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推善有个幼弟名让能,年十四岁,与本乡一个异姓的孩子凌祖兴善,两人俱气凌北斗,勇冠南军,又同庚同学十分相得。推善于无人处唤让能说知劫法场之事,让能坚欲同去,又说知祖兴,祖兴亦要同去。推善惧孩子性不定多,言泄其谋,踟躇未决。让能知其意乃与祖兴指天为誓,不泄一字。正商议间,忽报探消息的庄勇已回。推善唤入密诘之,乡勇曰:“此事查得十分的确,那绍深海复搜时,在书架里捡出一本年历作证据。绍王虽震怒,然狱犹未定。及闻呼家宝大义灭亲之说,乃决意抄戮,以警其余。丁勉之、尹百全苦谏皆不省。今定于二月初九日午时在外教场处决示众。”推善传经纬兄弟入府,告知其事,各哭了一回。绍纬拭泪曰:“若果在外教场便有机会了。” 原来眉京只有内外两教场。一在乌龙庙下,名内教场。其外教场,即在阜财门外,碣门之内。教场左,山坳缺处,是绍伦把守。这绍伦不中用的,倘越了这坳,即是鸦山。守鸦山的不过百余军士,亦绍伦统核。一哄便散,更不足虑。从鸦山后面抄到石杵岩,即玉带侯韩腾所辑掠的地方了,岂不是一个机会么。明日,心腹庄勇章韶亦访得与前说合,遂决计往劫法场。
原来绍纬生平,颇有胆略,善谋能决。绍经性迟缓,每事必倚仗之。是日纬问推善曰:“诸乡勇中精细有胆勇可用者,共得几人?”推善曰:“ 丁阳、丁觐、章韶,及某弟让能,与他结义的兄弟凌祖兴,年虽幼,俱不误事。” 纬曰:“兵可用者多少?”推善曰:“进退不违军令者,可二千人。”纬曰:“得五百人足矣。” 乃使祖兴、让能,扮作樵童,每人挑干柴一担,柴内尽藏硫硝。使章韶扮作买油的,一头藏着火药。是日,巳牌时候。三人先后挑在阜财门歇着。但听一声炮,有人吹着竹筒,便将那油倾在柴里,点着桶里的火药,拿出兵器,杀到法场里救人。见衣束白带的,便是我们军士的记号,勿误亦勿缓。又令丁阳、丁觐,挑选军士五十名,扮作挑夫。现今绍王大造巢玉阁,可各人挑长木,或一株两株,或两人一人,参错不等,俱于巳牌前后,才碣门,便放下,在这里歇力,有人诘问时,便言此木是大王筑甚么巢玉阁用的,因便看了杀人才进去的。若听一声炮,呜呜的竹筒声,即将此木挑横,塞在碣门路上,使碣门的营兵,不得竟进。各人急束白带,拿出兵器,杀上绍伦营里,斫倒那营,即在山峡里接应逃走。各人各准备去了。又将绍经等兄弟四人陷上囚车,丁推善率精兵五百人押着,一路上扬言解往眉京献功。刚入碣门,已交午时了。见攒攒簇簇的,闹得人愈多了。问监斩官何人,人言京尹平章,及通政司丁勉之。囚车到这里,经、纬等从囚车中大叫曰:“ 死是死了,只要见父亲一面才死得瞑目的。” 丁推善下马上前,将此意禀请两官。两官未及回言,只见囚车已打开了,四人打开了众人,上前抱着父亲而哭。平章正指挥拿人,手起刀落,那平章已被推善斫翻。丁勉之弃了冠服,杂人丛中而走。
斫平章时炮声已发,有人吹着竹筒,监斩的军士早被五百白带兵,斫得净尽,烈焰焰城门火起,守碣门的营兵又被长木纵横拦住了路,搬那木时,只见两个小孩子短发赤足,在木缝里斫那搬木的。京营闻变,点齐军马救灭了火时,已是尸骸堆积,静荡荡地无一个人。碣门里的小孩子尚挥着双大刀,舞着千角椎,恶狠狠在这里杀人,椎人。刀椎未到,人先躲避。后面的大兵赶来擒那孩子,孩子已杀出碣门,不知何处去了。此时捡验尸骸合兵民约有二千余人。那平章有尸无首,偏裨死的二十余人,附近民房大半烧毁。一人从一间烧残的小屋蹲将出来,正是丁勉之。虽然未死,已跌伤右臂。铁山乡长丁推善及绍坐茅父子,不知何处去了。潜光大怒,使左府将军司马恭调兵一万务要踏平铁山,生擒推善。佥事弗江、忽雷、奇子翼,及香得功咸隶麾下。忽雷谓得功曰:“将军本草泽旧臣,钜功累绩,人所共钦。彼司马恭一草茅新进耳,而位在将军之上,听其调度,某甚为将军不平也。得功泣曰:“身处危疑之地恒惧不克自存。某忠某事,君恩之隆替,臣职之崇卑,有命存焉。” 忽雷为叹息久之。是时,坐茅父子、推善兄弟等,已杀了绍伦度过鸦山,来见玉带侯韩腾,备陈巅末。韩腾即日奏王,王大喜。召诸人入都朝见,慰藉良殷,即封丁推善总兵之职,绍玉、绍金、丁让能、凌祖兴为游击,丁阳、丁觐章、韶白英为千总。那白英本铁山步兵,是役也,功最多,故进职与三乡勇同。绍经、绍纬为行军参谋,悉隶推善麾下,令镇守铁山。绍坐茅留紫霞都,封通政司之职。又使擒虎伯可香香,率兵三千,掠定上埗、小峒等十余乡,使悉隶唐埗,以逼十三绍乡。以山维周为唐埗太守,令练兵选将,据险要以拒绍军。时司马恭军至铁山,与丁推善相持,互有胜败。
一日,香香掠地将回,闻前面有一彪人马斜刺里去,登山一望,见旗帜纷纷,渐聚林谷里。使人探听,知是香得功的兵,设伏以擒推善的。香香大怒曰:“前者香得功卖我黄石,至今鸡犬尚惊。诸军为咱奋勇擒之,以泄前忿。” 军士曰:“凡伏兵多用弩箭,宜各带御箭牌,乃可前往。” 香香从之,以枪易拨箭,乃弃斧用枪,一马当先,直冲入那林谷里来。香得功挥刀来战,香香枪来刀往,才十余回合,香香以枪招军士,如山的压入谷里来。谷中乱箭齐发,香香得雪枪娘的枪法,舞得如梨花团簇,箭不能伤。军士偃着御箭牌,压得迫近,箭不能发了。香得功被十余面牌围着,不能得脱,香香从牌缝里一枪刺中得功的马腹,将得功颠下马来。众牌叠压,将得功缚得牢固。谷里的军士见不能得出,一齐降了。香香使人将降军押往唐埗山维周处去了。忽报司马恭的军被丁推善赶着,正从这里来。香香遂挥军打点从谷里截杀。原来司马恭正欲引推善入林谷,与香得功塞住谷口,杀个片甲不回的。及见林谷里一军闪出,拦住去路,却不是得功,旗上大书擒虎伯可。司马恭大惊,欲引军退时,后面的追军已近。推善追至这里,见林木阴森疑不敢进,忽听得山顶上有人呼曰:“前面有擒虎伯的军堵截路口丁将军速来,司马恭可擒也。推善仍使人探听真伪,乃敢进。只见凌祖兴舞着千角双椎东撞西撞,无人敢近,忽撞到忽雷马下。忽雷用长柄大铁椎向祖兴劈头椎下,祖兴闪身子避那长椎,趁势已将右手的短椎,椎着忽雷的马足。马负痛倒地,忽雷仍据马腹与祖兴斗椎。祖兴亦跃下马盘旋儿,将千角椎左上右落,右上左落如流星。忽然将左手的椎向忽雷心窝里一晃,忽雷将长椎一格,正欲扑祖兴的马头,谁知那长椎只宜于马上步战,却转掉不灵活,反被祖兴右手的椎从下飞去,已中忽雷左腿,大叫倒地。祖兴正欲再打一椎,忽斜刺里一刀从祖兴肩上削下,才闪了刀,一枪又从脑后搠来,枪正未到祖兴侧,抢身子开个大十字,将拿刀拿枪的一齐椎倒,那边忽雷已有军士救去了。又见让能挥双刀赶着人如斫瓜似的,正斫得尽兴。后面推善挥着军士,拥将入来,前面香香的军,拦住夹攻。司马恭左冲右突,不能得出,纷纷攘攘爬山而走,十停人马只剩得一二停。推善正在这里指挥军马来促司马恭,忽后面喊杀连天,弗江、奇子翼率兵从后杀来,推善的军不能回戈,放开条路,司马恭随着生力的兵杀出去了。推善与香香合兵,再赶一阵。司马恭走至半途,闻大营已被绍纬夺了,遂引残兵投绍乡而去。
第 五 十 回 降将权时留幕府 王师大举伐眉山
捷书报至紫霞,王大喜。丁推善晋爵,铁山伯绍经、绍纬加兵部主事衔,仍留参军务,绍玉以下各增一秩。时香香已将香得功解回紫都,王御午朝门受俘。指得功骂曰:“朕在黄石,待汝不薄,何故负恩造反,使我黄石庐井邱墟,子女离散。今日再擒,是天不欲使贰心臣完首领也。不知曾有悔心否。”得功曰:“臣少受知绍王,当时忍辱就降,原欲取黄石以报主恩也。乃天心靳臣,使臣不获完其志愿,是负绍王,非负大王也。虽然,臣功未成,臣心不贰,大丈夫卒于所事,之死靡他,心行俱完,何悔之。有请速加刑,无相咒詈。”王大怒,令武士牵出外教场挂树顶,以乱箭射之。武士牵而去,左丞相花容言于王曰:“此人义勇过人,不可杀也。”王曰:“昔十字坡被擒,老韩陵欲杀之,朕怜其勇,带回黄石,赏赉丰隆,卒之潜引绍军,祸我黄石,致为韩陵所笑。是反覆小人也,不杀之,待如何。” 花容曰:“ 窃闻得功从黄石归后,呼家宝谮于潜光,故潜光恶遇之,时复愧以微词,又为海深太康所忌,屡欲自颈,此正志士操心危虑患深之日,与昔者异矣。王且缓其死,待臣以口舌折其心,明俾前之忠于绍者,今忠于我。昔武乡侯知魏延有反骨,而犹用之,岂不以才不易得乎。臣愿收置帐下,必能使之不负臣。不负臣,即不负国也。” 王许之,乃以香得功暂下丞相府狱。
余余就狱中见得功曰:“ 曩者言于王,欲释将军回国矣,将军何以报我。” 得功蹙然曰:“ 得功不归矣。若相公加惠得功,使得功就刑西市,死且不朽。如必驱得功而就戮于故国,则身名俱丧,何以报相公。” 余余曰:“ 以将军忠义薄云汉,我君臣既不得与将军同事,断不忍加害于将军,故去住一由将军,非必驱将军而就死地也。且闻绍王待将军厚,故将军往岁犹思取黄石以报绍王,况胜败军家恒事,岂绍王不念旧德而必以怨毒加将军乎,恨我国无将军其人耳。有将军其人,即割地以赎将军亦所不惜,惟将军三思之。”得功沉吟了一会,不觉泫然流涕曰:“俘虏之余,本无心求活,相公知得功者也。若果不肯成得功名,愿为帐下小卒,出肝脑以报相公。” 余余曰:“昔管仲奋起囚车之下,犹能一匡九合,以显功名,谈者至今藉藉。倘将军果能感激义气,弃暗投明,不负娭家。娭家亦因将军而不负君国。善终善始,岂不美哉。所惧者,故君之义难释,新主之泰未交,故不敢强将军耳。” 得功曰:“得功自黄石逃回,见杀于绍王者屡矣。君以草芥视臣,臣不得不以寇雠视君。委贽事人,从今日始,前事不足道也。” 言已,拜于阶下。余余使左右扶起之,去其缧绁,引至神武帐前,更衣与诸军士相见。先是,余余与无知俱居璇枢府,亦造有外相府,凡军国大事,有不便于朝议者,则集相府议之。府中设有神武帐,选雄杰之士居之,名神武军。时得功虽降,常惧朝中文武,以反覆小人见诮。乃请于余余,且勿授职。余余使暂充神武军,而给予独厚,遂安焉。
却说司马恭败绩,香得功被擒,事闻潜光,急聚文武相议。多以为敌氛方盛,且据四旁,以窥伺我,宜据险固守,以为后图。兵部侍郎缪方曰:“以三眉之众,威不能加一铁山小乡,何以成王业。且山源乘铁山之败,越石表以掠绍右诸乡,为唐埗爪牙,又不可不急讨者也。臣以为我邦兵力正盛,不宜以小挫馁军心。宜遣大将雄师,先克铁山,而乘势取唐埗、石棋。前据凌沟,后据双角,然后徐图东南。所谓进可战而退可守者,岂区区洒铁山之 辱 已 哉。” 潜 光 曰:“善。”复以缪方之语,语家宝。家宝曰:“西人狡险,未可与争。不如以大军掠夷庚、苦竹,直至笏东,以断紫霞、黄石之路,此为上策。” 潜光不听,召大将军尹百全,谓之曰:“孤以妖书之故,大义灭亲,而铁山丁推善劫我法场,焚我庐井,败司马之师,降得功之众,孤欲御驾亲征,以国事暂委将军,将军岂无意乎。” 即命左右赐御酒三杯,百全顿首曰:“量铁山小寇,何烦圣驾,不以臣为驽钝,愿率部下偏裨,斩推善之首,以释王忧。” 潜光曰:“ 以将军忠义代孤一行,不愁辱国矣。” 乃使缪方、绍春华为行军参谋,弗江为先锋,马步军共五万杀奔铁山。
丁推善闻报大惊,即奏闻紫都。王集文武议御敌之策。花容曰:“ 本欲再养军力一年,始图大举,今不可待矣。”王乃驾幸教场,大集诸将,各点验所部军马,挑选壮健,除老弱及镇守不能移动的,得十万人。内教场女兵能移动的,得二万人。花容言于王曰:“ 铁山一失,凌沟以内非我有矣,此处须臣自行。” 无知曰:“相公出纳丝纶,不可离王左右。如不以无知为不肖,愿代相公一行。” 花容曰:“ 相公自行,国之福也。但此地在固守,不在轻进,盖守即进也,慎无忘娭家言。” 无知笑曰:“ 可守则守,可进则进。但求破敌而已。娭家以为进亦守也。” 花容不悦而退。即日点女军三千,男军二万。时解意侯白雪燕、妩媚侯可足足、神棒将军绍秋娥、神箭将军乐更生属焉。参游官山明、田麟、老虎变、绍士雄及偏裨以下六十人,俱分隶麾下。王饯于都门,赐御酒三杯,上方剑一佩,无知拜谢天恩,即日起行。明日,又使人赉敕黄石,使多智侯可娇鸾以镇南将军之职,率亲义侯可当、忠义侯韩杰、集义侯可松龄,尽发竹山、黄石之兵,大举伐绍。密令先夺韩二十乡据之,以逼眉京,然后伺机会,破钩镰,夺十字关,直捣碣门。又使人赉敕无力,使无力公赵公挪,以征东大将军之职,率本庄庄勇,及白狼将军范百花、横窖将军赵春桃,大举伐绍。渡乌沟,从蓬婆、大寅、横梼、碣门,遂乘间取十三绍乡。又使伏魔伯白万宝、神刀将军窦小端,各率女兵一千、男兵一万,出夷庚、苦竹之间,择险隘屯之,为黄石无力两路接应。一一分拨去了。
是夜笃孝侯绍龙飞入见余余曰:“我军大举伐绍,岂以龙飞只堪取怜宫阃,疆场之事非所长乎。何人皆攘臂去,我独顾影怜也。”余余曰:“ 无知、万宝、公挪、娇鸾皆旁敲侧击之军耳,五花八门乱其耳目。使彼四旁不能相顾,然后以重兵声罪致讨,此破眉山之大局也。但主是军者,其人难得,故尚俟踌躇。” 龙飞曰:“ 何等样人才胜此任?” 余余曰:“但得持重之将,不以胜为喜,不以败为羞,撼之而不动,吓之而不惊,娭家以为非娘娘无以副其选。但欲得一熟谙敌情之将为前锋,二三智谋之士参帷幄,大事成矣。” 龙飞曰:“不用娭家则已,如用娭家,娭家以为折冲尊俎,不如折冲于寸心。但得一二能书之人,草露布,记军籍,足矣。谋士纷纭,乱人心曲。至于熟谙敌情之将,惟相公自择焉。”言罢辞去。余余使人谓香得功曰:“ 晋绍存亡,在此一举,正大丈夫功名争奋之时,娭家欲以将军属笃孝侯。但其人军令太严,威重情轻,违之莫可挽救,将军其勉之,慎无自取杀身,负娭家期望之美意。”
明日,旨下,以笃孝侯绍龙飞为讨逆大元帅。存侯可炭团、擒虎伯、可香香、马前伯张银银、马后伯张铁铁,皆属焉。以降将香得功为前部先锋,以可大郎、可大绅为行军书记。即日,各率部下偏裨,及九云诸司,下教场操演,点男女兵共七万。择凝命元年八月辛巳出师。先一夜,王幸秘华宫为龙飞宴饯。越日,同辇出都门以宠之。复饯于伏虎之旁,赐上方剑,金连琐嵌珠蝴蝶甲,珠缨攒凤镂金点翠盔,桃花御马一匹,许便宜行事。炭团、香香、银银、铁铁亦各赐御酒三杯,甲胄全副。午时三刻,放炮起行。余余、杏英,及韩腾、可介之斗腾骧,再送里余而返。王以女兵二千属杏英,使屯双角山,更以男兵三千助。韩腾令进屯石杵岩,如温平诸乡有不服者,即灭之,而取其地,而巡绰玉带泉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