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情中情處處鍾情 意外意般般留意

話說挹香見愛卿復了原,便輕輕的問道:「好姐姐,你為何這般沒主意?究屬甚

麼事,可為我細告之。」愛卿泣道:「我昨與老虔婆鬥口後,追思往事,清白家誤遭

匪類,致污泥塗。此時欲作脫身,而反為掣肘,即使回鄉,亦無面對松陵姐妹,與其

祝髮空門,不若潔身以謝世。今蒙君救妾,雖得?生,然仍復陷火坑,奈何?」

挹香婉轉勸道:「否極泰來,總有出頭之日。若視性命如鴻毛,姐姐慧人,何愚

而至此耶?」愛卿被勸,黯然良久。挹香又述人事天心之語,始略略回心。言罷,辭

愛卿往眾美處,言論間說起愛姐輕生之事:「幾乎令人駭煞,幸我昨在他家救治,不

然已入夜台矣!」眾人又駭又喜,俱詣留香閣問安。

流光如駛,瞬屆中元。鄒拜林至金宅辭行赴試,挹香餞酒清談。既而同拜林詣留

香閣辭行,愛卿亦設席祖餞。挹香謂愛卿道:「林哥與你遠別六旬,我與你也要別幾

天如何?」

愛卿呆了半晌,詢其故,挹香道:「緣聞業友過青田館於金閶馬大▉巷,亦欲南

京鄉試,委我代課。路雖不遠,第不能朝夕相見了。」愛卿方慰,便道:「妾前番至

鄉看龍舟,君同來顧我不遇者,是此人耶?」

挹香道:「正是。」愛卿道:「此人所嗜好何事?」挹香道:「若說過青翁,文

章詩賦自不必言,歧黃之道亦知一二。所最擅者,七星象棋勢是也。昔日曾見他在棋

攤爭勝,人人懼敵。愛姐不信,過幾時我同他來面試一盤如何?」愛卿道:「使得,

使得。」

遂勸拜林吃了一回酒,又叮囑路途當心之語。二人欲別,愛卿又囑挹香道:「你

明日往馬大▉巷代館,須要多帶衣服。天時不測,寒暖自珍。」挹香甚為感激,乃口

占一絕以報之。詩曰:

幾回叮囑豈無因,寒暖當心二字珍。

自歎生平人惜少,解憐偏出綺羅身。

二人別了愛卿,挹香送拜林登舟,揮淚而歸。翌日,便往馬大▉巷代館。旬日後,

挹香解館歸,至留香閣,傾談了十天的積愫,即止宿。蝶譜復通,鴛盟重訂,因成即

事詩二首。詩曰:

風景蘭閨別有真,天台重又到劉晨。

此生願作司香尉,保護幽芳爛漫春。

其二

如蘭香氣自氤氳,無限嬌癡迥出群。

最是令人心醉處,玉釵斜▉卸巫云。

嗣後二人愈加情重,凡解館必至留香閣談心飲酒。

一日,愛卿適買雙螯,見挹香至,大喜,遂命婢▉之,陳以薑醋、木樨香酒,又

移蟹爪菊一盆,二人持螯對菊。席間談及拜林,挹香道:「我與拜林哥別後,終日無

聊,每逢解館,無非在姐姐處消遣。林哥哥在蘇,琣@飲酒論詩,如今林哥不在,只

得勞姐姐一身作兩役矣。」

愛卿笑道:「蒙君辱愛,我無非以禮待人。至於代勞林哥之說,謬矣!夫人各有

性,拜林之待君,異於妾之待君;妾之待君,豈能較拜林之待君耶?」挹香笑道:「

姐姐與林哥,皆我生平第一知己,故發此語也。前日我呼姐姐,你為何不應?」愛卿

道:「沒有聽見。」挹香道:「館中諸人盡皆聽見,何姐姐竟未之聞耶?」愛卿笑盈

盈打了一下道:「狡獪如君,亦為至極。我前夕夢中打君,君知之否?」挹香道:「

知雖知,不疑姐姐打我,且感你之情也。」愛卿便詢其故,挹香道:「疑你為我捶背

耳。」

愛卿大笑道:「君本不善戲謔,何今日令人笑煞?」挹香道:「興之所發,安得

不喜?」愛卿笑叩之。挹香道:「我與林哥哥飲酒談心,往往喜而莫遏,今日與你杯

酒清談,而又是生平知己,不亦說乎?」愛卿道:「你與眾姐妹交好,計有三十餘人

,難道都不是知己麼?」挹香道:「承眾美人皆相憐我,我豈肯存薄倖之心,然終不

能出姊姊之右耳!」

說著攜了愛卿的手,更加狎愛。直至二鼓頻催,挹香始歸家裡。翌日,仍舊到館

。

轉瞬間,金粟飄殘,授衣欲賦。一日,挹香至留香閣,愛卿適發胃氣,飲食不進

。挹香十分不捨,忽想著過青田著有《醫門寶》四卷,尚在館中書架內,其中胃氣單

方頗多。遂到館,取而復至,查到「香鬱散」最宜,命侍兒配了回來,親侍藥爐茶灶

。又解了幾天館,朝夕在留香閣陪伴。

愛卿更加感激,乃口占一絕以報挹香。詩曰:

落葉蕭疏秋已深,支離病骨懶長吟。

藥爐茶灶勞君伴,分卻芸窗多少心。

愛卿自服「香鬱散」,由漸而愈。挹香方始至馬大▉巷。越二日,又往看視,愛

卿已復原了,膳於留香閣。愛卿長談,不覺下午時候,挹香因昨日夜課過深,十分疲

倦,即在留香閣睡了一覺。醒時已是酉牌,愛卿亦睡得釵▉鈿橫,鬢邊木樨盡墮枕畔

。

挹香便替他挽好雲髻,簪好釵鈿,又將木樨拾納袖中,攜之欲去。愛卿道:「這殘花

要他何用?」

挹香道:「我之惜花與他人異,若殘花便棄,我金挹香即是無情之輩矣!況此花

曾沾姊姊鬢澤,曷敢輕棄之耶?」愛卿見他言語中露出無限深情,更加愛慕,便留挹

香道:「今晚不要歸去了,我們聯詩消遣罷。」挹香稱善。

於是排酒同飲,到上燈後,吃了晚膳,再命侍兒泡了龍井香茗,點了壽字貢香,

設了文房四寶。二人頃刻吟成七排十二韻。錄畢,細細吟哦,蓋以《秋夜聯句》為題

。詩曰:

漫捲珠簾引興長,【愛卿】

金爐乍▉麝蘭香。

恍邀紅拂吟新句,【挹香】

笑對青衫搜舊腸。

愧我無才歌柳絮,【愛卿】

羨卿問字寫鴛鴦。

詩逢狂處因貪酒,【挹香】

菊到秋深尚傲霜。

氣誼相孚能有幾,【愛卿】

萍縱遇合豈尋常。

浮沉世事棋千局,【挹香】

閱歷人情紙一張。

近況自憐多慘淡,【愛卿】

深恩未報總彷徨。

天邊雁語添幽恨,【挹香】

檻外蟲吟倍慘傷。

桐院月明風寫怨,【愛卿】

蓮塘宵靜蕊生涼。

鷺鷗不忍芙蕖盡,【挹香】

蜂蝶偏知蘭蕙芳。

有福得偕名士伴,【愛卿】

鍾情宜侍美人旁。

蘭閨拈管書衷曲,【挹香】

嗤我俚詞失大方。【愛卿】

二人聯完,互相稱贊。樵樓三鼓,方始就寢。

明日,挹香正待起身,忽拜林突然而至。挹香見了拜林,不勝踴躍大喜、抽身與

敘積愫。愛卿亦然,與之叢談良久。

挹香與拜林辭愛卿,邀到家治席接風,又述留香閣一切前事,拜林亦頻頻慨歎,

席散而去。

一霎光明,滿城風雨,重陽令節近矣。挹香聞葑門南園村隆壽寺大興佛會,有活

佛昇天之謠,轟動五門男女都往燒香。

挹香好動不好靜,聽得天花亂墜,便雜了閒人往隆壽寺。一路熟思之,意謂這些

頭陀騙人財物,妖言惑眾而已。

既至山門,挹香站定一望,見人山人海,挨擠不開。原來這寺是昔日一個有道和

尚獨募創建的,後來聖上也曾到過,曾賜「隆壽寺」御書匾額。兵燹後被十幾個遊方

僧強佔此寺,又設幾般蠱惑人心的秘法,如「木人開藥方」、「眠佛口目動」,鄉愚

頗倍而敬重,已被他騙了許多財帛。當家名喚智果,手下眾徒弟都有些膂力。智果極

好淫,凡燒香婦女,只要有些姿色,可以力圖到手者,便令小徒弟誘入秘室,關鎖於

內,智果夜來犯之,事極秘而人不知。

再說挹香站了片刻,昂然踱進山門,見寺頗軒昂,上懸一匾,藍地金書,題的就

是「隆壽寺」三字。兩旁哼哈二將,居中四大天君,背後彌勒佛端坐神櫥。至大雄寶

殿,見中間供著三世如來,兩旁五百羅漢,盡是金身塑就。士女如雲,遊人蜂擁。挹

香看了一回,見不甚好看,復從後宰門出去,卻是一個方丈,門首供一架蓮花,即造

言佛昇天之用。居中擺燄口台,閒人在彼看大和尚施放日夜的瑜珈燄口。挹香竟不去

看,便進了方丈,見陳設華麗,名人書畫,博古爐瓶。旁一洞門,進去更加幽雅,都

是紅木鑲嵌玳璃石桌椅,中央掛一副松老成龍圖,兩旁楹聯云:

彌天雪月空中色,寒夜霜鐘悟後心。

挹香此時倒覺清心悅目,默坐良久,卻無人至。復出洞門,轉了幾個灣兜,信步

而行,到了一個所在,四麵粉牆,毫無陳設。挹香諦視了一回,忽聞有女子哭聲,不

覺大疑。聽之好似就在室中的光景,便站定了,復向一聽,卻有一牆之隔。便將耳附

在牆上,細細的一聽。這一聽有分教:

才子幾乎餐白刃,美人方得現紅鸞。

不知聽出甚麼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Qing Lou Meng Qi Hong Xiao Shi · 第 21 / 64 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