱河而居者,習於水,勇於泅,操舟鬻渡,利供百口。褁糧就學者成徒,而溺死者幾半。本學泅,不學溺,而利害如此。若以為孰是孰非?心都子默然而出。孟孫陽讓之曰:何吾子問之迂,夫子答之僻?吾惑愈甚。心都子曰:大道以多岐亡羊,學者以多方喪生。學非本不同,非本不一,而末異若是。唯歸同反一,為亡得喪。子長先生之門,習先生之道,而不達先生之况也,哀哉。

心都子之問與子貢問夷齊語脉同。岐,路分也。岐路之中又有岐路,謂分而又分也,以喻學術之不一。楊子戚然而不言笑者,有感也。儒一也,而有三術,即多岐也。成徒,眾也,成徒猶曰成聚也。因學泅而得溺,喻學之末流,多違其初,失其本真。心都子嘿然而出,悟其言外之意。大道,大路也。大道本一,至於多岐則亡羊;至學本同,至於多方則喪生,此本同而末異也。歸同反一者,同歸於至道而反於至一之理,則無得無喪矣。况,情也。未達先生之情,何以習先生之道?此章展轉譬喻以為問答,今禪家答話亦有此風。

楊朱之弟曰布,衣素衣而出。天雨,解素衣,衣緇衣而反。其狗不知,迎而吠之。楊布怒,將扑之。楊朱曰:子無扑矣。子亦猶是也。嚮者使汝狗白而往,黑而來,豈能無怪哉?

此章蓋謂人不知至一之理,鮮有不為外物所變者。狗見素衣而變黑,安得不吠?人若見白狗而為黑,亦安能無怪?見外不見內,人人皆然也。

楊朱曰;行善不以為名,而名從之;名不與利期,而利歸之,利不與争期,而争及之;故君子必慎為善。

此《莊子》為善無近名之意。名出則利必隨之,利至則必争,故為善者必忘己去名而後可也。

昔人有言有知不死之道者,燕君使人受之,不捷,而言者死。燕君甚怒,其使者將加誅焉。幸臣諫曰:人所憂者莫急乎死,己所重者莫過乎生。彼自喪其生,安能令君不死也?乃不誅。有齊子亦欲學其道,聞言者之死,乃撫膺而恨,富子聞而笑之曰:夫所欲學不死,其人已死而猶恨之,是不知所以為學。胡子曰:富子之言非也。凡人有術不能行者有矣,能行而無其術者亦有矣。衛人有善數者,臨死以訣喻其子。其子志其言而不能行也。他人問之,以其父所言告之。問者用其言而行其術,與其父無差焉。若然,死者奚為不能言生術哉?

受之不捷者,捷,速也,使人之行不速,遂不及見其人也。善數者,善為數學也,此章之意,蓋謂學不難而行之為難,知之不如行之。不死之學,其喻甚佳。死者奚為不能言生術者,謂其人雖死,而所言長生不死之術自是,但人不能行之爾。

邯鄲之民以正月之旦獻鳩於簡子,簡子大悅,厚賞之。客問其故。簡子曰:正旦放生,示有恩也。客曰:民知君之欲放之,故競而捕之,死者眾矣。君如欲生之,不若禁民勿捕。捕而放之,恩過不相補矣。簡子曰:然。

此一喻甚近人情。今世蹈此失者甚眾,如孤山湖中之放魚鼈,有一日而賣數次者。

齊田氏祖於庭,食客千人,中坐有獻魚鴈者。田氏視之,乃歎曰:天之於民厚矣。殖五穀,生魚鳥,以為之用。眾客和之如響。鮑氏之子年十二,預於次,進曰:不如君言。天地萬物與我並生,類也。類無貴賤,徒以小大智力而相制,迭相食;非相為而生之。人取可食者而食之,豈天本為人生之?且#9蚊蚋噆膚,虎狼食肉,非天本為蚊蚋生人,虎狼生肉者哉?

此章乃釋氏吞啖世界,大虫食小虫之論。其說亦有理,人食雞,雞食虫螘之類是也。非相為而生之也,天非為人而生百物也。蚊蚋虎狼之喻亦佳。食肉下非字,合作豈字。

齊有貧者,常乞於城市。城市患其亟也,眾莫之與。遂適田氏之廄,從馬醫作役而假食。郭中人戲之曰:從馬醫而食,不以辱乎?乞兒曰:天下之辱,莫過於乞。乞猶不辱,豈辱馬醫哉?

此意蓋謂人有數等,彼此皆辱而人不自知,即《莊子》以隸相尊之意,此中亦有孟子所言墦間之意,但不露耳。

宋人有遊於道,得人遺契者,歸而藏之,密數其齒。告鄰人曰:吾富可待矣。

齒者,契上所載名物之數也。得虛契而自喜,虛名無實之喻也。坡詩所用甕算亦此意。

人有枯梧樹者,其鄰父言枯梧之樹不祥,其鄰人遽而伐之。鄰人父因請以為薪,其人乃不悅,曰:鄰人之父徒欲為薪,而教吾伐之也。與我鄰,若此其險,豈可哉?

不祥之告,初意本善也,因求為薪而反啟其疑近於私也。此言世情之難必、公私之難明也。其喻亦甚美。若此其險,是句絕,豈可哉,三字一句。

人有亡鐵者,意其鄰之子。視其行步,竊鐵也,顏色,竊鐵也;言語,竊鐵也;動作態度#10無為而不竊鐵也。俄而抇音掘其谷而得其鐵。他日復見其鄰人之子,動作態度無似竊鐵者。

此章猶診言疑心生暗鬼也。心有所疑,其人雖不竊鐵,而我以疑心視之,則其件件皆可疑。此喻甚得世情之微。

白公勝慮亂,罷朝而立,倒杖策,錣張剖切,策端有鐵也上貫頤,血流至地而弗知也。鄭人聞之曰:頤之忘,將何不忘哉?意之所屬者,其行足躓株埳,頭抵粗木,而不自知也。

心有所著,頭傷而不知,亦人情也。倒杖策者,以其杖倒轉而自策也。錣,杖末之銳也。株,木也。埳,陷也。意有所屬著,則於其行也。雖抵觸而不自知,即《大學》心不在焉,視不見,聽不聞之意。

昔齊人有欲金者,清旦衣冠而之市,適鬻金者之所,因攫其金而去。吏捕得之,問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對曰:取金之時、不見人;徒見金。

志在攫金而不見其人,是逐獸不見太山也,言心有所迷故至此。此篇議論皆正,皆與儒書合。末後數件設喻俱佳,文字亦異於他篇。大抵此書八篇之中,其為本書者亦自可辯。就中數段全似盜跖說劍文字,决非列子所作明矣。若此篇議論雖正,實非列子家數。通諸家之學者鈴能辯之。

沖虛至德真經鬳齋口義卷之八竟

#1 妻:原本作『妻子』,據明本改。

#2 固:原作『因』,據明本改。

#3 能:原作『得』,據明本改。

#4 禍:原作『驕』,據明本改。

#5 下:原作『不』,據明本改。

#6 孫叔敖:原作『叔孫敖』,據明本改。下同。

#7 王:原本無,據明本增。

#8 具:原作『且』,據明本改。

#9 且:原作『是』,據明本改。

#10 動作態度:原作『作動態度』,據明本政。

北斗七元金玄羽章

經名:北斗七元金玄羽章。撰人不詳,約出於宋代。內載北斗七元星君玄章,據稱乃漢明帝於終南山遇北斗七真所授。附錄符咒、誦經訣、二使者說等。一卷。底本出處:《正統道藏》洞神部玉訣類。

北斗七元金玄羽章

貪狼星君玄章第一

北斗延生,回真四靈。流輝下映,朗達玄冥。七元紀籍,名列紫瓊。保身續壽,永亨利貞。耳目開爽,魂魄長寧。攝養精炁,與神同明。延生自然,上昇玉清。

巨門星君玄章第二

北斗保命,玄靈散陳。丹田通暢,運合仙真。七元定籍,名列紫文。護身註壽,福慶維新。辟除妖惡,善瑞日臻。去來無礙,與神同輪。保命自然,上昇玉宸。

祿存星君玄章第三

北斗度厄,高仙上靈。流輝徧照,內外肅清。七元祿籍,名列紫庭。扶身延壽,祿位長亨。藏腑開朗,動止咸寧。光運合景,與神同榮。度厄自然,上昇玉京。

文曲星君玄章第四

北斗消灾,玄黃開陽。仙靈影現,明徹十方。七元掌籍,名列紫房。衛身益壽,長啟福詳。明真降祐,滌蕩凶殃。華精炁結,與神同鄉。消灾自然,上昇玉堂。

廉貞星君玄章第五

北斗扶衰,真宗降靈。流霞散光,仙仗交盈。七元典籍,名列紫營。固身養壽,慶合連并。高玄接引,優游五明。駕景飛翔,與神同齡。扶衰自然,上昇玉庭。

武曲星君玄章第六

北斗散禍,玄映禦空。威靈備守,妖邪絕蹤。七元注籍,名列紫彤。榮身增壽,享福無窮。仙官扶衛。步躡雲中。正真降集,與神同聰。散禍自然,上昇玉宮。

破軍星君玄章第七

北斗益筭,明霞散敷。流光普市,真炁長扶。七元度籍,名列紫書。、治身添壽,常處歡娛。飛仙蹈舞,遊宴玄都。徹視表裏,與神同居。益筭自然,上昇玉輿。

右羽章,昔漢明帝於終南山,親遇北斗七真之所授。

金玄羽章真符

貪狼星,子生人屬此星,泰山松柏樹下生,急性食粟,有厄,帶此符并粟七粒。

巨門星,丑亥生人屬此星,泰山松樹下生,食黍子,有厄,帶此符并黍子七粒。

祿存星,寅戌生人屬此星,泰山柏樹下生,食稻,有厄,帶此符并稻七粒。

文曲星,卯酉生人屬此星,泰山柏樹下生,食小麥,有厄,帶此符并小麥七粒。

廉貞星,辰申生人屬此星,泰山松樹下生,食麻子,有厄,帶此符并麻子七粒。

武曲星,巳未生人屬此星,泰山桑樹下生,食大豆,有厄,帶此符并大豆七粒。

破軍星,午生人屬此星,泰山松樹下生,食小豆,有厄,帶此符并小豆七粒。

咒曰

咒者祝也,以心通天,用神合炁,形聲相應,咒而祝之,法立而有,不疑乃中。

天靈節榮,願保長生。

天靈在圓蓋之下,崑崙之上,謂之天谷神穴,神穴者,百關之總會也,人有三十九關,三百六十骨節,能守太玄之一者,則關節流通,真炁榮也。人之病者,關節凝滯,真炁衰也。而真炁流通,則病安從生?病既不生,長生可冀也。神農、黃帝曰:百病不愈,焉得長生,此之謂也。夫百節之眾,惟舉天靈一穴者,乃百神朝宗之所,得一而萬事畢矣。莊子謂之見獨,黃帝謂之呼吸精炁,獨立守神,太上謂之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怠。獨者一之稱也,所謂守一以資神,依神而守一者也。

太玄之一,守其真形。

太玄之一者,玄靈之寶,此經之訣也。夫守玄一者,可以與天地相畢,壽命無窮,陸辟惡獸,水辟蛟龍,不畏魍魎、挾毒之蟲,鬼不敢進,刃不敢中,能守之者,出行萬里,入軍旅,涉大川,不須擇日時起土,移徙入新屋舍,皆不須按星曆,而不避太歲太陰將軍、月建月耗之神、年命之忌,終不復置殃咎也。若在一切厄難凶惡之處,守一勿怠,眾惡遠屏,不敢為害也。若忽偶忘守一而為百鬼所害,或卧而魘者,出中庭視見輔星,握固守一,鬼即去矣。若天陰雨者,但止室內,向北存思見之而矣。真人曰:守玄一之法,與真一同功,乃先賢保命之道,皆得良驗,其道當須告天盟地而後傳之。今注守玄一之道,先當百日潔齋,乃可侯而求之,亦不過三四日可見矣,見而守之,時無暫息,則長生矣。《老子》曰:知其白,守其黑。又曰:歸根曰靜,靜曰復命是也。夫玄一者,提我元命真人也,但坐而守之,守之極靜,於至靜之中,圓光之內,忽見我之真形者,是玄一,得之守之,則不復去矣。《黃庭經》 云:玄元上一魂魄鍊,一之為物頗卒見,須得至真乃顧盼,至忌死氣諸穢賤。其餘應驗,如前十二之利益矣。

五藏神君,各保安寧。

《內景》曰:心神丹元字守靈,肺神皓華字虛成,肝神龍煙字含明,腎神玄明字玉嬰,脾神長在字魂庭,皆在心內運天經,晝夜存之自長生。三元五藏之神,存之於我,各保安寧矣。

急急如律令!

律令者,太上之敕,天神地祇無不遵奉,敕其身神,奉其律令而安且寧也。修真之士,若能急急依太上之令,奉行璇璣玄一停輪之道者,則神能舉形,飛昇可待矣。

誦經解厄訣

先凝神叩齒,端息正坐。良久,閉目靜思泥丸宮中有九官九星,各處一宮而坐七人,如人間道士之狀,衣褐披髮,二人輔弼之服。訖,復存天上北斗,星光燦然如見,即以舌拄上愕,成仙橋一道,五藏出五色之炁五條,乘橋而上,橫亘斗中,即呼四直使者從橋而入斗中,通告某事;次見擎羊使者、陀羅使者二人,如玉女之狀,青衣執劍,一人捧花盤,一人捧羊頭,從斗中而下,度橋而過,入我身中九宮之內,復出一室之中,檢校都畢,復入斗中。良久,但見斗中九皇九人,如已形中九人之服,乘雲氣自橋而下,入泥丸九宮之室,與我九人各相對坐,倏然形聚合為九人,杳冥之際,復合為一人,自泥丸宮中乘雲而下,入黃庭之內,端坐而誦北斗九辰天中大神之咒七徧,然後誦經求解某厄,或運式以行持任意畢,復誦北斗長生聰明神咒七徧而畢,則倏然忘形,良久而退,則宗師臨壇口訣極有良驗。

二使者說

《飛步捉神法》曰:北斗乃天一貴人也,行法之士,當變形為所屬貴人,役二使者以治事。夫陀羅者,陀者大也,羅者都也,斗中都大之官也。擎羊者,擎者掌也,羊者善也,斗中掌善之官也。巳丑為天一所坐之正位,於內則陀羅使者以總諸事,巳未為天一所出之正位,在外則擎羊使者以總諸事也。執花擎羊以像而立形耳。有曰:擎羊非擎羊也,擎楊柳耳,祭斗以柳眼代茶,其神必降,此自是祭法中好樂之物,非使者之喻也,大抵丑未為天一貴人出入之位,二使者掌之,則曰大吉小吉者可矣。使者形容不定,或仙衣如玉女之形,或通天之冠如直使之狀,或青赤之面髮直冲冠若力士之服,或繡袍玉帶若內侍之官,然執羊花仗劍不易者矣。此二使者,上通於天,下通於地,中通於人,三才六合之內,有事隸於斗宮者,無不總會焉。大法有參斗入神,元綱流演,九晨飛步,迴元隱遁,變化飛昇之法,皆須二使者引導而後行之,其職大矣,又有無知之者,曰桃花殺,羊刃殺也,罪莫大焉。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

經名:南華真經義海慕微。南宋褚伯秀纂集,約成書於咸淳庚午年。郭象、呂恵卿、林疑獨、陳祥道、陳碧虚(景元)、王雱、劉概、吴傳、趙以夫、林希逸、李士表、王旦、范應元等十三家注,又加以自己裁斷或統論。十三家注之外的音讀或義釋亦間有雜引。一百零六卷。底本出處:《正統道藏》洞神部玉訣類。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一

武林道士褚伯秀學

內篇逍遙遊第一

北冥有魚,其名為餛。餛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烏,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烏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齊諧者,志怪者也。諧之言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搏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1也。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其視下也,亦若是而#2已矣。

郭象註:餛鵬之實,吾所未詳。莊子大意,在乎逍遙遊放,無為自得。故極小大之致,以明性分之適。達觀之士,宜要其會歸而遺其所寄。餛之化鵬,非冥海不足以運其身;非九萬里風不足以負其翼。此豈好奇哉?直以大物鈴生於大處,大處必生此大物,理固然也。夫鵬翼大難舉,故搏扶搖而後能上九萬里,一去半年,至天池而息也。野馬,遊氣,鵬憑以飛。鵬之自上以視地,亦猶人之自地觀天也。

呂惠卿註:通天下一氣也。陽極生陰,陰極生陽,如環之無端,萬物隨之以消息盈虛者,莫非是也。北冥之餛,化為南冥之鵬,由陰而入陽也。陰陽之極,皆冥於天而已。三千九萬,皆數之奇。六月,則子與巳、午與亥之相距也。言鵬之數奇而去以六月息,則餛之數耦而去以六月消,可知也。野馬、塵埃,皆生物之以息相吹。息者,氣之所為,充塞天地而無間。人於其間,自下視天,見其蒼蒼,果正色邪?遠而無所至極,不可知也。唯不可知,故未嘗以所居為下,則鵬之自上視下,亦豈知所以為高哉?

林疑獨註:北者,水之方。冥者,明之藏。北冥,則陰陽之所出入也。莊子以鵾鵬明陰陽變化,故以北冥為始。鯤,陰物也。鵬,陽物也。太玄云:幽無形,深不測,靜曰復命者,其象在鯤。夫物芸芸,瑩天功,明萬物者,其象在鵬也。餛之初化為鵬,雖日陽類而未離幽眇,故不知幾千里。次言三千里,數之未遂也。終言九萬里,動必有極也。益有體之物,雖至遠至大,亦不逃乎陰陽之數,故動則九,止則六也。去以六月息,乃反歸於陰,陰陽迭運,相為無窮而不可致詰者也。野馬、塵埃,生物之息,以明風起於微而積之至於厚,然後鵬待之以圖南也。

陳詳道註:道散而為陰陽,陰陽散而為萬物。出陰陽而復於道,則無適而不逍遙;入陰陽而麗於物,則無適而不係累。冥者,明之藏。明者,冥之發。北冥則入而為道;南冥則出而為事。莊子所以於北則寓淵潛之魚,於南則寓搏飛之烏,水於方為北,於氣為精,於時為冬,於數為一。物之化也,常始於此。夫鲲之為物,陰中陽也;鵬之為物,陽中陰也。潜北、徙南,不離陰陽之方。九萬、六月,不離陰陽之數。背若太山,翼若垂雲,不免乎有體。化則資水,搏則資風,不免乎有待。怒而飛,不能無情。飛而息,不能無窮。以鲲鵬之大,其囿於陰陽也如此。況蜩鳩斥鸚乎?

碧虛子陳景元註:夫道,以生化為先,以陰陽為原。北冥生鵾,化而為鵬,氣形已具,皆不知所以然而然。盖陰陽生化,神變莫測者也。物之初變,量未可窮,故云:不知其幾千里。有生叉有所詣,故怒飛而徙於南冥。有生有詣,材力不能無限,故水擊三千里,搏扶搖而上者九萬里而去以六月息。六,陰數,故云息也。天地之問,元氣氤氳,昇降往復,故有野馬、塵埃之喻。有生之物,莫不互以息氣鼓吹而交相乘御,故彷徨束西,莫之夭闆也。若以形之小大而有所域,則陰陽隔絕、上下異見,莫之能適矣。

王雩註:鯤,潛則處於北。鵬,飛則徙於南冥。有體之物,雖至大而能 變亦不免乎陰陽之類,是以攝制於造化而不能逍遙。易日:方以類聚,物以羣分。所謂逍遙遊者,其唯無方無體者乎?水擊三千里,陽數始暢也。動鈴有極,故搏扶九萬里,去以六月息也。野馬、塵埃,則鵬之所待以飛者,其在上而視下,亦猶人之在地觀天。自大視小者不明,則鵬亦以大為累也。

虛齋趙以夫註:莊子鲲鵬,以明天地陰陽之氣。魚化而烏,北徙而南,由陰而陽,由靜而動也。經以南冥為天池,天包地外,則北冥亦天池也。三為陽之始,一函三也。九為陽之極,三三九也。一陽生於子,六陽極於巳,故以六月息。野馬、塵埃,生息相吹,細大雖殊,其氣則一。人之視天,亦猶鵬之視下,高卑雖殊,其理一也。

林希逸鬳齋口義云:餛鵬變化之論,只是形容胸中廣大之樂。益謂世人見小故有紛紛之爭,若知天地外有如許世界,則自視其身不啻太倉粒粟也!鲲鵬亦寓言,不必拘陰陽之說。烏之飛也,必以氣。下一恕#3字,便自奇特。三千九萬,只形容其高遠。去以六月息者,一舉必歇半年也。野馬、塵埃,生息相吹,三句正發明下文。視天無極,以形容鵬飛之高卻如此。下語可見筆力。

褚氏管見云:冥者,一氣之混同而無問者也。北主潤氣,所以滋孕萬物。南主烜氣,所以長養萬物。先北而後南,陽由陰生也。位雖有殊而氣本無間。特以相去遼遠,漸化不覺,猶四時之運,祁寒隆暑非一朝成,故餛港、鵬化,靜極而動,搏風九萬,六月而息,不出乎陰陽之互變,亦在乎一氣混冥中耳。是以南北皆謂之冥焉。南華老仙益病列國戰爭,習趨隘陋,一時學者局於見聞,以縱橫捭闔為能,掠取聲利為急,而昧夫自己之天。遂慷慨著書,設為遠大之論,以發明至理,開豁人心。言得此道者,與天地合德,陰陽同運,隨時隱顯,無往而不逍遙。天地之陰陽,即人身之陰陽,水火因之以發源,性情資之以通化。上際下蟠,無所不極。然非視聽所可及,故立鲲鵬以強名,使學者始因物而明心,終忘形以契道,深根寧極,妙合化機。吾身之陰陽,無時不運;吾身之天地,未嘗或息也。”由是知人之本性具足逍遙,而世俗真迷,忘真逐偽,當生憂死,慮得患失,罔知所謂逍遙。故申言以破其惑,謂人之生死如魚變鳥,失鱗甲而得羽翰,舍游泳而從飛舉,情隨形化,各全其天。造化無極,與之無極,何所容其愛惡哉?物之初化,其變未量,故不知幾千里。及乎鵬徙南冥之後,三千九萬之數形焉,去以六月息者,陰消陽長,造化不停之機。野馬、塵埃,即事物過前之譬。儻善操其本,而得鵬飛之要,則超逸絕塵,徜徉物表。六合之進氣港運,萬彙之生息交噓,適所以相吹,舉而莫足為之累。動容周旋,無入而不自得,所以為逍遙遊也。故以冠.一經之旨。其問怒而飛一句,諸解罕詳及。偶得言外意,附于條末云:天地,禀乎一氣者也;萬物,稟乎天地者也。自一氣分而為天地,天地交而生萬物。互離互合,生化無窮,小大短長,咸足其分。由受氣至於具形,數極至於變質。負陰抱陽,時各有待,當化者不得不化,當飛者不得不飛,皆天機所運,受化者不自知也。怒而飛者,不得已而後動之義。怒,猶勇也,為氣所使,勇動疾舉有若怒然,非憤激不平之謂也。凡物之港久者爻奮,屈久者鈴伸。豈厭常樂變而為此哉?益囿形大化中,則隨二氣而運,盈虛消長,理不可逃。《齊物論》:萬竅怒嘮。《外物篇》:草木怒生,亦此意。《道德經》所謂萬物並作是也。於此以觀其復,則六月息之義可知。世人見其怒而不見其息,知其作而不知其復,故背夫逍遙之鄉,日趨有為之域,以至事物膠葛,患累糾纏,薾然痕役,不知所歸,可不哀邪!關尹子云:天地雖大,能役有形而不能役無形。夫欲免為二氣所役者,請於冥魚未形已前求之。

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覆杯水於助堂之上,則芥為之舟,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也。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故九萬里,則風斯在下矣,而後乃今培風;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閼者,而後乃今將圖南。蜩與備鳩笑之日:我決起而飛,搶榆枋,時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為?適莽蒼者,三飡而反,腹猶果然;適百里者,宿春糧;適千里者,三月聚糧。之二蟲又何知!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上古有大樁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衆人匹之,不亦悲乎!.

此段起喻,以衍上文;次設蜩鳩對辮,以明小大之分,各足其足而無企羨之心。此所以為逍遙遊也;又論所適有遠近,則所資有少多。曾二蟲之何知,指蜩鳩無知而同於同也。小知、大知、小年、大年,重重起喻,不越此義。經文大意明白,不復集解。

湯之問棘也是已。窮髮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魚焉,其廣數千里,未有知其脩者,其名為餛。有烏焉,其名為鵬,背若太山,翼若垂天之雲,搏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絕雲氣,負青天,然後圖南,且適南冥也。斥鷃笑之日:彼且奚適也?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而彼且奚適也?此小大之辯也。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徵一國者,其自視也亦若此矣。而宋榮子猶然笑之。且舉世#4譽之而不加勸,舉世#5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內外之分,辯乎榮辱之境,斯已矣。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雖然,猶有未樹也。

夫列子御風而行,冷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後反。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御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陸德明音義載:棘子,湯時賢人。

崔氏云:亦齊諧之徒,能識冥靈、大樁之冬者也。郭象註:湯之問棘亦云:物各有極,任之則條暢,故莊子以所問為是也。呂惠卿云:此引湯之問棘者,以其言自古有之,所謂重言也。棘之言鲲鵬,即今所引者,見於列子,益其略也。林疑獨註載:殷湯夏革之事。始於古初有物。終於無盡之中。復無無盡。無極之外,復無無極。正與上文相貫。故引以為證q 而郭氏乃云:物各有極,任之則條暢,非莊子本意。觀者求正於《列子》可也。

褚氏管見云:按《列子》 作殷湯問夏革,革、棘,聲相近而義亦通,皆訓急也。崔說以此句結承上文靈樁之論,呂註從此句起下文冥海之談,各據所見分章耳。大觀八註本,以此句獨立條似亦牽於上下文,未次所附故也。林氏註正與上文相貫,則同崔論。碧虛陳景元本,第二章從此句始,則同呂說。今詳考經意,益欲實鲲鵬之義,故一唱題而兩舉證,首引齊諧所志,次以湯之問棘,再參《列子□湯問篇》冥海天池之論,以印莊子之言,則此章自合始於湯之問棘句末,加是已者,證上文而生下語,觀者多不明辮,誤作前章結句。若以為結句,則意已盡矣,後章從窮髮之北重起論端,非立言之體也。故僭迷所以附于條末以釋其疑。竹溪林氏亦云:據此句合在下以結句為起句,是其作文鼓舞處。下文乃再舉鲲鵬之論,不在重釋知效官、行比鄉等語,言人知能小大各有所施,以得用為適耳。宋榮子猶然笑之,則不以榮利動其心,而全無用之用者也。超出知能一等矣。而真人猶以為未立,則所見超詣可知。如列子能御風而不能無待,叉至於御六氣以遊無窮,斯為至也。故斷之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此三者,人道之極,用以總結《逍遙遊》首章大意。益至道窮神妙,躋聖域,不越乎三無之論,入而言至,出而言聖,神運於其中,無方而不側,弘之在人,理亦寄耳。因言立教則不無序焉。凡厥有生私利,易植貴乎忘己。驕矜易萌,次當忘功。己功既忘,人譽鈴至。又須忘名,以遠世累,累遠身全,道純德粹,以之處人應物無不盡善,而三者之名亦混融俱化矣。竊觀古今才能英傑之士,建功立名不為不多,而明哲自全者無幾,豈其智弗及邪?道心未明,有以障之耳。夫幼學壯行,期於立功,功所以及物也,而功成又見忌,修身立業期於揚名,名所以礪俗也,而名下難久居,非功名之過,病在於有我。信能無己,則避功、逃名、隱迹、全道,若五湖之泛、赤松之遊、桐江之釣,四海一身將有餘樂,何危機之足慮哉?《太上》云:功成弗居,名遂身退,良有以也。儻致知、力行動與理合,則善窮善達、樂生樂死,無往而不逍遙。所謂至、神、聖者,物被其德而歸美之。稱何足以極天遊之妙?郭氏註:理至則逃滅,其說盡之。

堯讓天下於許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於光也,不亦難乎!時雨降矣而猶浸灌,其於澤也,不亦勞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猶尸之,吾自視缺然。請致天下。許由日: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猶代子,吾將為名乎?名者,實之賓也。吾將為賓乎?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歸休乎,君!予無所用天下為!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郭象註:夫能令天下治,不治天下者也。許由方明既治則無所代之,而治實由堯。故有子治之言,宜忘言以尋其所況。或者遂云治之而治者,堯也。不治而得以治之者,許由也。失之遠矣。夫治由乎不治,為出於無為,取於堯而足,豈借之許由哉?若謂拱默山林之中,然後稱無為者,此老莊之談所以見棄於當塗也。夫自任者對物,順物者與物無對。堯無對於天下,許由與稷、契為匹矣。何以言之?與物冥者,羣物之所不能離也。是以無心玄應,唯感之從,汎若不繫之舟,束西之非己,故無行而不與百姓共者,亦無往而不為天下君矣。次舉庖人、尸祝各安所司,為獸、萬物各足所受,帝堯、許由各靜所遇。此乃天下之至實。各得其實,又何所為乎?故堯許之行雖異,其於逍遙一也。

呂惠卿註:自堯言之,由雖無為而未嘗不可以有為,故請政天下而不疑。自由言之,堯雖有為而未嘗不出於無為,故以天下既治而不肯受。自言以其邊,言人以其心故也。夫以無事取天下而天下治,此無為之實也。天下既治,而吾猶代之,則是取天下而為之。將見其不得也,是取其無為之名而已,名者,實之賓,吾肯為之乎?是故方其有為也,四海九州樂推而不為有餘,及其無為也,一枝滿腹歸休而不為不足。此所以無用天下為,而堯、許之所以逍遙也。林疑獨註:日、月、時、雨出於自然,故不見其有為而功大,爝火、浸灌出於人力,故見其有為而效淺。堯謂許由無為之道既行,則有為之道不能無愧,故請致天下。許由謂子治天下,天下既治則雖無為而無不為矣。《易》日: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者,神也。聖人之功,以神為體,神何嘗有功哉?唯堯也,吉凶與民同息,故不免於有為。有為之極,復歸無為。所以讓天下於由也,夫聖之在神,有為在無為,猶滴水之在冥海也。邊雖有為,但無累於心,亦天下之至妙。不叉羨乎無為也!.後舉庖人宰割以喻有為,尸祝接神以喻無為,神人不得不無為,聖人不得不有為也。

陳詳道註:堯,治天下者也。由,忘天下者也。治天下則實喪而名立,忘天下則實聚而名泯。治天下而天下已治則不可致之於人,忘天下而天下兼忘則不可代之於彼,此堯之志所以不得行於由,而由之志所以不屈於堯也。日、月出矣,智周萬物之譬也。時雨降矣,道濟天下之譬也。鷦鷯一枝,足乎外也。偃鼠滿腹,足乎內也。庖人,有事於事者也。尸祝,無事於事者也。有事則多累,故無事者未嘗過而問焉,此由所以不越分而代堯也。

陳碧虛註:名器,不可假人。大寶,惡敢輕受!許由貴身賤物,不以天下為利,人人不利天下,天下自治矣!故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志可則也。夫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不知人則無以通利害而處人間,不自知則無以知天命而冥自然。此堯之所以知由,而由之所以自知也。

王旦論云:天出於無為,人出於有為。無為者,以有為為累。有為者,以無為為宗。方其有為也,堯為天子,富有天下,不為有餘。及其無為也,由為匹夫,隱於箕山,不為不足。以由喻天之所為,日、月、時雨是也。以堯喻人之所為,嬌火、浸灌是也。夫堯以由能治天下而不敢尸,由以堯能治天下而不肯代。然則天下將誰治之?曰:治於堯,則有為而無為者也。治於由,則無為而有為者也。益道之在聖人,出則堯也,隱則由也。庸何擇乎?

虛齊趙以夫註:堯與許由非二人也,觀者當於言外求之。《天運篇》中堯舜問答即此意。

褚氏管見云:伏讀堯讓章,淳古揖遜之風儼然在目,有以見聖人尊道貴德,後己先人,真以治身,土苴以治天下之意。彼戰爭攘奪於尺寸土地之間,何後世之濂薄耶!堯以嬌、灌比功,其謙虛至矣!豈以黃屋為心哉?由以鷦、鼠喻量,其素分足矣!豈僥倖富貴者哉!為有神堯在位,斯有許由在野,氣類感召,理有由然。堯之憂天下也深,謂四海雖已治,非由莫能繼。由之待天下以忘,謂四海既已治,吾將曷與哉!非大任而不疑,無以見堯之真知卓絕。非高視而不受,無以見由之抱道精純。益聖人不以出處分重輕,而以義理為去就。此有係乎道之卷舒、時之當否耳。夫堯之知由也審,故不俟歷試而舉以代己,使由幡然受禪不失乎端拱巖廊之尊,使堯翛然得謝則可以韜光。太古之上,聖人顯晦在道,若合符節,豈世俗得以窺其蘊哉!且由之於堯,以分則民,以道則師,其啟沃之微,心傳之妙,由之所以資堯者,至矣。雖受之天下亦未為過,而由也誠,何以天下為。至若名者實之賓一語,足為萬世法。即此語而推,非惟醒鄧鄴之夢,息觸蠻之爭,抑使後人想像箕山、穎水之趣而風樹,一瓢猶以為累也。終以尸祝不越俎而代庖言堯之至德明於知人,由之隱德明於處己,各安所安,各足其足,而天下無事矣。夫尸祝之於庖人,雖尊卑勞逸,勢若不伴,然均於以誠接神、臨事尚敬、有可代之理,古人猶不為之。季世薄俗,乃有叛倫背理而妄希代者。幸是經不泯,足以明進退之節,量授受之分,而絕天下姦倖之心吁。南華老仙亦聖矣,知世道交喪之後,有人與人相食者,故具迷先聖揖遜之迹覬由逃而求其心,是亦盧扁投藥於未病之義,誠有以密輔世教,而人罕知者,敬衍其所以言之意而表出之。

肩吾問於連叔曰:吾聞言於接輿,大而無當,往而不返。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無極也;大有逕庭,不近人情焉。連叔曰:其言謂何哉?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1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連叔曰:然。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聾者無以與乎鍾鼓之聲。豈唯形骸有聾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猶時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將旁磚萬物以為一,世薪乎亂,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之人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是其塵垢粃糠,將猶陶鑄堯舜者也,孰肯以物為事!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越人斷髮文身,無所用之。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內之政,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寶然喪其天下焉。

郭象註:神人,即所謂聖人也,雖處廊廟之上,無異山林之中,今言王德之人而寄之此山,將明世所無由識,故乃託之絕垠之外,推之視聽之表耳。

呂惠卿註:藐姑射山,唯有道者能登之。神人,即人心之所同有。唯窮神者能見之。藐,猶眇視。姑,且也。射,厭也。言登此山者,視天下事舉無足為,故藐且射之,非神人孰能與於此。

林疑獨註:此一節皆至理。聖人所秘而不言者,益道至於此不可以言言,故引接輿之言,以明神聖之道而寓意於姑射。藐,言其遠,非必有是山也。猶《列子》 云:五山之類。神人者,聖而不可知,又惡可以言盡哉。陳詳道註:藐姑射山,以喻道也。神人無體,即道為體;神人無用,即道為用。則神人之所居者,道而已矣。

陳碧虛註:神人者,寓言體道聖君,淡泊無為,與化升降。言無治跡,故有為者笑之,以為狂而不信也。

呂儔註:藐姑射山,在託辭於寰海之外,以妙神人之妙處而非世俗所知也。

王雱註:藐姑射山,在北海中,以喻歸根復命之意。

西蜀無隱范講師云:山以喻身。藐射言其幽眇。神人即身中至靈者。人能求諸幽眇之中而得吾身之至靈,則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御龍,遊於四海非過論也。或者求之於外,不亦遠乎?

褚氏管見云:姑射神人章,非食煙火,語不因親接聖訓,何由下教人間。寓道真切,莫要乎此。而言微旨奧,初學難窺,詳前諸解,呂林二公得其端緒,後有無隱講師盡略衍義,直指玄微,發先聖不言之秘,開學人固有之天,恨不手挈群生俱登姑射,同為逍遙之遊。其用心可謂普矣!伯秀幸聆慈誨,不敢己私,敬附諸解之末,以弘法施併推廣餘意,詳釋下文云:肌膚若冰雪,體抱純素,塵莫能汙也。綽約若處子,守柔自全,害莫能及也。不食五穀、吸風飲露,則絕除世味,納天地之清冷,乘雲御龍,遊乎四海,則淡厲太空,同元氣之冥漠。所謂不行而至,與造物遊者也。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則養神之極者,非唯自全而已,又足以贊天地之化育,輔萬物之自然。此言推己以及物之效,所以合神不測,契道無方也歟!或者為名相所移,求是山於絕垠之外,則所謂神人者益遠矣!竊謂經中窮神極化之妙,備見此章。而聞者以為狂而不信,豈止一肩吾而已哉?按此與《列子.黃帝篇》 第二章文小異而義實同。南華託之於接輿二又所以神其迹也。餘文平易可通,不復贅釋。獨猶時女也一句有二說,郭、成諸解並云:猶及時之女,自然為物所求。但智之聾瞽者,謂無此理,虛齋趙氏以時訓是,女音汝,《尚書》時女功義同。連叔謂肩吾神人似是汝也。列子所謂生生形形者,庸齋口義同趙音訓。又塵垢粃糠陶鑄堯舜之語,若輕堯舜然,及考經旨所歸,實尊之至也。謂世人所稱堯舜推尊之為聖人者,徒名其塵垢粃糠耳。堯舜之實惡可得而名言耶。堯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四子說亦不同,按陸德明音義載:司馬舊註謂王倪、齧缺、被衣、許由也。郭象註四子者,寄言以明堯之不一於堯耳。夫堯實冥矣,其進則堯也。自進觀冥,內外異域。世徒見堯之為堯,豈識其冥哉?故將求四子於海外而據堯之所見,因謂與物同波者,失其所以逍遙也。

成法師疏:四子,四德也:一本,二迹,三非本非迹,四非非本迹也。言堯反照心源,洞見道境,超玆四句,故云往見四子。

呂惠卿註:堯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是見神人也。神人,即吾心見吾心,則無我。無我,則雖有天下,亦何以天下為哉?又解堯之師日許由,許由之師日齧缺,齧缺之師日王倪,王倪之師日被衣,四子皆能窮神,而堯因之以入,是往見之也。林疑獨註:堯資治天下之功業,往見許由、齧缺、王倪、被衣,而不為四子所售,猶宋人資章甫而適越也。

陳詳道註:四子者,不以天下與物為事者也。連叔以大浸不溺、大旱不焦歸之神人;王倪以澤焚不熱、河沍不寒歸之至人;河伯以寒暑不害、禽獸不賊歸之德人;仲尼以經太山而不介、入淵泉而不濡歸之真人。此四人者皆心與元氣合,體與陰陽冥。堯得四子之道,故云往見之也。

陳碧虛註:夫忘天下者,無寄託之近名,然歸之愈衆而忘之愈冥。故外其身而身存,後其身而身先。此天下樂推而不厭者也。吳儔註:自述觀堯,則內外異境,治天下、平海內者,見其邊而已。若乃堯之為心,豁然四達,遠在遼絕,一方不足以係之也。

虛齋趙以夫註堯往見四子:豈真有人之可見哉?亦反而求之耳。能知許由即堯者可以語此,本篇主意,在肩吾連叔問答。能通此,則首尾之意皆貫矣。林氏庸齊。

義云:四子既無名,或以為許由、齧缺、王倪、被衣;或云一本、二述、三非本非迹、四非非本迹,如此推尋,轉見迂誕,不知此正莊子滑稽處!如今人所謂斷頭話,正要學者於此揣摸,盖謂世人局於所見,不自知其迷,必有大見識方能照破也。西蜀無隱范講師云:四子喻四大,藐射言其幽眇,謂堯雖治天下、平海內,迹若有為而心不離道,能反觀四大於幽眇之中。故累盡而逍遙也。

褚氏管見云:已上諸解四子之論不齊,或大意混成而於數不合;或稽數合符而考義差遠求之近解中。虛齊實為理勝。范講義數兼該。皆可服膺者也。按:此所謂四子,乃寓言以明道,而道之為物恍惚,窅冥難以形數定,在學者用志不分,親有所見,始究端的,非語言能盡。今據經意,擬為之說。堯之師日許由,由之道盖出於齧缺、王倪、被衣,則四子之道一而已矣。堯能忘形以求道,是為往見之藐姑射山,即前反觀身中幽眇之喻,此道古今無殊,君民罔問#7。君得此道,即今之帝堯;民得此道,即今之許由也。汾水,堯所都,不離當處而得見四子,言道不在乎遠求。窅然喪其天下,棄如弊展之謂也。又固研味祖經,密有所契,敬以有象、有物、有精、有信,參解四子,義若脗合。既見四子,則至貴在我。萬乘之尊、四海之富,有不足顧者矣。

惠子謂莊子日:魏王貽我大瓠之種,我樹之成而實五石,以盛水槳,其堅不能自舉也。剖之以為瓢,則瓠落無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為其無用而掊之。莊子日:夫子固拙於用大矣。宋人有善為不龜手之藥者,世世以拼澼絖為事。客開之,請買其方百金。聚族而謀曰:我世世為拼澼絖,不過數金;今一朝而齋技百金,請與之。客得之,以說昊王。越有難,吴王使之將,冬與越人水戰,大敗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於拼澼絖,則所用之異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以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憂其瓠落無所容?則夫子猶有篷之心也夫!惠子謂莊子日: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規矩,立之塗,匠者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衆所同去也。莊子曰:子獨不見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束西跳梁,不避高下;中於機辟,死於罔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雲。此能為大矣,而不能執鼠。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卧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郭象註:其藥能令手不拘拆,故常漂絮於水中。蓬,非直達者也。盖言物各有宜,苟得其宜,安往而不適夫?小大之物,若失其極,則利害之理均;用得其所,則物皆逍遙也。

呂惠卿註:惠子拘於形器,謂莊子之言大而無用,故以大瓠況之。自其種而樹之成,明我於其言始終察之也,而實五石至不能自舉,則求之於形器而累於有身者也。剖之以為瓢,瓠落無所容,則用之而域於宇宙,不能出者也。夫用大物叉於大處,今惠子累於有身,是以疑而有問,故莊子答以拙於用大。遂引不龜手之藥為喻,道之為言一也,不善用之,不足以周四體,則世世洴澼絖不過數金之謂也。善用之,非特周吾身而已,雖天下淪溺,猶將拯之,則用之水戰裂地而對之謂也。夫注焉不滿,酌焉不竭,此亦人之江湖也。今子有大器不能浮之於大處,而患其無所容,則謂之有蓬之心也宜矣?惠子未悟,又以大樗為問。夫物以有用為用,用之小;以無用為用,用之大。狸狌跳梁,死於網罟,不能無為而以知巧殺身之譬也。斄牛至大,不能執鼠。逍遙、無為全其形生之譬也。聖人之於道,體之以深根固蒂,則其為樹也大矣。欲樹之者,莫若反求吾心,心之為物,莫知其鄉,得其莫知之處而安之,是樹之於無何有之鄉也。充之而彌廣六虛,靜之而萬物莫撓,逍遙其側,寢外其下,未始須臾離也,則所謂大而無用者,安所困苦而子息之乎?盖惠子雖至聰明,未能劇心去知,以至於未始有物,則於道不能無疑,故莊子於無用無情之說而致其辭焉。後之疑者可思而得之矣。

林疑獨註:魏王貽我大瓠之種,喻天遺我虛中之性。樹之成,喻受而全之。實五石,喻充以五常。以盛水漿,清冷可為萬物鑑也。其堅不能自舉,五常在身,不亦重乎?剖以為瓢,則分而為二。瓠落無所容,以為無用而掊棄之,喻性散而不能全,亦莫不瑩然在耳。遂自以為不可復而弗悟其為情所奪也。今子不能全大瓠之用,猶人不能盡其性也。故引宋人不龜手之藥以明所用之異,人有虛中之性,當充以逍遙,任其無為,猶因大瓠之形慮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反憂其無所容邪!未盡性則不真達,故云有蓬之心。惠子復以大檸為問擁腫卷曲,衆所伺去,以譏莊子之言大而無用,遂引狸狌、斄牛以答之。雖小大有異,敏鈍亦殊而長於用者,不免有所困苦。是以聖人全其命之根本,而體道以為用。樗者深其根而枝葉榮,命者固其本而萬事理。《易》日:貞者事之幹。此又幹之所以為本也。何有,言其虛無。廣莫言其寬大。今子有大樹,亦猶人之有正命也,何不真之於虛無廣莫之地,任其逍遙無為、不夭不害?此神人所以為大祥也。

陳詳道註:物有所宜,事有所適,患不善用之而已。不龜手之藥一也,宋人用之其利小,吴人用之其利大。弱七國之衍一也,晁錯用之則禍興,主父偃用之則亂息。大瓠之用,豈異是哉?瓠之為物,中虛而善容,外圓而善浮,寘之於地,則失浮之性。圓而其堅不能舉,剖以為瓢,則毀圓之體而瓠落無所容。若夫慮以為樽,浮於江湖,則不勞而自舉,無適而不宜矣。几天下之物,小者為用易,大者為用難,而人之情用小者常工,用大者或拙於其難,而處之以工非因性任理,去蓬心之累者,孰與於此。惠子又以莊子之言大而無用,況之大樗,是知有用之甩而不知無用之用也。莊子答以狸狌小而有用,不免於禍;斄牛大而無用,物莫之害。是有用之用,不若無用之用也。大樗無用矣,又樹之無用之地,則樹之者得以彷徨逍遙,而為樹者得免斧斤之息與轉徙於利害之塗而拾擊於世俗者,豈可同日而語哉!

陳碧虛註:物有不適世用者,或便拾棄之,是未明無用之用也。故物無小大精粗,在人善用。繼又寓言大樗,再釋無用,狸牲以輕脫中機,斄牛以無技全質。才能之速禍,愚鈍之全身,久矣!夫前論鵬、鸚以有情逍遙,貴其飛翔自適。結以瓠、樗以無情逍遙,要在不夭、不拾。達玆趣者,何往而非善進哉!王秀註:大同疑獨而節其文。

趙虛齊註:惠子以大瓠、大木為無用而發問莊子,以不龜手與犛牛答之,以明無用之用也。

林氏膚齋口義云:樽,浮水壺,繫腰可渡中流。失船,一壺千金,謂此。莊子既以不龜手之事喻其不知所用,乃日有此大瓠,何不思為浮江之湖?蓬心茅塞其心也。惠子又以大樗擁腫譏莊子之言,答以狸狌小而桀頜卒中機網,斄牛大而無技亦可全生。謂物有大小,所適不同,不可以大者皆為無用也。無何、廣莫,言造化自然,至道之中,自有可樂之地。雖無用於世而禍害亦可幸免矣。

褚氏管見云:造化生物,盈天地間有用無用係一時之逢,林不林又其次焉。故或用於昔而棄於今,或棄於今而用於後,此出於人為,非物所能必也。觀夫芻狗之陳,朱陳媲胲之散未散可見矣。況魏王之瓠異於凡種,見者張皇驚賅之不暇,又惡知所以為用哉?宜惠子怪而有問也。莊子知其拙於用大,遂以不龜手之事喻之。物本一也,而其貴賤或相什伯、或相千萬者,在人善用不善用之間耳。人多工於用小,世亦甘於就小,則所成可知矣。世多拙於用大,人或安於守大,則所蘊可知矣。夫五石之瓠,樹之成也,豈一朝之功?今則非唯不能成其大用,而又拾擊暴珍之,何斯瓠之不幸邪!凡出類之物亦造化間氣所鍾,其無用也,意或有待,既大而不可剖為室家之用,當思全而為江湖之用,濟深利涉與舟楫同功,則大瓠之無用適為妙用矣。以惠子之多方,而不知出此蓬塞其心也,夫惠子又以大樗擁腫、不中規矩譏莊子之大言無用,對以狸牲點慧死於機辟,犛牛無技幸全其生,得失果何如哉!今子有大樹,不能樹之於無用之地以全逍遙之樂,而乃反憂匠者之不顧,此南華所深惜。故因其問而救正之,使脫形器之桂桔,保性命於虛玄,超有為而入無為,以不用而成大用。庶乎《逍遙遊》之本旨也。

《逍遙遊》篇敷叔宏博,引喻高遠,辭源浩渺,意趣卓絕,使讀之者若御泠風而登汗漫,忘世累而極天遊。真所謂超衆義、徹重關、解牯釋縛之洪規,通玄、究微之捷逕也。伯秀不揆荒蕪,楘陳管見,復於篇末為之統論云:循至理者,以道通乎萬事;全正性者,與物同乎一。天理性得而不逍遙者,未之有也。夫赤子之心本無知識,識隨形長,物接乎前,得失存懷,冰炭交作,舍彼役此,無休歇期。儻非燭理洞明,道義戰勝,雖居至貴、至富,亦有所不免焉。故學道之要,先須求聖賢樂處,切身體究,方為得力。《易》云:樂天知命。顏氏草瓢自樂,孟子養浩而充塞天地,原憲行歌而聲出金石,此皆超外物之累,全官己之天,出處動靜,無適非樂,斯可以論逍遙遊矣。北冥之餛,化而為鵬,搏風擊水,徙於南冥,益謂學者見聞狹陋,趨向細微,罔知性海之淵澄,併與命珠而淪失。遂舉此大物,生於大處,以明已之所自來,涵養既久,體神合變,出陰入陽,其用莫測。俾夫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徵一國者,悟外物之可輕,己天之當重,將見培風、絕雲,與化無極。何世累之能及哉!故爻至於乘天地、御六氣以遊無窮,然後為逍遙極致,所謂至神聖者,亦混融俱化而已,功名皆外物矣。堯讓許由章,所以證成前義,啟廉遜之風,警省後人,絕券外之慕,裨益治道為多。及肩吾聞言於接輿,發揮神人之祕以喻身中至靈,務操存涵養以致之,初不在乎遠求也。塵垢、枇糠陶鑄堯舜,言神人之德與天同運,推其緒餘,猶足以成唐虞之治,而其真則非世人所知也。堯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中,存妙理,難以臆度,鈴須親造姑射四子當不言而喻,學者勉之。是篇首論餛、鵬、蜩、鳩、靈樁、朝菌,知年小大皆窮理之談。末舉大瓠以虛中自全,大檸以深根自固,喻盡性以至於命。學道之大成而入乎神者也。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何往而非逍遙遊哉。

南華真經義海慕微卷之一竟

#1世德堂本有『者』 字。

#2郭家注本『而』作『則』。

#3據經文『恕』 作『怒』。

#4郭象本有『而』字。

#5郭象本有『而』字。

#6釋文為『掉』。

#7『問』 應作『聞』 。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二

武林道士褚伯秀學

齊物論第一

南郭子綦隱几而坐,仰天而噓,塔焉似喪其耦。顏成子游立侍乎前,日:何居乎?形固r 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隱几者,非昔之隱几者也。子綦日:偃,不亦善乎,而問之也!今者吾喪我,汝知之乎?汝聞人籟而未聞地籟,汝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子遊曰:敢問其方。子驀曰: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號。而獨不聞之參參乎?山林之畏佳,大木百圍之竅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析、似圈、似臼、似佳者、似汙者;激者、嘀者、叱者、吸者、叫者、讓者、突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隨者唱嗎。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厲風濟則眾竅為虛。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1乎?子遊日:地籟則眾竅是已,人籟則比竹是已。敢問天籟。子綦曰: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誰邪!

郭象註:同天人,忘彼我,故嗒然解體,若失其配。槁木、死灰,言其寂寞無情,止若枯木,行若遊塵,動止之容,吾所不能一也;其於無心自爾,吾所不能二也。夫我既喪矣,何物足識哉!簫、籟參差,官、商異律,故有短長、高下,萬殊之聲而所禀之度一也,咸其自取,天地之籟見矣。大塊噫氣,豈有物哉!天地塊然而自噫耳。萬竅之怒號,衆木之異竅,衆竅之殊聲,莫不稱其所受,調調、刁刁,風欲止而微動貌已。上既明人籟、地籟,子游遂問天籟,子綦曰: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此天籟也。天籟者,豈復別有物哉!即人籟、地籟,接乎有生之類,會而共成一天耳。夫生者塊然而自生,非我生也,我既不能生物,物亦不能生我,自己而然謂之天然。豈蒼蒼之謂哉?

呂惠卿註:人之所以有其形心者,以其有我而已。苟為無我,則如死灰、槁木,不足異也。子游不知我之所自起,為形心所役而不得息,不知何居而可使至此也,然於嗒然之間知今昔隱几之不同,則其觀之亦察矣。益昔之隱几應物時也,今之隱几遺物時也,苟知我之所自起,則存與喪未始不在我也。比竹之為物,人皆聞之,知其空虛無有也。我之所以為我者,亦然。萬竅怒號,何異有我而役其心形之時邪?衆竅為虛,何異喪我而若槁木、死灰之時邪?曰:而獨不聞、獨不見者,言地籟之作,止汝之所嘗聞見;而心之起滅,汝之所未嘗聞見也。以其所嘗聞見而究其所未嘗聞見則天籟可知矣。

林疑獨註:風出空虛,尋求無迹,起於靜而復於靜,生於無而歸於無,惟竅之所受不同。在人之所聞亦異,比於萬物稟受亦然,衆竅為風所嗚,萬形為化所役。風不能嗚,則萬竅虛;化不能役,則萬物息。若夫無聲無竅者,非風所能入。列子所謂疑獨是也。

王雱註大同林說。

陳詳道註:人籟出於使然,天籟則有自然者,存而尸之者誰邪?咸其自取怒而已。夫日晷有常度,憂喜者視之有長短之異。月行有常遡往來者視之則束西俱馳。風之吹萬不同,而咸其自取,豈異是哉?此所以為天籟也。風以虛而善入,竅以虛而善容,籟者出於虛而已。即虛以觀物,物無不齊。即實以觀物,物無不異也。

陳碧虛註:天地之有風,猶人身之有元氣,是為無作,猶人坐忘時也。萬竅怒號,猶人應用時也,惟其竅穴有異,所以聲籟萬殊,益亦出於自然耳。詳夫三籟之自然,理歸坐忘之冥極者也。

趙虛齋註:聲出眾竅,誰實怒之?盖有聲聲者存乎其中,不可得而聞見。此地籟中之天籟也。人籟亦猶是,而非比竹所能盡,故後章喻以知、言、夢、覺、喜、怒、哀、樂,日夜相代不知所萌。萌者,生之始。旦暮得此,所由以生,即籟之天也。所謂真宰、真君亦此意。

林氏庸齋口義云:莊子之文,如此一段妙中之妙者。古言詩為有聲畫,謂其能寫難狀之景也。未嘗見畫得聲出來。自激者至咬者,八字八聲。于、喁,又是其相和之聲也。天地間無形無影之風,可聞不可見之聲,卻就筆端寫出,此所以為妙。褚氏管見云:竊考上文:形固可使如槁木,正言之也。心固可使如死灰乎,反問之也。子綦曰:今者吾喪我,知其為吾,則心不應如死灰,是有真我存。滅動不滅照之義。子游請問其方,答以大塊噫氣,特證以地籟而已。洎再請,子綦乃日: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至此始泄天籟真機,惜乎子游知形可槁,心不可灰之為真我,而弗悟此即籟之天也。心為天君,籟即吾心之用,凡所以致知格物、酬機應變、形諸言動者,皆是。不必見於聲而後為籟也。君可端拱無為,不可一日失位。心可寂靜無思,不可一時泯滅。心雖無聲,而有聲聲者存乎其中,如鍾鼓在懸,不待扣而後知。昧者泥夫形相之起滅,是以聲聞有間斷耳。人籟、地籟,有動有寂;天籟自然,超乎動寂,而有真宰、真君,實聲聲聞聞之主。後文言非吹也,言者有言,是矣。百姓日用不知,與接為構,滑神勞精,而病物之不齊,是猶抱薪而止火也。學者儻能反而求之,得其歸趣,則內揆諸身,外觀諸物,始終各契於本源,小大皆均於一致。安有不齊者哉?績考大塊之義,郭氏謂無物。成法師云:造物是也。亦自然之稱。又云:天也。按:本經大塊載我以形,《列子》云:地,積塊耳。釋之以地,義或近之。詳此所謂大塊,似指天地之閒噫氣,即《道德經》所謂其猶橐籥乎是也。闢闔之機,陰陽之本,一元之氣運化於斯,所以鼓舞萬物,動、蕩、振、發而使之敷舒長茂焉。大而飛屋、拔木、摧山、立海,此奮發之暴戾者。及其機停、籟息,寂然歸無,則向之鼓舞者安在。真人以此喻心之起滅,實為至論。而所以起滅者,在人精思而善求之。

大知閑閑,小知間間;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與接為構,日以心鬥。縵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縵縵。其發若機括,其司是非之謂也;其留如詛盟,其守#2之之謂也;其殺如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勝#3所為之,不可使復之也;其厭也如緘,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復陽也。喜、怒、一及、樂、慮、嘆、變、恕、姚、佚、啟、態。樂出虛,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日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非彼,無我;非我,無所取。是亦近矣,而莫知其所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朕?可行己信,而不見其形。有情而無形?百骸、九竅、六藏,賅而存焉。吾誰與為親?汝皆悅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為臣妄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遞相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與不得,無益損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薾然疲役,而不知所歸,可不哀邪?人謂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

郭象註:夫知言,寐覺之不同,交接恐怖之異態,以至衰殺日消,溺而遂往,性情事變,日夜相代,若有真宰而不得其眹迹。明物皆自然,無使物然也。今夫行者,信己可行,情當其物,形不別見,則百骸、九竅,付之自然而莫不皆存悅之,則有所私,上下相冒而莫為臣妾矣。夫君臣之分,若天高地卑,措於自當。真君則任其自爾,而非偽也。几得真性,用其自為者,知與不知,皆自若。然知者守知以待終,愚者抱愚以至死,逆順相交,各信偏見,恣其所行莫能自反,此比衆人所悲者,亦可悲矣。而人未嘗以此為悲,性故然也。物各性然,又何足悲哉?然則終身役役,薾然痕困,雖生而實與死同比。又哀之大而人未嘗以為哀,則几所哀者不足哀也。

呂惠卿註:閑閑、間間,明量小大之不同也。寐、覺、接、構,有縵、窖、密之不同也。好惡藏於中而物觸之,則其發若機括。名節臨於外而物引之,則其留如詛盟。是其趣之向背不同也。殺如秋冬至莫使復陽,則欲之淺深不同也。喜、怒、哀、樂至姚、佚、啟、態,則其情狀發見之不同。凡此皆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如樂之出盧,蒸之成菌,日夜相代,莫知所萌,乃天籟無為之為也。夫器之小大、趣欲、向背、淺深之不同,不乃似畏佳、竅穴之異形乎?閑、間、縵、惴、喜、怒、哀、樂,情狀之不同,不乃似怒號于喁之異聲乎?樂之出虛,蒸之成菌,求其所萌而不可得,不乃似風濟、竅虛、調調、刁刁而不知所歸乎?由此觀之,則我之為我者,安在?形安有不如槁木?心安有不如死灰者乎?夫天籟之難知,真君之難見,唯咯然喪我以心契之,斯可得。旦暮得此、所由以生,是知其莫知所萌而以心契之者也。不得其眹、不見其形,則不得其所為使而遍索於形骸之內,知其未嘗有在也。人之一身無不愛,則百骸、九竅,吾誰與親?無所獨親,則皆為臣妾,莫有君之者。臣妾不足以相治,則遞相為君臣,非真君也。於形骸之內求其所為使者不可得,則有真君存焉可知矣。人莫不有真君,不為求得其情而加益,不得其情而加損。何則?彼非無心之所得近,非有心之所得遠故也。

林疑獨註:以至約之心,鬥至多之物,終亦疲漬而後已。縵者蔽之淺,窖者蔽之深,密則尤深者也。機栝言其發不可追。詛盟,言其守不可奪。逐於是非,係於守勝,其精氣之殺,如秋冬搖落;其沈溺利欲,不能使復之於善也。自上文炎炎、閑閑至姚、佚、啟、態,皆論不能見獨者,為陰陽所役,有此情態萬殊。樂出虛,則聲出於無聲。蒸成菌,則形生於無形。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所生之始,旦暮得此以生而不知所以然也。非真宰,則我不生;非我,則真宰之名無所取。真君出命而無為,宰則承君之命而有所宰制。其為物也,不屬陰陽、內外,可以神會,不可象求。性命之至,情待真宰而後行,而真宰之形不可見也。夫人之百骸、九竅,宜任其自然,苟不能忘而愛之則有私親於其間,所悅者為君,不悅者為臣妾。臣妾不足以相治,叉有真君以治之。真君者,無為而居中虛之地,百體、九竅,皆為役用而不自知也。如求得其情與不得,無益損乎其真,老子云:絕學無憂,言求無益於得也。夫物在造化中,其變無極而真君固不亡。世人偶得為人,遂至於有我,而不知有不亡者。與物相刃相靡,薾然痕役,形與心化則亦已矣。可不大哀乎?

陳詳道註:夫以知、言應於外,鬥、恐攻於內,則其發有是非之累;其留有守勝之蔽。消殺其德而至於不可復,厭塞其心而至於不復陽,則喜、怒、哀、樂唯物之感而已,豈知所謂逍遙哉?樂出於虛,蒸而成菌,陰陽之變,日夜相代乎無窮之中,即形聲而觀所以形聲者,遠矣!而莫知其所萌。即彼我而觀,則亦近矣!而莫知所為使,故若有真宰而不得其眹。真宰,道之用也。夫目視、耳聽、手執、足行,吾皆存之而已,又孰親私之哉?臣妾者,事人而不足以相使。遞相為君臣,則不能無為。有真君存焉,則未嘗有為。當視之時,目為君,而使然者有尊目存焉。當行之時,足為君,而使然者有尊足存焉。几此皆人之固有,求得其情與不得,無益損乎其真。夫操有時之具,託無窮之間,則形奚足有。彼生生之厚者,有之而不亡,與物轉徙於是非之塗,至於形化而心與之然,此哀之大者!所謂哀莫大於心死,是也。趙虛齊註:知、言、寐、覺、接、鬥、窖、密,酬酢萬變,猶風作籟嗚,吹萬不同也。發者,方動之初有機焉。留者,既動之後有守焉。豐者殺,長者消,已之漸也。入而不出,閉而不開,至於涸竭歸盡,已之終也。厲風濟,則衆竅為虛,此所謂使其自己也。喜、怒至啟、態,十二者發乎情,見乎聲、音、顏色,是孰使之然邪?樂由虛出,菌由蒸成,所以明十二者之咸其自取也。情與物接,起伏相因,不知其所生之始,凡有生於無,無之中有主宰存焉。旦暮得此所由以生,即籟之天也。非彼,無我,《中庸》謂:不誠無物,然非物無以見誠,故日:非我無所取。此言幾於道矣。不知誰實使之,若有真宰存於中,而無端之可尋。信者,率性而行。情者,性之已發。性則無形之可見也。人之一身,百骸、九竅不能相純,吾誰與親?其有私焉?言其中必有真君,然後能統之。仁者見之謂之仁,求得其情也。百姓日用而不知,不得其情也。得與不得,其真無所加損。一受此以成形,形有盡而性不亡,世之人顛冥於是非、利害,而不知止,甘與草木俱腐,是可哀已!鬳齋口義云:大知之人,從容自得;小知之人,計星筭兩。大言炎炎,有光輝也。莊子之意,伊、周、孔、孟皆在此一句內。小言詹詹,瞻前顧後,百家之說、市井之談皆在此一句內。魂交則神集於心,形開則四體皆動,此兩句自帝王至庶人皆在內。言人夜則安寢,平旦遇合之間便有應接,役心如戰鬥然,即孟子所謂旦晝之所為,有梏亡之者是也。縵者,緩縵不切。窖者,語存機穽。密者深思,一線不露。此言世之應物用心者,皆憂苦畏懼,不得自在。所謂小人長戚戚是也。孔子謂小人戚戚。莊子之意,則謂堯、舜、周、孔,皆為戚戚矣。議論主於是非,如射之謀中的。好勝之心自守不化,若與人有詛盟。然用心憂勞,日消月鑠,意有所溺,一往無回,此等人,身雖暫生而心已不可復活也。已上形容世俗之用心喜、怒等十二字。又形容其狀貌變態,如樂之出虛、氣之蒸菌,皆造物使之。是為吹萬不同也。日夜相代,言造物往來而莫見所起之處。旦暮之間,不過得此而生。此指造物非造物,則我不能生。造物所為,叉因人而見,如此論之若近而可睹,而所以見使於造物者,人實不知之。真宰,即造物。若有者,不敢以為實有也。不得其眹,即是莫知其所萌。造物之所行,信乎有之,但不見其形。故莫知所為使。有情,言有實,即已信也。自日夜相代以下,言造物之所為,雖在面前而人不可見。欲人於此著意點檢也。百骸、九竅、六藏,人皆備,此吾何所獨親而私喜乎?如頭疼手搔,則手為頭之役。目望足行,則足為目之役。役者,臣妾也,不足以相治。手、足、耳、目、鼻、口互相為用,以受役者,為臣。役之者,為君。百體之君臣,既不可定名,則心者一身之主,宜以為君。心又不能自主,而主之者造物,則造物為真君矣。如此尋求欲見到實處。然見得與見不得,所謂真君者,初何加損乎?人受形造物,相守不亡,待此形歸盡而後已。而不能委順,乃為外物所汨。盡其一生,如駒過隙,薾然痕役,可不哀邪?其形化者,從衰得白,從白得老,形衰而心亦疲,是其心與之然也,可不謂大哀乎?重歎其不可復救也。

已上集解詳明,玆不復贅。其間慮、歎、變、慹、姚、佚、啟、態八字,真人矢口成文,他書無。所見諸論,多不及。獨成法師疏云:慮則預度未來,歎則咨嗟既往,變則改易舊事,慹則屈伏不伸。據慮歎,疏釋誠善。而變慧之義,尚欠發明。今擬解云:變則輕躁而務作為。熱則畏懼而不敢動。庶盡經意云。又疏:姚則輕浮,佚則奢縱,啟則開張情欲,態則嬌淫妖冶。似亦未稱上文。今擬解云:姚則悅美以自肥,佚則縱樂而忘反,啟則情開而受物,態則驕矜而長憶。言人之徇物忘已者,一體之中有此異狀,計得慮失,焦火凝冰,是以形化心俱,日消而近死也。然此豈性所有哉?由厭溺物欲、情識顛倒、忘其所不忘、不忘其所忘、譬夫樂之出虛,蒸而成菌,幻塵泡影,倏起倏滅,何足以介。浩然之懷,當知有湛然、寂然者,亘古常存。而此擾擾,特其變境塵綠偶遇識破即空,反究我之與物,原於本無,暫寄世間。姑酬宿業思,所以解胎根於厚地,襲氣母於先天,不將不迎,常清常靜,則雖身處囂塗,神超聖境。何世累之能及哉?

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獨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夫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與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是以無有為有。無有為有,雖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獨且奈何哉?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且有言邪?其未嘗有言邪?其以為異於鷇音?亦有辯乎?其無辯乎?道惡乎隱而有真偽?言惡乎隱而有是非?道惡乎往而不存?言惡乎存而不可?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故日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說也。雖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聖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無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也。故曰:莫若以明。

郭象註:今夫知者,不知所以知而自知;生者,不知所以生而自生。故日天下莫不芒也。人心之足以制一身之用者,謂之成心。自師其成心,則各自有師,付之自當,以成代不成,非知也,心自得耳。故愚者亦師其成心,未有用其所謂短,而舍其所謂長者。未成心而有是非,猶今日適越而云昔至,明夫是非者,韋品所不能無。故至人兩順之。理無是非,而惑者以為有。此以無有為有。惑心已成,雖聖人不能解也。言者各有所說,故異於吹。我是、彼非,以為有言邪,未足有所定;以為無言邪,據此以有言。言與轂音,有辮無辮,亦未可定。是天下之情不鈴同,而所言不能異也。夫道焉,不在言,何所隱蔽而有真偽、是非,不知此道之皆存、皆可也。小成、榮華自隱於道,而道不可隱,則真偽、是非者,行於榮華而止於實當,見於小成而滅於大全也。儒、墨更相是非,各私所見,今欲是儒、墨之所非,非儒、墨之所是,不若以儒、墨反覆相明,則知其所是者非是,所非者非非然。物皆自是,故無非是。物皆相彼,故無非彼。無彼無是,所以玄同。物皆不知彼之所見,而自知其所知,自以為是,則彼以為非。譬之生者,方自以生為生,而死者方自謂生為死,可不可也亦然。故儒墨之辯,吾所不能同。至於各冥其分,吾所不能異。因天下之是非,而是非無不當也。是亦彼也,則我為彼所彼。彼亦是也,則彼自以為是。彼是、有無,未果定也。是非相尋,反覆無窮,謂之環。環,中空者也。今以是非為環而得其中空,則無是無非故能應乎是非,是非無窮,故應亦無窮也。

呂惠卿註:我與物敵,形與心化而不自知,芒昧之甚者。至人之心,其靜如鑑,非有待而然,得其成心而已。我不得其成心,所以獨芒。彼至人者,固不芒也。人誠能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無師乎?奚必知代其故習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與有,不芒而可師者,不知求之耳。成心,吾所受於天而無虧者。故足以明真是非。苟為物所虧,則所謂是非者未定也。是非本無而以為有,雖禹之神猶不能為之方。吾將奈何哉?言非吹也,言者有言,是為物之所吹,非吹物而使之者。故所言未定,則有言之與未嘗有言,其異於鷇音,不可得而辯也。道無不在,則言莫非道。道惡乎隱而有真偽,物無非道,則言亦道也。言惡乎隱而有是非,知道無不在,則何往而不存?知言莫非道,則何存而不可?然有不存不可者,以道隱於小成而不知大全,言隱於榮華而不知本實。由是有儒、墨之是非,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明者,復命知常之驗也。今儒墨之是非,不離乎智識而未嘗以明,故不足為是非之正。若釋知回光,以明觀之,則物所謂彼是者果無定體。無定體則無非彼,無非是矣。自彼則不見,故以彼為彼。自知則知之,故以己為是。在彼之論亦然,則是本無定體也。而世以為有彼,是猶方生者以生為生,而方死者以死為生,是以無有為有也。自道觀之,物之方生也,求其所以生自何來;其方死也,求其所以死自何去。知死生之一體,則方生乃所以為方死,方死乃所以為方生。可不可也,亦然。此皆吾心之所造,盡心窮神,復乎無我,則其體未嘗有異也。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更相為用而已。聖人不由而照之于天,則以明之謂也。

林疑獨註:人生芒昧之中,非無不芒之真性也,為物所蔽而不自知耳。聖人則不由是非之塗,忘懷息慮,照之于天,然吾之所照特因世有是非者耳。故日:亦因是也。以此為是,亦為彼所彼;以彼為非,彼亦自以為是。彼之與此,各有一是一非,莊子欲明其無彼是而不定其所以然。故託以果且有無之語。既忘彼是,又忘其所以彼是,彼是不得與我為偶,此謂道樞。樞者,運轉開闔之機。環者,虛而未離乎形。樞之體圓而動,妙有也。環之體圓而靜,真空也。妙有、真空相資為用,所以應無窮也。非天下之至明,孰能與於此?陳詳道註:人心固清明於水火,與物相馳,與形俱化,而至於芒乎無知者,無明覆之耳。益芒者,人也;不芒者,天也。善養心者,不以人滅天,存其不芒者而已。人之生也,天與之成形,道與之成心。隨其成心而師之,則冥與道契。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代者,陰陽之變;知代而心自取道,則知者也。人皆有成心可師,奚必知者為然?未成心而有是非,是以無為有。榮華其言,雖有神禹且不能知,況非神禹乎?夫人之心,以道尊之則君,以道求之則師。有是非之心而師之,則是是、非非而全於知。有是非之心而役之,則是非、非是而歸於愚。古之人始乎師心而卒乎忘心。師心,則是非所以彰。忘心,則是非所以泯也。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吹出於自然而無所停,言出於有辯而無瑕謫。鷇音不出於所倡而猶有辯。言始於有言,而卒於無言,故有異於吹。辯始於有辯,而卒於無辯,故異於鷇音。道惡乎往而不存,則道固無隱矣,而隱於小成。言惡乎存而不可,則言固無隱矣,而隱於榮華。小成則不冥於大道,而真偽所以生。榮華,則不要於實際,而是非所以著。今欲是儒、墨之所非,而歸於真是;非儒墨之所是,而歸於真非。聖人不由彼是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樞,所以運轉開闔。環,則圓虛善應。樞得環中,以為運轉。萬物得樞,以為之應。所以付是非於兩行而無窮也。陳碧虛註:人之生也,皆以欲惡蕩真,是非滑性,芒昧而不明。至人超然生死,妙理昭明,豈有芒昧者乎?夫不師道法古,而自執己見,謂之成心。若隨成心師之,誰獨無師?人人自有師,則不須賢以代不肖也。若以成心自取,而為有所得者,則愚人黨與亦衆矣。故道者同於道,失者同於失也。心未成而有是非,越未適而云先至,理本無而強謂之有,因是有而有有莫窮,雖至德神人,亦不能知其所以。吹,猶嗚也。故與言異彼此持勝,故無定言。言者,所以宣意。吹則無義可取。若不以義取言,其與鷇音何異?大道未嘗隱而學者有真偽,至言未嘗晦而語者有是非。道人無間,何適不有,言化韋品何往不通。大道廢,有仁義,小成之謂也。知慧出,有大偽,榮華之謂也。儒學周孔,墨宗夏禹。儒之所是,墨之所非;墨之所是,儒又非之。今欲是儒者所非而非墨者所是,莫若反覆相明,而彼此是非兩行矣。物情本無非彼,因其對偶故也。本無非是,因其自勝故也。自彼則不見,如緩之成儒,不見彼翟之為墨。自知則知之,翟之守墨,出於自勝,緩以儒自是,亦因有翟而已。彼此、是非亦猶方生者貴生、方死者樂死,是以聖人照之於天,不由於人,亦不得謂無,因是也。彼是各一是非,而求其果且有無,歸於忘言之極,則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者,中空轉而不滯,戶樞之用要在環中,以應無窮。若乃道之樞,則以理轉物,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無有能對道樞之妙者矣。

虛齋註:芒,即役役而不知所歸則不芒矣。成心,即子思所謂誠者自成也。此本然之性,能盡其性,則無所不通,人皆有是心,奚必他求師邪?代者,晝夜生死之理。人能師其成心,則此理自明,奚必求知如子路之問鬼神與死?是鈴欲知代也。故孔子答以事人、知生,欲其自取於心耳。理未明而先有是非,以無有為有,此妄人也。雖聖人亦無如之何。言,心聲。吹,風聲與比竹聲。鷇音,烏子欲出卵之聲。三者不同,而有聲聲者存乎其中,則未嘗有異。言者有言,謂欲言未言之間,故未定。果有言邪?則其言未出。未嘗有言邪?則其言將出。於此之時,不可得而辯,猶鷇音也。道無不存,而有真偽之辮。言無不可,而有是非之分。儒、墨互相是非,非明莫辯也。物無非彼,物無非是,是天也。彼,人也。自人而求之,不可得而見。自知則知之,知性則知天矣。彼出於是,有形生於無形也。是亦因彼,無形依於有形也。彼是方生之說,有無動靜相生也。世人昏迷於是非之塗,莫之能辯。聖人灼見是非之理,要亦不過因其是者是之而已。彼是相因,有無相生,皆不能以相異。莫得其偶者,離彼是、有無而獨立,此乃道之樞要。樞者,處中而運外,酬醉萬變,如環無端,惟知者知之。

庸齋口義云:芒,芒然無見識貌。天生蒸民,有物有則。天理未嘗不明,以人欲昏蔽,故至於芒昧。知道□之人,豈如是乎?成心者,天理渾然而無不備。若能以此為師,誰獨無之?知代,古賢者之稱。代,謂變化。言其知變化之理。自取,言其有所見。若未能見此渾然之理,而強別是非,猶今日適越而昔至,本無所見,強以為有,雖聖人亦不能曉悟也。吹萬不同,皆聲而已。聲成文謂之言,則非吹比。言者有言,各宣其意,此四字便是是非之論所由生。其所言者,出於汝邪?出於造物邪?故云:未定。鷇音未有所知亦由是也。道本無真偽,因何隱晦而有此真偽?言本無是非,因何隱晦而有此是非?道則小、大、精、粗皆存,言則是是、非非皆可。小成謂小識、偏見。榮華者,自誇詡而求名。偏見之言勝,則至言隱矣。自此而有儒、墨相非之論。若欲一定是非,須燭以自然天理。物我對立,而後有是非,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亦猶生叉有死,死又有生。二者不可相離,不若因其所是而是之。聖人所以不任一偏之見,而照之以天理,混彼我而一之,為得道之樞要,始如環中之空而應物無窮,是非各無窮,亦照之以天理而已。

按:諸解多以成心為善,或以成心為否。考之下文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適越而昔至,則成心者,是非分別之所自萌,不可以善言之也。愚嘗侍西蜀無隱范先生講席,竊聆師誨云:未成心,則真性混融,太虛同量。成心,則已離乎性,有善有惡矣。人處世間,應酬之際,有不免乎成心,即當師而求之於未成之前,則善惡不萌,是非無眹,何所不齊哉!其論精當,足以盡松前惑。再衍餘意,輒陳管見云:夫人之止念非難,不續為難,能自初成心,即師而求之於未成心之前,則念不續而性可復矣。是故對物則心生,忘物則性現。心者,性之用,萬法之本原,一身之主宰,益不可蔑無,若曰成心,則流乎意矣。心之為物,出入無時,莫知其鄉,然方寸之所欲為,未有不因物而生者。心,离也,离主火,火不能自形,必有所麗而後見。心同太虛,則無所麗矣。且心麗物而為善,猶不若無心無為,況麗物而為惡乎?關尹子云:來干我者,如石大,頃以性對之,物浮浮然,此遺物、離人、攝性、歸性之要道也。學者歸而求之,有餘師矣。知字,舊音去聲,或讀如字,以下文愚者與有證之,則音智為當,與音預。碧虛以黨與釋之,獨異於衆。知代之義,諸解不同。審詳經意,知代而心自取者,正指師心之人以知代用自取於道,以為成心者也。

南華真經義海慕微卷之二竟

#1據世德堂本和盧文粥校,兩『刁』字均作『刀』。

#2衆家本守下有『勝』字。

#3『勝』乃『之』字之訛。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三

武林道士褚伯秀學

齊物論第二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謂之而然。惡乎然?然於然;惡乎不然?不然於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故為是舉:筵與楹,厲與西施,恢、恑、憰、怪,道通為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毀也。凡物無成與毀,復通為一。唯達者知通為一。為是不用而寓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適得而幾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謂之道。勞神明為一,而不知其同也,謂之朝三。何謂朝三?狙公賦芧曰:朝三而暮四。衆狙皆怒。曰:然則朝四而暮三,衆狙皆悅。名實未虧而喜怒為用,亦因是也。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均,是之謂兩行。

陳碧虛云:指馬之喻,自司馬彪、向秀、郭象至有唐名士,皆謂漆園寓言構意而成斯喻,遂使解者指歸不同。今閱公孫龍六論內《白馬》、《指物》二論,有白馬非馬、而指非指之說,乃知漆園迷作有自來也。

郭象註:自是而非彼,天下之常情。以我指喻彼指,則彼指於我指為非指;覆以彼指喻我指,則我指於彼復為非指矣。彼我同於自是,又同於相非。此區區者,各信其偏見耳。聖人知天地一指,萬物一馬,故浩然大寧,各當其分,同於自得,無復是非。可於己者,即謂之可;不可於己,謂之不可,道無不成,物無不然,各然其所然,各可其所可。譬夫筳橫、楹縱、厲施#1、西施好,所謂齊者,豈叉齊形狀、同規矩哉?故恢、恑、憰、怪道通為一。夫物,或此以為毀,而彼以為成,我所謂成,彼謂之毀者,皆生於自見而不見彼。唯達者無滯於一方,寄當於自用,因而不作故也。不知所以因而因,謂之道。道,即一也。達者之於一,豈勞神哉?若勞神明於為一,與彼不一無異矣,亦同衆狙因所好而自是也。是以聖人莫之偏任,付之自均,聽天下之是非,兩行而已。

呂惠卿註:以指喻指之非指,雖有名實、小大之辨,不出於同體,曷足為非指乎?以馬喻馬之非馬,雖有毛色、駑良之辯,不離於同類,曷足為非馬乎?唯能不由是非而照之于天,則出乎同體,離乎同類,然後足以定天下之真是非。故天地雖大,無異一指,以其與我並生而同體也。萬物雖衆,無異一馬,以其與我為一而同類也。則物之可不可,其孰自哉?道行之而成,非無為而成也。物謂之而然,非本有而然也。其所然、所可,乃不然、不可之所自起,而求其為之者不可得,則知其本無有,此物之所齊也。胡為趨舍於其間哉?小大美惡,固常相反,今以道通而一之,則其分也,乃所以成;其成也,乃所以毀,而萬物無成與毀,復通為一,唯達者知通為一,故我則不用,寄萬物之自用,寄物則通,通則無入而不自得,適得而近道,未可以為道,以其猶知其然也。知是之無體而因之,已而不知其然而後謂之道,道所以通為一者,以其小大、美惡之所自起,有在於是。若不知其然,勞神明而為之,乃所以為不一也。猶朝三暮四、朝四暮三不離乎七,而皆怒皆悅,此羣狙所以見畜於公,而公所以籠韋狙也。亦因是而已o

林疑獨註:是非各執,彼我異情,以我指比他指,則以我指為是、他指為非。今欲息是非之辯,反以他指為主,以比我指,則他指為是,我指為非矣。以馬喻馬,其義亦然。反覆相喻,則彼我既同於自是,又伺於相非。是非同歸於道,則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近取諸身,則一指。遠取諸物,則一馬也。夫無可無不可、無然無不然者,天下之至理也。可道之道,行之而成;可物之物,謂之而然。己以為然而然之,己以為不然而不然之,皆不免於所係,莫若任物之自然、自可。縱橫、美惡復通為一,則道無不成,物無不然也。其分也成也,言道散為物。其成也毀也,有始叉有終。夫道,無成毀。成毀者,物之獨見。分木以為器,器成而木毀,固在造化之問耳。達者廢獨見,而冥至理。為是不用而寓諸庸,盖寄之常用,則無往而不通,無入而不自得,斯為近道矣。道本無通無得,為物不通不得,所以有通得之名,因是而復歸於無則已矣。既已而不知其然,強名之日道也。夫神明在身,宜任其自然,今勞而求其為一,失之遠矣,何異狙公賦芧、朝暮四三,名實無虧,喜怒為用。世人不通至理者,與衆狙同乎喜怒,是以聖人和同乎是非,而休乎自然;聽其兩行,而歸乎一致也。

陳詳道註:近取諸身以明天地,則天地一指也;遠取諸物以明萬物,則萬物一馬也o 益天地雖大,不離乎有體;萬物雖衆,不離乎有用。不離有體,則於空中猶一指而已;不離有用,則於天下猶一馬而已。若夫道,則無體而體以之成,無用而用以之備,無在無不在,無為無不為,豈一指、一馬之謂哉?

陳碧虛註:指者,指斥是非也,凡人之情皆以此為是,指彼為非,彼不知非,又指此為未是,因執此指為是,而謂彼指為非。若天下無有相指者,則物自為物,不為人強物;指自為指,不矜此妄指。物不為人強物,則忘物;指不矜此妄指,則非指矣。且不指物之指,元無彼此是非。為指物之指,強生彼此,是為非指也。馬固有形、色,拾色命名,益言馬耳。言馬,則天下之馬一馬也,白、墨不與焉。今求色命馬,故日白馬。求白馬,則黃黑之馬去矣。是因求色而失其形,求色失形,則白馬非馬也。若乃時之尚白,則以白為是,以馬為非,斯則以非為是,以是為非也。夫懷是非之心而不能齊者,指物有彼此、忘彼此,則雖天地之殊猶一指也。分種類之多而不能一者,形色有去取,脫去取則雖萬物之繁,猶一馬也。自其同者視之,可乎可也;自其異者視之,不可乎不可也。非道行之則敗,敗則孰謂之然。凡順理則然於然,無物不然也;逆理則不然於不然,無物然也。若詣理全當,則無不然、無不可而自然冥會也。夫物狀萬態,形類不同,唯道通而一之,譬工之造器,計其成器,孰慮其毀樸哉?論成則無毀,論毀則無成,其於道也,復通為一。故達者因道樸之不為世用,而寄諸自用,是用之者假不用也。知不用之用,則有得於己,適得而盡矣。猶有迹存焉,知道之深者,心冥體會而已。已而不知其然,無因是之逵也。若勞神明以為一,則如狙公之役知以籠羣狙,韋狙之以喜怒為用,亦因是也。

王秀註:舉指、馬以喻非指、非馬,據此已有指有馬矣。故鈴至於未始有物而後為得也。天地異體,萬物異用,有體故雖大而均於有在,有用故雖衆而均於有窮,若無不該、無不遍者,豈一指、一馬之謂乎?萬物之變,固自有可不可、然不然者,但當冥夫至理,不係於心而已。道無不成,物無不然,則可不可、然不然,皆為至理。合乎至理,則物之縱橫、美惡皆為一矣。道又散而為物,終則有始也。成毀者,物之妄見,冥於理則無成與毀,道通為一也。雖然,固不廢萬物之成毀,但寄之常用而不自有耳。故無往而不通,通則得,得則近矣。若勞神明而為一,豈知其同哉!故繼以狙公之喻,朝暮雖異而芋無增喊,事變雖殊而心無得失,任世情而不覈至理,未有不同乎衆狙者,聖人則和是非之有無而聽其兩行也。

趙虛齊註:知指之外別有運動之者,則知指之非指;知馬之外別有驅馳之者,則知馬之非馬。指、馬有形者也;非指、非馬,無形者也。以有形喻形之非形,不若以無形喻形之非形也,則知天地之運、萬物之生,皆別有主宰之者,求之於天地、萬物之外可也。可不可、然不然、縱橫、美惡、恢、憶、橘、怪、是非、成毀復通為一,則無是非,雖是亦不用也。庸,常也,常者無用之用,所以為通。通則得,得則近於道矣。因是已已,則不特非者息,是者亦息,是非皆息,而猶不知其然,是未嘗有真知而離形去知,以為坐忘,非勞而何。神,即明也;明,即神也。朝三、暮四,即朝四、暮三,惑於是非、先後而不知其同也。狙公因眾狙之喜而從之,亦因是也。庸齋。義云:指,手指也。以我指為是指,則以人指為非指。彼非指之人,又以我指為非指。物我對立,是非不可得而定也。馬,博塞籌,《禮記□投壺篇》下馬有多寡,博者之相是非亦然。緣有彼我,故有是非。若天職覆,地職載,亦豈可以彼我分乎?此言物論之不可不齊也。可者可之,不可者不可之。道行而成,皆自然也。物謂而然,說底便是亦何所然,何所不然。言物物分上,本來有所然、有所可,既無物不然、無物不可,橫、直者各當其分,美、惡者各全其質,皆通而一之,歸諸造物也。凡物無毀則無成,無成則無段,如伐木以作室,室成而木毀。知此理,則去其是者不用而寓諸庸,常以為用,隨用皆通,通則得,得則盡矣。人有勞苦神明,自為一偏之說,而不知理本同者謂之朝三,做此二字以設喻,與方生文法同。名、實未變,喜、怒隨之,喻是非之名雖異,而實理則同,但能因是,則世自無爭而任是非之兩行也。

褚氏管見云:彼我異情,是非互指,東家之西,即西家之束;天地之先,亦太極之後。此亙古今而不齊者也,而真人舉非指、非馬之喻,可謂善齊物論矣。以指喻指之非指,常人之見也。以非指喻指之非指,至人之見也。非馬之義亦然,世之至見少而常見多,則天地一指、萬物一馬之論又所以重增其惑也。請解之曰:所異者天下之情,所同者天下之理。一理可以通萬情,則非指亦是也。萬情不能歸一理,則是馬亦非也。益指馬涉乎形述,所以不免是非,非指非馬則超乎形數言議之表,故天地雖大,而一指可明,以其與我並生也。萬物雖多,而一馬可喻,以其與我為一也。几得其情而通其理,則物雖萬殊,融會在我,事隔千里,契之以心,古之一羣情、有大物者,得諸此。太上云:得一萬事畢。此物之所齊,論之所止,而非言之極議也歟!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惡乎至?有以為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不可以有#2加矣!其次以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虧也;道之所以虧,愛之所以成。果且有成與虧乎哉?果且無成與虧乎哉?有成與虧,故昭氏之鼓琴也;無成與虧,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師曠之枝策也,惠子之據梧也,三子之知幾乎!皆其盛者也,故載之末年。唯其好之,以異於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堅白之昧終;而其子又以文之綸終,終身無成。若是而可謂成乎?雖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謂成乎?物與我無成也。是故滑疑之耀,聖人之所圖也。為是不用而寓諸庸,此之謂以明。

郭象註:人而知夫未始有物,則外不察乎宇宙,內不覺其一身,故曠然無累,無所不應。其次有物而未有封,雖未都忘,猶能忘其彼此。其次有封而未有是非,雖未忘彼此,猶能忘彼此之是非,無是非,道乃全。道虧,則情有所偏而愛有所成,果且有無成與虧乎哉?夫聲不可勝舉也。故吹管、操絃雖有繁手,遺聲多矣,而執籥、嗚絃者,欲以彰聲也,彰聲而聲遺,不彰聲而聲全。故欲成而虧者,昭文之鼓琴;不成而無虧,昭文不鼓琴也。夫三子者,皆欲辮,非己所明而明之,故知盡形勞,枝策假寤,據梧而暝。賴其盛,故能久,不爾早困也。三子自以殊於衆人,欲使同己所好而彼竟不明,故己之道術終於昧然。文之子又終文之緒亦卒不成。若三子而可謂成,則我之不成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謂成,物與我無成也。聖人各冥其所能,曲成而不遺。今三子欲以己之所好明彼,不亦妄乎?聖人,無我者也。滑疑之耀,則圖而域之。恢、恑、憰、怪,則通而一之。使羣異各安所安,衆人不失所是,則已不用而萬物之用用矣。放蕩之變,倔奇之異,曲而從乏,用雖萬殊,歷然自明也。呂惠卿註:道無不在,則物無非道;物無非道,則道外無物。此古之人所以為未始有物,能即物而為道者也。知止於此,則至矣。其次以為有物而未有封域,未能即物為道,而能以道通,物。其次以為有封,而未有是非,未能以道通物,而能遺物以合道。二者所知雖未盡善於道,猶未虧也。至於是非之彰,道所以虧,道虧而情生,愛之所以成也。然自達者觀之,未始有物,果且有無成虧乎哉?昭氏之鼓琴,師曠之枝策,惠子之據梧,明有無成虧之意,亦幾矣。若是而可謂成,則無成者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謂成,則物與我卒無成也。奈何役心於有無、成虧之問,而欲以為成哉?几光耀未盡,以滑吾心,而疑於有無者,猶圖而去之,復歸於明而後止。況容有物乎?所以為是不用而寄諸萬物之自功,此之謂以明。

林疑獨註:死生物之至大,能無死生,則餘物不待無而自無。故以為未始有物者,至矣。其次有物而未有封,未忘死生為有物,猶未至於彼此封疆也。其次有封而未有是非,離俗學道,已有封矣,猶能知彼我異情、任其自是自非,而無是非也。夫 道體渾淪,本無彼此,是非既立,各止一隅,此道之所以虧,愛之所以成。有愛則有惡而彼是具焉,君子論道本以救虧,而言有所彰更成分別,故莊子於此不定成虧之有無,得意忘言,有在於是。古之聖人極高明則寂然不動,此昭氏之不鼓琴也。道中庸,則感而遂通,此昭氏之鼓琴也,師曠之枝策,惠子之據梧,三子之知皆近道而未至,然其藝衛之盛載之末年,言終身不悟也。不盡性則滑,不窮理則疑。耀者,光之散也。聖人之所圖,不在於覺而在於妄,故寄之眾人之常用而能不昧也。陳詳道註:太易者,未見氣也,而體之者以為未始有物,至矣,盡矣!太初者,氣之始,而體之者以生為喪,以死為反。太始者,形之始,而體之者以無有為首,以生為體,以死為屍,益以生死為喪反者已。犯於物而未離乎道,故未始有封。有封者,德也。以無有、生、死為首、體、屍者,已囿於封,未涉於事。故未有是非,道未嘗虧,而虧於是非之彰,愛未嘗成,而成於道之所虧。道,樸也。是非,器也。器成,則樸毀。道,江湖也。愛,濡沬也。江湖失,則濡沬與,此成虧之所以長相仍,而莊子亦不定言其有無,在人以意求之。夫不資物而樂,天樂也。資物而後樂,人樂也。昭文、師曠、惠子之樂,皆不免於資物,其好徒異於眾人。身之所欲明者,卒於似是而非也。几物未嘗無成,亦未嘗有成。以俗觀三子之衛,則無不成,此所以耀矣不光而天下為之滑疑也。

陳碧虛註:未始有物,即遊於物之初,謂隱几者也。其次有物而未有封,咯然喪偶之謂也。其次有封而未有是非,吾喪我汝知之乎是也。是非彰而道虧,道虧愛所以成,果且有無成虧乎哉?昭文、師曠、惠子之技,性所長者,而欲使性短者明之,則知盡精竭,不能兩得也。大意在乎自明、自治而已。若以明示他人,皆常技者也,安可謂之成哉?聖人以精奇卓異之事為燴亂非常,故規畫限域,處物之分內,而寄諸自用,則三子之技,各有所明矣。

趙虛齊註:《 列子》日生物者則不得謂之無,無極而太極也。有太極則有陰陽,是謂有封。陰陽分而剛柔有體,善惡生焉。喜、怒、哀、樂未發,則未始有物。謂之中,則未始無物。喜、怒、哀、樂,封也。中節、不中節,是非之彰也。中既發,則性動而情矣。愛者,情之根本。有動靜,則有成虧矣。昭文之琴,非師曠不知其音。惠子之辯,非莊子不知其旨。三子各造於妙,而不鼓之鼓、不聽之聽、不辮之辮,益未之知也。故莊子後之。莊子自謂所以異惠子者,我之所明異於彼,彼於不足明而明之,雖肆堅白、同異之辯,終於昏昧不明。若昭文之子,不知無絃之玄,終於無成而已。如此而謂之成,亦可謂之不成,亦可皆不係乎其真。是故滑亂、疑惑之中而明出焉。聖人之所尚也。

《庸齋口義》云:此一段,固是自天地之初說來,然會此理者,眼前便是。且如一念未起,是未始有物;此念既起,便是有物。因此念而有物、有我,便是有封。因物我而有好、惡、喜、怒,便有是非。未能回思一念未起之時,但見胸次膠擾,便是道虧而愛成。及此念一過,依然無事,便見得何嘗有成虧。若能如此體認,皆是切身受用。先說成虧之理,卻以鼓琴喻之,繼以師曠、惠子,三子之技皆有盛名於世,以終其身。三子之好,自以為異於天下,故誇說以明之,而聽者不能曉。故終身無成。堅白,公孫龍之事,莊子卻以為惠子,但借其分辮堅白之名耳。滑亂而可疑,似明不明也,言聖人之心所主未嘗著跡,故所見若有若無。圖字,訓欲。聖人之所欲者正若此。所以去其是不用而寓諸尋常之中,此之謂以明。古之人貴真知而遣妄知,去滯有而存妙有,所以保性命之真,全自然之道也。人心澆漓,世道愈降,有物以窒其虛明,有封以限其疆域,物我對而是非彰,是非彰而道虧愛成也。果且有無成虧乎哉?又重提唱以警省人心,俾悟夫齊物之本旨也。夫成虧者,物之粗逵,信能復乎無物,何成虧之有?昭文鼓琴之至精者,以其未超乎形、聲、度、數,故不逃成虧。枝策謂以杖擊樂。據梧者,隱几談論。此師曠、惠子之所長,各以其能自是,至老好之不衰,非唯已好之,又將以明彼,不度彼之所宜,徒強聒以求合,以至昧然而終,莫覺莫悟。而文之子又以綸終,終身無成。明前三子成於技而虧於道,固自以為成。文之子既虧於技,又虧於道,亦自以為是,言彼是之各偏,成虧之無定也。滑疑之耀,謂三子之技滑亂於世而疑眩耳目。故聖人之所圖,為此不可用而寓之於常道,求以漸復其初,是謂善用其光而不耀者也。

今且有言於此,不知其與是類乎?其與是不類乎?類與不類,相與為類,則與彼無以異矣。雖然,請嘗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無也者,有未始有無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無也者。俄而有無矣,而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也。今我則已有謂矣,而未知吾所謂之其果有謂乎?其果無謂乎?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而太山為小;莫壽乎殤子,而彭祖為夭。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既已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謂之一矣,且得無言乎?一與言為二,二與一為三。自此以往,巧歷不能得,而況其凡乎?故自無適有以至於三,而況自有適有乎?無適焉,因是已。

郭象註:今言無是非,不知其與言有者,類乎?不類乎?謂之類,則我以無為是,彼以無為非,斯不類矣。此雖是非不同,亦未免於有是非,則與彼類矣。故類與不類,相與為類,與彼無異也。將大不類,莫若無心。既遣其非,又遣其遣,遣之又遣,是非去矣。雖然,試嘗言之,有始也者,言叉有終。有未始有始也者,無終始而一死生。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言一之者,未若不一而自齊,斯又忘其一也。有有也者,有有則美惡是非具焉。有無也者,有無則未知無無,是非好惡猶未離懷。有未始有無也者,知無無矣,而猶未能無知。有未始有夫未始有無也者,俄而有無矣,而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也,此都忘其知,俄然始了無耳。了無,則天地萬物,彼我是非,豁然確斯也。又不知吾所謂之果有果無爾,乃蕩然無纖芥於胸中也。夫以形相對,則太山大於秋毫。若各據性分,物冥其極,則形大未為有餘,形小不為不足。足於其性,則秋毫不獨小其小,太山不獨大其大。若以性足為大,則天下之大未有過於秋毫。若其性足非大,則雖太山亦可稱小矣。太山為小,則天下無大。秋毫為大,則天下無小。足於天然,安其性分,故雖天地未足為壽而與我並生,萬物未足為異而與我為一也。萬物萬形,自得則一,已自一矣,理無所言。物或不能自明其一,故謂一以正之。既謂之一,即是有言。一與言為二,一本一矣,言又二之,有一有二得不謂之三乎?以言言一,猶乃成三,几物殊稱,何可勝紀?故一之者,與彼未殊;而忘一者,無言而自一也。

呂惠卿註:夫人所以不能遣彼我、忘是非以至於未始有物者,以不知彼我、是非之心所自始也。欲達此理,鈴於其始觀之,故日有始也者。始本無,自有此始,則有自矣。又日未始有始也者,所以遣其所自也。遣之而所遣者不去,亦不免為有所自而已。又日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所以遣其所遣也。既無所自,又無所遣,則我心之所自起,豁然得之。知今之所有者,舉出於無也。唯能知此,則存亡在我,我欲無之不起而已。故日有無也者,然有此無亦未免為有,日未始有無也者,所以遣其無也。日未始有夫未始有無也者,遣其所遣也。夫求其所始者不可得,又求其所無者亦不可得,則其悟在倪仰之問,膾然自合,故日俄而有無矣,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也,使學者忘言而以心契之。雖然,吾今所言亦未始有物也,則有謂、無謂吾安得而知之。又使學者知夫言之未嘗有言也。夫唯知吾心之所自起,則毫末、太山、殤子、彭祖以至天地、萬物,莫不起於此也,則小大久近,豈有常體哉?無名,天地之始,苟知此則我亦始於無名也。有我則有天地,故天地與我並生。有名,萬物之母,苟知此則我亦生於有名也。無我則無萬物,故萬物與我為一也。林疑獨註:無言然後見獨,見獨然後不類。今且有言者,欲遣其有,而言出更自為有。遣有歸無以求不類,而遣之則更與為類。故類與不類,復同為類,則與彼無以異矣。然不言則無以悟天下之迷,故試言之。有始也者,有形而可見,見物不見道也。有未始有始也者,見道未忘道也。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氣形質具而未相離,謂之渾淪,此道之極致。有有也者,非妙有也。有無也者,非真無也。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哉,一陰一陽謂之道,陰陽不測之謂神,然而未能忘言,不得已而有謂,其果有謂乎?果無謂乎?世人所謂小大者言其形,吾所謂小大者言其道。世人所謂壽夭者言其生,吾所謂壽夭者言其無也。秋毫近於無形,以太山言之,足以為大。對無成虧而言,太山又為小矣。殤子近於無生,以彭祖言之,足以為壽。對無死生而言,彭祖又為夭矣。近於無生,故能與天地並生;近於無形,故能與萬物為一也。

陳詳道註:夫道之在天下,無終無始,非有非無;及散而寓於物,則終始相循,有無相生。故自繳觀之,則有始也者,有有也者;自妙觀之,極於未始有夫未始有始、未始有夫未始有無,斯為至矣。《 老子》曰:無名,天地之始。無者體,始者用也。今先以有始而繼以有無,即用以原其體而已。夫道之為物,無而非虛,有而非實,無在無不在,無為無不為。故古之言道者,常處以疑似,而不膠於有無,所以遣為言之累也。陳碧虛註:有始,謂道生一。未始有始,混洞太無。未始有夫未始有始,視聽不及,虛之虛者也。此三者叔道,未始有氣。有有,謂物形獨化,塊然自有。有無,謂物形未兆,怕然虛寂。未始有無,謂形兆之先,沈默空同,至無者也。未始有夫未始有無,謂冥寂虛廓,搏之不得,無之無也。此四者叔道未始有形。俄而有無矣,謂道無不在,生化無時,萬物卓然而疑獨,翩然而往復,天地密移疇覺,其有無哉。有謂、無謂,未免其述。欲超二者,其唯忘言乎。趙虛齋註:有始,有有,皆有也。等而上之,至於無始、無有,既以為無而有我者存,則不得謂之無。然則所謂有無,何從而知之乎?天地與我並生,無壽夭也。萬物與我為一,無巨細也。纔說一,即涉有言。有言,即有數。自無適有,不可勝窮。唯無所適,則所謂因是者,亦無之矣。況於非乎。

《庸齋口義》云:有始、未始有始、未始有夫未始有始,即《列子》所謂太質、太素、太初之意。又謂若以太山為大,天地更大於太山,故太山亦可謂之小。彭祖至壽,比之天地,又為夭矣!天地與我並生於太虛之間,萬物與我並生於天地之間,雖草木昆蟲,亦與我混然為一矣。

凡天下之論大,莫過乎太山;壽,莫過乎彭祖。此以形論,不能無限。若以虛空性體觀之,太山直細物,彭祖直嬰孩耳。秋毫雖細,而有形之初同具此理,何嘗無至大者存?殤子雖幼,而有生之初同稟此性,何嘗無上壽者?寓天地特形之大,萬物特形之衆,原其所自來,益未嘗不一也。故翻覆互言,以破世人執著之見,以開物理造極之機。由是而進,黍珠容黎土,芥子納須彌之義,可類通矣。學者信能得其環中之空,休乎天均之分,則大秋毫而小太山,壽殤子而夭彭祖之論,非徒矯流俗之弊,救責生之失,究理之極,有誠然者。奈何世眼,徒見萬物之進擾擾不齊,而方寸澄明之區與之俱滑,如水赴壑,莫覬還源?故真人諄諄訓導,使之反究本初,混融物我,同胞同體,無間吾仁,嗥嗥熙熙,共樂清靜,則羲黃帝代今日是也。聖賢密傳此心是也。復何壽夭、彼此、大小、古今之辯哉!並生為一,大樂與前一指一馬之喻相類。雖語若乖宜,而理實精到,所謂正言若反,可與知者,道也。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為是而有畛也,請言其吵:有左、有右,有倫、有義,有分、有辯,有競、有爭,此之謂八德。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內,聖人論而不議;春秋經世先王之志,聖人議而不辯。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辯也者,有不辯也。曰:何也?聖人懷之,衆人辯之以相示也。故曰辯也者有不見也。夫大道不稱,大辯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大勇不忮。道昭而不道,言辯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圓而幾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辯,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謂之天府。注焉而不滿,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來,此之謂葆光。故昔者堯問於舜日:我欲伐宗、膾、胥放,南面而不釋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猶存乎蓬艾之間。若不釋然,何哉?昔者十日並出,萬物皆照,而況德之進乎日者乎!

郭象註:道未始有封,冥然無不在。言未始有常,是非無定也。道無封,故萬物得恣其分域。左右異便,物物有理,羣分類別,逐競辯爭,略而判之:有此八德。六合之外,謂物性分之表,雖有理存焉,未嘗以感聖人,故不論。六合之內,陳其性而安之。先王之志,順其成迹凝乎至當,故物物自分,事事自別,若由己以分別之,不見彼之自別也。聖人以不辯為懷,衆人則辯己所知以示之,故有不見也。大道無稱,付之自稱。大辯不言,而自別。大仁無愛而自存。大廉無所容其賺盈。大勇無所往而不順彼,以道明彼,彼此俱失;以言分彼,不及自分。物常愛必不周。康激然則非清。忮逆之勇,天下疾之。此五者,皆以有為傷當,不能止乎本性,而外求無已,猶以圓學方,以魚羨烏耳。故所不知,皆性分之外,不求強知,止於不知之內而至矣。不言、不道,此謂天府浩然都任之也。至人之心,應而不藏,理存無迹,任其自明而光不蔽也。昔堯欲伐三國而問於舜,舜謂物之所安無陋也,則蓬艾乃三子之妙處。若不釋然、何哉?十日並出,無不光被,德進乎日,則又無所不照。今欲奪蓬艾之願,而伐使從己,於道未弘,故不釋然神解。若物暢其性,各安所安,則彼無不當,我無不怡也。呂惠卿註:道無往而不存,未始有封也。言惡存而不可,未始有常也,由其自無適有,於是有畛域矣。夫惟有畛,故有左右以至於有競爭,言其不能不德,遂至於此。是以或存而不論,或論而不議,或議而不辯。觀六經之言,則聖人之所以論不論、議不議、辯不辯者可知矣。益理極則分有不分,辯有不辯。若欲事事物物分而辯之,卒至於有競有爭,聖人知理不可辯,懷之而已。衆人則辯以相示,而有不見也。故道、言、仁、康、勇五者,皆圓而判其銳,則趨於道矣。心之出為銳,圓而到其銳,則不以生其心,豈容有知於其間哉?此不言之辯,不道之道也。天府者,有萬不同而至富,故注不滿、酌不竭而不知所由來,此光而不耀者也。堯欲代宗、膾、胥敖而不釋然,三子猶存乎蓬艾之間,是未伐之也;未伐而不釋然,非應物而不藏,物探而後出者也。德進於日,其有不釋然者乎?言智日之所未照,故猶有是論也。宗、膾、胥敖之事,史所未聞。

林疑獨註:道有分者,物物自分;有不分者,我未嘗分辯也者。事事自辯,有不辯者,我未嘗辯。物自分,故分而不分;事自辯,故辯而不辯。聖人藏而不言,衆人辯以示之,故有不見也。夫道,無不在,不可名稱。不言之辯,斯真辯也。萬物各正性命,吾何所施其仁哉?大廉無隅,故無所容其嗛。大勇不忮,神武而不殺者也。凡物滯,則有圭角,通則無方隅。五者,皆患在於滯:道滯於昭,言滯於辯,仁滯於常,廉滯於清,勇滯於忮。若圓剉其圭角以同乎大全,則幾於道之方矣。天府者,自然之藏,萬物所歸。故注焉不滿,酌焉不竭,比性命之情不增不喊,求其所自來而不可得,此之謂葆光,其光在內,蔽而不發也。夫聖心冥寂,各安所安,無遠近幽深,付之自得。此天府之所自藏,葆光之所自出也。

陳詳道註:道未始有封,梯榫、瓦礫無乎不在也。言未始有常,存而不論、議而不辮也。及道降為德,出而有吵、以體則有左右,以理則有倫義,以言則有分辮,以事則有競爭,何望乎物之齊哉?道昭而不道,公孫休之徒是也。言辯而不及,公孫龍之徒是也。仁常而不成,墨翟之徒是也。廉清而不信,於陵仲子之徒是也。勇忮而不成,北官黝之徒是也。此五者,皆銳其圭角,能到而圓之,則近於道矣。推而上之,極於不可知之神,所謂真知無知是也。無乎不藏,天府也。不危其真,葆光也。此性之無喪無得者也。不言之辯,無所不舉;不道之道,無所不通。此即道以盡性之效也。弘於道者,一視而同仁,篤近而舉遠。若以物我為心,是非為辯,而欲攻人於蓬艾之間,至南面而不釋然,則所希者小、所損者大,非所謂知葆光也。陳碧虛註:無有入無間,有封孰所礙。至言無不當,有常孰為定。然可道、可言,豈得無規法?左右、倫義屬封,分辯、競爭屬言。其封其言,理有實際,故謂之德。六合之外,聖人不論,理存則事遣也。六合之內,聖人不議,事當則言忘也。歷代帝王治亂,聖人詳議褒貶,垂戒將來,非矜其博辯也。故分於內者,不分於外;辯於此者,不辯於彼。聖人懷之,知者不言;衆人辯之,言者不知也。大道不稱,謂無所不宜。辯、仁、康、勇五者備矣,則於道無為,於理自齊。若乃一事傷當,如以圓向方,必與物逢矣。故不越分求知以戕自然之性,不言之辯,不道之道,皆藏于人心,豈非天府哉?有形則注爻滿,有源則酌必竭。今不滿不竭者,是知無源,源之深;無形,形之大。深、大莫睹,故日葆光。三子猶存蓬艾之問,猶鹪鹩安於一枝。十日,比堯之德,言其無幽不燭也。

《道德經》云:大國不過欲兼畜人,小國不過欲入事人。兩者各得其所欲,故大者宜為下。

趙虛齋註:道未始有封,無往不存也。言未始有常,無存不可也。為欲明其是,然後有封畛,左右至競爭八者是也。六合之外,無形者也。六合之內,有形者也。有形生於無形,叉有無形者為之本。存而不論,無言也。論而不議,有言也。事至於議,辯論紛起矣。《春秋》聖人筆削之書,寓是非於褒貶,益出於不得已,而諸傳又未必得聖人之心。故曰:有不見也。莊子借此以自明其著書之意。大道不稱至大勇不忮五者圓而幾向方也,圓乃破肌為園之義,幾向方,近於道也。道昭至勇忮五者,皆道一名立,則道裂矣。知止乎其所不知,則無能名焉,道之至也。不言之言,有言言者;不道之道,有道道者。若人能知此,則其中虛,故日天府,言物之所自出也,至於注不滿、酌不竭,則是無所底止,不知其所由來,併與知去之矣。葆光,言自晦其明也。宗、膾、胥敖,不見於經史。下章言正處、正味、正色,謂口之於味、目之於色、四肢之於安佚,有性存焉,堯欲克而去之,雖處至尊,不以為樂。舜告堯以帝有真見,財是三者安其所當,安何必去之哉。唯聖人然後可以踐形,以是觀之,則宗、膾、胥敖似是寓言。

《庸齋□口義》云:有封,即彼我。有常,有所主也。至道、至言,本無彼此,因人心之私有箇是字,生出許多畛域。八德只是物我對立之意,纔彼此對立說理說事,便各有所主,分辯無已?故六合之外,存而不論。釋氏所謂:四維上下,不可思量。六合之內有許多道理,聖人何嘗不說?但不詳議以強天下之知。見於史冊者,皆先王經世之意,聖人豈容不議?然亦何嘗爭競是非?凡天下之理,忘言為至,纔到分辯,則是胸中無見,故有不分、有不辯也。大道不稱,謂、無對立者,。大辯不言,迺至言也。大仁不仁,無仁之迹。猴藏食處日嗛,滿也。以康為廉,則意自滿,不得為大廉矣。不技者,不見其用勇之邊。圓,圓也。已上五者,皆是圓物,本自混成,若稍有迹,則近於方物,有圭角也。真知無知,便可以見天理之所會矣。故欲益不能,欲損不可,而不知其所由來。藏其光而不露,是日葆光。宗、膾、胥敖,事無經見,亦寓言耳?蓬艾之間,喻物欲障蔽,謂彼三子物欲自蔽,不能向化。我纔有不悅之心,則物我對立矣。日於萬物無所不照,況德進於日而不能容此三子乎?物我是非,聖人所以真之不辯者,照之于天也。十日之說,即莫若以明之喻。堯欲伐宗、膾、胥敖一節,似與上文不貫,然句首加故昔者,則是因上文而引證無疑。第此事不見他經,無所考訂。三國之名,義亦難分,諸解缺而不論。獨音義載崔氏云:宗一、膾二、胥敖三也。陳碧虛音義亦引崔說,一云宗膾叢支胥教三國。人問世篇亦有堯攻叢支胥敖之語,然觀者又當究其立言之意,不可以事迹拘也。偶得管見,附于編後,以俟博識。竊詳經旨,自上文有封、有常、有吵而來。意三國者,借喻前六合內外、先王之志日論曰議日辯三條,皆欲攻而去之,所以離言辯之是非,復道德之玄默,而堯猶未能自勝,以問於舜,舜答以三子者猶存蓬艾之間,謂皆已存而不論,莫若聽其自處於無人之境,則在我不以介懷,在彼無所礙累,何不釋然之有?復證云昔者十日並出,羣陰皆退,有目有趾,待是成功,況今帝德又過乎日,則彼三者不待攻而自去,理固然也。益以寓言夫論、議、辮不生,則是非自息,此齊物之大旨也。

南華真經義海慕微卷之三

#1據郭注『施』字當為『醜』字。

#2 衍『有』字。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四

武林道士褚伯秀學

齊物論第三

齧缺問乎王倪日: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日:吾惡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日:吾惡乎知之?然則物無知邪?曰:吾惡乎知之?雖然,嘗試言之:庸詛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邪?庸詎知吾所謂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嘗試問乎汝:民溼寢則腰疾偏死,鰭然乎哉?木處則惴慄徇懼,猥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處?民食芻豢,麋鹿食薦,螂蛆甘帶,鸱鴉嗜鼠,四者孰知正味?猿編狙以為雌,麋與鹿交,鰭與魚游,毛牆麗姬,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烏見之高飛,麋鹿見之央驟。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觀之,仁義之端、是非之塗,樊然般亂,吾惡能知其辯?齧缺曰:子不知利害,則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日:至人神矣!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1風振海而不能驚。若然者,乘雲氣,騎日月,而遊乎四海之外。死生無變於己,而況利害之端乎!

郭象註:所同未必是,所異不獨非,彼我莫能相正,故無所用其知。若自知不知,即為有知而不能任羣才之自當。故齧缺三問而王倪答以三不知也。汝豈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不知之非知邪?魚泳於水,水物所同,咸謂之知。自烏觀之,則向所謂知者,復為不知矣。故舉民、鰌、猿三者,以明萬物之異便。次舉民、鹿、蛆、鴉四者,以明美惡之無主。又舉猿、猵、麋、鹿、鱔、魚、毛、麗以明天下所好之不同。不同者而非之,則無以知所同之鈴是,唯莫之辯,蕩然俱得。齧缺未能妙其不知,猶疑至人當知之,斯懸之未解也。至人神矣,言體與物冥,雖涉至變而未始非我也。

呂惠卿註:知止乎不知,物之所同是也。知物所同是,則非不知也。唯道不可知,知之所以不知;不知所以知之,則道之為體可見矣。今夫民,以體知安佚為正處,口知芻豢為正味,目知好色為正色,至於繪、猿之所安,蛆、鴉之所甘,魚、烏、麋鹿之相與為偶者,如彼是各以其知為知之正,則民與萬物之所知豈有正處、正味、正色哉?誠不得正處、正味、正色而知之,則其所知者非正可知矣。故自我觀之,仁義是非,樊然殼亂,吾安能知其辯?所以四問四不知也。至人神矣,神則妙萬物而為言。萬物莫非我,而我則無矣。孰能寒熱而驚懼之哉?

林疑獨註:民人之與烏獸,各隨所好,交相憎愛,孰知天下之正處、正味、正色哉?天下之正處,無處是也。天下之正味,無味是也。天下之正色,無色是也。雖然,以無為是者,見無而已,故但言有處、有味、有色之殊,而不言無之為正。自我觀之,是非仁義,樊然骰亂,孰從而正之?故不知其辮乃所以辯也。

陳詳道註:道以不知為內,知之為外,故知乃不知,不知乃知。然不知而知,其不知亦不免於有,故不定云知與不知。又不言無處、味、色之為正,凡以遣其為言之累而已。夫澤焚不熱,河沍不寒,疾雷不驚者,其天守全,其神無卻故也。乘雲氣,騎日月,則不疾而速,不行而至者也。陳碧虛註:以同為是,則無非。以非為同,則無是。凡物形類不同,各不相知,雖都忘其知而物各存焉。且吾所知者,庸言不知,彼不知此也。吾所不知者,庸言知之,物各不相知也。吾所謂知者,萬物之理。所不知者,萬物之性。故濠粱之上,知脩魚之樂,庸詛信之哉?蟬飲而不食,蠶食而不飲,自不知其所以然。凡物之形類不同,色、味亦爾,性情所稟,豈可強齊?則仁義是非宜聖人所不辮也。至人神變不測,故造化莫移,方寸之地虛矣。身非我有,雲氣可乘也,視聽不用,日月可騎也。所在皆適,四海可遊也。生死莫變,利害何有哉。

趙虛齊註:吾所謂知未必知,所謂不知未必不知。子日:吾有知乎哉?無知也。言必至於無知,斯為真知。居處、味、色,人與烏獸各適所欲,不能皆同。孟子謂:犬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猶人之性。正類此言。欲識居處、色、味之正,必離居、處、色、味而後有真識。欲知仁義、是非之正,必離仁義、是非而後有真知。齧缺復以至人為問,王倪遂以姑射神人之說告之。二子皆寓言也。

《庸齋江義》云:齧缺同是之問,王倪不知之對,即是知止其所不知。知之非不知,不知之非知,益謂不知即真知也。次論正處、正味、正色,皆是非物我之喻。結以化義、是非紛然殺亂,亦猶處、味、色之不同,又安可得而辯哉?王倪即至人神矣,妙萬物而無邊。不熱、不寒、不驚,即遊心於無物之始也。死生且不為之動心,況利害是非乎。

諸解於齧缺首問物之所同是一句,似欠發明。竊考經意,益謂人物之所同者性;所異者情。性流為情,物各自是,彼此偏見,指馬相非,論殊而嫌隙生,辯極而忿爭起,以至肝膽楚越、父子路人者,有之。其患實始於知之一字,妄生分別。故王倪三答吾惡乎知之,欲齧缺反求其所不知,得其同然之性,而冥夫大通之理,則近道矣。又恐未能心會,繼以嘗試言之,引喻人、烏、獸之異宜,以證處、味、色之非正,然則所謂知者豈其真知?所謂不知豈真不知哉?太上云: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今既有言矣,如知何?日:合其多知而求其所不知,因其有言而究其所言,則孰知不知之非真知,有言之非無言邪?

瞿鵲子問乎長梧子日:吾聞諸夫子,聖人不從事於務,不就利,不違害,不喜求,不綠道;無謂有謂,有謂無謂,而遊乎塵垢之外。夫子以為孟浪之言,而我以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為奚若? 長梧子日:是黃帝之所聽瑩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 且汝亦大早計,見卵而求時夜,見彈而求鴞炙。予嘗為汝妄言之,汝以妄聽之。奚旁日月,挾宇宙?為其胳合,置其滑湣,以隸相尊。衆人役役,聖人愚菴,參萬歲而一成純。萬物盡然,而以是相蘊。予惡乎知悅生之非惑邪?予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邪?麗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晉國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於王所,與王同匡林,食芻豢,而後悔其泣也。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薪生乎?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夢之中又占其夢焉,覺而後知其夢也。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而愚者自以為覺,竊竊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與汝,皆夢也;予謂汝夢,亦夢也。是其言也,其名為吊詭。萬世之後而一遇大聖,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郭象註:務來理自應,非從而事之。任而直前,無所避就。斯獨至者也。無彼有謂,有此無謂。是以言之者孟浪,聞之者聽瑩。付當於塵垢之外,玄合乎視聽之表。今瞿鵲方聞孟浪之言,便以為妙道之行,無異見卯而責司晨之功,見彈而求鴞炙之實。予試妄言之,子試妄聽之,以死生為晝夜,旁日月之謂也。以萬物為一體,挾宇宙之謂也。以有所賤,故尊卑生,滑湣紛亂,莫之能正,不若委之自爾,胳合自然也。故衆人馳騖役役,聖人奄然無知,舉萬世而參其變,可謂雜矣,而與化為一,常遊於獨。積是於萬歲,萬歲一是也。積然於萬物,萬物一然也。惡知悅生惡死之非惑邪?如麗姬者,一生之內,情變若此,況死生之異,惡能相知哉?觀寤寐之間事變情異,則死生之願不得同矣。死生雖異,而各得所願。以方夢而不知其夢,則方死亦不知其死,必有大覺而後知其大夢,愚者夢中自以為寤,竊竊然以所好為君上,所惡為牧圉,可謂固陋。況復夢中占夢哉?此非常之談,吊當詭異,萬世一遇,猶旦暮然,言玄同生死者,至希也。

呂惠卿註:聖人不知利害,故無就違;無不足,故不喜求;無非道,故不綠道,有謂乃所以無謂,無謂乃所以有謂。唯無心者足以與此。瞿鵲子嘗聞夫子言之以為孟浪而已,則以為妙道,然二者皆非。夫道,非言默所載。故黃帝之所聽瑩,夫子何足以知之。時夜生於卯而卯非時夜,鴞炙得於彈而彈非鴞炙,妙道因於所聞而所聞非妙道也。今之聞道者,自以為悟,而不知日損以至於無為,皆瞿鵲之徒也。道不可以言傳耳聽,予言之而汝聽之皆妄而已,欲其忘言而以心契之也。知日月之所以為日月,而與之合其明,則可旁矣。知宇宙之所以為宇宙,而其機在乎手,則可挾矣。為其胞合,此所以為妙道之行,非特聞之而已。滑湣而以隸相尊者,固置而不取矣。衆人役役,不見成功,聖人則愚而無知,菴而不散,雖萬歲之久,參而一之則成純矣。萬物盡然而以是相蘊,我體備萬物、萬物即吾體之謂也。參萬歲而一成純,則殤子可以壽於彭祖矣。萬物盡然以是相蘊,則秋毫可以大於太山矣。以麗姬觀之,則安知死者不悔其向之斬生?又何生之可悅、死之可惡乎?

林疑獨註:聖人應之於不得已,何嘗從事於務哉。無揀擇故無就違,心至足故無求綠,乃能默時說,說時默,而遊乎塵垢之外也。聽主乎聰,瑩主乎明,謂黃帝之聰明乃能不惑、不蔽,而丘也何足以知之。如脗之合者,為之滑亂而湣者置之使各盡其極,臣隸於君,僕隸於臣,自然之勢也,任其不齊而不廢吾心之平等。故愚奄不別,參萬歲之變而一成純粹也。夫人莫不悅生而生不能延;莫不惡死而死不能免。在生安生,麗姬之在艾封也;在死安死,麗姬之在王所也。惡知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

陳詳道註:聖人不以己絕物,未嘗忘務而不應,不以物累己,未嘗役務而從事,利之不吾益,故不就;害之不吾損,故不違;供物之求,故不喜求;與道為一,故不綠道。終日不言而未嘗無言,終日言而未嘗有言也。孟浪則不中平,聽瑩者聽而明也。夫子以為孟浪,則不及;瞿鵲以為妙道,則過矣。故日:太早計。居日月之下而旁日月,生宇宙之中而挾宇宙,非役陰陽、官天地者,不足以與此。胳合則為之,為其所可為也。滑涽則置之,不為所不可為也。雖相與為君臣,時適然耳。役役愚菴,《老子》所謂衆人皆有以,我獨頑且鄙是也。參萬歲則古猶今,一成純則衆由一也。人皆知生之樂不知生之苦,皆知死之惡不知死之息,是以生生死死不知悅惡之為妄。況知生死乎?古者謂死人為歸人,則生人為行人矣,弱喪不知歸,人以為迷,生而不知死非迷邪?生死往反,猶覺夢然,知夢之悲樂不足為是,則覺之悲樂豈誠然哉?

陳碧虛註:孟浪,不精要貌。瑩,玉色。辯玉當以視,而云聽,豈非惑哉?黃帝道之宗師,視聽不以耳目,若未忘言是猶聽瑩也。夫司晨在雞,造炙須鵲,契道由心,此有其本也。今見末而喜者,早計輕悅音脫之徒耳。旁日月者,常照也。挾宇宙者,總攬也。為其脗合,從事無述也。置其滑湣,忘其違就也。以隸相尊,世俗役役也。聖人愚芚,灰心槁形也。參萬歲而一成純者,通古今如日一暮,合萬變為混成也。夫安生樂死,未出陰陽之域,惡得體冥乎道?故麗戎之女失艾封之樂,得晉國之歡,舍彼從此,木#2為無著,一生之內悲喜莫知,生死之際安可輕議?夫夢飲酒、夢哭泣者,情變之所致,非至人所有,以萬世為一旦,此大覺者也。以死生為一條,豈復有夢哉?愚者於夢中自以為覺,尊己為君,視人如牧,斯固陋之甚也。至人以生死為大夢,超生死為大覺。衆人以魂交為夢,形開為覺,顛倒詭異,惑於生死。是故達人發此覺夢之至言,以吊趣死之詭異。夫生死之係,雖無繩約而不可解,若乃經歷萬世,一遇大聖釋此生死之縛者,是猶旦暮之遇也。

王雱註:儒者之所以知,孔子不出乎形器之間,故於道未全然,所謂不知乃真知也。凡有言、有聽,不足以盡其真,故皆曰妄。旁日月、挾宇宙,此益識者所了,不可為眾人道,如膾之合者,為之置世之滑湣,使各盡其極,而不以縈懷,若臣隸於君,僕隸於臣,自然之勢,本無高下。衆人役於滑湣,聖人冥於無物,萬歲之間、萬物之化,殼維多矣。參合其變,俱為純粹,此可以心了,不可以言受也。次論悅生惡死,證以麗姬之喻,義甚切當,益謂《齊物論》者始於齊彼是,終於一死生,死生既一,物安有不齊者乎?夫大覺者本自無覺,對未悟而言,強立覺名,即是不覺之覺。覺與不覺,俱不可著。愚者之竊竊然自以為覺,亦夢也,直為其有是夢,故吾不得不為之言夢,然大覺者知覺與夢本無異也。古之人不得已而有言,益為發明此處,吊當於至理而詭異於衆人也。

趙虛齋註:聖人不從事至塵垢之外,乃長梧平時告瞿鵲者,瞿鵲以為妙道而長梧以為孟浪。瞿鵲未免有疑,長梧又語之日此數語乃黃帝之所聞見,非我所知,且汝未造此而遽以為妙,無乃太早計乎。世之養生家不知大道之所存,以乾坤為門戶,坎離為轂軸,求合吾身之造化,其不可曉者置之不言,而以百骸、九竅、六藏遞為君臣,是何足以相治。所謂以隸相尊,而不知有真君者存。衆人役役顛冥於利害,聖人愚電,則知而不言,萬物各具此理而出機入機,安知死之不樂於生邪?《列子》載,周之尹氏大治產,夜則夢為人僕,其役夫夜則夢為國君,夢中為君、為牧,若固有之也。今吾與子問答已是夢語,告子此語是夢亦是夢,說其名為吊詭,言舉世為夢幻眩惑而不自覺,是可吊憫也。萬世之後一遇大聖,言舉世未有知之者,能知其解,是旦暮遇之。言悟此理在頃刻問耳。

《庸齋口義》云:孟浪,不著實。聽瑩,聽而能明也。太早計,謂汝之所言方如此而早以為妙道之行,見少而自多之意。旁附日月、挾懷宇宙、脗合至理、混而為一,世人滑湣以隸相尊者,皆置之而不言,臣僕皆隸也,而自為尊卑;衆人役役,聖人則渾然無知,合萬歲而觀止此一理,更無間雜,麗姬悔泣以破悅生惡死之惑,飲酒哭泣覺夢之問變幻,若此夢中占夢之說,皆曲盡人情,則知衛玠之問,樂廣之答,未為深達。大覺,即大悟。君牧,貴賤之分。吊詭,至怪也。我為此言可謂至怪而中存妙理,萬世之後有大聖人出,知此等見解與我猶旦暮之遇也。此亦後世有揚子雲,又知我之意。

聖人無為,任物自為,故利害莫,得而及,非有心於避就也。不喜求,則方寸內虛;不綠道,則虛亦忘矣。不言而令行,無謂有謂也。言而無滯迸,有謂無謂也。若是則何塵垢之能染哉?此瞿鵲平日聞於夫子,以為孟浪之言,而自以為妙道之行。舉以求證於長梧,長梧謂此言誠妙,唯黃帝聽之始能明了,恐夫子亦未盡知之,況汝踐履未充,徒欺羨其美,是為太早計,猶見卯而求時夜也。予試妄言,汝試妄聽,以為何如?旁日月、挾宇宙,此神人之事,非與日月參光,天地為常,未易語此。儻能行前所論聖人之事,則可進乎是。要在審其脗合自然者為之,滑湣於俗者置之,從微至妙,由階而升,亦如以隸相尊,士隸大夫,大夫隸公卿,等而上之,聖而入於神矣。衆人昧此,役於知見,不能暫息,聖人如愚不分,故雖萬歲之久,事變之雜,合而一之,混然純備,無今古而忘生死也。聖人不獨善而已,又使萬物同證此道相蘊而熟成之,故能與天地並生、萬物為一也。凡人所以不能造此者,悅生惡死惑其心,喜怒哀樂戕其性。遂於後文申言,以破其迷。觀麗姬之先泣後悔,則安知死者不悔其向之薪生乎?飲酒哭泣之無據,覺夢變幻之多端,夢中占夢,以喻世人迷之尤者。叉有大覺而後知此大夢也,而愚者於夢中自以為覺,以君牧貴賤於其間,何固蔽不通之甚!舉世皆夢,又何分乎彼我哉?是以此言達者喜其吊當,迷者驚其詭異,萬世一遇知其解者,若旦暮然。重歡世人明此道者至希也。竊詳本章指歸,開人耳目,正在大覺二字,觀者宜究心焉。瞿鵲、長梧製名以問答。夫子指孔子,亦是寓言。

既使我與若辯矣,若勝我,我不若勝,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勝若,若不吾勝,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與若不能相知也,則人固受其難間?吾誰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與若同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惡能正之?使異乎我與若者正之,既異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與若者正之,既同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然則我與若與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何謂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則是之異乎不是也亦無辯;然若果然也,則然之異乎不然也亦無辯。化聲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窮年也。忘年忘義,振於無竟,故寓諸無竟。

郭象註:不知而後維,不見而後辯,辯之而不足以自信,以其與物對也。辯對終日點閤,莫能正,當付之自正耳。同故是之,異故非之,皆未足信。是若果是,則不復有非之者。非若果非,則無復有是之者。故是非生乎好辯而休乎天均,付之兩行而息乎自正。待彼不足以正此,則天下莫能相正,任其自正而已。是非然否,彼我無辯,故和之以自然之分,不待彼以正之也。是非之辯為化聲,化聲之相待,俱不足以相正,故若不相待。和以自然之分,任其無極之化,則是非之境自泯,性命之致自窮。忘年故玄同死生,忘義故彌貫是非,蕩而為一,斯至理也。至理暢於無極,故寄之者不得有窮也。

呂惠卿註:天下之所謂是非者,不過我是若非、若是我非、或是或非、俱是俱非,四者皆出於我與若,而我與若俱不能相知,則所謂是非者,卒不明。人固受其點閤,誰與正之,又正於人也;而人者非同乎己,則同乎若;非異乎己,則異乎若;非同乎我與若,必異乎我與若。亦不過四者,而皆不能正之,則是我與若與人俱不能相知也。其待彼也邪?言不相待也。唯聖人知其然,故雖化聲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則彼是莫得其耦而休乎天均矣。何則言之?是非非有實也,聲之出於化而已。我之與人,相待與不相待,又出於識心之妄計也。我則和之以天倪而不為之分辯,因之以曼衍,觸類而長之,則萬物不累乎心矣。窮年,則參萬歲而一成純之謂也。是不是、然不然之無辯者,知其同體而物物皆然也。窮年則忘年,無是非則忘義。始起於無竟,故終亦寓於無竟也。

林疑獨註:莊子益欲忘言,故立是論。使我與若辯至我果非也邪,設辭以遣之也。我勝若、若不吾勝,吾誰使正之,又遣其所遣也。使同乎若者正之至同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此遣之又遣而至於無所復遣,斯其至矣。几言是未必是,言然未必然,故其異同亦皆無辯。然之與是,復自相對,又均於辯也。有化者、有化化者、有聲者、有聲聲者,化者之化非聲則不顯,聲者之聲非化則不彰。化者聲之體,聲者化之用,此化聲之相待也。然而聲出乎化,非化之所能知。化統乎聲,非聲之所能識。此又若其不相待也。夫相待生於兩物,若合萬化為一,則相待之逵無由而生。夫聲者常聲,不待物而後聲,聞者自因物而生聽耳。化者常化,不待聲而後化,見者自因聲而生識耳。此其所以相待而若不相待也。若夫化化者非化之所能化,聲聲者非聲之所能聲,又何相待不相待之有?和之以性命之本,因之以變化之餘,則古今之年有時而窮,而所以為我者,不古不今而無極也。

陳詳道註:天倪者,性命之端。曼衍者,無窮之變。和以天倪,因峽曼衍,則物我不蔽於是非而各盡其性命之分,此其所以窮年也。忘年則死生為一條,忘義對可不可為一貫。死生、可不可固無竟矣!而知忘之者,豈以為有物邪?特寓之而已。陳碧虛註:悟則不辯,辮則不悟,對辯不已,點閤莫明,彼我不自信,故也。一夫水清則可以鑒妍醜,心虛則可以齊同異。若中無主則待於外,是逐物而遷者也。從箕子視比干則愚,以比干視箕子則卑矣。從管、晏視夷、齊則慧,以夷、齊視管、晏則食矣。趨舍相非,嗜欲相反,將使誰正之?若乃飛者棲巢,走者宿穴,各安所安,孰日不齊哉?夫彼我之情相待者也,是非之辯化聲者也,情不相待,惡有彼我?辯無是非,惡有化聲?是以虛心以和崖分,妙用以釋留滯,所以窮天年而無是非也。窮天年則忘年,無是非則忘義,故能振舉於無竟。以無盡之物、無極之理,寄諸無盡、無極而已矣。

趙虛齊註:自得之學,難為人言,言之則辯論鋒起,誰能正之?孔子曰:莫我知也,夫又日:知我者其天乎?亦此意。化聲相待,啐啄同時也。和以天倪,因以曼衍,和其光、同其塵也。是不是、然不然,皆不可得而辯,則是舉世不相知與人言無解者,是化聲之不相待也。如此則但當和光同塵以樂其天年,何必強聒哉?忘年忘義,言此生、此理皆付之於忘,言造物者無窮,吾亦與之無窮而已。

《庸齋口義》云:勝負不足為是非,則我與若辮者彼此不能相知也。黮闇言所見不明,我與若皆不明,將使誰正之?議論與彼同既不可,議與我同又不可,皆與我與彼不同亦不可,皆與我與彼相同亦不可,則是三者皆不能相知,必須待彼也。此彼字指造化,即所謂天倪。天倪者,自然之分。所以和者,因是而已。是不是、然不然,皆兩存之。若定其然是,則有不然不是,便有是非之爭。化聲者,以言語相化服。相待,對敵也。若以是非、言語相對敵以求化服,何似因其所是而不相敵?故曰:若其不相待、不相敵而尚同,則是和之以天倪,游衍以窮盡歲月,如此則併與歲月、義理俱忘之。振動、鼓舞於無物之境,此振字亦逍遙之意。信能如是,則終身寓於無物之境矣。

是非勝負各執一偏不能相正,則我與若與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言鈴付之造化耳。此一節諸解備悉,獨化聲之義隱奧難明,相待不相待之機亦未易以言盡,唯窮神通化者以心燭之,至理自見,諸解中疑獨立論最高,自成一家之言,與經文相表裹,非訓詁之學所能及。庸齋論化聲獨異於眾,而無竟立說尤長。若以簡要論之,死生覺夢之分,出於化者也。彼我是非之辯,出於聲者也。覺夢依乎形,是非、生乎情,有若相待也。然而化者自化,不知其所以化。聲者自聲,不知其所以聲,又若不相待也。要夫物理之至極,莫逃造化之自然,此萬化之所出入,萬物之所以齊也。詳此化聲之相待與形景之相待義同,前後互發明耳。呂氏註後附說云化聲之相待至所以窮年也,合在何謂和之以天倪之上,簡編脫略,誤次於此。觀文意可知。

罔兩問景日: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無'特操與?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惡識所以然?惡識所以不然?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

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郭象註:罔兩,景外微陰,天機自爾,坐起無待,無待而獨得者,孰知其故。責其所待,尋其所由,卒於無待而獨化之理明矣。若待蛇蚶蜩翼,則無特操之所由,未為難識。今所以不識,正由不待斯類而獨化耳。或謂罔兩待景,景待形,形待造物者。請問造物有邪?無邪?無則胡能造物?有則不足以物衆形。明眾形之自物自造無所待焉,此造物之正也。今罔兩之因景,猶云俱生而非待也,故罔兩非景之所制,景非形之所使。形非無之所化,則化不化、然不然,從人之與由己。吾惡識其所以哉!方其夢為蝶而不知周,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自周而言故稱覺耳,未必非夢也。今之不知胡蝶,無異夢之不知周而各適一時之志,則無以明胡蝶之不夢為周矣。世有假寐而夢經百年者,則無以明今之百年非假寐之夢也。覺夢之分,無異死生之辯。今所以自喻適志,由其分定,非由無分也。夫時不暫停,今不遂存。昨日之夢,於今化矣。死生之變,豈異於此?而勞心於其間哉。

呂惠卿註:罔兩之於景,同類也,而不知景之無待於形。猶我與若與人亦同類也,而不知其無待於彼,盖景之行止、坐起唯形是隨,則無特操者也。然本無情,豈知有待?若謂景待於形,形又何待而然邪?景之待形,非若蛇之待蚶而行、蜩之待翼而飛也,惡識所以然不然哉?人能通乎物之無知,則蛇蚶蜩翼亦無待而已。故方其為蝶也,栩栩然不知有周;及其為周也,還連然不知有蝶。一身之變,猶不自知,則物之化而異形,其能相知乎?物物不相知,則各歸其根。物物不相待,則莫得其偶。其有不齊者邪?

林疑獨註:景由形生,似乎相待而實不相待也。而罔兩者不知形、景皆屬造物,遂以為行止、坐起在乎形,然非日火之光,則雖有形,景何由生哉?此所謂不相待也。景日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景之所待者形,而形亦未能無待,言待於造化耳。夫景之待形則亦微小,而形在造化中益又小矣。故日吾待蛇蚶蜩翼,言物之至微薄者也。《外篇》蟲臂鼠肝亦此義。莊子寓意於蝶,以明夢覺無復分。知莊子夢蝶之理,則死生之說盡矣。夢而為蝶不知有周,覺而為周不知有蝶,有勢不能合并,又有時而分矣。萬物之化亦如此。

陳詳道註:罔兩待景而後有,景待形而後見,形待造物然後生。形之於造物已幻矣,況景乎?景之於形已外矣,況罔兩乎?凡此皆非真實,故不足辯,況認其非真實者以為有,而即其不足辮者以為問。此莊子所以託景之答以松其惑。夫天下之物,自述觀之未嘗不相待,自理觀之未始有待。今景之為物,以為待形邪,非日、火則無見。以為待日、火邪,非形則無有。然則形也、景也、日、火也、果有待邪?無待邪?惡識所以然不然哉?蛇蚶、蜩翼,言其用之小者耳,悟而為道者,摭實而不摭華。迷而通物者,摭華而不摭實。蝶之為物,摭華者也;而周夢為之,是為道而不免通物之想,摭實而不免摭華之夢也。及其覺也,然後不以想累神,不以夢易真,而周與胡蝶固有分矣。唯大通物化之情者,斯可與於此。

陳碧虛註:景不待形,形不待陰陽,豈比蛇蛻蜩殼有物者邪?夫物之相因,無如形景,今尚言其不相待,明外物不可叉,萬類皆自爾。唯因待都忘,卓然獨化,方可論超生死而反混冥。是謂帝之縣解也。周、蝶之性,妙有之一氣也。昔為胡蝶,乃周之夢,今復為周,豈非蝶之夢哉?周、蝶之分雖異,妙有之氣一也。夫造化之機,精微莫測,儻能知此,則造化在已而不遷於物。是謂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既已為物,惡有不化者哉?死生之革,形類所遷,漆園之夢,其理盡矣。

趙虛齋註:景之行、止、坐、起,皆依於形;而所以行、止、坐、起,必有形形者存乎其中。蛇籍蚶以行,蜩藉翼以飛,而所以行飛者非蚶翼也。人物之一動一靜,皆有待而然。景待形,而形之所待者非形也。形且不知其所以然,何責於景哉?是以莊周、胡蝶,物我俱化,栩栩、蘧蘧,覺、夢如一也。

《庸齋義》云:景言吾之運動,待形而形,又待造物形之為形,猶蛇蚹、蜩翼而已。蛇、蜩既蛻,而蚶翼猶存,豈能自動邪?我既待形,形又有待,惡知所以然不然?此即是非待彼之喻。周昔夢蝶不知周也,及覺為周得非蝶之夢乎?然此覺、夢須有箇分別,到此似結不結,卻不說破,正要人於此參究。此之謂物化,言萬物變化之理,不過如是。

蛇蚶、蜩翼,或謂蛻甲者,不若齟齬翅翼之說為優。益蛇藉以行,蜩籍以飛,喻人身中所以運動者,有若相待而終於無待,則獨化之理明矣。故翻覆論,卒歸無待,而止人之一身。耳聽、目視、手執、足行,有待而然也。而所以用形者,若待造物而實無待也。天下之物生於有,有生於無。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然則有無、利用,未嘗不相生也。人能反究至無之妙,遊乎物初,則知所以生有,所以用形者矣。今有形以運動,有心以思慮,尚不自知其主宰之者,則自形以生景,又豈罔兩所可知?宜其惑而有問也。《寓言篇》有衆罔兩問景章,喻世之迷者益多,故不一言之。有云:子,蜩甲也。蛇,蛻也。與此蚶、翼義同。本經嘗言:古之真人,其寢不夢,而南華自謂夢為胡蝶何邪?盖借覺、夢以立言,明死生之一致,生不知死亦猶死不知生,二者雖不相知而理本齊一。請以覺、夢觀之,巢可見矣。何為當生而憂死,當死而羨生乎1 .蝶之為物,無巢穴之營,無飢渴之息,翩翩栩栩,遊放乎天地問。人見之者亦欣其自適,而莫加害焉。其所由生非關種類,往往他蟲所化或朽麥所為。《至樂篇》載烏足之根為躋螬,其葉為胡蝶,則亦出於草化,莫究其始而終亦不知所歸。益翾飛中之得道者,故真人或夢為之。夫人之與物,形分多類,咸稟自然。自然者,至道之妙,本萬化所由立也。故莊蝶夢覺,各不相知終歸於化,則未嘗有異。是知動植萬形,生死萬變,有情無情,卒齊於化。化者,形數之始終,萬類之出入,由於造物之推排,勇有力者莫能拒,物受雕琢,形歸鼓鑄,不知所以然而然,是以達人委而順之。故覺夢混融,生死為一也。周與胡蝶則必有分,分即物之天。物雖各有天,固同一天也。或讀分如字,則分別無已,天下物論何由而物理之一致,與物同化。而有不化者存,以死生為覺夢,視古今如朝昏,將無物之可齊,容有論乎?然則莊與蝶與夢與覺與既有論之者矣,必有知之者矣。

《孟子》曰:物之不齊,物之情也。而莊子名篇以《齊物論》,或疑其與儒家悖,重增不齊之情。殊不思孟子特為許子言之耳。況孟之所言者情,莊之所言者理。理一分殊,則情之不齊也宜矣。故南華原本究極,主一理以齊天下之物論。篇首設二子問答,詳論人籟、地籟之不齊,明天籟之自然,非惟理不待齊,亦非齊之所及。故於其間旁證側引而不指言天籟,欲人心契而自得之。夫生物紅紛,榮謝萬變,自形自色,自消自息,卒歸天籟而止。天籟者,無形無聲而形聲之所自出,神化之所發見也。儻能究夫人籟、地籟之所由衆作,則天籟可知。故郭註云:豈復別有物哉?即眾竅比竹接乎有生之類,會而共成一天耳。至論知言、覺夢、成心、言吹可否、是非方生方死,無異乎萬竅怒號,及乎得其環中以應無窮,則虛以待物,物亦無礙,此忘而彼自化,風濟竅虛之謂也。天地一指、萬物一馬,則以不齊齊之,恢、憶、橘、怪,道通為一,有不待齊而自齊矣。若夫狙公賦茅喜怒所由生,昭文鼓琴成虧,所以著言有心、有為不足以化物,何望於齊哉?至於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可以言齊矣!又慮或者以一與言為二,二與一為三,此又散而不齊之兆也。唯造乎未始有物,注酌無窮,以大覺而知大夢,參萬歲而一成純,所以檗天下之物而齊之之道也。罔兩問景,不知即異而伺。南華夢蝶,孰究非同非異?益極論物我、生死、覺夢之不齊,而終歸於物化。南華之所謂化,即《大易》所謂神潛於恍惚;見於日用而不可以知知識識。由是悟萬物一形也,萬形一化也,萬化一神也。神而明之,變而通之,孰為物,熟為我,夫是之謂大齊。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四竟

#1依趙練議本應補『飄』字。

#2『木』 為『本』之訛。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五

武林道士褚伯秀學

內篇養生主第一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緣督以為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

郭象註:生也有涯,分有極也。夫舉重攜輕,力有所限。好勝者雖絕膂,未足嫌其願,此知之無涯也。知之名,生於失當,而滅於冥極。冥極者,任其至分而無毫銖之加。雖負萬鈞,忽然不覺重之在身;雖應萬務,泯然不覺事之在已。此養生之主也。若以有限之生,尋無極之知,安得而不困哉。已困又為知以救之,因養而傷真,大殆也。鈴須忘善惡而居中,任萬物之自為,悶然與至當為一。故刑名遠己而全理在身。盖能順中以為常,則事事無不可養生。非求過分,全理盡年而已矣。呂惠卿註:生隨形而有盡,知逐物而無窮。以生隨知,則有殆而已。已而繼之以知,卒於殆而已矣。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善惡皆生於知,其相去何若?唯上不為仁義之操以近名,下不為淫僻之行以近刑,善惡兩遺而緣於不得已以為常,是乃劇心去知而止乎不知之道也。保身、全生、養親、盡年,何以加此。

林疑獨註:有形者陰陽不能續,無形者歷數不能窮。故以有涯之生,隨無涯之知殆已夫。真性裂而有善惡,善惡立而有名刑,為善不近於名,斯天下之真善。為惡不近於刑,斯天下之真惡。唯順性命之情,而不損不加,於萬物混同而無毀無譽,則刑、名之所不能及也。天下所以有善名,因不及者立。所以有惡名,因過之者生。或輕生趨義以要一時之名,或貴生逐利以陷中道之夭,皆所謂近名之善、近刑之惡,非順性命之情而去其已甚者也。

陳詳道註:善養生者,內我以為主,外物以為賓。不以有涯隨無涯,斯免危殆。從心而動,不違自然所好,當身之娛非所去也。故不為名所勸,從性而遊。不逆萬物所好,身後之名非所取也。故不為刑所及,緣督而應,不得已而起,以是為常而不為已甚,則在我無件於物,在彼無害於我。故可以保身而養親,全生而盡年也。《易》曰: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則為善未嘗不近名,為惡未嘗不近刑,而莊子言此者,盖莊子所謂善非離道也,志其券內而已;所謂惡非犯義也,特異於善而已。老子謂南榮趙其中津津乎猶有惡也。所謂惡者如此,則所謂善者可知矣。

陳碧虛註:壽夭者,生之有涯。博通者,知之無涯。天與則深不可識,人為則勞而多弊。故生理之主,要在善養,而乃貴名逐利,不知休息,重增其偽以益其生卒,至於危殆而已夫。自全之善,理無近名,謂守朴少變,漢陰文人之徒是也。自損之惡,理無近刑,謂沈溺嗜好,公孫朝穆之徒是也。無為善,無為惡,由正以為常者,聖人之中道可以保身、全生、養親、盡年,此所生之主也。趙虛齋註:人從少至壯,從壯至老,從老至死,此生之有涯,經緯萬事,亘古今而常存,此知之無涯,人惟昧於真知而終身役役,以為知危矣。生有盡而知亦盡,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人處世間,為善則有無窮之譽,為惡則有無窮之毀。伯夷死名,盜坏死利,雖所死不同,殘生傷性均也。惡固不可為,善亦不必為,為則有心矣,但當綠瞥以為經。督,中也,喜怒哀樂之未發,其感於物也一出乎性之自然,形諸外者,即此中也。率性之謂道,緣督為經之義也。奇經八豚,中詠為督。

林氏《庸齋口義》云:以有盡之身隨無盡之思,紛紛擾擾何時而止。殆已者,言其危可畏,於危殆之中又用心思算,自以為知,終於危殆而已。為善無近名至可以盡年數句,正是養生家之學,莊子所自受用者。若以為善,又無近名之事可稱;若以為惡,又無近刑之事可指,此即《駢拇篇》 上不敢為七義之操,下不敢為淫僻之行也。迫而後應,應以無心,以此為常,則可以保身、全生、養親、盡年,即《孟子》所謂壽夭不貳,脩身以俟之也。

褚氏管見云:《內篇》始於《逍遙遊》盡性之學,所以明道。次以《齊物論》窮理之談,所以應化。又次以《養生主》至命之要,所以脩身也。故首論無以有涯隨無涯,則生任其自生而無夭闆之患;知復乎無知而歸混冥之極,切身之害既除,何危殆之有。信能如是,則因天下之善而善之,因天下之惡而惡之,雖為非為也,又何有近名、近刑之累哉?夫人之處身、應世,有當為之善惡。至若聖賢,任天下之重,紀綱世道,扶持生靈,於善惡尤有不得不為者,賞一人而天下勸,罰一人而天下戒,以天下之愛惡行天下之賞罰,若天地之運行,春夏生成而不以為恩,秋冬肅殺而不以為怨,益天地無心,寒暑自運,物自生成,物自肅殺,時當然耳,恩怨無與焉。若羿之工乎中,微而拙乎藏,譽近名之善也。能如飄瓦之中人不怨,斯無近刑矣。按此二句即《道德經》建德若偷之義。諸解或引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為證,則是為而近名、刑也。或引上不敢為仁義之操、下不敢為淫僻之行,則是不為而不近名、刑也。語雖相類,義實不同,今經意盖謂世人所謂善惡私而有邊,特見其小者耳。聖賢所謂善惡公而無吵,為於無為。豈淺識所能窺哉?若四凶之惡而帝堯除之,桀、紂之惡而湯、武放之,少正卯之惡而夫子誅之,則聖賢所謂善惡者可見矣。夫為善、惡而近名、刑,不為善、惡而無名、刑,皆理之當然。今則為之而不近名、刑者,世人視之以為善、惡,而聖賢之心常順乎中道,合天理之自然而已。故利害不能及,而道德之所歸也。督字訓中,乃喜怒哀樂之未發,非特善惡兩間之中也。苟於七情未發之時,循之以為常道,則虛徹靈通、有無莫係,吾與太極同一混成,又惡知身之可保?生之可全?親之可養?年之可盡哉?郭氏以中釋督,而不明所以。後得虛齋引證切當。益人身皆有督脈,循脊之中,貫徹上下,復有壬豚為之配,乃命本所係,非精於養生,罕能究此。故衣背當中之縫,亦謂之督,見《〈禮記□深衣〉注》。

庖丁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錡,書然嚮然,奏刀駱然,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文惠君日:譆!善哉!技蓋至此乎?庖丁釋刀對日: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始臣解牛之時,所見無非#1牛者。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卻,導大窾,因其固然。技經肯縈之未嘗,而況大瓠乎!良庖歲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彼節者有間,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雖然,每至於族,吾見其難為,怵然為戒,視為止,行為遲,動刀甚微,謀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

郭註:自手之所觸至乃中《經首》之會,言其因便施巧,無不閑解,既適牛理,又合音節,直寄道於技,所好非技也。所見無非牛,未見其理間。未嘗見全牛,但見其理間也。以神遇、不目視,閣與理會也。官知止、神欲行,司察之官廢,縱心而順理也。依乎天理,不橫絕也。有卻之處批之令離。節解竅空,就導令殊。因其固然,刀不妄加,遊刃於空,未嘗經塈於微礙。故十九年而刃若新發硎。每至交錯聚結之處,視止行遲,動刀甚微,謀然已解,理解而無刀迹,如聚土也。逸豫自得,拭刀而藏之,刀以善用而全,生亦以善養而全也。

呂註:物以有而礙,道以虛而通。人未聞道,則所見無非物;既聞道,則所見無非道。神遇不目視,喻聞道者能以心契而不以知知識識也。目官知止、神欲自行、依乎天理至大掛乎,是乃未嘗見全牛也。天下無物非道而無適不通,亦若是而已矣。所見無非牛,更刀傷生之譬。十九年而刃若新發硎,不以傷其生之譬也。其為形也,未始有物,不乃似其節之有間乎。其為生也,未始有生,不乃似其刃之無厚乎。其於遊刃,恢有餘地,不乃似其體道而遊萬物之間乎。雖然,每至於族,吾見其難為,則人之所畏不可不畏也,休然為戒,視止行遲,以至善刀而藏、則慎終如始,無敗事矣。

疑獨註:牛喻性命之理,刀乃生之譬也。順性命之理而無為,則生不其自然,順其常理,是以中於五音,合於樂舞。《桑林》,湯樂。《經首》堯樂。會者,合音與舞而言之。庖丁自謂寄道之微妙於技之粗末,所好非技也。始見無非牛,以目視也。久則無全牛,以神遇也。今一於神遇而不目視,則筋骨之內、皮膚之間,固已冥會矣。《老子》曰:絕聖棄知,官止之謂也。《易》曰:不疾而速,神行之謂也。依乎自然之理,大卻則批而離之,大竅則導而通之,凡此皆因其固然。豈復強為私巧哉?若然,則肯榮微礙之處,未嘗或經而況骸戾大骨乎?良庖之與族庖,雖歲月有遠近,更刀有遲速,其於傷刀一也。族言其衆,良言其寡,則庖丁者言其獨,斯為神庖也歟。以無厚入有間,所以十九年而刃若新發硎也。族者,骨肉結聚之處,見其難為運刀,須當戒慎。視止行遲,喻性命之精微,養之為尤難。提刀四顧,躊躇滿志,解牛至此,無復解矣。善刀而藏,則知至人以應為不得已,而復退藏於密也。

詳道註:目視者,見物不見理,所見無非牛也。神遇者,見理不見物,未嘗見全牛也。所見無非理,故以無厚入有間,而遊刃有餘地矣。養生之道,豈異此哉?處心以虛,而不以實;應物以順,而不以逆。於其易也,遇之以適,無異者然而中音;於其難也,處之以慎,無異休然而為戒。其成也,視履考祥,無異提刀而四顧;其終也,全而歸之,無異善刀而藏也。善解牛者,所解雖多而刀不到。善應物者,所遇雖煩而生不傷也。

碧虛註:識明則達理,技妙則中節。庖丁素學養生之道,假技以進耳。始則見牛不見理,後乃見理不見牛,以神遇不目視,治內者,遣外也。官知止、神欲行,視聽不以耳目也。依乎天理,自然冥會,批卻導窾,遊刃於虛,未嘗經肯整之礙,況大骸乎!是以十九年而刃若新發硎也。動刀甚微、謀然已解牛,不知其死也。夫解牛者,觀其空卻之處,遊刃舞蹈,以全妙技。養生者豈不能避息深隱,保形不虧,以全天真乎。

李士表論云:物本無物,其體自離,道無不通,安所用解。莊子所謂解牛者,離物冥心而未嘗見牛,乘虛順理而未嘗經刃,是亦解於無解耳。且以十九年,則歷陰陽之數不為不久;所解數千牛,則應世故之變,不為不多,而刃若新發硎者,盖執迹則瞬息已遷,操本則百一古不去,一身己幻,孰為可奏之刀?萬物皆妄,熟為可解之牛哉?物我既忘,能所斯泯,故未嘗批而大卻自離;,未嘗導而大窾自釋奏刀駱然而無應物之勞;釋刀而對而無留物之累。其終也善刀而藏之復歸於無用矣。以道觀之,在解無解,非礙則解,亦不知在礙無礙,非解則礙.,’亦不立以庖丁視族庖,解者解其礙也,以族庖視庖丁,礙者礙其解也。解礙俱遣,虛而已矣。以是道而遊乎萬物之表,彼且惡乎礙哉。

趙註:庖丁解牛,進退周旋,合乎音節。牛之經絡皆會於首,屠者刺刃於首,正中其會,則百骸立解。所以發文惠君之欺。丁又自言其技之精盖進乎道,至於難處未嘗不戒饉恐懼,心為之休,視為之戒,行為之止,動為之遲,惟恐一毫之傷其刃,所以十九年若新發硎。他人則歲月之間,不缺則折。此善養生者也。

《庸齋口義》云:奏刀,進用其刀。中音,言合律呂。《桑林》、《經首》,皆樂名。未嘗見全牛,言牛身可解,處一目而見也。神遇,猶言心會也。官知止,言耳目皆無所見聞,而不言之神自行,依牛身自然之腠理,骨節空窾,皆固然者,我但因而解之。其用刀也,未嘗經涉肯榮之間,而況大骸乎。良庖、族庖,歲月更刀之不同,均不免於損。今經十九年而刃若新發硎,言其無損也。以無厚之刀入有間之體,遊刃於其間,言無滯礙也。喻世事皆有自然之理,但順而行之,我心泰然,物亦不能傷也。至雖然一轉,甚有意味,言人之處世,豈得皆為順境?或遇逆境之時,多忙亂失措,然正當委曲,順以處之,不動其心,事過而化,一似元無事時,始為養生得力也。

《庖丁章》叙述養生要旨最為親切,故寫其動作進止之度,以應夫行住坐外之間,未始須突離也,而畫筆之工,曾不是過。盖天下事無小大,有理存焉。解牛而得其理,則目無全牛,刃有遊地。養生而得其理,則身有餘適,事無廢坊。奏刀中音,喻應物之當理。釋刀而對,喻忘生而得理也。有心乎應物,則所見無非牛。體道而冥物,未嘗見全牛也。神遇不目視,則依乎自然,以虛為用,而亦無所事乎知見矣。十九年而刃若新發硎,言與物.無逢者,生無所傷,養神有道者,久而不弊也。然而每至於族,見其難為,骨肉盤結日族,以喻應酬世故,事物繁劇之時,當加戒謹,以成厥功,定而後能應也。世人徒從事乎厚味、侈服、華居、顯位、聲色、悅樂以為養,養愈至而生愈失,經所謂養形果不足以存生。是已庖丁所好者道,則所見無非道,故事物之間恬無滯礙。雖逆順迭出,萬變叢挫,卒有以善解之,不啻遊塵之過前。是何也?盖能養其生之主,則玄德內充,真機外應,處已處物,無不適宜。應已而復歸於無,是謂善刀而藏。安有月更之弊哉?真人慮後世學養生者,溺於況寂無為,無以酬醉世故,廢人事而道可立,其為道也鮮矣!故寓道於技以立言,而牛之解不解無庸辮。再考每至於族,似指族庖。見族庖之難為,故休然為戒,而終無難也。李士表論意亦同此。休然為戒已下,趙氏點句獨異說,亦可通,但末後刀甚微三字句不圓耳。

公文軒見右師而驚日:是何人也?惡乎介也?天與?其人與?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獨也,人之貌有與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澤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不薪畜乎樊中。

神雖王,不善也。

郭註:介者,偏刖之名。知之所無奈何,天也。犯其所知,人也。獨,指偏刖。夫師一家之知而不能兩全其足,則知之所無奈何。以右師之知,而必求兩全,心神內困,形骸外弊矣。豈直偏刖而已哉?兩足共行日有與。有與之貌,未有疑其非命也。以有與為命,則知獨者非我也。夫逍遙乎自得之場,固養生之妙處,又何求於入籠而服養哉?言雉心神長王,志氣盈豫,自放於清曠之地,忽然不覺善之為善也。

呂註:右師,益人貌而天者也。介然獨立,故公文軒見而疑其非人。天之生是使獨也,言所得於性命之理本如此。若夫與物接而其貌有與者,則人而已矣。澤雉飲啄自如,心與天遊,而適其性命之譬也。不蘄畜樊,神王不善,制乎人間而不得逍遙之譬也。樊中之養,雖至於神王,非其所善,不若澤中飲啄之希而自得也。

疑獨註:天生斯人,使之獨足,而人之貌則有與也,言養生不在形骸,要在神王而已。故澤雉自適,雖飲啄至少,而神不虧。樊中稻粱充足,適所以累身而已。夫養神在於適性,故古人一畝之官、葷食瓢飲,以為至樂,正明此理。

詳道註:介者,不與物通,獨而無與,右師盡其所受乎天者如此,而與人之貌有與者異,故公文軒曰:云云雉之為物,資養於澤而憂畜於樊,其養於澤也,神可謂王矣;其憂於樊中,雖王不善也。盖處世而與物遊者,未嘗無所防;離人而入於天者,未嘗不自適。右師驚於人,則神王而善可知矣。雉神王而不善,則驚於人可知矣。

碧虛註:作善不免,天也。為惡近刑,人也。有與,猶相與,今介獨者,是罹禍於天。雖犯法令益稟受愚昧,亦非人也。人之儀形全美,相與而行,固難企慕而忘己醜也。久矣夫,不知世事感變之所起,事至則惑其所由然,惑則外物害之矣。其害也知其所由然,則委之自爾,而內無驚怛,所以免乎重傷也。

趙註:右師,矇睨也。介,相師者也。人莫不有目而我獨無,是天使我獨,非人所能為,因引雉以自解。雉在澤中,十步方一啄,百步方一飲,不能忘機者,以目有所見,懼物之害己也。慮息如此,豈料真身樊籠,為人所畜,是兩目之明不足恃。故曰:神雖王不善也。神寓於目,精釆發見謂之王。言恃目防息而不得免,不若無目者之一委於天也。庸齋云:右師,已刖之人,為右師之官。介,獨也,刖而存一足也。天與、人與者,言天生如此邪。刖則分明是人,卻日天之生是使獨者,言人之形貌皆兩足相並而行,此則獨異,便是天使非人也。益謂世間有餘不足,雖是人為,皆由造物。人處患難,當安之也。澤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言得食之難若受養籠中,則飲啄皆足而為雉者不願。益籠中飲啄雖飽,雉之精神雖王,而終不樂,故日不善也。

介,一音兀,斷足也。崔氏本作肌,據前諸解立說不同,亦各有意義,詳定從本音以偏刖釋之為當。有與,說亦未明,今擬以與訓類說之。盖右師之介雖蓄於人,亦其天分使之獨足,而其貌則與人同類耳。況稟形最靈復有以充其內,豈可以外虧一足而自棄其全美哉?是故一安於命而歸之天,知所當全者在乎德性,德者與生俱生,性則為生之主,不離於斯二者,是謂得其養矣。形之殘兀,何加損焉!欲人安於息難而順其性命之情,則吾有尊足者存。所養非形骸也,故後文澤雉之喻,以全性為樂,畜樊為憂。再詳經旨,謂澤雉飲啄雖艱,而不願就養。若受畜樊中,則雖飲啄有餘而飛行失所。形雖王不善也,諸本多作神,使其神王,豈得謂之不善哉?況受繁樊中,無神王之理,傳寫之誤,失於訂正耳。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五竟

#1依下文當補一『全』字。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六

武林道士褚伯秀學

內篇養生主第二

老聃死,秦失弔之,三號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則弔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弔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會之,必有不蘄言而言,不蘄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謂之遁天之刑。適來,夫子時也;適去,夫子順也。安時而處順,一辰樂不能入也,古者謂是帝之縣解。指窮於為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

郭註:秦失見人弔亦弔,人號亦號,弟子怪其不倚戶觀化乃至三號,然至人無情與衆號耳。老者如哭子,少者如哭母,嫌其先物施惠,不在理上住,致此甚愛也。夫天性所受,各有本分,不可逃,亦不可加。感物太深,不止於當,逐天者也;馳騖於憂樂之境,楚戮未加,性情已困,庸非刑哉?適來時自生,適去理當死,無時而不安,無順而不處,冥然與造化為一,哀樂無所措其間,以有係者為縣,則無係者縣解也。為薪,猶前薪,前薪以指,指盡前薪之理,故火傳不滅;心得納養之中,故命續不絕;明夫養生乃生之所以生也。夫時不再來,今不一停,人之生也,一息一得耳。向息非今息,故納養而命續;前火非後火,故為薪而火傳。火傳命續由夫養得其極也。世豈知其盡而更生哉?

呂註:弔之為禮,哭死而弔生,三號則哭死為不哀,無言而出則弔生為不足。此弟子所以疑其為非友,弔焉若此,為不可也。始吾以為其人,意從老聰者,皆得聘之道,今見其老者少者愛慕而哭泣之,不能安時處順,所以知非其人也。盖必有不薪言而言、不薪哭而哭者,內外相成,此所以會之也。人之所受於天,其性命之情未始有物,而為之哀樂,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無適非天,而欲遁之,不免於刑而已矣。知其適來而安之,適去而順之,古者謂是帝之縣解,以其未嘗有死也。火之所託者薪,而火非薪;其為薪也,雖窮於指,而火傳不知其盡。何則?火之在此薪猶彼薪也,其傳豈有盡哉?火以喻生,薪以喻形,達此則知生之所以為生者,未嘗有死也,何哀樂之能入哉?

疑獨註:至人本無情,老聃死而秦失弔號者,若堯死而百姓如喪考妣,自非土木無情,安能使天下兼忘哉?然恥之所以為有情者,特未定也。《禮》日:知生者弔,知死者傷。秦失弔之,弔其生;人三號而出,傷其死也。弟子怪其止於三號,非與老子為友也,答以三號為可矣。始也吾以為其人,故人弔亦弔,人號亦號,而今見其遁天倍情,忘其所受之為非也。夫形骸如贅疣,生死如夜旦,安知生人之非死鬼?死鬼之非生人?何乃切切然以生死哀樂於胸中為哉?夫大塊吐精噓氣,鞠而成物,固莫知其所自來,雖天地陰陽,不得為之父母,而世之昧者乃執子母之愛而號泣之,又況哀他人之親如己之子母者乎?益所以相會人合而致此甚哀,故不薪言而言,不薪哭而哭,此方內之事,秦失以為遁逃自然,倍益哀情,忘吾所受於造化者之本無也。天刑即命,遁於命,則累於刑而憂患生矣。以適來為時,適去為順,哀樂不能入也,古者謂是帝之縣解。有生為縣,無生為解也。致命之極,則吾之有生,長於上古而不老,如指窮於為薪火傳,不知其盡也。

劉果註:薪火之論,以譬神舍於形而屢移者也。古之至人所以載營魄而視形骸為逆旅者,以此。況肯仞形而喪其尊形者乎?

趙註:秦失哭老子而不哀,弟子疑焉。失乃告以所見,說者於此以為失不滿於老子,謂不合使人哀慕如是之切,殊失本意。盖老子平日和光同塵,不與物逢,人自愛之,故不嶄人言而言,不薪人哭而哭。其死也,逃乎造化,背乎世情,忘其所受於天者,至此則天亦無如之何?故曰:遁天之刑,適來不以為樂,適去不以為哀,所謂安時處順也。縣者,大患有身。解者,吾今而後知免也。帝之縣解,謂造物者勞我以生,息我以死也。指窮於為薪,薪盡則火息,而所以不息者常存,故日火傳不知其盡。

庸齋云:秦失,老子之友也。三號而出,言其不用情,故弟子疑而有間。失謂始吾以老子為非常人,今見其弟子之哭若老若少,如此過哀,必老子未能去其形述,有以感會其心,不期然而然也。夫天之所受本無物,猶以有情相感,則是忘其始者之所受而遁逃天理、背棄情實,此皆得罪於天者,故曰:遁天之刑。人之生也,適然而來;死也,適然而去。當隨其時而順之,不足以為哀樂。知此理,則天亦不能以死生係著我矣,故日:帝之縣解。為薪、火傳,生死之喻,以薪熾火,指其薪以觀之,則薪有盡時,而世間之火古今不絕,講理到此,卻以三句譬喻結末,真奇筆也。

按前諸解,指字多以手指釋之,盖以為訓前則指在其中矣。竊詳經意,指應同旨,猶云理也,理盡於為薪,故火傳不知其盡,義甚顯明。《知北遊篇》周、遍、咸三者異名同實其指一也可證。夫一家之薪有盡,而天下之火無盡,善為薪者有以傳之。一人之身有盡,而身中之神無盡,善養生者有以存之。火之在彼薪猶此薪也,而焰焰不同。神之託後身猶今身也,而息息各異。烙不同所以有然有滅,息各異所以有死有生,然而天下之火未嘗盡,神未嘗滅者,有人以主之耳。至若鑑日擊石、鑽木戛竹,皆可以得火。火性遍天地間,非人無以致之,神之運化也亦然。去是薪,火何麗?亡是形,神何託?由是知傳火在乎得薪,託神在乎得形,所以成至人之妙用,相天地之全功。南華舉以結《養生主》一篇之義,深有旨哉!達養形之理者勿傷,得養神之道者無為。形者,生之所託。神,則為生之主。虛無之道,是所以養其神者也。世人徒知養生,而不知養其生之主,養愈至而生愈失,故真人誨以無以有涯隨無涯,庶乎養生之旨矣!夫以道存懷者,無心於善惡。以虛待物者,何有乎名刑?順中而不失其常,保身盡年之理有在於是。解牛喻應物,刀以喻生。十九年而刃若新發硎,則劓繁治劇不知其幾,而吾之精明者愈久而不弊,是為生之主。人當善養者,唯其善養於平日,所以得濟於斯時,以不用而成大用也。至於善刀而藏,則應物餘暇,斂知韜光,物遂其適,事盡其理,而吾之利用未嘗或虧。古之大隱,居酈接物,而常應常靜,得此道故也。是以學道之要,虛靜為先。非虛,無以全神;非靜,無以復命。性全命復,養生之能事畢矣。如鏡當臺,有鑒無迹,事物於我何加焉?凡人逐物喪真,櫻事拂理,得失交息,滿心戚醮,生能無損乎?所以澤雉不願畜樊,見於後喻。老恥大聖,南華所師,猶云死者,示人安時處順,守常得終,而逐形飛化之妙,非世所測聖人之死曰神是也。秦失弔之而三號,已為方外剩法,然弟子猶不能無疑,遂告以去來適然,安之勿拒,是謂帝之縣解,造物不得以係之矣。盡為薪之理者,火傳無窮;盡養形之理者,神全不喪。有形終於有盡,在我不得不養。假幻以修真,亦相資之理。特不鈴如張毅無足之過養耳,是以卒貴乎全而歸之形,得全歸則神無謬適。出有入無,何往而非正?伏羲得之而襲氣母,黃帝得之而登雲天,傅說得之騎箕尾而比列星,太上云:死而不亡者壽。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六竟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七

武林道士褚伯秀學

人間世第一

顏子#1見仲尼,請行。曰:奚之?曰:將之衛。曰:奚為焉?曰:回聞衛君,其年壯,其行獨;輕用其國,而不見其過;輕用民死,死者以國量乎澤若蕉,民其無如矣。回嘗聞之夫子曰:治國去之,亂國就之,醫門多疾。願以所聞思其則,庶幾其國有廖乎!仲尼曰:譆,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雜,雜則多,多則擾,擾則憂,憂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諸己而後存諸人。所存於己者未定,何暇至於暴人之所行!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蕩而知之所為出乎哉?德蕩乎名,知出乎爭。名也者,相軋也;知也者,爭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盡行也。且德厚信矼,未達人氣,名聞不爭,未達人心。而彊以仁義繩墨之言術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惡有其美也,命之曰苗人。苗人者,人必反苗之,若殆為人夫!且苟為悅賢而惡不肖,惡用而求有以異?若唯無韶,王公必將乘人而鬥其捷。而目將熒之,而色將平之,口將熒之,容將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順始無窮,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於暴人之前矣!且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是皆脩其身以下偃批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脩以擠之。是好名者也。昔者堯攻叢技、胥放,禹攻有扈,國為虛厲,身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實無已。是皆求名實者也,而獨不聞之乎?名實者,聖人之所不能勝也,而況若乎?雖然,若必有以也,嘗以語我來。顏回日:端而虛,勉而一,則可乎?日:惡!惡可!夫以陽為充孔揚,釆色不定,常人之所不違,因案人總之所感,以求容與其心。名之曰日漸之德不成,而況大德乎!將執而不化,外合而內不訾,其庸詛可乎!然則我內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內直者與天為徒。與天為徒者,知天子之與己皆天之所子,而獨以己言嶄乎而人善之,薪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謂之童子,是之謂與天為徒。外曲者,與人為徒也。擎腮曲奉,人臣之禮也,人皆為之,吾敢不為邪?為人之所為者,人亦無疵焉,是之謂與人為徒。成而上比者,與古為徒。其言雖教,謫之實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雖直不為病,是之謂與古為徒。若是則可乎?仲尼日:惡!惡可!太多正,法而不諜,雖固亦無罪。雖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猶師心者也。

郭註:行獨,不與民同欲也,舉國而輸之死地,視若草芥,民無依歸,故顏回欲往救之。仲尼言回之道不足以救彼,如百醫守患,適足致疑,不能一愈也。有其具然後可接物。苟役思以犯難,知其所存於己者未定也。德所以流蕩,知所以橫出者,矜名爭善故也。雖復桀坏,其所矜惜無非名知。名起則相軋,知用則爭興,必遺名知而後行可盡也。今回之德信,彼所未達,雖欲繩以仁義,彼將謂欲毀人以自成,必反菑之,苟悅賢惡愚,聞義而服,便為明君。君明,則不無賢臣,汝往亦不足奇,且必有害,汝唯寂然不言,言則彼鈴乘君人之勢以角捷、飾非,使汝目眩、色平,自救不暇,乃釋己以從彼,非唯不能救,更成彼之惡。昔龍逢、比干居下而任上之憂,故其君擠之。夫暴君非徒求恣其欲,仍復求名,但求非其道耳。惜名責欲之君,雖堯、禹不能化而不免攻之,汝乃欲空手而往化之邪?回日:正其形、虛其心、言遜而不二,則可乎?日:惡,惡可,衛君亢陽之性,充內、揚外。人以事感己,淡挫以求遂其侈心,將執而不化,庸詛可乎?回又更說三條:內直者與天為徒,外曲者與人為徒,成而上比與古為徒。仲尼猶以為未可,為其政與事不冥也,雖未弘大亦可免罪,然於化則未,以其挾三衍以往,未能無心故也。

呂註:年壯,故輕用其國。行獨,故輕用民死。死者以國,國事死也則報之宜湛厚,汪減而量乎澤至於若蕉!屯膏之甚,民之所以無如也。顏回欲屈已伸道,夫子不許,惡雜多之為,擾而不救也。先存諸己而後存諸人,則無適不可。今回存諸己者未定,何暇至於暴人之所行?德蕩、知出,爭之器也。且德厚信在,足以達人氣而使不至於鄙倍;名分不爭,足以達人心而使不至於忌疑,而後可與有言也。今回未及此,而強以仁義繩墨之言開導於暴人之前者,有其美而人惡之也。彼好名而已,軋之以名;彼好知而已,出之以知,使之由乎凶器,是首之也。觀其所出,知其所反,則回之往殆為苜耳。苟人君悅賢、惡不肖,則與汝同矣,汝惡用求異哉?汝與之言徒唯諾而無詔告,彼必乘人而鬥其捷辯,氣色拂厲而目熒心成,求解免順從之不暇,是猶以水救水、以火救火,則順始無窮矣。彼不以信厚期我,而與之言,必死於暴人之前矣。昔龍逢、比干脩身扮民,疑於斂恩,故其君擠之,亦好名而已。堯、禹之於蕃國,猶不能化,叉至於滅之,是名實者聖人不能勝,而況若乎?端而虛,非至虛也。勉而一,非至一也。驕滿於中,發見於外,抑人所感,求快其心,小德猶不成,況大德乎?以之格其君,不過外合內不訾而已,又何足以化彼?夫以已之言而薪人之善不善,以己賤而人貴故也。自道觀之,天子之與己皆天之所子,何分別於其間?與天、與人、與古為徒,回謂以三者趨變庶乎其可,然以此應物,非得一而無心,此所以為太多也。外則寓直於古,則是政人以法不以人,而易其所知是不謀也。謀者,密峴人意而得之,則固矣,雖亦無罪,惡可以及化?以其師心而未能無心故也。

疑獨註:年壯者其氣剛,行獨者其德孤,此所以輕用其國,民死若蕉也。賢者之於國,猶醫之治病,治國本治,賢者無所施,則去之;亂國不治,賢者負其衍以就之,有疾者多往醫門,有國者多求賢士,願以所聞於夫子之言,思其法則而行之,庶幾衛國有疹乎?仲尼以其衛淺不足往化,聖人抱一為天下式,則夫雜多者宜其憂而不救。先存諸己則在人者不言而喻,存諸己者未定,何暇至於暴人之所而行其道哉?夫德因有名而後蕩;知因有爭而後出,二者凶器不可以盡行於世也。養氣至於充,然後能達人之氣;養心至於靜,然後能達人之心。未能如是,徒以繩墨之言行法於暴人之前,彼必惡有其美而害之矣。且衛君苟悅賢惡不肖,惡用求汝以取異於彼耶?汝唯無言則已,若其有言,彼叉乘君人之勢以角其捷辮,汝叉容色形見於外,心亦順之於內,順其始而後無窮也。汝苟不信吾厚言,必死於暴人之前矣。昔龍逢、比干脩身以扮人之民,其君因以陷之,此好名之過也。叢技、胥敖、有扈三國相攻以求名實,堯、禹猶不能化,興兵伐之,使國虛身戮而後止。由是知求名實者,皆不能自免也。顏子又告以端虛、勉一,夫子言衛君以陽為充,案人所感,小德無成,況大德乎?回又陳三條:與人、與天、與古為徒,庶可免經世之息。夫子復不許。太多政法而不謀,謀,私察,亦間謀之意。雖固亦無罪,言猶有內外,古今之論所以不免世息,若以命物之化者言之,又豈有天人與古之異哉?唯無心者,然後能與於此。

詳道註:至人之於天下,未嘗有思,而足以悅有思者之心;未嘗有為,而足以研有為者之慮,是何邪?感而後應,迫而後動,豈弊弊然以天下為事哉?顏子知有思有為以經世,而不知無思無為以應物,將欲救衛君威虐之過,拯民於無如之中,仲尼所以譏其雜擾也。至人先存諸己,抱一也。後存諸人,為天下式也。存諸己者未定,則雜;暴人之所行,則擾。夫德者,名之實,名勝則德蕩。知者,爭之器,爭興則知出。德厚信狂,內也;未達人氣,名聞不爭,外也。未達人心,而強以仁義繩墨之言衍暴人之前,是交淺言深,適致其惡也。自悅賢惡不肖至必死於暴人之前,言知之為息。自桀殺關龍逢至聖人之所不能勝,言名之為息也。端虛、勉一,以陽為充者也,以陽為充則實自有回也,回之始也,欲尚知以濟世息,知其不可,則欲攝知以歸虛一,既又知其不可,欲通虛一以歸於三衍。故與天為徒,則推已直前,不薪人之善否;與人為徒,則為人所為而不犯人之所疵;與古為徒,則陳古刺今而不為人所病。端虛、勉一,固執而已,不足以言德,謂不化者,不知通變也,三衍則諜察而已,不足以言政。所謂未及化者,安能化人也?

碧虛註:輕用其國固不重己,輕用民死又不重人。死者莫知其數,故以國量。蕉者,質虛之草。衛君雖有德澤如蕉之不實,民無所往矣。回謂醫門多疾,願思所以救之。道不欲雜,多則惑也。先存諸己,立其本也,其本未立,安能化人?喪德者,名也。役知者,爭也。人不能知者,大名也。人不與爭者,大知也。不知、不爭,所以盡行也。而強以仁義繩墨之言衍暴人之前,是以人惡有其美,若殆為人苜,夫若乃尊賢遠佞,是為明哲,安用更求異邪?彼將乘勢角其捷辯,則汝目熒以驚外,色平以忍內,口成而依違,容形而失措,心成則無守,而順始無窮終於不逆也。若殆不信厚言,叉死於暴人之前矣。遂舉龍逢、比干以證:無道,則逆順之事彰;有道,則逆順之理忘。昔堯、禹之於三國,尚不能化,又攻以滅之,而回欲空言以化衛君,非徒無益也。端則未虛,勉則不一,驕盈於外,人所不違,性不可違,其可以虛一而化諸!顏子又陳與天、與人、與古為徒或可以免患,而夫子不許,以其猶師成心而未能體冥大道故也。

趙註:死者以國量乎澤,積尸平澤,以澤為量也。若蕉,刈民如草管也。顏回欲往救之,夫子歎日:汝往必遭刑耳。說人而憂其不合,必多為之說。期人必從是為雜矣。自雜而至於憂,自救之不暇,安能救人?汝胸中所守尚未定,暴人之所豈可輕往?夫名立則德失;爭起則知生;諫言行,則過歸於君,善歸於臣。故名相軋而知起爭,非所以盡行也。汝雖德厚信枉而心氣未達,乃揚己之直以招人之過,人必疾之,此人謂菑人,叉反受其苜也。彼若有悅賢、惡不肖之心,將求汝不暇,何待汝往?汝不言則已,苟有言焉,彼將強辯以求勝,當此之時,汝目眩而不敢視,色和而不敢抗,汝之口自解不暇,汝之容鈴且面從,汝之心鈴且成其所欲為,如是則不惟無補,抑又甚焉!順適其意,方得其不我窮也。龍逢、比干忠練被殺,是不與其名也。叢技、胥敖、有扈用兵交爭,為堯、禹所攻,是不與其實也。名實者聖人且不能勝汝乃欲正衛君乎?汝欲往,必有道,試以語我。回告以端虛、勉一,夫子以為不可,衛君驕矜肆欲,朝夕以善言漸漬,猶且不入,況遽欲正之?彼既執而不變,汝將外與之合而內不敢議,斯尤不可矣!顏子又更辭以告與天、與人、與古為徒,夫子謂衛君政法所失甚多,安可以古為比?彼雖不改,亦不汝罪,然技止此耳,胡可以及化?彼之所為與自是其心者同,豈復師古哉?

庸齋云:嘗聞邦有道則見,邦無道則隱。莊子反其說日治國去之、亂國就之者,謂如人能醫,必其門多疾之時,方可行其衍。若已治之國又何用我?欲以所聞於夫子者告衛君,庶乎其國可安也,夫子以為不可往。自雜至憂,言其自苦何能救人?當先存其在己者,纔有求名之心,則自然之德已蕩,私知用而爭競起矣。名、知者,天下之凶事,不可以盡行,故雖德厚信實,未達人之性氣,而強以七義法度之言陳術於惡人之前,菑將及汝矣。汝既不召而自往,彼以王公之貴,將乘汝言語爭以求勝,汝為其所困,則目必眩然,屈服其色以求平於彼,口則營救,解說,形必擎賜,曲拳用心以成順之。順此而往,其惡無窮也!昔龍逢、比干以忠見殺,好名之過也。堯、禹之伐三國,言彼求名自利之人,堯、禹且不能堪,而況汝欲求名諫衛君乎?顏子謂吾將端、虛、勉一庶可往化,夫子以為甚不可,衛君陽氣充滿,汝欲以言感之,彼將案服汝心以快其意,汝將執而不回,則外以端虛求合,內守勉而一者,詛自以為可乎?顏子又設三條庶可以說衛君,夫子復不許,謂汝所言政法太多、終不安謀,能此三者固、亦無罪,然止於自免而已,安可以化人?盖汝三說皆是師其有為之心,纔容心便有迸,非自然之道也。

諸解大意詳悉,玆不復贅。字義或有遺論僭附編末云按:澤若蕉頗難釋,或從澤絕句,則下二字為句未圓。澤字,說有二義。蕉,亦解者不一,音義舊註以澤為野、蕉同樵,其論卻通。死者以國量,猶史載谷量牛馬之義,言其其多不可數也。民死既衆,則穀粟草木不得遂其生,澤中如見樵刈,其國政可知矣。強以仁義繩墨之言衍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惡有其美也。衍字諸本一同,獨碧虛照江南古藏本作街,下文又照崔氏本作惡育其美,育,賣也,以貫上文衒字之義,於經旨終有未安。考之《史記□樂書》:識禮樂之文能術,又日:衍者之明。術通作迷,存古可也。此章暴人几三,諸解例以凶暴立說,審詳前二處宜作表暴解,謂表暴人之所行術暴於人之前,辭意頗暢,上下文亦通;末句正指凶暴之人謂蒯聵也。

南華真經義海慕微卷之七竟

#1『子』各本為『回』。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八

武林道士褚伯秀學

人間世第二

顏回曰:吾無以進矣,敢問其方。仲尼曰:齊,吾將語若。有#1而為之,其易邪?易之者,嗥天不宜。顏回曰:回之家貧,唯不飲酒不茹葷者數月矣。若此則可以為齊乎?曰:是祭祀之齊,非心齊也。回曰:敢問心齊。仲尼曰:若一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於耳,心止於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齊也。顏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實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謂虛乎?夫子曰:盡矣!吾語若。若能入遊其樊而無感其名,入則嗚,不入則止。無門無毒,一宅而寓於不得已,則幾矣。絕邊易,無行地難。為人使易以偽,為天使難以偽。聞以有翼飛者矣,未聞以無翼飛者也;聞以有知知者矣,未聞以無知知者也。瞻彼闋者,虛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謂坐馳。夫徇耳目內通而外於心知,鬼神將來舍,而況人乎!是萬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紐也,伏戲、几遽之所行終,而況散焉者乎!

郭象註:有心而為之者,誠未易;以有為為易,未見其宜也。若一志,謂去異端而任獨。遺耳目、忘心意而符氣性之自得,此虛以待物者也。未使心齋故有其身,既得心齋之使則無其身。放心於自得之場,當於實而止,譬之官商應而無心,故曰嗚也。使物自若,無門也。付天下之自安,無毒也。不得已者,理之必然。體至一之宅,會必然之符,理盡於斯矣。夫欲不行則易,行不踐地,不可得也;無為則易,為不傷性,不可得也。視聽所得者粗,故易欺;自然之報細,故難為也。失真少者,不全亦少;失真多者,不全亦多。失得之報,各當其分,而欲違天為偽,不亦難乎!有翼、有知之喻,言必有其具,乃能其事;今無至虛之宅,無由有化物之實。夫視有若無,虛室者也。室虛而純白生,吉祥之所集也。若夫不止於當,不會於極,此以應坐之日而馳騖不息,外敵未至而內已困矣,豈能化物哉?使耳目閉而自然得者,心知之用外矣!故將任性直通,無往不冥,尚無幽昧之責而況人問之累乎?物無貴賤,未有不由心知耳目以自通者,故世之所謂知見,豈欲知而知,欲見而見哉?世人因欲為知以知,為見以見,心神馳於內,耳目喪於外,故處身不適,與物不冥矣。

呂註:仲尼謂顏回几事有為而為之,未有易而無難者。心齋者,無思無為而復乎無心也,非一志不足以告此。無聽以耳而以心,則聽無聞矣。無聽以心而以氣,則心無知矣。聽無聞而止於耳,心無知而止於符,虛以待物,唯氣而已。唯道集虛,此所以復乎無心也。人之於其心,未有得其所為使者,所以不能無我,故回之未得使,實自有其身;得使之也,則能無我矣。無感其名,忘其虛也。入遊其樊,則其心之出有物採之。入則嗚不入則止,金石有聲,不考不嗚也。方其止也,無門可由而羣動不能瑜;無毒可施而眾邪不能病,一宅而寓於不得已而動,以此涉人間世亦幾矣。夫子又告以絕進易無行地難,欲無行地則莫若絕迹,欲免物累則莫若忘身。忘身不真,不免於偽而已。人則有知而有所不知,故為人使易以偽;天則無知而無所不知,故為天使難以偽。存吾心之所以事天,為天使者也,其可容偽邪?人之有知者,以知為翼,技其翼則止而不飛矣。瞻彼闋者虛室生白,則吉事有祥,止於所止。夫且不止是之謂坐馳,此吉、凶、悔、吝之所以生乎動也。夫止止者,耳如目、目如耳、心凝形釋、骨肉都融耳。目內通,外於心知,鬼神將來舍而況於人乎?此萬物之化,古聖之所行終者也。

疑獨註:齋,貴虛心,若心猶存有,則其為齊也難矣!以齋為易而忽之者,皞天不宜。聽之以耳,正聽也;聽之以心,反聽也;聽之以氣,無聽也。正聽以耳,將以窮理;反聽以神,將以盡性;無聽以虛,將以至命也。聽止於耳,不若於心;心有分別,符則分而有合;意至於氣,則無所復聽,虛以待物而已。道由此而集,心齋之妙用也。《列子》云:體合於心,心合於氣,氣合於神,與此義同。顏子既悟,乃曰:回未得。仲尼使之心齋,實自有回;既得使心齋之後,未始有回,則無我矣。夫子又語以汝雖已至虛,若入於有為之地,當不動心於名可也。心如管籥,虛以待氣,氣入則嗚,不入則止,何嘗容心於其間哉?任萬物之出入,無門者也;付天下之自治,無毒者也。抱一自居,不得已而後起以應物,寓其理於物而不自有,則盡矣。盡性命之理而有為者,其為莫非天也。為人使易以偽,為天使則為偽也難矣,翼飛、知知以喻顏子必有至虛之宅,方能化物。瞻彼前境,了然空虛,以喻心也。生白則道集之謂性,舍神定則吉祥來止;不能止者,形坐而神馳矣。夫能定者,耳目非必在外;心志非又在內。故雖有思有為,而無涉世之息,鬼神將來舍,而況於人乎。

詳道註:有而為者,古人嘗難之。有思必齋,有為必戒。故欲神明其德者,必齋心焉,此仲尼所以告顏回也。《文子》曰:上學以神聽,中學以心聽,下學以耳聽。聽止於耳,則極於耳之所聞;心止於符,則極於心之所合而已。聽之以氣,則無乎不在,廣大流通,所以用形而非用於形,所以待物而非待於物。虛而無礙,應而不藏,故一志所以全氣,全氣所以致虛,致虛所以集道,此心齋之義也。回之未得使,猶以大息有.身;得使之也,未始有回,則無其身矣。故能入其樊而無感其名,入則嗚,不入則止。無門無毒,攝有為以歸無為也。一宅而寓於不得已,推無為以寄有為也一。天#2不行地則易,行不踐地則難;無為則易,涉世不犯難則難。為人之所為,人使也,故易以偽;為天之所為,天使也,故難以偽。烏非翼無以飛;人非知無以知。室非虛,無.以生白,吉祥何由而止止哉?夫苟不止,則雖拱默山林,亦坐馳也。夫耳目內通,則無聞無見;外於心知,則無思無知。如此則虛極、靜篤,鬼神來合,況於人乎?此所以命萬物之化而不化於物,古聖之所服行終身者也。

碧虛註:祭祀之齋涉進,心齋則悟本也。無聽以耳而以心,遺照觀妙也。無聽以心而以氣,渾一太漠也。初學到此,散漫而難攝,然有妙門焉。在乎聽止於耳,神專所司,則內景不逸,外塵不入;心止於符,祥光凝合,則靈府湛然,心君寂爾。是故沖氣洞虛,本無所待,然無待之中靈物自集,所謂交梨火棗不生於荊棘之地,此理惟修習者知之。得使者,心齋之密用。實自回也,未能虛心;未始有回,虛亦忘矣。若能入乎法令之所,於物不動不矜者,庶幾免息矣。入,謂聽納。嗚,謂無機巧之言。聽之則言,不聽則止。言辭廣大,日無門。理趣淡泊,日無毒。心無二者,一宅寓於不得已,寄功羣林也。止步絕進則易,行不踐地則難,喻人使易誑,自任難欺。有翼斯可峽衝天,有道斯可以應變也。室虛則陽明生,心定則天光發。身坐閑堂,內懷好惡,是猶馬伏槽櫪,馳意千里矣。夫不逆六鑿於外,則反收靈光於內,人間事物無緣染汙也。趙註:聽止於耳、心止於符,寂然不動也。氣,虛以待物,感而遂通也。唯道集虛,虛則眾理之所會,此之謂心齋。顏子豁然而悟日:不能運動如意者,有我也;能運動如意者,無我也。夫子欺其盡善,又告之日:汝能入其國中而不為名所動,合則言不合則止。無門者,我無隙之可乘;無毒者彼不以我為害。一處之以不得已,則庶幾焉。絕進易,無行地難,亦寓於不得已之意。為人使,則有心,故易以偽;為天使,則任理,故難以偽。以無翼飛、無知知,是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也。闋者,虛空之性。虛室生白,泰宇發光也。吉祥止止,禍亦不至,福亦不來也。若有徼福之心,是謂坐馳矣。夫徇耳目內通,其中明也;外於心知,其中虛也。如是則將與鬼神為徒,人其有不信者乎?

庸齊云:汝有其俠倆而欲為之,纔萌此心,則天意亦不樂矣。先令一志,欲其不雜也。聽以耳,則猶在外;聽以心,則猶有我;聽以氣,則無物矣。聽止於耳,則不入於心;心止於符,則與物相合,便是物我對立;虛者,道之所在,唯道集虛,只此虛字便是心齋也。顏子謂未得教誨之時,猶自有我;既得教誨之後,未始有我,忘我則虛矣。夫子又告以人世如樊籠,汝能入遊其中而不為名所感動。入則嗚,可與之言而與之言也;不入則止,不可與言而不與之言也。無方所則無門,無臭味則無毒,此皆無心無進之喻。以混一為吾宅,而寓此心於不得已,則於人間世之道盡矣。絕進不行則易,行地無進則難。為人慾所役,則易至於欺偽;唯冥心而聽造物所使,則無所容偽矣。無翼而飛,便是不行而至,所謂神也,以喻下句有知為知,人之常也,唯知其所不知則為無知之知,斯造道之妙。視彼室中空處必有光入,以彼闋者喻我虛中生明;即此虛明之地便是吉祥所止,下止字是虛處,止則虛,虛則明;纔容心,而不能自止,則身坐而神馳矣。夫耳目所聞見,皆內通於心;我無容心,則耳目雖通於內,若無所聞見也。心虛則鬼神來舍,豈有人而不能感化乎?

夫涉人間世者,不能無憂息。故是篇首以孔、顏問答,歷迷暴君厲行,而酌其往化之方。顏子以虛一進其本議,亦正矣!然出於端勉,未能無心,則彼由中之機安保其不妄發?顏子又思三衍自全,仲尼猶以為太多政法而不謀,胡可以及化?以心未能忘故也。顏子至此無以進,由是知夫子化人直造懸崖撒手、心路斷絕之地始可進,向上一步使齋肅形神而後告之自明而誠之謂也。謀字,峽問謀釋之不通。庸齋訓安為近。按聽止於耳,心止於符及氣也者,重舉以釋上文,解者或分析立說,義不貫通。今摭其大意以求印正,云:聽之以耳,止於聞道而未能盡行;聽之以心,止於契道而未能盡忘;至於聽之以氣,則無所不聞、無所不契、彷徨周泱、混合太虛。太虛,何處無之?故待物盡善,而物亦不能逃也。耳之所冥者心,心之所符者氣,氣則靜極無為,虛以待物,孟子所謂浩然充塞者也。觀夫注焉不滿、酌焉不竭、與人而愈有、常應而常靜者,則亦何待不待之有哉?通天下一氣,人物太虛之所同攝也。唯虛與氣,非即非離,互顯體用,是以無往而不通。道則非虛非氣,能虛能氣,所以化天下之剛,御天下之實,待物於無待,善應而不窮者也。心齋之妙,亦虛而已。故能靜鎮百為,明燭萬有,如鏡開匣,如衡在懸,天下之重輕、妍醜莫逃,而無恩怨、予奪之累,以是而處人間世特遊戲耳。顏子豁然而悟日:未得心齋之用,實自有回;既得心齋之用,未始有回,則受化之速可知矣。夫子常謂其終日不違如愚,此未始有回之實驗也。顏子將之衛而夫子告以此者,盖平日心傳內學皆性命之精微,真以治身者也,,今將出而有為斕扶治道,故詳及於君臣交際世故酬醉之間,使之形氣交和,中虛外),上以造心齋之妙用,下以顯及化之真機。聖人所以與天為徒而不涉人間世之息者,以此。

葉公子高將使於齊,問仲尼日:王使諸梁也甚重,齊之待使者,至皿將甚敬而不急。匹夫猶未可動也,而況諸俟乎!吾甚慄之。子嘗語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懽成,事若不成,則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則必有陰陽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後無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執粗而不臧,爨無欲清之人。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我其內熱與,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陰陽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兩也,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語我來!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義也。子之愛親,命也,不可解於心;臣之事君,義也,無適而非君也,無所逃於天地之間。是之謂大戒。是以夫事其親者,不擇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擇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一辰樂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於悅生而惡死!夫子其行可矣。丘請復以所聞:凡交近則必相靡以信,遠則必忠之以言,言必或傳之。夫傳兩喜兩怒之言,天下之難者也。夫兩喜必多溢美之言,兩怒必多溢惡之言。凡溢之類妄,妄則其信之也莫,莫則傳言者殃。故《法言》曰:傳其常情,無傳其溢言,黝幾乎全。

郭註:事無小大,少有不言以成為歡者。以成為歡,不成則怒矣,此楚王之所不能免也。使事成而人患去,固已結冰炎於五藏矣。成敗任之於彼而莫足以患心,唯有德者能之。今爨夫對火而不思涼,明所撰之儉薄。而內熱飲冰者,誠憂事之難也。事未成則恐其不成,若果不成,則恐懼結於內,刑網罹於外也。仲尼告以命、義大戒,自然結固,不可解者。若君可逃而親可解,則不足戒也。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則無哀樂,何易施之有。故冥然以所遇為命,而不施心於其間。雖事凡人猶無往而不適,況君親乎?事有必至,理固常通,當任所遇直前耳。若信道不篤,悅惡存懷,謀生慮死,未見其成事也。夫喜怒之言,常過其實,傳之者宜兩不失中。就傳過言,似於誕妄,受者有疑,則傳者獲罪。故不傳臨時之過言,又傳其常情而要其誠致,斯近於全也。呂註:外物不可必,而事無小大以成為歡,是必之也。若成若不成而有人道陰陽之息,是多兵也。唯有德者則能無我,無我則無必,無必則無息矣。今使未行而其憂至於內熱,則未至乎事之情而有陰陽之息,不能忘身之甚也。故仲尼告以愛親命也、事君義也,不可解於心,事親不擇地之夷險,事君不擇事之艱易,而一皆安之。所以為忠孝之盛,則事其心者哀樂之來,豈易施乎前哉?哀樂易施乎前,是有所擇而不能安。能事其心,則以之事親、事君,未有不安者。誠能無所擇而安,則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於悅生而惡死乎?

疑獨註:凡欲立事者莫不樂成而憂毀,故若成若不成舉不免乎息,能逃斯息,其唯有德者乎?子高自陳,吾食粗而不精,故其爨也用火不久而不思凉,今朝受命而夕飲冰,內熱可知矣;未至於行事之情,而陰陽人道之息皆不可免,為人臣者不足當之,宜有以語我。仲尼告以臣子大戒:命在天而義在人,子之愛親不可解於心,臣之事君無適而非君也。心者人之真君,能求之於已而事之,則亦不知有君親,任其自然而忘哀樂之變。事有不可奈何者,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於悅生而惡死哉?仲尼又告以為使傳言之道:凡與人交,近則可以責其實,故相靡以信;遠則不可失其傳,故忠之以言。然兩家喜怒之言傳之最難,而溢美、溢惡則類乎妄信之也。莫則傳言者殃;傳其常情、無傳其溢言,庶乎全矣!

碧虛註:爨無欲清,明所撰淡泊。內熱飲冰,益憂煩所致。欲免陰陽人道之患,所以請教於仲尼。仲尼告以父子天合日命,君臣道合日義,且造化之下皆係君親,無所逃於天地之間,是日大戒。故不擇事地而安之,擇之則非忠孝也。自事其心者,哀樂不易施乎前,唯信道任命而已矣。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舜之陶漁,禹之治水,唯盡節忘身,安乎命義可也。相靡以信,忠之以言,皆進也,觀逵可以知其本。傳言,猶履進,貴乎適中,過與不及皆差矣,差則傳言者殃,益失常則虧也。

趙註:圖事不成,則屈辱隨之,人道之息也;圖事若成,喜懼交集,陰陽之息也。吾所食粗礪,爨無歌清,可謂節約矣!初無內熱之病而胸中已如焚,是不待事之成不成而二患集於吾身,夫子何以教我?遂告以命義大戒,以事親喻事君,既委質為臣,皇恤其身哉?又教以為使之道,主乎忠信;喜怒之際,謹於傳言,庶乎全矣。

庸齋云:為國謀事不成,必有刑責,為人道之息。若勞心計較成事,憂思致疾,為陰陽之患。今我自受命以來,食不知味,胸中焦勞,未曾實理會事已成此病;萬一不成,又有刑責,是兩受息。夫子何以教我?仲尼告以二大戒。戒,猶法也。命,得於天。事親與生俱俱生,故不可解於心。義則人所當為,事君第一件事。事親盡孝,則束西南北唯命之從,豈擇地而安。心主於忠,則哀樂之境雖施於前而不變易。盖事有難易,既出君命,則是所當為,天命一同,無可奈何安之而已!為人臣子不幸而遇其難,但行其事之實,豈復顧其身哉?

子高將使齊,以平日聞諸夫子者質諸夫子,且自迷其奉命懷憂冰炭交戰之意,覬有以發藥之。夫子告以命義二戒,忠孝大節,事親不可解於心,事君無逃於天地。事心哀樂無所施,人世立身之要亦巢見乎此;然心為天君,萬化所出,人能事心盡則於君親可知矣。不可奈何而安之,則平居瑕日可知矣。信道篤而自知明,何死生之悅惡哉?此所以訓天下之為人臣子者,於其所難安而安之。忠孝之至,立身之盡也。繼又陳奉使傳言之難,而誨以街全之道,庶使君無失德,臣無辱命,此又下告顏子者一等矣。唯顏子至命盡神,故足以發夫子心齋之論而造坐忘之極。子高則未免以得失利害存懷,故但告之以謹傳命、全臣節而已,有以見聖人因才施教、循循而善誘者也。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八竟

#1依郭象注,『有』字下當有『心』字。

#2『天』為『夫』字之誤。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九

武林道士褚伯秀學

人間世第三

且以巧鬥力者,始乎陽,常卒乎陰,泰至則多奇巧;以禮飲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亂,泰至則多奇樂。凡事亦然。始乎諒,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簡,其將畢也必巨。言者,風波也;行者,實喪也。夫風波易以動,實喪易以危。故忿設無由,巧言偏辭。獸死不擇音,氣息第然,於是並生心厲。剋核太至,則必有不肖之心應之,而不知其然也。苟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終!故《法言》曰:無遷令,無勸成,過度益也。遷令勸成始事,美成在久,惡成不及改,可不慎與!且夫乘物以遊心,託不得已以養中,至矣!何作為報也。莫若為致命。此其難者。

郭註:始陽卒陰,欲勝情至,港興害彼而不復循理也。始治卒亂,旅酬有次,湛湎淫佚#1而無所不至也。煩生於簡,事起於微,此叉至之理。夫言者風波,行之則實喪。事得其實,則危可安而蕩可定也。忿怒之作,常由巧言過實,偏辭失當。譬蹴獸窮地,意急情盡,氣息不理,第然暴怒,俱生疣疵以對之。尅核太精,則鄙吝心生而不自覺,又安能知禍福之所詣邪?遷令勸成,事之危殆。美成者任其時化,譬之種植,不可一朝成。彼之所惡而勸強成之,則悔改尋至。且夫寄物以為意,任理之必然者,中庸之符全,斯接物之至。當任齊所報之實,何為為齊作意於其間哉!直為致命最易而以喜怒施心,故難也。

呂註:人心善淵而靜,則言者所以為風波而易動,止則居實而安;則行者所以為實喪而易危,然於易動易危之際,不可不謹。夫事其心、忘其身,則無陰陽之息;無遷令、無勸成,則無人道之息。其心之出,有物採之,是乘物以遊心也。有為也,緣於不得已,託不得已以養中也。今使於齊,莫若為致命而已,政命則不以死生禍福動其心而事之情得矣。夫何作為以報哉,唯致命盡情,此為難而已矣。

疑獨註:以巧鬥力者,始於喜,卒於怒;以禮飲酒者,始於治,卒於亂:奇巧謂詐偽,奇樂謂異歡。始於信諒,卒於鄙野。始也尚簡,其終必大,此亦人事之常。心以喻水,言喻風波。德,實也。行,華也。無行則德不虧,無華則實不喪。心已歡故易以動,德已失故易以危。夫忿怒之施,因巧言不實,偏辭失理,猶迫默窮地,嗚不擇音,氣息第鬱,疵癘並生,此喻事其心者當放之無為之地。若引之憂息之途,與迫獸窮地無以異矣。剋者,責人太切。核者,迫人太甚。不肖之心冥然應之而不自知也。為使者,遷玫其令,勸助其成,皆危殆之事。美成在久,仁在乎熟是也。彼所惡者勸強成之,則改悔尋至,可不慎歟?乘萬物以遊心,託至理以養中,理所當為者,不得已也。緣督以為經,即不得已以養中之義,斯為至矣,.又何必強有作為以報人君之德?莫如為致命而不辱,此其為難也。

碧虛註:巧變則鈴爭,樂變則必亂。風波之言易動,實喪之行難安。逼獸窮地,則惡聲出;責人太深,則和氣喪,理自爾耳!莫知所以然也。遵法令者不遷,嗎自成者不勸。美成在久,大器晚成也。惡成不及改,將奪必與也。乘物遊心,則任物。託不得已,則虛己。作為以報,則偽矣;自忘則易。欲致君命所以為難,非難非易,唯有道者能之。

趙註:始陽卒陰,始治卒亂,此理之必然。水遇風而波作,獸將死而咆哮,亦勢所必至。一言之發,激怒於人,非風波乎?人既激矣,將行其怒,非實喪乎?遷令勸成是謂過度,從而益之事必危矣。美成者因喜而得成,猶貴在乎久;惡成者本無成意而強之使成,必不久也。心寄於物,一寓於不得已,而心不為之動,養中之道無加於此,何必逆料其難成而作為報也?莫若政命盡情,此其難者。

庸齋云:陽,喜也;陰,惡也。戲劇太甚,則有過用奇巧者。招飲以禮也:治,初筵、秩秩時也;亂,載號、載呶時也。飲酒過當,故樂多異常,或成爭競。諒,信也。鄙,詐也。人世相涉言語,則風波之所由起;行有名迹,則喪實矣。忿怒之設,由於巧言偏辭,如馱死之時音又何擇?氣息第怒,狠戾並生,是為剋核,故不肖之心應之而不知其然也。到此,就奉使上結。無遷令,即傳其常情也。無勸成,聽其自然也。纔起過當之念,便是求益,謀事必危。美成在久,言人之相與盡善,非一日可成。一事不相順,有轉步便成惡者;是不及改也。若乘物以遊心,於自然托不得已以養其中正,此為至矣。何又有所作為而後友#2命邪,但當真實致其君命,不必過慮事之成否也。

出世間法即世間法,能處世間而無累,是為出世問矣。先論奉使傳命之難,卻泛說世事感召勢之必至而莫知所以然,使求其理而已。風波、實喪之語,誠為切當。剋核太至:核,同劾,諸解罕詳及,唯疑獨分為二字釋之。今擬從核字本義為之說云:核者,木果生意所寓,仁在其中;先賢嘗取以喻七愛之意。今謂剋削其核,則傷其仁而生意盡。剋削其行,則傷其義而交道絕。故不肖之心不期應而應之。肖,類也,七心錫類,一視同。慈仁苟不存,則其心不類,何惡弗為?益由有以召之,其機不可不饉,《文中子□周公篇》:好奇尚怪,蕩而不止,必有不肖之心應之。語本乎此。美成、惡成,對待立義,諸解或以惡音去聲,今擬從本音解云:美善之成至難,鈴積久以化之;過惡之成至易,雖欲改而不及矣。上句戒其無遷易國家之號令,下句戒其無勸成齊侯之驕志也。乘物以遊心,因理而行,不逆慮成否也。不得已以養中,理極而止不失乎中道也。如此亦足矣!何必作為以報其君哉?莫若為致命,言但聽其死生禍福,則處此亦何難之有?夫子始告以命義大戒,終亦歸於本意。觀此一段,曲盡物情,孰謂南華傲睨物表而略於世故邪?

顏闔將傅衛靈公太子,而問連伯玉曰:有人於此,其德天殺。與之為無方則危吾國,與之為有方則危吾身。其知適足以知人之過,而不知其所以過。若然者,吾奈之何?蓮伯玉日:善哉問乎!戒之,慎之,正汝身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雖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為顛為滅,為崩為蹶;心和而出,且為聲為名,為妖為孽。彼且為嬰兒,亦與之為嬰兒;彼且為無叮畦,亦與之為無呵畦;彼且為無崖,亦與之為無崖;達之,入於無疵。汝不知夫螳娘乎?怒其臂以當車轍,不知其不勝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積伐而美者以犯之,幾矣!汝不知夫養虎者乎?不敢以生物與之,為其殺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與之,為其決之之怒也。時其飢飽,達其怒心。虎之與人異類,而媚養已者,順也;故其殺者,逆也。夫愛馬者,以筐盛矢,以娠盛溺。適有蚊蟲僕緣而批之不時,則缺銜毀首碎胸。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可不慎邪!

郭註:夫小人之性,引之軌制則僧己;縱其無度則亂邦。不知民過之由己,責民而不自改,吾將奈之何?反覆與會,俱所以為正身。形不乖連,和而不同。就者形順,入則遂與同。和者義濟,出則自顯伐。與同,則是危而不扶,與彼俱亡矣。自顯和之,且有含垢之聲,彼將惡其勝己,妄生妖孽,故當玄同光塵,然後不得而親、疏、利、害也。與之為嬰兒,不立圭角以逆其鱗也。今知之所無奈何而強當其任,猶螳螂怒臂以當車轍,積才伐美以犯,危殆之道,故順理則異類生愛,逆節則至親交兵,當世接物, 逆順之際,不可不饉也。

呂註:其德天殺則人所不能生。與之無方則危吾國,與之有方則危吾身,無所施而可也。知人之過而不知其所以過,則尤難事者也。就之失在入,入則與之同;和之失在出,出則與之異。故為顛滅崩蹶、為聲名妖孽者,以其與之同而不知所以扶持;與之異,而不知所以將順故也。與之為嬰兒以至於與之為無崖,則雖與之無方,不至於危國;雖與之有方,不至於危身。益因其性之所有而達之,如宣王好勇、好貨,而孟子導之以王道是也。後文螳螂、愛馬皆引喻之言,大意明白,不復全解。

疑獨註:天殺者,言其惡德禀於自然而不可化。方,矩也。與之遊矩之外,則恣欲敗度,吾國危矣;與之入矩之內,則制欲奪情,吾身危矣。知人之過而不知其所以過,吾奈之何哉?答以先正汝身,形在外宜與人同,故莫若就;心在內,宜與人異,故莫若和。就不欲入,懼其褻狎也;和不欲出,惡其自顯也。入而褻狎,則為顛滅崩蹶;出而自顯,則為聲名妖孽。此所以宜戒慎。嬰兄,無知。叮畦,界畔。崖,岸也。順彼所為,隨而不逆,然後導達之,使入於無疵也。螳螂怒臂,戒顏闔勿櫻其鋒。養虎、養馬,俾顏闔導之以理也。

詳道註:臣人易,傅人難;傅人易,傅太子難。勢尊、位重,理所難化,況其德天殺!此所以慄之也。形就者,比而不雜,外曲也;心和者,異而不乖,內直也。外曲則不失人;內直則不失己。就而入,則與之為無方,而危吾國;和而出,則與之為有方,而危吾身。則當與之為嬰兒而無畦、無崖,達之入於無疵矣。古之君淫亦淫、君奢亦奢者,以此。餘註栗同前說。

碧虛註:相與為惡,則亂邦;率之以道,則害己。唯善歙張之權者,斯能傅之。若省己過,則無凶德矣。正身者,不言之教。形莫若就,與之無方也;心莫若和,奪之有道也。就入則同惡,為顛滅崩蹶,所以危吾國;和出則自矜,為聲名、妖孽,所以危吾身。故自嬰兄以至於無崖,此所以歙張、予奪之道也。螳螂怒臂以當車轍,才美力微,不敗而何?養虎、養馬,喻制物在乎衛,役人在乎權。亡其權、衍而欲御物,斯自害而已矣!

趙註:形就則使不我疏;心和濟其所不及。和猶和羹,非以同為和也。雖若是猶恐不免,就而入,則逢君之惡;和而出,則彰君之惡,顛滅崩

蹶,是淪胥以亡。聲名、妖孽,是求名而攘禍,故叉和光同塵,使無得而瑕疵,乃為至也。螳螂、養虎、愛馬三喻,事異而意同。

鬳齋云:其德天殺,言為天所銷鑠。無方,無法度也。言縱彼敗度,必危吾國;若救正之,則禍爻及身,吾奈之何?教以正汝身者,率己以律人也。就,隨順之。和,調和也。外隨順而內調和,然猶無息。隨順而與之為一,是就而入也。調和而圭角稍露,是和而出也,不免顛滅妖孽而已。嬰兒、無叮畦、無崖,是形容無知妄為之狀。彼方如此,我且順之;到有可覺悟處,就加點化,使之躍然醒悟,或可以入無疵之地。螳螂怒臂,喻小才自矜,以當大事,鮮不敗者。養虎、愛馬,義自顯明。觀伯玉之教顏闔,又下夫子教子高者一等矣,盖子高猶知尊楚君,有奉命憂懼之心。故夫子告以命義大戒,終之以乘物遊心,託不得已。雖委身為使而猶知存所天,未至徇人而忘己也。闔則既知劇績之不可傅而欲傅之,先己懷疑而求彼之信己,於理已稍悖矣。故伯玉告以正汝身哉,立其本而後末可舉也。形就心和,是見其勢不可以力正,姑立此苟全之論,非為傅之道也。況就而入、和而出者乎?至於與之為嬰兌、為無叮畦、為無崖,則就入之尤者。雖有因機點化一著,然師傅之尊,豈無善誘之道而遽至於是?縱由此而達之,僅可無疵而已,安能化物哉?螳鄉怒臂,正以喻闔將恐不免耳。養虎、愛馬,又所以申前喻,而俾之加謹也。

匠石之齊,至乎曲轅,見櫟社樹。其大蔽#3牛,潔之百圍,其高臨山十仞而後有枝,其可以為舟者旁十數。觀者如市,匠伯不顧,遂行不輟。弟子厭觀之,走及匠石,曰:自吾執斧斤以隨夫子,未嘗見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視,行不輟,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為舟則沈,以為棺槨則速腐,以為器則速毀,以為門戶則液構,以為柱則蠹。是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壽。匠石歸,櫟社見夢曰:汝將惡乎比予哉?若將比予於文木邪?夫攎梨橘柚,果蓏之屬,實熟則剥,則辱#4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終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擊於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無所可用久矣,幾死,乃今得之,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與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而幾死之散人,又惡知散木!匠石覺而診其夢。弟子曰:趣取無用,則為社何邪?曰:密!若無言,彼亦直寄焉,以為不知己者詬厲也。不為社者,且幾有萬乎!且也彼其所保與眾異,而以義譽之,不亦遠乎!

郭註:不在可用之數日散木;可用之村為文木。物皆以用自傷,數有睥睨己者,唯今匠石明其無用乃為擠生之大用。弟子猶嫌以為社自榮,不趣取於無用。匠石謂社自來寄,非求為之,木乃以社為不知己而見辱病。豈榮之哉?夫以無用為用,雖不為社,終不近於萬伐。是彼以無保為保,而眾以有保為保。無用者,泊然無為,而莘村自用。汝以社譽之,不亦遠乎?

呂註:樑社不村而神者也,其大蔽牛,則其本根深固可知。彼以不材為用,而觀者以為美,是不知己也。知其散木故壽,此所以為匠伯器羣村而用之之道也。自為舟則沈至為柱則蠹,此所以為不材也。櫟之不材是木之質,則擅梨橘抽乃所以為文,折泄拾擊以文滅質也。先操斧斤而觀,後舍之而去,則幾死而乃得之,為予大用。使可以為舟楫、棺槨,且得有此大也邪?唯不物乃能物物,而物與物奈何相物也?夫無用者固不知其無用,而趣取之則為社者固非彼所知而日求無所可用者;向之不知己者以己材為美,是詬厲也,直寄之無用而已,彼安知其無用而趣取之乎?彼所以不剪者在於不村,雖不為社,豈有萬乎?則為社者非彼所保也,衆以有保為保,而彼之所保與衆異。非可以義譽之,欲學者忘義而求之也。

疑獨註:散木,非規矩繩墨所能制;散人,非仁義禮樂所能拘。唯至命者斯足此語。櫨梨橘抽以實而害其生,凡物以有用自傷者,莫不若此。且我求無所可用久矣,數為匠者睥睨,是幾死矣;今得匠石以為不材,此無用之用,實為大用也。使其有用豈得若此大邪?子與汝皆受命於造物,均為物而已,奈何相物也?匠石弟子謂櫟樹何不疾取無用而又為社邪?匠石日:櫟非求為社,社直來寄耳,汝言此則櫟樹以汝為不知己而詬厲之也。彼以無用保其生,縱不為社,亦豈有萬伐乎?彼以無保為保,眾以有保為保,此其所以異也。

碧虛註:櫟社巨村,人皆厭觀,若非匠石別識,幾為執斤者所伐。今以全朴為大用也,奈何相物?猶嫌匠石有分別之意,然弟子尚以為良村而託社自飽,匠石謂彼社直來寄木,非木求為社也。以曲轅鄉俗為不知己者,以社為辱謂之詬厲,至人以無用全生,世俗以不村見棄。櫟社與文木有異,唯匠石知之耳!夫木猶不可以義譽,而況至人之道乎?

趙註:匠石章發明大木無用之用,與逍遙遊意同。《膚齋口義》頗類呂氏、疑獨,但趣取無用則如本音,謂此木志趣取於無用,何鈴為社邪?章末以義譽之,謂汝乃以義理求其毀譽,相去遠矣!

前章備述處身應世之難,此章復引櫟社以不村自保而全無用之用,又假匠石答問以發明之。幾死乃今得之為予大用是一句。奈何哉其相物也,言予汝皆稟形為物,汝乃欲用我邪?幾死之散人,謂汝以能自役,亦幾死矣。予安於無用,豈汝所知哉?弟子又謂櫟之本趣,既取無用,則何以社為?匠石令其不必言,彼社直來寄耳,非求為社也。正以社為不知己而加詬厲,且既安無用縱不為杜亦何得有蓊伐乎?益彼所保者不材,故與眾異,而汝以社義譽之,相去遠矣,喻淳朴之人自全於世,不願人之吹噓獎借,或得譽於鄉黨亦寄焉耳!豈以為榮哉?唯其不可得而利,所以不可得而害也。

南伯子綦遊乎商之丘,見大木焉有異,結駟千乘,隱將花其所籟。子綦曰:此何木也哉?必有異材夫!仰而視其細枝,則拳曲而不可以為棟梁;俯而視其大根,則軸解而不可以為棺槨;咕其葉,則口爛而為傷;嗅之,則使人狂醒三日而不已。子景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於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宋有荊氏者,宜揪棺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代者斬之;三圍四圍,求高名之麗者斬之;七圍八圍,貴人富商之家求禪#5傍者斬之。故未終其天年,而中道夭於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顙者與豚之亢鼻者,與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適河。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為大祥也。

郭註:天#6王不材於百官,故百官御其事,明者為之視,聰者為之聽,知者為之謀,勇者為之杆,夫何為哉?玄默而已。羣材不失其當,則不材者乃材之所至賴也。

呂註:前論大木以不材終天年,次論荊氏楸相夭於斧斤,以村為之息。是以聖人、神人之於用,致之為尤深,藏之為尤密,故無用而用以之通,不村而村為之使。則遊人世間而吉凶與民同息者,尤不可不知此。疑獨註:高名之麗,高顯之屋也。禪傍,棺材也。此言文木有材,所以夭折。解,祭祀,解賽也。白顙、亢鼻、痔疾,此三者解賽靈河不可用之,彼祝以為不祥。神人貴無用之用,則所以為大祥也。

詳道註:《老子》云:曲則全,枉則直。龜以神而見夢,不若曳尾於塗中;狙以便而見巧,不若全軀於深蓁。然則,不材者神人所以為材,不祥者神人所以為大祥也。

碧虛註:七竅馳用,則昏塞不通;百骸勞役,則疲薾莫支。唯有無名靈物,統御一體,光耀弗竭,充滿太虛,故衆神得以誌籟。巫現嫌病物不殺,神人以淪祭為尊。

趙註:商丘大木與樑社義同,荊氏楸栢以有用而不能終天年,不若牛之白顙、豕之亢鼻、人之痔病者,以不材而自全也。

鬳齋云:商丘之木與前章大意相類,言神人之所以全其生者,亦以此不材而已。荊氏之地宜楸、栢、桑三木。代,樁也。麗,屋棟。高名,大家也,即高明之家,音同而字異耳。解,古巫祝者書名。《解》之中有曰:牛白額者,豚鼻高者,皆不可以祭河。古者或以人祭,如西門豹之事,故添痔病一句。此三者巫祝以為不祥,唯其不祥,所以免殺身之禍,以神人觀之,則大祥也。

諸解發明大意盡矣,而字義有未釋者,今附于後云:隱將龍其所籟,言隱然飽其蔭也;或以隱字屬上句說之,不通。必有異材夫,絕句以夫屬下文者非。軸解,謂木紋旋散也。杙,所以棲獼猴。禪傍,棺之全一邊者。高名之麗,麗釋以屋字當從欐,《列子》餘音繞粱欐。高名,則是高明無疑。鬳齋說甚當,此章與前章義同。彼添人以疾而免祭河之厄,又結以神人所以為大祥,經意顯明,玆不贅述。

支離疏者,頤隱於齊,肩高於頂,會撮指天,五管在上,兩髒為脇,挫鏚治繲,足以餬口;鼓莢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徵武士,則支離攘臂於其間;上有大役,則支離以有常疾不受功;上與病者粟,則受三鍾與十束薪。夫支離其形者,猶足以養其身,終其天年,又況支離其德者乎!

郭註:神人無用於物而物各自用。歸功名於群村,與物冥而無逵,故免人間之害。處常美之實者,支離其德者也。

呂註:支非體之全,離非物之合,疏則通而明支分而離散之則疏通而無有身之息。故支離其形者,征役所不能加;支離其德者,事為所不能累也。

疑獨註:支離其形,則忘形而以理自勝;支離其德,則忘德而以命自處。墮體黜聰,忘形之謂也;上德不德,忘德之謂也。忘形之人,保身盡年,以遠人問之害而已;若夫忘德者,知周萬物而反知於愚,明並日月而歸明於昧,豈忘形者可同日而語哉!碧虛註:處身無用,支離其形也;懷道若愚,支離其德也。

趙註:世人知德之為美,而不知德之為累,故莊子以支離疏譬之。庸齊云:會撮,椎髻。兩牌,腿兩邊也。挫鍼,縫衣。治繲,洗衣。鼓莢,所以播米而得其精也。支離疏以形病不受役,又因得粟與薪,亦不材自全之意。至人之德亦如此支離者,以無用為大用也。

會撮,音檜最。又會,古活切,撮,子活切,項椎,司馬云:髻也,古者髻在項中,脊曲頭低,故髻指天。向氏云:兩肩聳上,會撮然也。今讀多從首音,與《大宗師篇》句贅指天,字異而義同。自頤隱於齊至兩牌為脇,形容殘疾之狀。鼓笑播精,司馬云:笑同策,小箕也,簡米日精。崔氏云:鼓笑,搽著;播精,布卦、占兆也。今多從司馬說二技衣食所資,切於日用,故可藉之以食十人,此亦設辭言其形雖不足,而養身有餘也。彼支離其形猶若此,況支離其德者乎?此段切緊在後句,盖德忌乎執,執則非德矣!支離,謂疏散自在於德而疏散自在,上德不德是也。夫支離其形者,徵役不及而粟薪可沾;則支離其德者,人害莫及,而天爵所加也。宜矣!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九竟

#1郭本『佚』作『液』。

#2『友』一字應為『反』字。

#3焦竑《莊子翼》附《闕誤》引稱『蔽』下有『數千』二字。

#4 諸本『則辱』前有『剝』字。

#5據盧文弨校勘曰:舊本『禪』從示調改正字作『禪』 。

#6『天』字郭本原作『夫』字。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序

始余讀《莊子》,頗疑齊物之論,荒怪汗漫,若與物情戾。偶綠病卧,夢中有以木雞之說告者。因復取其書而繹焉,始悟其立言本指,最切於救時,而人或未之識。盖自周德下衰,禮樂征伐不自天子出,戰國諸侯,變觸並鬥,以糜爛其生民,其禍實起於不知分。莊子於是時,思有以覺其迷而砭其疾,故於《逍遙遊篇》首寓微言。其日鳩鷃之不敢自擬於大鵬,物之知分者也。其曰許由不敢受堯之天下,人之知分者也。夫使天下而皆知分,則賤不慕貴,小不圖大,強不凌弱,衆不暴寡,君君而臣臣,父父而子子,舉一世莫不各安其天分之當然,而無僭瑜爭奪天開之患。則夫物之不齊者,非必物物而齊之,而無不齊矣。且莊子與孟子同時,使其言而悖道,無補於世教,則孟子固亦距之矣。讀者泥其辭而不求其意,往往例以不經,目之如郭象所云者,是豈真知莊子哉。一日,中都道士褚伯秀,持所集《莊子解》,且附以己見,示余。余喜其會粹之勤,去取之精,而所見之多有超詣也,因舉余言告之。矍然謝曰:以分一字斷齊物之說,此非我所及也。願得以為序,鏝諸木可乎?余曰:此臆說也,世豈無深於是書者?子其博訪而求印可焉?他日以復於我,相與訂之未晚也。若夫為序,則不敢。咸淳元年夏四月,束北人劉震孫書于姑蘇寓舍木雞窠。

道一而已,形於言即為二。故曰:道無問,問無應。又曰:知道易,勿言難。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善者不辯,辯者不善。然則忘言可乎?言可忘,則南華經不作矣;言不可忘,是以有南華經。既有南華經,是以有諸家解。雖然,南華經十萬餘言,未嘗不言而亦未嘗言。何者?其言皆寓言也,後之人求其所已言,而不求其所未言。尋行數墨,分章析句,言愈支而道愈離矣。雪巘羽衣褚伯秀,身近尼五之天,而神遊乎漆園濮水之上,輯諸家解,斷以己見,筆之書以為未足,且刻之梓以傳不朽,其用心亦勤矣。嗚呼!道以言而傳,昭氏之鼓琴也。道不可以言傳,昭氏之不鼓琴也。大音希聲,鼓不鼓琴,與音固無恙也。抑得魚忘荃,得兔忘蹄可也。荃蹄豈魚兔哉?道也,言也,一而二,二而一者也。噫!南華之經,諸家之解,褚之管見,子之臆說,是又寓言中之寓焉耳矣。咸淳元年夏五月五日,本心翁、文及翁書于道山堂。

古諸子之書,若孟氏之正,蒙莊之奇,皆立言之極至,後世雖有作者,無以加之矣。而莊子尤難讀,大聰明如束坡翁,自謂於莊子有得,今觀其文,間有說莊者,往往猶未契本旨。況雱惠卿流,毒螫滿懷,而可與於帝之縣解乎?近時釋莊者益衆,其說亦有超於昔人。然未免翼以吾聖人言,挾以禪門關鍵,似則似矣,是則未是。余謂不若直以《莊子》 解《莊子》,上絕攀援,下無拖帶,庶幾調適上遂之宗,可以見其端涯也。武林褚君伯秀,道家者流,非儒非墨,故其讀此書也,用志不分,無多歧亡羊之失,特欲索祖意於千載之上,會粹衆說,附以己見,釆獲所安,不以人廢?白首成書,志亦勤矣。余視其目端而明,氣夷而靖,斯學之力也。余舊喜讀莊,時有欣然會心處,然未嘗筆之於冊。今老病目昏,嘉褚君之志有成而已,不暇一二勘其得失矣。君既竭力以板行其言,且屬余序其篇首。余笑曰:彼刻雕之工未竟歟,則釋椎鑿而上者能為君序之矣。咸淳乙丑歲八月甲申,鄱陽湯漢書。

張湛列子釋文載:莊子,宋之蒙城人,為梁漆園吏,著書五十二篇,郭象合為三十三篇,註之。一云:向秀先註莊子二十八篇而卒,郭象得其書,足成之以行於世,後向氏別本出,故向、郭二註文義一同。碧虛子陳景元註卷首叔云:莊子師長桑公,受其微旨,著書十萬餘言,目曰南華,論內篇三字標題者是其舊,外、雜篇則為郭象所刪修。今通計正文,止存六萬五千九百餘字。唐開元十九年,侍中裴光庭請冊四子,天寶元年韶:冊《 莊子》 ,宜依舊號,曰《南華真經》 ,義取離明英華,發揮道妙也。竊詳南華之號,其來久矣。似是上天職任所司,猶束華南極之類,不可以人問義理臆度,故諸解無聞焉。謹表出以備解題一難,俟傳識考訂之。

陳碧虛解義卷末載覽過莊子註

景德三年國子監刊行本。

江南古藏本。徐鉉、葛湍校。

天台山方瀛宮本。徐靈府校。

郭象註,中太一宮本。張君房校。

成玄英疏,中太一宮本。張君房校。

文如海正義,中太一官本。成、文並

唐道士。

江南李氏書庫本。張潛夫補註。

散人劉得一本。大中祥符時人。

今所纂諸家註義姓名

郭象註。昊門官本。

呂惠卿註。川本。

林疑獨註。舊麻沙本。

陳詳道註。藏本。

陳景元註。字太初,號碧虛子,建昌人,熙

寧問主中太一官。召對,進道德、南華二經

解,頒行入藏。

王雱註。內篇。

劉槃註。外雜篇,繼秀之後。

吳儔註。已上五家,並見道藏。崇觀問人。

虛齋趙以夫註。內篇,福本。

竹溪林希逸口義。福本。

李士表莊子十論。

王旦莊子發題。

無隱范先生講語。名元應,字善甫,蜀之順慶人。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十

武林道士褚伯秀學

人間世第四

孔子適楚,楚狂接與遊其門曰:鳳兮!鳳兮!何如德之衰也!來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聖人成焉;天下無道,聖人生焉。方今之時,僅免刑焉。福輕乎羽,莫之知載;禍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臨人以德;殆乎!殆乎!畫地而趨!迷陽,迷陽,無傷吾行!吾行卻曲,無傷吾足。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

郭註:順時直前,盡乎會通之宜。世之盛衰,蔑然不覺,付之自爾,而理自生成。豈為治亂易節哉?治自求成,故遺成而不敗;亂自求生,故忘生而不死。盡當今之會,冥然與時世為一而後妙當可全、刑名可免。知止其所不知,能止其所不能,用其自用,為其自為,恣其性內而無纖芥於分外,此無為之至易,無為而性命不全者,未之有也。性命全而非福者,理未聞也。福者,即向所謂全,非假物也。豈有寄鴻毛之重哉?率性而動,動不過分,天下之至易也。舉其自舉,載其自載,天下之至輕也。釋此無為之至易,行彼有為之至難,棄夫自舉之至輕,取夫載彼之至重,此世之常息也。為內福也,故福至輕。為外禍也,故禍至重,禍重而莫之避,此世之大迷也。畫地而循之,其迹不可掩。有己而臨物,與物不冥矣。不明我以耀彼而任彼自明,不得我以臨人而付之自得,故泯然與天下為一而內外同福也。迷陽,猶亡陽,亡陽任獨,不蕩於外,曲成其行,各自足矣。

呂註:聖人成焉,成己而成物;聖人生焉,則全其生而已。天下之至善莫如道,則福莫大於是。其為物也,視聽莫及,輕如羽而世莫之載也;天下之至惡莫如非道,則禍莫大於是。其為物也,自無為有重如地,而人莫之避也。臨人以德則有己,畫地而趨不免殆而已。迷陽則不知所如往,唯曲乃所以全也。山木、桂漆之見伐,皆自有以取之。是知有用之用而不知無用之用也。人之處世,有治有亂,遭亂而能曲全,斯為善處人間矣。

疑獨註:聖人當有道之時,則制禮作樂成功於當世;當無道之時,則全身遠害以保其生。聖人非有係乎生也,欲其身存垂法後世,謂之成可也。周公之於周,聖人之成也。孔子之於魯,聖人之生也。福不出於性內而罕求之,禍多生於分外而求不止。性內者,舉則能勝,載則能行,豈有鴻毛之重哉?分外者,寄於吾身,其重如地,迷者沒溺於其間而不避,盖不明禍福之本故也。所謂本者,戒、定、慧,即性內之福。貪、嗔、癡,即分外之禍也。臨人以德,則未能冥於道。畫地而趨,則未能藏其迹。迷陽,則晦其明而無傷吾全生之行。空卻其心,曲順於物,則各足乎性分矣。山木、桂、漆之召息,以喻不能遠害,而求用以傷身者也。

詳道註:聖人之心,豈弊弊然以經世為事?特因時乘理,應之而已。世之知孔子者,止於形器之間,而不見其無事之際。故始陳其經世之迹,卒援接輿之歌以信之,則迹絕而心見矣。所謂聖人成焉者,以身徇道而成功;聖人生焉者,以道徇身而全生也。已乎已乎至畫地而趨,言今之從政者,如此。迷陽迷陽至無傷吾足,言今之體道者如此也。碧虛註:有道則樂成,無道則全生。能載輕羽之福者,無為之士。不避重地之禍者,勢利之徒。夸德臨人,有我厚矣。驅人徇迹,其道尤危。迷陽,謂晦明,晦明則行完。卻曲,謂退身曲全,安於分內。木、火、桂、漆之喻,皆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者也。

趙註:接輿之歌,益傷孔子不遇時,非譏孔子也。天下無道聖人生焉,言鳳出非時也,人處斯時僅免刑戮足矣。微福莫能勝,重禍不知避,言世人迷惑若此。臨人以德,則人惡有其美;畫地而趨,則人徇其迹。已乎、已乎,言不可不止。殆乎、殆乎,言不勝其危。迷陽迷陽無傷吾行,晦其明則吾行全矣。山木至無用之用,乃莊子之語,用以結上文數章之義。

庸齋云:天下有道,聖人可以成功;天下無道,聖人全生而已。方今亂世,苟免於刑為幸,何敢他求?處亂世而免刑全生,此特一羽之福,而汝不知有亂世之禍,常至殺戮,是重於地而汝不知避。臨人以德,取禍之道,不若已之。畫地而趨,言其拘束自苦,誠危殆也。迷陽,喻失本性之光明,曷行於世?卻曲,言回護避就。必至於傷吾足,言其不可行也。

諸解已詳,不復贅釋。按《文中子述史篇》:天下有道,聖人藏焉;天下無道,聖人彰焉。句法雖同而反其意,各有所主耳。愚嘗謂秦漢以來,諸子立言者襲南華語意不少,獨經中設譬引喻,未嘗蹈前人一轍而愈出愈奇,是謂:文可文,非常文也。吾行卻曲、無傷吾足,諸本皆然。卻,多音隙,獨碧虛如字。復正經文,作卻曲,卻曲庶協上文,元本應是如此,傳寫差謬,誤疊吾行二字,識者自能鑒之。

夫處人間世者,君臣之分為大,不可不盡焉,然當度可否之宜,謹出處之節,視古今而無愧,超悔吝而獨全,斯為善美矣。是以顏子將之衛而夫子備言事君之多息,名、知之相軋,心氣未達譽終毀至,弓旌在前而刀鋸在後者有之,況以不違如愚之臣,遽欲往化年壯行獨之君焉?保其無悔所以力救止之,使衛君知賢者不苟進,益堅尊道之心,固將自化。奚必輕往以資驕志、櫻暴行邪?顏子又陳端虛、勉一、內直、外曲或可自全,夫子謂僅免息耳,胡可及化。化者不言而信,使人意消,豈在政法繁多,以啟物敵乎?顏子至此無以進,請問其方,則是人欲空而天理將見之時也,夫子乘其開悟之機,告之以齊,使虛心受教,無聽以耳而以心,無聽以心而以氣,遂於言下悟其未始有回,心虛而形亦忘,則化物也無難矣。子高將使齊,誨以行事情而忘其身,察風波而戒實喪。顏闔將傅衛,誨以就不入而和不出,達虎怒而通馬情。皆所以明世患之多端,外物之難爻。在高識之士,洞燭幾微,進退以義,可也。至於曲轅櫟社以無保為保,商丘異材見不神而神,又申言材之為累而世人弗悟,往往恃材求用而不揆分度宜,名顯而妬害生,利鍾而禍息至,雖欲臃腫自全不可得也。故是篇大意在乎外應世而內全真,道不離而物自化,古之聖賢不得已而有世俗之償,罔不密由斯道,遂寓孔顏問答,以發明之。篇末又引接輿之歌,以松聖賢經世有為之迹,以杜衆人逐物無厭之心。復結以膏火、桂、漆之喻,警世尤切。唯其知涉世之難,可以處世而無難矣。

太上云:聖人猶難之,故終無難。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十竟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十一

武林道士褚伯秀學

德充符第一

魯有兀者王駘,從之遊者,與仲尼相若,常季問於仲尼日:王駙,兀者也,從之遊者與夫子中分魯。立不教,坐不議,虛而往,實而歸。固有不言之教,無形而心成者邪?是何人也?仲尼曰:夫子,聖人也,丘也直後而未往耳。丘將以為師,而況不若丘者乎。奚假魯國,丘將引天下而與從之。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生,其與庸亦遠矣。若然者,其用心也,獨若之何?仲尼日:死生亦大矣,而不得與之變,雖天地覆墜,亦將不與之遺。審乎無假而不與物遷,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常季日:何謂也?仲尼日:自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視之,萬物皆一也。夫若然者,不知耳目之所宜,而遊心乎德之和;物視其所一,而不見其所喪,視喪其足猶遺土也。常季曰:彼為己。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物何為最之哉?仲尼日:人莫鑑於流水而鑑於止水,唯止能止衆止。受命於地,唯松柏獨也#1。在冬夏青青;受命於天,唯舜獨也正#2;幸能正生,以正衆生。夫保始之徵,不懼之實。勇士一人,雄入於九軍。將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猶若是,而況官天地,府萬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嘗死者乎!彼且擇日而登假,人則從是也。彼且何肯以物為事乎!

郭註:虛往實歸,各自得而足也。王駘形毀心全,忽然獨往,而天下莫能離,況一國乎?死生人之大變,彼與變俱,故死生不得與之變也。夫恬苦性殊,美惡情異,各美其所美,萬物一美也;各是其所是,天下一是也。因其所異而異之,而浩然大觀者,知異之不足異;故因其所同而同之,又知同之不足同;故因其所無而無之。無美惡,則耳目無不宜;無不宜,而不和者未之有也。視死生如一,則喪足猶遺土耳。常季猶嫌王貽未能忘知而自存,遺心而自得。得其常心,平往者也,不能平往,與物過常。故使物就之,仲尼喻以止水致鑑,非駘引物從己也,夫下首唯有松柏,上首唯有聖人,故不正者皆來求正。若物皆青全,則無貴松柏;人皆自正,則無羨大聖而趨之也。幸自能正,非為正以正之。生與變化俱,則無往而不冥;心與死生順,則無時而非生。擇日而登,以不失會為擇,斯人無擇也,任其天行而時動者也。故假借之人,由此而最之,彼何肯以物為事乎?

呂註:學道者,學其所不能學,行其所不能行,故寓言於王聆。從仲尼遊者,知從其所能行,而不知從其所不能行,則雖全魯歸之,與王駘猶中分也。從其能行者,則立有教、坐有議,其教不得無言,其成不得無形也;從其不能行者,則立不教、坐不議、虛而往、實而歸,仲尼、王駘相為表裹而已,不以其所能而當君師之任,則無用之用與庸亦遠矣,孰為死生而與之變?孰為覆墜而與之遺乎?審乎無假,知其所得者,真不與物遷,則死生覆墜而不變,命物化而已。不化,守其宗本不離也。人唯不能自其同者視之,則耳目不內通;能自其同者視之,則耳目不知其所宜。故物視其所同,不見其所喪也。常季謂駘懷內聖之道,則為己而已,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物何為最之而推為君師邪?唯止能止衆止,此人所以從之求鑑也。夫木莫不受命於地,唯松柏獨全。人莫不受命於天,唯舜也獨正,則舜豈不以正生為幸而正衆生哉?今夫士之以勇自名者,猶能雄入九軍,而況官天地、府萬物、死生不得與之變者?非求名自要之比也。彼且擇日而登,假其去來,容與如此,人安得不從而最之?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第 5 / 1098 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