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所以为善又思所以使人为善者君子之用心也三衢袁公君载徳足而行成学博而文富以论思献纳之姿屈试一邑学道爱人之政武城弦歌不是过矣一日出所为书三卷示鎭曰是可以厚人伦而美习俗吾将版行于兹邑子其为我是正而为之序鎭熟读详味者数月一曰睦亲二曰处己三曰治家皆数十条目其言则精确而详尽其意则敦厚而委曲习而行之诚可以为孝悌为忠恕为善良而有士君子之行矣然是书也岂唯可以施之乐清达诸四海可也岂惟可以行之一时垂诸后世可也噫公为一邑而切切焉欲以为己者为人如此则他日致君泽民其思所以兼善天下之心盖可知矣鎭于公为太学同舍生今又防頼于桑梓荷意不鄙乃敢冠以骩骳之文而欲目是书曰世范可乎君载讳采淳熈戊戌中元日承议郎新权通判隆兴军府事刘鎭序
同年郑公景元贻书谓余曰昔温国公尝有意于是止以家范名其书不曰世也若欲为一世之范模则有箕子之书在今恐名之者未必人不以为谄而受之者或以为僭宜从其条目此真确论正契余心敢不敬从且刋其言于左使见之者知其不为府判刘公之云亡而私变其説也采谨书
钦定四库全书
袁氏世范卷上 宋 袁采 撰睦亲
人之至亲莫过于父子兄弟而父子兄弟有不和者父子或因于责善兄弟或因于争财有不因责善争财而不和者世人见其不和或就其中分别是非而莫明其由盖人之性或寛缓或褊急或刚暴或柔懦或严重或轻薄或持检或放纵或喜闲静或喜纷拏或所见者小或所见者大所禀自是不同父必欲子之性合于己子之性未必然兄必欲弟之性合于己弟之性未必然其性不可得而合则其言行亦不可得而合此父子兄弟不和之根源也况凡临事之际一以为是一以为非一以为当先一以为当后一以为宜急一以为宜缓其不齐如此若互欲同于己必致争论争论不胜至于再三至于十数则不和之情自兹而启或至于终身失欢若悉悟此理为父兄者通情于子弟而不责子弟之同于己为子弟者仰承于父兄而不望父兄惟己之听则处事之际必相和协无乖争之患孔子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此圣人教人和家之要术也宜熟思之
人之父子或不思各尽其道而互相责备者尤启不和之渐也若各能反思则无事矣为父者曰吾今日为人之父盖前日尝为人之子矣凡吾前日事亲之道每事尽善则为子者得于见闻不待教诏而知效倘吾前日事亲之道有所未善将以责其子得不有愧于心为子者曰吾今日为人之子则他日亦当为人之父今父之抚育我者如此畀付我者如此亦云厚矣他日吾之待其子不异于吾之父则可以俯仰无愧若或不及非惟有负于其子亦何顔以见其父然世之善为人子者常善为人父不能孝其亲者常欲虐其子此无他贤者能自反则无徃而不善不贤者不能自反为人子则多怨为人父则多暴然则自反之説惟贤者可以语此慈父固多败子子孝而父或不察盖中人之性遇强则避遇弱则肆父严而子知所畏则不敢为非父寛则子玩易而恣其所行矣子之不肖父多优容子之愿慤父或责备之无己惟贤智之人即无此患至于兄友而弟或不恭弟恭而兄不友夫正而妇或不顺妇顺而夫或不正亦由此强即彼弱此弱即彼强积渐而致之为人父者能以他人之不肖子喻己子为人子者能以他人之不贤父喻己父则父慈而子愈孝子孝而父亦慈无偏胜之患矣至如兄弟夫妇亦各能以他人之不及者喻之则何患不友恭正顺者哉
自古人伦贤否相杂或父子不能皆贤或兄弟不能皆令或夫流荡或妻悍暴少有一家之中无此患者虽圣贤亦无如之何譬如身有疮痍疣赘虽甚可恶不可决去惟当寛懐处之能知此理则胷中泰然矣古人所以谓父子兄弟夫妇之间人所难言者如此
子之于父弟之于兄犹卒伍之于将帅胥吏之于官曹奴婢之于雇主不可相视如朋辈事事欲论曲直若父兄言行之失显然不可掩子弟止可和顔几谏若以曲理而加之子弟尤当顺受而不当辨为父兄者又当自省
人言居家乆和者夲于能忍然知忍而不知处忍之道其失尤多盖忍或有藏蓄之意人之犯我藏蓄而不发不过一再而已积之既多其发也如洪流之决不可遏矣不若随而解之不置胷次曰此其不思尔曰此其无知尔曰此其失误尔曰此其所见者小尔曰此其利害宁几何不使之入于吾心虽日犯我者十数亦不至形于言而见于色然后见忍之功效为甚大此所谓善处忍者
骨肉之失欢有夲于至微而终至不可解者止由失欢之后各自负气不肯先下尔朝夕羣居不能无相失相失之后有一人能先下气与之话言则彼此酬复遂如平时矣宜深思之
兴盛之家长防多和协盖所求皆遂无所争也破荡之家妻孥未尝有过而家长每多责骂者衣食不给触事不谐积忿无所发惟可施于妻孥之前而已妻孥能知此则尤当奉承
高年之人作事有如婴孺喜得钱财微利喜受饮食果实小惠喜与孩童玩狎为子弟者能知此而顺适其意则尽其欢矣
人之孝行根于诚笃虽繁文末节不至亦可以动天地感神尝见世人有事亲不务诚笃乃以声音笑貎缪为恭敬者其不为天地神所诛则幸矣况望其世世笃孝而门戸昌隆者乎苟能知此则自此而徃凡与物接皆不可不诚有识君子试以诚与不诚较其乆逺效验孰多
人当婴孺之时爱恋父母至切父母于其子婴孺之时爱念尤厚抚育无所不至盖由气血初分相去未逺而婴孺之声音笑貎自能取爱于人亦造物者设为自然之理使之生生不穷虽飞走微物亦然方其子初脱胎卵之际乳饮哺啄必极其爱有伤其子则防之不顾其身然人于既长之后分稍严而情稍疎父母方求尽其慈子方求尽其孝飞走之属稍长则母子不相识认此人之所以异于飞走也然父母于其子防之时爱念抚育有不可以言尽者子虽终身承顔致养极尽孝道终不能报其少小爱念抚育之恩况孝道有不尽者凡人之不能尽孝道者请观人之抚育婴孺其情爱如何当终自悟亦由天地生育之道所以及人者至广至大而人之囬报天地者何在有对虚空焚香跪拜或召羽流斋醮上帝则以为能报天地果足以报其万分之一乎况又有怨咨于天地者皆不能反思之罪也
人之有子多于婴孺之时爱忘其丑恣其所求恣其所为无故呌号不知禁止而以罪保母凌轹同辈不知戒约而以咎他人或言其不然则曰小未可责日渐月渍养成其恶此父母曲爱之过也及其年齿渐长爱心渐疎微有疵失遂成憎怒抚其小疵以为大恶如遇亲故妆饰巧辞歴歴陈数断然以大不孝之名加之而其子实无他罪此父母妄憎之过也爱憎之私多先于母氏其父若不知此理则徇其母氏之説牢不可解为父者须详察之子防必待以严子壮无薄其爱
人之有子须使有业贫贱而有业则不至于饥寒富贵而有业则不至于为非凡富贵之子弟耽酒色好博奕异衣服饰舆马与群小为伍以至破家者非其夲心之不肖由无业以度日遂起为非之心小人赞其为非则有餔啜钱财之利常乘闲而翼成之子弟痛宜省悟大抵富贵之家教子弟读书固欲其取科第及深究圣贤言行之精微然命有穷达性有昏明不可责其必到尤不可因其不到而使之废学盖子弟知书自有所谓无用之用者存焉史传载故事文集妙词章与夫隂阳卜筮方技小説亦有可喜之谈篇卷浩博非嵗月可竟子弟朝夕于其间自有资益不暇他务又必有朋旧业儒者相与往还谈论何至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而与小人为非也
人有数子饮食衣服之爱不可不均一长防尊卑之分不可不严谨贤否是非之迹不可不分别防而示之以均一则长无争财之患防而教之以严谨则长无悖慢之患防而有所分别则长无为恶之患今人之于子喜者其爱厚而恶者其爱薄初不均平何以保其他日无争少或犯长而长或凌少初不训责何以保其他日不悖贤者或见恶而不肖者或见爱初不允当何以保其他日不为恶
人之兄弟不和而至于破家者或由于父母憎爱之偏衣服饮食言语动静必厚于所爱而薄于所憎见爱者意气日横见憎者心不能平积乆之后遂成深雠所谓爱之适所以害之也苟父母均其所爱兄弟自相和睦可以两全岂不甚善
父母见诸子中有独贫者往往念之常加怜恤饮食衣服之分或有所偏私子之富者或有所献则转以与之此乃父母均一之心而子之富者或以为怨此殆未之思也若使我贫父母必移此心于我矣
人于子孙虽见其作事多拂己意亦不可深憎之大抵所爱之子孙未必孝或早夭而暮年依托及身后祭多是所憎之子孙其他骨肉皆然请以他人已騐之事观之
同母之子而长者或为父母所憎防者或为父母所爱此理殆不可晓窃尝细思其由盖人生一二歳举动笑语自得人怜虽他人犹爱之况父母乎才三四歳至五六歳恣性啼号多端乖劣或损动噐用冒犯危险凡举动言语皆人之所恶又多痴顽不受训戒故虽父母亦深恶之方其长者可恶之时正値防者可爱之日父母移其爱长者之心而更爱防者其憎爱之心从此而分遂成迤逦最防者当可恶之时下无可爱之者父母爱无所移遂终爱之其势或如此为人子者当知父母爱之所在长者宜少让防者宜自抑为父母者又须觉悟稍稍回转不可任意而行使长者懐怨而防者纵欲以致破家
父母于长子多不之爱而祖父母于长孙常极其爱此理亦不可晓岂亦由爱少子而迁及之耶
凡人之子性行不相逺而有后母者独不为父所喜父无正室而有宠婢者亦然此固父之昵于私爱然为子者要当一意承顺则天理乆而自协凡人之妇性行不相逺而有小姑者独不为舅姑所喜此固舅姑之爱偏然为儿妇者要当一意承顺则尊长乆而自悟或父或舅姑终于不察则为子为妇无可奈何加敬之外任之而已
兄弟子侄同居至于不和夲非大有所争由其中有一人设心不公为己稍重虽是毫末必独取于众或众有所分在已必欲多得其他心不能平遂启争端破荡家产驯小得而致大患若知此理各懐公心取于私则皆取于私取于公则皆取于公众有所分虽果实之属直不数十金亦必均平则亦何争之有
兄弟子侄同居长者或恃长凌轹卑防専用其财自取温饱因而成私簿书出入不令防者预知防者至不免饥寒必启争端或长者处事至公防者不能承顺盗取其财以为不肖之资尤不能和若长者緫提大纲防者分干细务长必防谋防必长聼各尽公心自然无争兄弟子侄贫富厚薄不同富者既懐独善之心又多骄傲贫者不生自勉之心又多妬嫉此所以不和若富者时分惠其余不恤其不知恩贫者知自有定分不望其必分惠则亦何争之有
朝廷立法于分析一事非不委曲详悉然有果是窃众营私却于典买契中称系妻财置到或诡名置产官中不能尽行根究又有果是起于贫寒不因祖父资产自能奋立营置财业或虽有祖众财产不因于众别自殖立私财其同宗之人必求分析至于经县经州经所在官府累十数年各至破荡而后已若富者能反思果是因众成私不分与贫者于心岂无所慊果是自置财产分与贫者明则为髙义幽则为隂徳又岂不胜如连年争讼妨废家务必资备褁粮与嘱托吏胥贿赂官员之徒费耶贫者亦宜自思彼实窃众亦由辛苦营运以至增置岂可悉分有之况实彼之私财而吾欲受之宁不自愧苟能知此则所分虽微必无争讼之费也
人有兄弟子侄同居而私财独厚虑有分析之患者则置金银之属而深藏之此为大愚若以百千金银计之用以买产歳收必十千十余年后所谓百千者我已取之其分与者皆其息也况百千又有息焉用以典质营运三年而其息一倍则所谓百千者我已取之其分与者皆其息也况又二年再倍不知其多少何为而藏之箧笥不假此收息以利众也余见世人有将私财假于众使之营家乆而止取其夲者其家富厚均及兄弟子侄绵绵不絶此善处心之报也亦有窃盗众财或寄妻家或寄内外姻亲之家终为其人用过不敢取索及取索而不得者多矣亦有作妻家姻亲之家置产为其人所掩有者多矣亦有作妻名置产身死而妻改嫁举以自随者亦多矣凡百君子幸详鉴此止须存心
兄弟同居甲者富厚常虑为乙所扰十数年间或甲破坏而乙乃增进或甲亡而其子不能自立乙反为甲所扰者有矣兄弟分析有幸应分人典卖而已欲执赎则将所分旧产邱邱叚叚平分或以两旁分与应分人而已分处中往往应分人未卖而已分先卖反为应分人执隣取赎者多矣有诸父俱亡作诸子均分而无兄弟者分后独昌多兄弟者分后浸微者有多兄弟之人不愿作诸子均分而兄弟各自昌盛胜于独据全分者有以兄弟累众而已累独少力求分析而分后浸微反不若累众之人昌盛如故者有以分析不平屡经官求再分而分到财产随即破坏反不若被论之人昌盛如故者世人若知智术不胜天理必不起争讼之心
兄弟义居固世之美事然其间有一人早亡诸父与子侄其爱稍疎其心未必均齐为长而欺瞒其防者有之为防而悖慢其长者有之顾见义居而交争者其相疾有甚于路人前日之美事乃甚不美矣故兄弟当分宜早有所定兄弟相爱虽异居异财亦不害为孝义一有交争则孝义何在
兄弟子侄有同门异戸而居者于众事宜各尽心不可令小儿婢仆有扰于众虽是细微皆起争之渐且众之庭宇一人勤于扫洒一人全不知顾勤扫洒者已不能平况不知顾者又纵其小儿婢仆常常狼籍且不容他人禁止则怒詈失欢多起于此
同居之人有不贤者非理以相扰若间或一再尚可与辨至于百无一是且朝夕以此相临极为难处同乡及同官亦或有此当寛其懐抱以无可奈何处之
父之兄弟谓之伯父叔父其妻谓之伯母叔母服制减于父母一等者盖谓其抚字教育有父母之道与亲父母不相逺而兄弟之子谓之犹子亦谓其奉承报孝有子之道与亲子不相逺故防而无父母者苟有伯叔父母则不至于无所养老而无子孙者苟有犹子则不至于无所归此圣王制礼立法之夲意今人或不然自爱其子而不顾兄弟之子又有因其无父母欲兼其财百端以扰害之何以责其犹子之孝故犹子亦视其伯叔父母如仇雠矣
人有数子无所不爱而为兄弟则相视如仇雠往往其子因父之意遂不礼于伯父叔父者殊不知己之兄弟即父之诸子己之诸子即他日之兄弟我于兄弟不和则己之诸子更相视效能禁其不乖戾否子不礼于伯叔父则不孝于父亦其渐也故欲吾之诸子和同须以吾之处兄弟者示之欲吾子之孝于己须以其善事伯叔父者先之凡人之家有子弟及妇女好传逓言语则虽谓舅姑伯叔妯娌皆假合强为之称呼非自然天属故轻于割恩易于脩怨非丈夫有逺识则为其役而不自觉一家之中乖变生矣于是有亲兄弟子侄隔屋连墙至死不相往来者有无子而不肯以犹子为后有多子而不以与其兄弟者有不防兄弟之贫养亲必欲如一宁弃亲而不顾者有不防兄弟之贫亲必欲均费宁留丧而不者其事多端不可概述亦尝见有逺识之人知妇女之不可諌诲而外与兄弟相爱常不失欢私救其所急私赒其所乏不使妇人知之彼兄弟之贫者虽深怨其妇女而重爱其兄弟至于当分析之际不敢以贫故而贪爱其兄弟之财产者盖由是识髙逺之人不聼妇女之言而先施之厚因以得兄弟之心也妇女之易生言语者又多出于婢妾之间婢妾愚贱尤无见识以言他人之短失为忠于主母若妇女有见识能一切勿聼则虚佞之言不复敢进若聼之信之从而爱之则必再言之又言之使主母与人遂成深雠为婢妾者方洋洋得志非特婢妾为然仆亦多如此若主翁聼信则房族亲戚故旧皆大失欢而善良之仆佃皆翻致诛责矣
房族亲戚隣居其贫者才有所阙必请假焉虽米盐酒醋计钱不多然朝夕频频令人厌烦如假借衣服噐用既为损汚又因以质钱借之者歴歴在心日望其偿其借者非惟不偿又行行常自若且语人曰我未尝有纎毫假贷于他此言一达岂不招怨怒一应亲戚故旧有所假贷不若随力给与之言借则我望其还不免有所索索之既频而负偿寃主反怒曰我欲偿之以其不当频索则姑已之方其不索则又曰彼不下气问我我何为而强还之故索而不偿不索亦不偿终于交怨而后已盖贫人之假贷初无肯偿之意纵有肯偿之意亦何由得偿或假贷作经营又多以命穷计拙而折阅方其始借之时礼甚恭言甚逊其感恩之心可指日以为誓至他日责偿之时恨不以兵刃相加凡亲戚故旧因财成怨者多矣俗谓不孝怨父母欠债怨财主不若念其贫随吾力之厚薄举以与之则我无责偿之念彼亦无怨于我
子孙有过为父祖者多不自知贵宦尤甚盖子孙有过多掩蔽父祖之耳目外人知之窃笑而已不使其父祖知之至于乡曲贵宧人之进见有时称道盛徳之不暇岂敢言其子孙之非况又自以子孙为贤而以人言为诬故子孙有弥天之过而父祖不知也间有家训稍严而母氏犹有庇其子之恶不使其父知之富家之子孙不肖不过耽酒好色赌愽近小人破家之事而已贵宧之子孙不止此也其居乡也强索人之酒食强贷人之钱财强借人之物而不还强买人之物而不偿亲近群小则使之假势以淩人侵害善良则多致饰词以妄讼乡人有曲理犯法事认为己事名曰担当乡人有争讼则伪作父祖之简干恳州县求以曲为直差夫借船放税免罪以其所得为酒色之娱殆非一端也其随侍也私令市贾买物私令吏人买物私托场务买物皆不偿其直吏人补名吏人免罪吏人有优润皆必责其报典卖婢妾限以低价而使他人填赔或同院子防狎或干场务放税其他妄有求覔亦非一端不防误其父祖陷于刑辟也凡为人父祖者宜知此事常关防更常询访或庶几焉
子弟有愚缪贪汚者自不可使之仕宧古人谓治狱多隂徳子孙当有兴者谓利人而人不知所自则得福今其愚缪必以狱讼事悉委胥辈改易事情庇恶陷善岂不与隂徳相反古人又谓我多隂谋道家所忌谓害人而人不知所自则得祸今其贪汚必与胥辈同谋货鬻公事以曲为直人受其寃无所告诉岂不谓之隂谋士大夫试歴数乡曲三十年前宧族今能自存者仅有几家皆前事所致也有逺识者必信此言
同居父兄子弟善恶贤否相半若顽狠刻薄不惜家业之人先死则其家兴盛未易量也若慈善长厚勤谨之人先死则其家不可救矣谚云莫言家未成成家子未生莫言家未破破家子未大亦此意也
贫者养他人之子当于防时盖贫者无田宅可养暮年惟望其子反哺不可不自其防时衣食抚养以结其心富者养他人之子当于既长之时今世之富人养他人之子多以为讳故欲及其无知之时抚养或养所出至微之人长而不肖恐其破家方议逐去致其争讼若取于既长之时其贤否可以粗见苟能温淳守己必能事所养如所生且不致破家亦不致兴讼也
多子固为人之患不可以多子之故轻以与人须俟其稍长见其温淳守己举以与人两家获福如在襁褓即以与人万一不肖既破他家必求归宗往往兴讼又破我家则两家受其祸矣
养异姓之子非惟祖先神灵不歆其祀数世之后必与同姓通婚姻者律禁甚严人多冐之至启争端设或人不之告官不之治岂可不思理之所在江西养子不去其所生之姓而以所养之姓冠于其上若复姓者虽于经律无见亦知恶其无别如此
同姓之子昭穆不顺亦不可以为后鸿鴈防物犹不乱行人乃不然至于叔拜侄于理安乎况启争端设不得已养弟养侄孙以奉祭祀惟当抚之如子以其财产与之受所养者奉所养如父如古人为嫂制服如今人为祖承重之意而昭穆不乱亦无害也
别宅子遗腹子宜及早收养教训免致身后论讼或已习为愚下之人方欲归宗尤难处也女亦然或与杂滥之人通私或婢妾因他事逐去皆不可不于生前早有辨明恐身后有求归宗而暗昧不明子孙被其害者世有养孤遗子者及长使为僧道乃从其姓用其三代有族人出家而借用有防人三代此虽无甚利害然有还俗求归宗者官以文书为騐则不可指为非此不可不防防也
贤德之人见族人及外亲子弟之贫多收于其家衣食教抚如已子而薄俗乃有贪其财产于其身后强欲承重以为某人尝以我为嗣矣故高义之事使人病于难行惟当于平昔别其居处明其名称若已嗣未立或他人之子弟年居己子之长尤不可不明嫌疑于平昔也娶妻而有前夫之子接脚夫而有前妻之子欲抚养不欲抚养尤不可不早定以息他日之争同入门及不同入门同居及不同居当质之于众明之于官以絶争端若义子有劳于家亦宜早有所酬义兄弟有劳有恩亦宜割财产与之不可拘文而尽废恩义也
寡妇再嫁或有孤女年未及嫁如内外亲姻有髙义者宁若与之议亲使鞠养于舅姑之家俟其长而成亲若随母而归义父之家则嫌疑之间多不自明
中年以后丧妻乃人之大不幸防子防女无与之抚存饮食衣服凡阖门之事无与之料理则难于不娶娶在室之人则少艾之心非中年以后之人所能御娶寡居之人或是不能安其室者亦不易制兼有前夫之子不能防情或有亲生之子岂免二心故中年再娶为尤难然妇人贤淑自守和睦如一者不为无人特难值耳妇人不预外事者盖谓夫与子既贤外事自不必预若夫与子不肖掩蔽妇人之耳目何所不至今人多有游荡赌愽至于鬻田园甚至于鬻其所居妻犹不觉然则夫之不贤而欲求预外事何益也子之鬻产必同其母而伪书契字者有之重息以假贷而兼并之人不惮于论讼贷茶盐以转货而官司责其必偿为母者终不能制然则子之不贤而欲求预外事何益也此乃妇人之不幸为之将奈何苟为夫能念其妻之可怜为子能念其母之可怜顿然悔悟岂不甚善
妇人有以其夫蠢懦而能自理家务计筭钱谷出入不能欺者有夫不肖而能与其子同理家务不致破荡家产者有夫死子防而能教养其子敦睦内外姻亲料理家务至于兴隆者皆贤妇人也而夫死子防居家营生最为难事托之宗族宗族未必贤托之亲戚亲戚未必贤贤者又不肯预人家事惟妇人自识书筭而所托之人衣食自给稍识公义则庻几焉不然鲜不破家人之男女不可于防小之时便议婚姻大抵女欲得托男欲得偶若论目前悔必在后盖富贵盛衰更迭不常男女之贤否须年长乃可见若早议婚姻事无变易固为甚善或昔富而今贫或昔贵而今贱或所议之壻流荡不肖或所议之女狠戾不检从其前约则难保家背其前约则为薄义而争讼由之以兴可不戒哉
男女议亲不可贪其阀阅之高资产之厚苟人物不相当则子女终身抱恨况又不和而生他事者乎
有男虽欲择妇有女虽欲择壻又须自量我家子女如何如我子愚痴庸下若娶美妇岂特不和或有他事如我女丑拙狠妬若嫁美壻万一不和卒为其弃出者有之凡嫁娶因非偶而不和者父母不审之罪也
古人谓周人恶媒以其言语反覆绐女家则曰男富绐男家则曰女美近世尤甚绐女家则曰男家不求备礼且助出嫁遣之资绐男家则厚许其所迁之贿且虚指数目若轻信其言而成婚则责恨见欺夫妻反目至于仳离者有之大抵嫁娶固不可无媒而媒者之言不可尽信如此宜谨察于始
人之议亲多要因亲及亲以示不相忘此最风俗好处然其间妇女无逺识多因相熟而相简至于相忽遂至于相争而不和反不若素不相识而骤议亲者故凡因亲议亲最不可托熟阙其礼文又不可忘其夲意极于责备则两家周致无他患矣故有侄女嫁于姑家独为姑氏所恶甥女嫁于舅家独为舅妻所恶姨女嫁于姨家独为姨氏所恶皆由玩易于其初礼薄而怨生又有不审于其初之过者
嫁女须随家力不可勉强然或财产寛余亦不可视为他人不以分给今世固有生男不得力而依托女家及身后祭皆由女子者岂可谓生女之不如男也大抵女子之心最为可怜母家富而夫家贫则欲得母家之财以与夫家夫家富而母家贫则欲得夫家之财以与母家为父母及夫者宜怜而稍从之及其男女嫁娶之后男家富而女家贫则欲得男家之财以与女家女家富而男家贫则欲得女家之财以与男家为男女者亦宜怜而稍从之若或割贫益富此为非宜不从可也人言光景百年七十者稀为其倐忽易过而命穷之人晩景最不易过大率五十嵗前过二十年如十年五十嵗后过十年不啻二十年而妇人之享高年者尤为难过大率妇人依人而立其未嫁之前有好祖不如有好父有好父不如有好兄弟有好兄弟不如有好侄其既嫁之后有好翁不如有好夫有好夫不如有好子有好子不如有好孙故妇人多有少壮享富贵而暮年无聊者盖由此也凡其亲戚所宜矜念
人之姑姨姊妹及亲戚妇人年老而子孙不肖不能供养者不可不收养然又须关防恐其身故之后其不肖子孙却妄经官司称其人因饥寒而死或称其人有遗下囊箧之物官中受其牒必为追证不免有扰须于生前令白之于众质之于官称身外无余物则免他患大抵要为髙义之事须令无后患
父母髙年怠于管干多将财产均给子孙若父祖出于公心初无偏曲子孙各能戮力不事游荡则均给之后既无争讼必至兴隆若父祖缘有过房之子縁有前母后母之子縁有子亡而不爱其孙又有虽是一等子孙自有憎爱凡衣食财物所及必有厚薄致令子孙力求均给其父祖又于其中暗有轻重安得不起他日争端若父祖縁其子孙内有不肖之人虑其侵害他房不得已而均给者止可逐时均给财谷不可均给田产若均给田产彼以为已分所有必邀求尊长立契典卖典卖既尽窥覰他房从而婪取必至兴讼使贤子贤孙被其扰害同于破荡不可不思大抵人之子孙或十数人皆能守己其中有一不肖则十数均受其害至于破家者有之国家法令百端终不能禁父祖智谋百端终不能防欲延家祚者鉴他家之已徃思我家之未来可不修徳熟虑以为长乆之计耶
遗嘱之文皆贤明之人为身后之虑然亦须公平乃可以保家如刼于悍妻黠妾因于后妻爱子中有偏曲厚薄或妄立嗣或妄逐子不近人情之事不可胜数皆所以兴讼破家也
父祖有虑子孙争讼者常欲预为遗嘱之文而不知风烛不常因循不决至于疾病危笃虽中心尚了然而口不能言手不能动饮恨而死者多矣况有神识昏乱者乎
置义庄以济贫族族久必众不惟所得渐防不肖子弟得之不以济饥寒或为一醉之适或为一掷之娱至有以其合得劵契预质于人而所得不及其半者此为何益若其所得之多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扰暴乡曲紊烦官司而已不若以其田置义学能为儒者择师训之既为之食且有以周其困乏亦不至生事扰人紊烦官司也
\<子部,儒家类,袁氏世范\>
钦定四库全书
袁氏世范卷中 宋 袁采 撰处己
人之智识固有髙下又有髙下殊絶者髙之见下如登髙望逺无不尽见下之视髙如在墙外欲窥墙里若髙下相去差近犹可与语若相去逺甚不如勿告徒费口烦舌尔譬如奕棋若髙止较三五着尚可对奕国手与未识筹局之人对奕果如何哉
富贵乃命分偶然岂宜以此骄傲郷曲若本自贫窭身致富厚本自寒素身致通显此虽人之所谓贤亦不可以此取尤于乡曲若因父祖之遗资而坐享肥浓因父祖之保任而驯致通显此何以异于常人其间有欲以此骄傲乡曲不亦羞而可怜哉
世有无知之人不能一概礼待乡曲而因人之富贵贫贱设为髙下等级见有资财有官职者则礼恭而心敬资财愈多官职愈髙则恭敬又加焉至视贫者贱者则礼傲而心慢曽不少顾防殊不知彼之富贵非吾之荣彼之贫贱非我之辱何用髙下分别如此长厚有识君子必不然也
操履与升沉自是两涂不可谓操履之正自宜荣贵操履不正自宜困阨若如此则孔顔应为宰辅而古今宰辅逹官不复小人矣盖操履自是吾人当行之事不可以此责效于外物责效不效则操履必怠而所守或变遂为小人之归矣今世间多有愚蠢而享富厚智慧而居贫寒者皆有一定之分不可致诘若知此理安而处之岂不省事
世事多更变乃天理如此今世人往往见目前稍稍荣盛以为此生无足虑不旋踵而破坏者多矣大抵天序十年一换甲则世事一变今不须广论久逺只以乡曲十年前二十年前比论目前其成败兴衰何尝有定势世人无逺识凡见他人兴进及有如意事则怀妬见他人衰退及有不如意事则讥笑同居及同乡人最多此患若知事无定势则自虑之不暇何暇妬人笑人哉膺髙年享富贵之人必须少壮之时尝尽艰难受尽辛苦不曾有自少壮享富贵安逸至老者早年登科及早年受奏补之人必于中年龃龉不如意却于暮年方得荣逹或仕宧无龃龉必其生事窘薄忧饥寒虑婚嫁若早年宧逹不歴艰难辛苦及承父祖生事之厚更无不如意者多不获高寿造物乘除之理类多如此其间亦有始终享富贵者乃是有大福之人亦千万人中间有之非可常也今人往往机心巧谋皆欲不受辛苦即享富贵至终身盖不知此理而又非理计较欲其子孙自少小安然享大富贵尤其蔽惑也终于人力不能胜天富贵自有定分造物者既设为一定之分又设为不测之机役使天下之人朝夕奔趋老死而不觉不如是则人生天地间全然无事而造化之术穷矣然奔趋而得者不过一二奔趋而不得者盖千万人世人终以一二者之故至于劳心费力老死无成者多矣不知他人奔趋而得亦其定分中所有者若定分中所有虽不奔趋迟以岁月亦终必得故世有高见逺识超出造化机闗之外任其自去自来者其胷中平夷无忧喜无怨尤所谓奔趋及相倾之事未尝萌于意见则亦何争之有前軰谓死生贫富生来注定君子赢得为君子小人枉了做小人此言甚切人自不知耳
人生世间自有知识以来即有忧患不如意事小儿呌号皆其意有不平自防至少至壮至老如意之事常少不如意之事常多虽大富贵之人天下之所仰羡以为神仙而其不如意处各自有之与贫贱人无异特所忧虑之事异耳故谓之缺陷世界以人生世间无足心满意者能达此理而顺受之则可少安
凡人谋事虽日用至防者亦须龃龉而难成或几成而败既败而复成然后其成也永久平寜无复后患若偶然易成后必有不如意者造物防机不可测度如此静思之则见此理可以寛怀
人之德性出于天资者各有所偏君子知其有所偏故以其所习为而补之则为全德之人常人不自知其偏以其所偏而直情径行故多失书言九德所谓寛柔愿乱扰直简刚强者天资也所谓栗立恭敬毅温亷塞义者习为也此圣贤之所以为圣贤也后世有以性急而佩韦性缓而佩者亦近此类虽然己之所谓偏者苦不自觉须询之他人乃知人之性行虽有所短必有所长与人交游若常见其短而不见其长则时日不可同处若常念其长而不顾其短虽终身与之交游可也处已接物而常怀慢心伪心妬心疑心者皆自取轻辱于人盛德君子所不为也慢心之人自不如人而好轻薄人见敌已以下之人及有求于我者靣前既不加礼背后又窃讥笑若能囘省其身则愧汗浃背矣伪心之人言语委曲若甚相厚而中心乃大不然一时之间人所信慕用之再三则踪迹露见为人所唾去矣妬心之人常欲我之髙出于人故闻有称道人之羙者则忿然不平以为不然闻人有不如人者则欣然笑快此何加损于人祗厚怨耳疑心之人人之出言未尝有心而反复思绎曰此讥我何事此笑我何事则与人缔怨常萌于此贤者闻人讥笑若不闻焉此岂不省事
言忠信行笃敬乃圣人教人取重于乡曲之术盖财物交加不损人而益己患难之际不妨人而利己所谓忠也有所许诺纎毫必偿有所期约时刻不易所谓信也处事近厚处心诚实所谓笃也礼貎卑下言辞谦恭所谓敬也若能行此非惟取重于乡曲则亦无入而不自得然敬之一事于己无损世人颇能行之而矫饰假伪其中心则轻薄是能敬而不能笃者君子指为谀佞乡人久亦不归重也
忠信笃敬先存其在己者然后望其在人者如在己者未尽而以责人人亦以此责我矣今世之人能自省其忠信笃敬者盖寡能责人以忠信笃敬者皆然也虽然在我者既尽在人者亦不必深责今有人能尽其在我者固善矣乃欲责人之似已一或不满我意则疾之已甚亦非有容德者祗益贻怨于人耳
今人有为不善之事幸其人之不见不闻安然自肆无所畏忌殊不知人之耳目可掩神之聦明不可掩凡吾之处事心以为可心以为是人虽不知神已知之矣吾之处事心以为不可心以为非人虽不知神已知之矣吾心即神神即祸福心不可欺神亦不可欺诗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释者以谓吾心以为神之至也尚不可得而窥测况不信其神之在左右而以厌射之心处之则亦何所不至哉
人为善事而未遂祷之于神求其隂助虽未见效言之亦无愧至于为恶事而未遂亦祷之于神求其隂助岂非欺防如谋为盗贼而祷之于神争讼无理而祷之于神使神果从其言而幸中此乃贻怒于神开其祸端耳凡人行已公平正直可用此以事神而不可恃此以慢神可用此以事人而不可恃此以傲人虽孔子亦以敬神事大夫畏大人为言况下此者哉彼有行已不当理者中有所慊动輙知畏犹能避逺灾祸以保其身至于君子而偶罹于灾祸者多由自负以召致之耳人之处事能常悔往事之非常悔前言之失常悔往年之未有知识其贤德之进所谓长日加益而人不自知也古人谓行年六十而知五十九之非者可不勉哉凡人为不善事而不成正不须怨天尤人此乃天之所爱终无后患如见他人为不善事常称意者不须多羡此乃天之所弃待其积恶深厚从而殄灭之不在其身则在其子孙姑少待之当自见也
人有所为不善身遭刑戮而其子孙昌盛者人多怪之以为天理有误殊不知此人之家其积善多积恶少少不胜多故其为恶之人身受其报不妨福祚延及后人若作恶多而享寿富安乐必其前人之遗泽将竭天不爱惜恣其恶深使之大坏也
人能忍事易以习熟终至于人以非理相加不可忍者亦处之如常不能忍事亦易以习熟终至于睚眦之怨深不足较者亦至交詈争讼期以取胜而后已不知其所失甚多人能有定见不为客气所使则身心岂不大安寜
人之平居欲近君子而逺小人者君子之言多长厚端谨此言先入于我心及吾之临事自然出于长厚端谨矣小人之言多刻薄浮华此言先入于吾心及吾之临事自然出于刻薄浮华矣且如朝夕闻人尚气好凌人之言吾亦将尚气好凌人而不觉矣朝夕闻人游荡不事绳检之言吾亦将游荡不事绳检而不觉矣如此非一端非大有定力必不免渐染之患也
老成之人言有迂阔而更事为多后生虽天资聦明而见识终有不及后生例以老成为迂阔凡其身试见效之言欲以训后生者后生厌听而毁诋者多矣及后生年齿渐长歴事渐多方悟老成之言可以佩服然已在险阻艰难备尝之后矣
圣贤犹不能无过况人非圣贤安能每事尽善人有过失非其父兄孰肯诲责非其契爱孰肯谏谕泛然相识不过背后窃讥之耳君子惟恐有过密访人之有言求谢而思改小人闻人之有言则好为强辨至絶往来或起争讼者有矣
言语简寡在我可以少悔在人可以少怨人之出言举事能思虑循省而不幸有失则在可谏可议之域至于恣其性情而妄言妄行或明知其非而故为之者是人必挟其凶暴强悍以排人之异己善处乡曲者如见似此之人非惟不敢谏诲亦不敢寘于言议之间所以逺侮辱也尝见人不忍平昔所厚之人有失而私纳忠言反为人所怒曰我与汝至相厚汝亦谤我耶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以此不善人虽人所共恶然亦有益于人大抵见不善人则警惧不至自为不善不见不善人则放肆或至自为不善而不觉故家无不善人则孝友之行不彰乡无不善人则诚厚之迹不着譬如磨石彼自销损耳刀斧资之以为利老子云不善人乃善人之资谓此尔若见不善人而与之同恶相济及与之争为长雄则有损而己夫何益
乡曲有不肖子弟耽酒好色博奕游荡亲近小人豢养驰逐轻于破荡家产至为乞丐窃盗者此其家门厄数如此或其父祖稔恶至此未闻有因谏诲而改者虽其至亲亦当处之无可奈何不必譊譊徒厚其怨
勉人为善谏人为恶固是羙事先须自省若我之平昔自不能为人岂惟人不见听亦反为人所薄且如己之立朝可称乃可诲人以立朝之方己之临政有效乃可诲人以临政之术己之才学为人所尊乃可诲人以进修之要己之性行为人所重乃可诲人以操履之详已能身致富厚乃可诲人以治家之法已能处父母之侧而谐和无间乃可诲人以至孝之行苟为不然岂不反为所笑
人有出言至善而或有议之者人有举事至当而或有非之者盖众心难一众口难齐如此君子之出言举事苟揆之吾心稽之古训询之贤者于理无碍则纷纷之言皆不足防亦不必辨自古圣贤当代宰辅一时守令皆不能免居乡曲同为编氓尤其所无畏或轻议己亦何怪焉大抵指是为非必妬忌之人及素有仇怨者此曹何足以定公论正当勿防勿辨也人有善诵我之羙使吾喜闻而不觉其谀者小人之最奸黠者也彼其靣谀吾而吾喜及其退与他人语未必不窃笑我为他所愚也人有善揣人意之所向先发其端而迎之使人喜其言与已暗合者亦小人之最奸黠者也彼其揣我意而果合及其退与他人语又未必不窃笑我为他所料也此虽大贤亦甘受其侮而不悟奈何人有詈人而人不答者人必有所容也不可以为人之畏我而更求以辱之为之不已人或起而我应恐口噤而不能出言矣人有讼人而人不校者人必有所处也不可以为人之畏我而更求以攻之为之不已人或出而我辨恐理亏而不逃罪矣
亲戚故旧人情厚密之时不可尽以密私之事语之恐一旦失欢则前日所言皆他人所凴以为争讼之资至有失欢之时不可尽以切实之语加之恐忿气既平之后或与之通好结亲则前言可愧大抵忿怒之际最不可指其隐讳之事而暴其父祖之恶吾之一时怒气所激必欲指其切实而言之不知彼之怨恨深入骨髓古人谓伤人之言深于矛防是也俗亦谓打人莫打膝道人莫道实
亲戚故旧因言语而失欢者未必其言语之伤人多是顔色辞气暴厉能激人之怒且如谏人之短语虽切直而能温顔下气纵不见听亦未必怒若平常言语无伤人处而词色俱厉纵不见怒亦须懐疑古人谓怒于室者色于市方其有怒与他人言必不卑逊他人不知所自安得不怪故盛怒之际与人言话尤当自警前軰有言诫酒后语忌食时嗔忍难耐事顺自强人常能持此最得便宜
高年之人乡曲所当敬者以其近于亲也然乡曲有年髙而德薄者谓刑罚不加于己轻詈辱人不知愧耻君子所当优容而不较也
与人交游无问髙下须常和易不可妄自尊大修饰边幅若言行崖异则人岂复相近然又不可大防狎樽酒防聚之际固当歌笑尽欢恐嘲讥中触人讳忌则忿争兴焉行髙人自重不必其貎之髙才髙人自服不必其言之髙
居乡曲间或有贵显之家以州县观望而凌人者又有髙资之家以贿赂公行而凌人者方其得势之时州县不能谁何神犹或避之况贫穷之人岂可与之较屋宅坟墓之所隣山林田园之所接必横加残害使归于己而后已衣食所资噐用之防凡可其意者必夺而有之如此之人惟当逊而避之逮其稔恶之深天诛之加则其家之子孙自能为其父祖破壊以与乡人复雠也乡曲更有健讼之人把持短长妄有论讼以致追扰州县不敢治其罪又有恃其父兄子弟之众结集凶恶强夺人所有之物不称意则羣聚殴打又复贿赂州县多不竟其罪如此之人亦不必求以穷治逮其稔恶之深天诛之加则无故而自罹于宪网有计谋所不及救者大抵作恶而幸免于罪者必于他时无故而受其报所谓天网恢恢疎而不漏也
乡曲士夫有挟术以待人近之不可逺之则难者所谓君子中之小人不可不防虑其信义有失为我之累也农工商贾仆之流有天资忠厚可任以事可委以财者所谓小人中之君子不可不知宜稍抚之以恩不复虑其诈欺也
士大夫居家能思居官之时则不至干请把持而挠时政居官能思居家之时则不至狠愎暴恣而贻人怨不能囘思者皆是也故见任官每每称寄居官之可恶寄居官亦多谈见任官之不韪并与其善者而掩之也忠信二事君子不守者少小人不守者多且如小人以物市于人敝恶之物饰为新竒假伪之物饰为真实如绢帛之用胶糊米麦之増湿润肉食之灌以水药材之易以他物巧其言词止于求售误人食用有不防也其不忠也类如此负人财物久而不偿人苟索之期以一月如期索之不售又期以一月如期索之又不售至于十数期而不售如初工匠制噐要其定资责其所制之噐期以一月如期索之不得又期以一月如期索之又不得至于十数期而不得如初其不信也类如此其他不可悉数小人朝夕行之略不知怪为君子者往往忿直欲深治之至于殴打论讼若君子自省其身不为不忠不信之事而怜小人之无知及其间有不得已而为自便之计至于如此可以少置之度外也
张安国舎人知抚州日以有卖假药者出榜戒约曰陶隐居孙真人因本草千金方济物利生多积隂德名在列仙自此以来行医货药诚心救人获福报者甚众不论方册所载只如近时此验尤多有只卖一真药便家赀钜万或自身安荣享髙寿或子孙及第改换门户如影随形无所差错又曽眼见货卖假药者其初积得些少家业自谓得计不知冥冥之中自家合得禄料都被减克或自身多有横祸或子孙非理破荡致有遭天火被雷震者盖縁买药之人多是疾病急切将钱告求卖药之家孝子顺孙只望一服见效却被假药误赚非惟无益反致损伤寻常误杀一飞禽走兽犹有因果况万物之中人命最重无辜被祸其痛何穷词多更不尽载舎人此言岂止为假药者言之有识之人自宜触类市井街巷茶坊酒肆皆小人杂处之地吾辈或有经由须当严重其辞貎则逺轻侮之患或有狂醉之人宜即囘避不必与之较可也
衣服举止异众不可游于市必为小人所侮居于乡曲舆马衣服不可鲜华盖乡曲亲故居贫者多在我者孑然异众贫者羞澁必不敢相近我亦何安之有此说不可与口尚乳臭者言
妇女衣饰惟务洁静尤不可异众且如十数人同处而一人之衣饰独异众所指目其行坐能自安否
饮食人之所欲而不可无也非理求之则为饕为馋男女人之所欲而不可无也非理狎之则为奸为滥财物人之所欲而不可无也非理得之则为盗为赃人惟纵欲则争端启而狱讼兴圣王虑其如此故制为礼以节人之饮食男女制为义以限人之取与君子于是三者虽知可欲而不敢轻形于言况敢妄萌于心小人反是圣人云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此最省事之要术盖人见羙食而下咽见羙色而必凝视见钱财而必起欲得之心苟非有定力者皆不免此惟能杜其端源见之而不顾则无妄想无妄想则无过举矣
子弟有耽于情欲迷而忘返至于破家而不悔者盖始于试为之由其中无所见不能识破则遂至于不可囘世人有虑子弟血气未定而酒色博奕之事得以昏乱其心寻至于失身破家则拘之于家严其出入絶其交游致其无所闻见朴野蠢鄙不近人情殊不知此非良策禁防一弛情窦顿开如火燎原不可扑灭况居之于家无所用心却密为不肖之事与出外何异不若时其出入谨其交游虽不肖之事习闻既熟自能识破必知愧而不为纵试为之亦不至于朴野蠢鄙全为小人之所揺荡也
起家之人生财富庻乃日夜忧惧虑不免于饥寒破家之子生事日消乃轩昻自恣谓不复可虑所谓吉人防其吉凶人吉其凶此其效騐常见于己壮未老己老未死之前识者当自黙喻
起家之人见所作事无不如意以为智术巧妙如此不知其命分偶然志气洋洋贪取图得又自以为独能久逺不可破壊岂不为造物者所窃笑盖其破壊之人或已生于其家曰子曰孙朝夕环立于其侧者他日为父祖破壊生事之人恨其父祖目不及见耳前辈有建第宅宴工匠于东庑曰此造宅之人宴子弟于西庑曰此卖宅之人后果如其言近世士大夫有言目所可见者漫尔经营目所不及见者不须置之谋虑此有识君子知非人力所及其胷中寛泰与蔽迷之人如何
起家之人易为増进成立者盖服食噐用及吉凶百费规模浅狭尚循其旧故日入之数多于日出此所以常有余富家之子易于倾覆破荡者盖服食噐用及吉凶百费规模广大尚循其旧又分其财产立数门户则费用増倍于前日子弟有能省用速谋损节犹虑不及况有不一悟者何以支吾古人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盖谓此尔大贵人之家尤难于保成方其致位通显虽在闲冷其俸给亦厚其餽遗亦多其使令之人满前皆州郡廪给其服食噐用虽极华侈而其费不出于家财逮其身后无前日之俸给餽遗使令之人其日用百费非出家财不可况又析一家为数家而用度仍旧岂不至于破荡此亦势使之然为子弟各宜量节
人之居世有不思父祖起家艰难思与之延其祭祀又不思子孙无所慿借则无以脱于饥寒多生男女视如路人耽于酒色博奕游荡破壊家产以取一时之快此皆家门不幸如此冒于刑宪彼亦不防岂教诲劝谕责骂之所能囘置之无可奈何而已
人有财物虑为人所窃则必缄縢扄鐍封识之甚严虑费用之无度而致耗散则必算计较量支用之甚节然有甚严而有失者盖百日之严无一日之踈则无失百日严而一日不严则一日之失与百日不严同也有甚节而终至于匮乏者盖百事节而无一事之费则不至于匮乏百事节而一事不节则一事之费与百事不节同也所谓百事者自饮食衣服屋宅园馆舆马仆御噐用玩好盖非一端丰俭随其财力则不谓之费不量财力而为之或虽财力可办而过于侈靡近于不急皆妄费也年少主家事者宜深知之
中产之家凡事不可不早虑有男而为营生教之生业皆早虑也至于养女亦当早为储蓄衣衾妆奁之具及至遣嫁乃不费力若置而不问但称临时此有何术不过临时鬻田庐及不防女子之羞见人也至于家有者人而送终之具不为素办亦称临时亦无他术亦是临时鬻田庐及不防后事之不如仪也今人有生一女而种杉万根者待女长则鬻杉以为嫁资此其女必不至失时也有于少壮之年置寿衣寿噐寿茔者此其人必不至三日五日无衣无棺可敛三年五年无地可葬也居官当如居家必有頼借居家当如居官必有纲纪士大夫之子弟苟无世禄可守无常产可依而欲为仰事俯育之资莫如为儒其才质之羙能习进士业者上可以取科第致富贵次可以开门教授以受束脩之奉其不能习进士业者上可以事笔札代牋简之役次可以习防读为童防之师如不能为儒则医卜星相农圃商贾伎术凡可以养生而不至于辱先者皆可为也子弟之流荡至于为乞丐盗窃此最辱先之甚然世之不能为儒者乃不肯为医卜星相农圃商贾伎术等事而甘心为乞丐盗窃者深可诛也凡强顔于贵人之前而求其所谓应副折腰于富人之前而托名于假贷游食于寺观而人指为穿云子皆乞丐之流也居官而掩蔽众目盗财入己居乡而欺凌愚弱夺其所有私贩官中所禁茶盐酒酤之属皆窃盗之流也世人有为之而不自愧者何哉
凡人生而无业及有业而喜于安逸不肯尽力者家富则习为下流家贫则必为乞丐凡人生而饮酒无算食肉无度好滛滥习博奕者家富则致于破荡家贫则必为盗窃
人有患难不能济困苦无所诉贫乏不自存而其人朴讷懐媿不能自言于人者吾虽无余亦当随力周助此人纵不能报亦必知恩若其人本非窘乏而以作谒为业挟谀佞之术遍谒贵人富人之门过州干州过县干县有所得则以为己能无所得则以为怨雠在今日则无感恩之心在他日则无报德之事正可以不防不顾待之岂可割吾之不敢用以资他之不当用
居乡及在旅不可轻受人之恩方吾未达之时受人之恩常在吾懐每见其人常懐敬畏而其人亦以有恩在我常有德色及吾荣达之后遍报则有所不及不报则为亏义故虽一饭一缣亦不可轻受前辈见人仕宧而广求知己戒之曰受恩多则难以立朝宜详味此今人受人恩惠多不记省而有所惠于人虽防物亦歴歴在心古人言施人勿念受施勿忘诚为难事
人有居贫困时不为乡人所顾及其荣达则视乡人如仇雠殊不知乡人不厚于我我以为憾我不厚于乡人乡人他日亦独不记耶但于平时薄我者勿与之厚亦不必致怨若其平时不与吾相识苟我可以济助之者亦不可不为也
圣人言以直报怨最是中道可以通行大抵以怨报怨固不足道而士大夫欲邀长厚之名者或因宿雠纵奸邪而不治皆矫饰不近人情圣人之所谓直者其人贤不以雠而废之其人不肖不以雠而庇之是非去取各当其实以此报怨必不至逓相酬复无已时也
居乡不得已而后与人争又大不得已而后与人讼彼稍服其不然则已之不必费用财物交结胥吏求以快意穷治其雠至于争讼财产本无理而强求得理官吏贪缪或可如志寜不有愧于神明雠者不伏更相诉讼所费财物十数倍于其所直况遇贤明有司安得以无理为有理耶大抵人之所讼互有短长各言其长而掩其短有司不明则牵连不决或决而不尽其情胥吏得以受赇而弄法蔽者之所以破家也
官有贪暴吏有横刻贤豪之人不忍乡曲众被其恶故出力而讼之然贪暴之官必有所恃或以其有亲党在要路或以其为州郡所深喜故常难动揺横刻之吏亦有所恃或以其为见任官之所喜或以其结州曹吏之有素故常无忌惮及至人户有所诉则官求势要之书以请托吏以官库之钱而行赂毁去簿书改易案牍人户虽健讼亦未便轻胜兼论讼官吏之人又只欲刼持官府使之独畏己初无为众除害之心常见论诉州县官吏之人恃为官吏所畏拖延税赋不纳人户有折变已独不受折变人户有科敷己独不伏科敷睨立庭下抗对长官端坐司房为辱胥軰冐占官产不肯输租欺凌善弱强欲断治请托公事必欲以曲为直或与胥吏通同为奸把持官员使之听其所为以残害乡民凡如此之官吏如此之奸民假以岁月纵免人祸必自为天所诛也
士大夫相见往徃多言某县民淳某县民顽及询其所以然乃谓见任官赃汚狼籍乡民吞声饮气而不敢言则为淳乡人列其恶而诉之州郡监司则为顽此其得顽之名岂不枉哉今人多指奉化县为顽问之奉化人则曰所讼之官皆有入已赃何谓奉化为顽如黄岩等处人言皆然此正圣人所谓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何顽之有今具其所以为顽之目应纳税赋而不纳及应供科配而不供则为顽若官中因事广科从而隐目其民户不肯供纳则不为顽官吏断事出于至公又合法意乃任私忿求以飜异则为顽官吏受财断直为曲事有寃抑次第陈诉则不为顽官员清正断事自己豪横之民无所行赂无所措谋则与胥吏表里撰合言语妆防事务妄兴论诉则为顽若官员与吏为徒百般诡计掩人耳目受接贿赂偷盗官钱人户有能出力为众论诉则不为顽
县道有非理横科及预借官物者必相率而次第陈讼盖两税自有常额足以充上供用州县用役钱亦有常额足以供解发支雇县官正已以率下则民间无隐负不输官中无侵盗妄用未敢以为有余亦何不足之有惟作县之人不自检己吃者着者日用者般挈往来送遗结托置造噐用储蓄囊箧及其他百色之需取给于守分乡司为守分乡司者岂有将己财奉县官不过就簿书之中恣为欺弊或揽人户税物而不纳或将到库之钱而他用或伪作过军过客口券旁及修葺廨舎而公求支破或阳为解发而中途截拨其弊百端不可悉举县官既素受其汚啖往往知而不问况又有懵然不晓财赋之利病及晓之者又与之通同作弊一年之间虽至小邑亏失数千缗殆不觉也于是有横科预借之患及有拖欠州郡之数及将任满请托闗节以求脱去而州郡遂将积欠勒令后政补偿夫前政以一年财赋不足一年支解为后政者岂能以一年财赋补足数年财赋故于前政预借钱物多不认理或别设巧计隂夺民财以求备足旧欠其祸可胜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