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文正公年谱
●卷一公讳国藩,字伯涵,号涤生,湖南湘乡人,曾氏祖籍衡阳。国初有孟学公者,始迁湘乡荷塘都之大界里,再传至元吉公,族姓渐多,资产渐殖,遂为湘乡人。
元吉公之仲子曰辅臣公者,公之高祖也。曾祖讳竟希,诰赠光禄大夫,妣彭氏,诰赠一品夫人。祖讳玉屏,字星冈,诰封中宪大夫,累赠光禄大夫。妣王氏,诰封恭人,累赠一品夫人。考讳麟书,字竹亭,湘乡县学生员,诰封中宪大夫,累封光禄大夫。妣江氏,诰封恭人,累封一品夫人。仲父讳鼎尊,早卒。叔父讳骥云,字高轩,以公官<贝也>封光禄大夫。星冈公以嘉庆戊辰年迁居白杨坪。公兄弟五人,女兄弟四人。公则竹亭公之长子也。
「辛未」嘉庆十六年,公生。
公生十月十一日亥时,时竟希公在堂,寿几七十矣。是夜梦有巨蟒盘旋空中,旋绕于宅之左右,已而入室庭,蹲踞良久。公惊而寤,闻曾孙生,适如梦时,大喜曰:“是家之祥。曾氏门闾行将大矣。”宅后旧有古树,为藤所缠,树已槁,而藤日益大且茂,矫若虬龙,树叶苍翠,垂荫一亩,亦世所罕见者。
「壬申」嘉庆十七年,公二岁。
竟希公孝友敦笃,为乡里所敬。年七十,见曾孙,极欣爱之。
「癸酉」嘉庆十八年,公三岁。
公幼小时,状貌端重。自初生至三岁,庭户不闻啼泣声。母江太夫人勤操作,不恒顾复。每日依祖母王太夫人纺车之侧,花开鸟语,注目流眄,状若有所会悟。
王太夫人尤奇之。
「甲戌」嘉庆十九年,公四岁。
六月,妹国蕙生。
「乙亥」嘉庆二十年,公五岁。
冬十月,受学于庭,诵读颖悟,竟希公益钟爱之。
「丙子」嘉庆二十一年,公六岁。
公在家塾,以陈雁门先生为公问字师。十月,竟希公薨,寿七十有四,葬西充山。公哭泣甚哀,执丧若成人。
「丁丑」嘉庆二十二年,公七岁。
竹亭公粹然儒者,屡应童子试未售,绩学不怠,名其塾曰利见斋。课徒十馀人,训诱专勤。公禀学于庭者凡八年。
「戊寅」嘉庆二十三年,公八岁。
八月,妹国芝生。
「己卯」嘉庆二十四年,公九岁。
是年读《五经》毕,始为时文帖括之学。
「庚辰」嘉庆二十五年,公十岁。
五月,公弟国潢生,竹亭公笑谓公曰:“汝今有弟矣。”命作时文一道,题曰“兄弟怡怡”,公文成,竹亭公喜甚,曰:“文中有至性语,必能以孝友承其家矣!”
「辛巳」道光元年,公十一岁。
「壬午」道光二年,公十二岁。
五月,公弟国华生。
「癸未」道光三年,公十三岁。
「甲申」道光四年,公十四岁。
衡阳廪生欧阳沧溟先生凝祉与竹亭公友善,常来家塾,见公所为试艺,亟赏之。竹亭公请试以题,先生以《共登青云梯》命为试律。诗成,先生览而称善曰:“是固金华殿中人语也。”因以女许字焉。是岁,始从竹亭公至长沙省城应童子试。八月,公弟国荃生。
「乙酉」道光五年,公十五岁。
竹亭公设馆同族家塾,曰锡麒斋。公从受读《周礼》、《仪礼》,成诵,兼及《史记》、《文选》。
「丙戌」道光六年,公十六岁。
应长沙府试,取前列第七名。
「丁亥」道光七年,公十七岁。
「戊子」道光八年,公十八岁。
九月,公弟国葆生。
「己丑」道光九年,公十九岁。
竹亭公设馆石鱼之百鲁庵,公从。
「庚寅」道光十年,公二十岁。
九月,公季妹生。肄业于衡阳唐氏家塾,从事汪觉庵先生。公姊国兰出阁,适王氏,婿名鹏远。
「辛卯」道光十一年,公二十一岁。
公自衡阳还家塾,冬月,肄业本邑涟滨书院。山长刘元堂先生,名象履,见公诗文,叹赏不置,以为大器。
「壬辰」道光十二年,公二十二岁。
竹亭公以府试案首入湘乡县学。公从应试,备取,以佾生注册,试罢还居家塾利见斋。
「癸巳」道光十三年,公二十三岁。
本年科试,入县学。时公名子城,提督学政为岳公镇南。竹亭公年四十有三,应童试十七次,始补生员,积苦力学,授徒家塾者二十年,至是深喜公之继起而早获售也。
十二月,欧阳夫人来归。
「甲午」道光十四年,公二十四岁。
肄业岳麓书院,山长为欧阳坦斋先生。公以能诗文,名噪甚,试辄第一。是科领乡荐,中式第三十六名举人。(本科乡式《四书》首题《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次题《武王缵太王、王季、文王之绪》,三题《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出射于百步之外也》。诗题《赋得翦得秋光入卷来》。座主为徐公云瑞、许公乃安,房考官为张公启庚。)
十一月入都。是岁始见刘公蓉于朱氏学舍,与语大悦,因为留信宿乃别。
「乙未」道光十五年,公二十五岁。
公寓长沙郡馆,会试不售,留京师读书,研究经史,尤好昌黎韩氏之文,慨然思蹑而从之。治古文词自此始。
「丙申」道光十六年,公二十六岁。
会试再报罢,出都为江南之游。同邑易公作梅官睢宁知县,因过访之。由清江、扬州、金陵溯江而归。公久寓京师,窘甚,从易公贷百金,过金陵尽以购书,不足则质衣裘以益之。比归里,陈所购廿三史。竹亭公问所自来,且喜且诫之曰:“尔借钱买书,吾不惜为汝弥缝,但能悉心读之,斯不负耳。”公闻而悚息。由是侵晨起读,中夜而休,泛览百家,足不出户者几一年。
「丁酉」道光十七年,公二十七岁。
公闻浏阳文庙用古乐,诣浏阳县,与其邑举人贺以南等谘考声音律吕之源流,留两月乃归。
过长沙,适刘公蓉与湘阴郭公嵩焘均在省城应试,相见欢甚,纵谈今古,昕夕无间。留月馀,始各别去。公妹国蕙出阁,适王氏,婿名待聘。
十月,公生子,命名桢第。
十二月,公谋入都会试,无以为资,称贷于族戚家,携钱三十二缗以行,抵都中,馀三缗耳。时公车寒苦者,无以逾公矣!
「戊戌」道光十八年,公二十八岁。
正月,入都门寓内城西登墀堂。本科会试,钦派大总裁大学士穆彰阿公及朱公士彦、吴公文、廖公鸿荃。(钦命《四书》首题《言必信,行必果》。次题《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三题《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诗题赋得《泉细寒声生夜壑》。)公中式第三十八名进士。房考官季公芝昌。同乡中式者五人,宁乡梅公钟澍、茶陵陈公源衮,尤公至好。
四月,正大光明殿复试一等,殿试三甲第四十二名,赐同进士出身。朝考一等第三名,进呈宣宗,拔置第二名。
五月初二日引见,改翰林院庶吉士。公少时器宇卓牵,不随流俗,既入词垣,遂毅然有效法前贤,澄清天下之志。读书自为课程,编摩记注,分为五门:曰“茶馀偶谈”,曰“过隙影”,曰“馈贫粮”,曰“诗文钞”,曰“诗文草”。
时有论述,不以示人。读书务内自毖,亦性然也。中式后,更名国藩。
八月请假出都,与凌公玉垣、郭公嵩焘偕行。道出襄樊,舟次安陆,遇大风,邻舟数十,鲜有完者,公舟独无恙。
十二月抵家。曾氏自占籍衡阳以来,无以科名显者,星冈公始督课子姓受学。
宾礼文士。公遂以是年成进士,入翰林,星冈公年六十,健在,后公官至学士,堂上犹重庆。至侍郎,星冈公犹及见之。京朝官无及其盛者。公之以翰林归也,亲友踵门而贺,竹亭公治酒款客。比酒罢,星冈公语竹亭公曰:“吾家以农为业,虽富贵,毋失其旧。彼为翰林,事业方长,吾家中食用无使关问,以累其心。”
自是以后,公官京师十馀年,未尝知有家累也。
「己亥」道光十九年,公二十九岁。
正月,乡里天行痘证大作,公季妹及子桢第皆染痘殇。季妹年十岁,桢第生甫十五月也。
四月,公至衡阳。
五月,至耒阳县,谒杜工部祠堂,遂至永兴。有曾纪诗者,执贽愿从事,公为书勖之以学。
六月,还至耒阳。舟行出昭阳河,至清泉县之泉溪市,还寓石鼓书院,数日乃抵家。议修谱牒,清查源流。
八月,公由邵阳至武冈州,还至新化及安化县之蓝田市。
十月,抵家。公妹国芝出阁,适朱氏,婿名咏春。公弟国华出继叔父高轩公为后。
十一月初二日,子纪泽生。是日启行北上,竹亭公、高轩公送之长沙。
十二月,由汉口行。次罗山县,遇大雪,遂留度岁。是岁始为日记,逐日记注所行之事及所读之书,名曰《过隙影》。公会试座师朱文定公士彦卒于位。
「庚子」道光二十年,公三十岁。
正月,由罗山启行,至周家口,换车入都。寓宣武门外南横街千佛庵,与同年陈公源衮、梅公钟澍联课为诗赋。
四月,移寓淀园挂甲屯,十七日,散馆。(钦命题“正大光明殿赋”,以执两用中怀永图为韵,诗题赋得“人情以为田”。取列二等第十九名,引见授职检讨。是科散馆,改部属者二人,改知县者三人,馀皆留馆。)
六月,移寓果子巷万顺客店,病热危剧,几不救。同寓湘潭欧阳小岑先生兆熊,经理护持,六安吴公廷栋为之诊治。八月初,病渐减,始能食粥。
九月,乃大愈。钦派顺天乡试磨勘官。
十月,移寓达子营之关侯庙,与同年编修钱振伦同寓。
十二月,移寓棉花六条胡同路北。竹亭公入都,公夫人欧阳氏、公弟国荃、子纪泽从入都。
「辛丑」道光二十一年,公三十一岁。
正月元日,入大内,随班朝贺。嗣是岁以为常。初十日,偕同乡京官至淀园递摺谢恩,为湖南岳、常、澧各处被水缓征,借给籽种。去岁大西洋英吉利国兵陷定海,宣宗命大学士琦善往广东查办。是月报英吉利攻破沙角炮台,直逼虎门。
上通谕中外,授奕山为靖逆将军,隆文、扬芳为参赞大臣,琦善革职。
闰三月,竹亭公出都还湘。
五月,梅公钟澍在都病故。公为经理其丧,委曲周至。
六月,管理长沙府会馆事。益阳胡公达源卒,公作诔词挽之。
七月,皇上御门侍班。善化唐公鉴由江宁藩司入官太常寺卿,公从讲求为学之方。时方详鉴前史,求经世之学,兼治诗古文词,分门记录。唐公专以义理之学相勖,公遂以朱子之书为日课,始肄力于宋学矣。
八月,移寓绳匠胡同北头路东。
十月,充国史馆协修官。二十八日,偕同乡京官递摺谢恩,为岳州水灾蠲免钱粮。公寓书善化贺公长龄,自陈其所学所志。
十一月十五日,公长女生,后适湘潭袁氏,婿名秉桢。公弟国荃肄业京寓,公为之讲课。
「壬寅」道光二十二年,公三十二岁。
公益致力程朱之学,同时蒙古倭仁公、六安吴公廷栋、昆明何公桂珍、窦公序、仁和邵公懿辰及陈公源衮等,往复讨论,以实学相砥砺。其为日记,力求改过,多痛自刻责之言。每日必有记录,是为日课。每月中作诗、古文若干篇,是为月课。凡课程十有二条:一曰主敬,二曰静坐,三曰早起,四曰读书不二,五曰读史,六曰谨言,七曰养气,八曰保身,九曰日知所亡,十曰月无忘所能,十一曰作字,十二曰夜不出门。
是春,英吉利洋船驶入镇江,沿江诸城多不守,和议成后,乃退出海口。
七月,公弟国荃出都。公送之都门外卢沟桥,以诗为别。有句云:“辰君平正午君奇,屈指老沅真白眉。”公弟国潢生庚辰岁,国华生壬午岁,国荃字沅甫也。
「癸卯」道光二十三年,公三十三岁。
三月初十日,上御正大光明殿考试翰詹。(钦命题《如石投水赋》,以陈善闭邪谓之敬为韵。《烹阿封即墨论》,诗题赋得《半窗残月有莺啼》。)钦定一等五人:万青黎、殷寿彭、张芾、萧良城、罗衍。公列二等第一名。十四日引见,奉旨以翰林院侍讲升用。
五月,考试差。
六月,钦命公充四川正考官,以赵楫副之。
七月,公第二女生。公出都,行至保定府,病暑不能食,扶病而行。
闰七月,行至西安。李公星沅时为陕西巡抚,延之署中,治医药,数日病渐愈,即启行入蜀。
八月初四日,抵成都,接准吏部咨文,已于七月十五日补授翰林院侍讲之缺,具呈四川总督宝兴公代奏谢恩摺。(是科四川乡试首题《不知言,无以知人也》,次题《体群臣也,子庶民也》,三题《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诗题赋得《万点蜀山尘》。)揭晓得士宋文观等六十二名,副榜十二名如例。
九月二十一日,由成都回节。
十一月二十日,抵都门复命,充文渊阁校理。
公居京师四年矣,宦况清苦,力行节俭,而遇穷困及有疾病死亡者,资助必丰。四川差竣,得俸千金寄家,为馈遗族姻之用。
「甲辰」道光二十四年,公三十四岁。
正月,陈公源衮之妻易安人病卒于京寓。其子远济生甫一月,公携之宅中,雇乳妪字养之,以次女许字之。
二月,侍班于文渊阁,赞经筵大典。
三月二十四日,移寓前门内碾儿胡同西头路北。
四月,考试差。五月初十日,奉上谕:“翰林院自侍读下,詹事府自洗马以下,每日召见二员。”公于二十日召见勤政殿,派充翰林院教习庶吉士。
八月,新宁江公忠源以公车留京师,因郭公嵩焘求见公。江公素以任侠自喜,不事绳检。公与语市井琐事,酣笑移时。江公出,公目送之,回顾嵩焘曰:“京师求如此人才不可得。”既而曰:“是人必立功名于天下,然当以节义死。”时承平日久,闻者或骇之。江公自是遂师事公。二十八日,公第三女生,后适罗氏忠节公泽南之子,名兆升。九月,分校庶常馆。
十二月初七日,上御门,转补翰林院侍读。公作字初学颜、柳帖,在词垣兼临褚帖。于诗则五、七古学杜、韩,近体专学杜,而于苏、黄之古诗,温、李之近体,亦最为致力。还书家中,训勉兄弟,以立志有恒为本,作《五箴》以自警:一曰立志,二曰居敬,三曰主敬,四曰谨言,五曰有恒。公子纪泽是岁入家塾,塾师为长沙冯树堂先生卓怀。
「乙巳」道光二十五年,公三十五岁。
三月,钦派会试同考官。签分第十八房,荐卷六十四本,中试周士炳等十有九人。是科湖南中式八人,皆长沙府籍。贵州中式之黄辅相与侄彭年二人,原籍醴陵。而状元为萧锦忠,朝元为孙鼎臣。去秋乡试,南元为周寿昌,亦于是科入翰林。公时管理长沙郡馆事,题名之日,公为联语云:“同科十进士,庆榜三名元。”盖佳话也。
五月初二日,上御门,公升授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次日具摺谢恩,召见于勤政殿。
六月,转补左庶子。夏间癣疾发,至秋微愈。自是以往,癣疾恒作,以至老年,未得全瘳也。
九月,公弟国潢、国华入都。二十四日,上御门,升授翰林院侍讲学士。次日具摺谢恩,召见。宣宗时,每岁举行御门之典至四、五次,京朝官缺,多以其日简放,示爵人于朝,与众共之之意。合肥李公鸿章,本年家子也,中甲辰科举人,是年入都会试,受业公门。公大器重之。
十月初十日,皇太后万寿。十五日颁恩诏于太和殿,公祖父母、父母以公官皆封中宪大夫、恭人。
十一月,唐公鉴乞假回湖南。公为校刻其所著《学案小识》一书。
十二月十二日,补日讲起居注官。二十二日,充文渊阁直阁事。公名位渐显,而堂上重庆,门祚鼎盛。公每以盈满为戒,自名其书舍曰“求阙斋”。其说云:“求阙于他事,而求全于堂上也。”同乡京官及公车在都门者,遇疾患穷窘之事,恒有求于公。公尝谓:“银钱则量力资助,办事则竭力经营。”人莫不称厚焉。
「丙午」道光二十六年,公三十六岁。
公与弟国潢、国华相砥厉于学,有如师友。为国华纳资入监,应顺天乡试。
五月,考试差。
九月十八日,公第四女生,后适湘阴郭氏郭公嵩焘之子,名刚基。夏秋之交,公病肺热,僦居城南报国寺,闭门静坐,携金坛段氏所注《说文解字》一书,以供披览。汉阳刘公传莹,精考据之学,好为深沉之思,与公尤莫逆,每从于寺舍,兀坐相对竟日。刘公谓近代儒者崇尚考据,敝精神费日力而无当于身心,恒以详说反约之旨交相勖勉。寺前有祠一所,祀昆山顾亭林先生。
十月,公在寺为诗五首赠刘公,以明其志之所向。公尝谓近世所学者,不以身心切近为务,恒视一时之风尚以为程而趋之,不数年风尚稍变,又弃其所业,以趋于新。如汉学、宋学、词章、经济,以及一技一艺之流,皆各有门户,更迭为盛衰,论其原皆圣道所存,苟一念希天下之誉,校没世之名,则适以自丧其守,而为害于世。公与刘公传莹讨论务本之学,而规切友朋,劝诫后进,一以此意为兢兢焉。公在京所为诗古文,不自存录,随时散佚。是冬以后,乃稍择而存之。
公弟国华应乡试未售,仍留京肄业。公弟国潢赍覃恩诰命南归。十月二十一日,领同乡京官具摺谢恩,为湖南濒湖围田水灾,奉旨蠲缓钱粮。湖南水灾,迭奉恩旨,至是初用公名领衔奏事。
十一月,闻祖妣王恭人之讣。请假两月,设次成服。恭人殁以九月十八日,寿八十岁。
十二月葬湘乡二十四都木兜冲。
「丁未」道光二十七年,公三十七岁。
三月,移寓南横街路北。四月二十七日,奉旨考试翰詹。(钦命题《远佞赋》,以清问下民常厥德为韵。《君子慎独论》。诗题《赋得澡身浴德》。)公名列二等第四名。
五月引见,奉旨记名遇缺题奏,赏大卷缎二件。
六月,奉旨升授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次日,递摺谢恩,召勤政殿。钦派考试汉教习阅卷大臣,取士咸安宫学教习黄文璧等十三名,景山官学刘绍先等十五名,宗学郭昆焘等十五名,觉罗官学崔斌等三十名,八旗学张春第等四十八名。
七月,公弟国荃以府试案首入湘乡县学。
十月,钦派武会试正总裁,中式杨登魁等六十四人。又派殿试读卷大臣。凡武进士弓矢技勇,上亲阅之,派大臣及兵部尚书、侍郎等侍班。十月二十日,领同乡京官具摺谢恩,为沅澧一带水灾奉旨蠲缓钱粮。
十二月初九日,又递摺谢恩,为三厅欠收缓征屯田。是岁,山东、河南亢旱,盗贼蜂起,两省大吏交部严议。钦差柏俊、陈孚恩前往捕盗,平之。李公鸿章、郭公嵩焘、李公宗义均以是科成进士。
「戊申」道光二十八年,公三十八岁。
正月初八日,领同乡京官具摺谢恩,为上年水灾借给籽种。
二月二十四日,子纪鸿生。汉阳刘公传莹移病归籍,公为文以送之。
七月,公弟国荃科试一等,补廪膳生。
九月十四日,领同乡京官具摺谢恩,因水灾奉旨抚恤。十八日,钦派稽查中书科事务。公官至卿贰,名望渐崇,而好学不倦。其于朝章国故,如《会典》、《通礼》诸书,尤所究心。又采辑古今名臣大儒言论,分条编录为《曾氏家训长编》,分修身、齐家、治国为三门,其目三十有二。公尝谓古人无所云经济之学、治世之术,壹衷于礼而已。秦文恭公《五礼通考》,综括天下之事,而于食货之政稍缺,乃取盐课、海运、钱法、河堤各事,抄辑近时奏议之切当时务者,别为六卷,以补秦氏所未备。又采国史列传及先辈文集中志状之属,分门编录,条分近代学术,用桐城姚氏之说,以义理、考据、词章三者为目,依汇辑之。星冈公病风痹逾年,公令弟国华出都还湖南。
十月,闻刘公传莹以病卒于家,公设位哭之,为墓志一篇、家传一篇,刻石寄其家。刘公所著述无成篇,独于金氏《孟子集注考证》中,搜得朱子所编《孟子要略》一书,公为校刻行于世。二十三日,领同乡京官具摺谢恩,为本年水灾之区奉旨蠲缓钱粮。公官京师十年,俸薄不给于用,取资称贷;及官侍郎,每岁以其所得俸银数十两为高堂甘旨之奉,兼以周族戚之贫者。
「己酉」道光二十九年,公三十九岁。
正月初九日,率同乡京官具摺谢恩,为灾区借给籽种。二十二日,奉旨升授礼部右侍郎。次日具摺谢恩,召见,上嘉勉焉。公勤于供职,署中办事无虚日。
八日一至淀园该班奏事,有事加班,不待期日。在部司员,咸服其条理精密。三月十四,值班召见。三十日,又召见。每有奏对,恒称上意。礼部、翰林院、詹事府署中,皆有土地祠,祠皆祀先儒韩愈。礼部之祠,复有孔子木主,胥吏相沿,莫知所自。公取木主焚化,而为文以祀韩子,辩正其谬。夏,督修长沙府会馆,旋又修湖广会馆,位置亭榭,有纡馀卓牵之观。
八月初二日,奉旨兼署兵部右侍郎。二十五日,钦派宗室举人复试阅卷大臣。
九月十七日,钦派顺天乡试复试阅卷大臣。十月初四日,钦派顺天武乡试较射大臣。武乡试分四围,王大臣分较。公所较中式者五十二名。二十六日,率同乡京官具摺谢恩,为水灾奉旨蠲缓钱粮。是岁东南各省大水,民饥,江南、浙江、湖北均展期,九月举行乡试。湖南贼匪李沅发倡乱于新宁,戕官据城,分扰黔、粤边境,粤逆亦从此萌芽矣。先是,江公忠源在籍,擒获会匪雷再浩,遂以知县拣发浙江署秀水县事,办理赈灾及保甲,甚得民誉。公闻新宁之乱,恐匪党寻仇及江公之家,遂致书江公,劝其弃官以赴家难。未几而贼党溃窜,江公家亦无损焉。
十一月十五日,闻祖考星冈公之讣,请假两月,设位成服。星冈公之卒以十月初四日,寿七十有六岁,葬于八斗冲,迁王恭人之柩附葬。
十二月十一日,孝和睿皇后升遐。公以礼部职任所在,不俟假满,即日入内供办。其署中他事,仍不与闻。
「庚戌」道光三十年,公四十岁。
正月十四日,宣宗成皇帝升遐。朱谕遗命四条,其中无用郊配、无用庙附二条,文宗嗣位,谕令臣工详议具奏。十五日,奉移孝和睿皇后梓宫于漪春园。十六日,谕臣下议行三年丧礼。二十三日,召见,咨以大礼。二十六日,上御太和殿,颁登极诏书。二十七日,王大臣九卿集议,复奏郊配、庙附二事。公专摺具奏,称:遗命无用庙附一条,考古准今,万难遵从;无用郊配一条,不敢从者有二,不敢违者有三。疏对甚晰。时恭遇登极覃恩,加一级;请封三代,皆封荣禄大夫。公以本身妻室应得封典,<贝也>封叔父母。
二月初二日,内赐遗念衣一件、玉佩一事。是日奉移大行皇帝梓宫于圆明园正大光明殿。初六日,奉上谕:“侍郎曾国藩所奏,颇有是处;其馀京堂及科道等所奏,各纾己见,殊少折中。各摺均著发还。”钦此。初七日召见,公奏对甚详,上益嘉之。初八日奉上谕“九卿科道有言事之责者,于用人行政一切事宜,皆得据实直陈,封章密奏”等因。钦此。
三月,公递应诏陈言一摺。奏称:用人行政,二者并重。然凡百庶政,著有成宪,未可轻议。今日所当讲求,惟在用人一端。人才有转移之道,有培养之方,有考察之法,三者不可废一。皇上春秋鼎盛,与圣祖仁皇帝讲学之年相似,请俟二十七月后,举行逐日进讲之例,亦请广开言路,借臣工章奏,以为考核人才之具。疏入,奉上谕:“礼部侍郎曾国藩奏陈用人之策,朕详加披览,剀切明辨,切中情事,深堪嘉纳。连日左副都御史文瑞、大理寺卿倭仁、通政使罗衍等,各陈时事,朕四降旨褒嘉。其通政副使王庆云、鸿胪寺少卿刘良驹及科道等摺分别准行交议。如该侍郎摺内所请保举人才、广收直言,迭经降旨宣示,谅各大小臣工必能激发天良,弼予郅治。惟称日讲为求治之本,我圣祖仁皇帝登极之初,即命儒臣逐日进讲,寒暑无间,朕绍承丕业,夙夜孜孜,景仰前徽,勉思继述,著于百日后举行日讲。所有一切应行事宜,著各该衙门察例详议以闻。”钦此。
初四日,奏入春以来,雨泽稀少,农田待泽孔殷、亟请设坛祈祷,以迎和甘,而慰民望一摺。十二日,孝和睿皇后升附覃恩,公呈请本身妻室封典。十五日,公弟国潢入都,相见极欢。时以职务繁剧,不遑兼顾家事,悉以属公弟经理。十九日下淀园,恭送孝和睿皇后梓宫奉安昌陵。
四月初四日,奏陈日讲事宜,补前摺所未备,凡十四条。其于讲官员数,进讲之地,所讲之书,陈讲之道,以及讲官仪节体制等事,皆详考圣祖御制文集会典,与国史列传各书。先定大概规模,于赞助圣学之中,寓陶成人才之意,犹前疏中之指也。十二日,宣宗成皇帝升配,覃恩加二级,请封三代,皆封光禄大夫,公仍以本身妻室应得封典<贝也>封叔父母。十七日,钦派会试复试阅卷大臣。十九日,移寓贾家胡同南头路西。二十九日,钦派朝考阅卷大臣,是科入馆选者五十八人。是月,湖南新宁贼酋李沅发就擒,槛送京师斩之。上年收复新宁,巡抚冯公德馨奏报李逆死于乱军中。春间李逆复出,冯德馨逮问遣戍,诏以骆秉章为湖南巡抚。
五月初二日,公第五女生,后殇。十四日,在署考试各省优贡。时奉旨令部院九卿各举贤才,公疏荐五人。奏称李棠阶以学政归家,囊橐萧然,品学纯粹,可备讲幄之选;吴廷栋不欺屋漏,才能干济,远识深谋,可当大任;王庆云闳才精识,脚脚踏实,可膺疆圉之寄;严正基洞悉民隐,才能济变;江忠源忠义耿耿,爱民如子。
六月初四日,奉旨兼署工部左侍郎。十四日,钦派朝考拔贡阅卷大臣,是科取士二百馀人。
七月,公弟国葆以县试案首入湘乡县学,年二十有三岁,与公入学之年同。
公每绾部务,悉取则例,博综详考,准以事理之宜。事至剖断无滞。其在工部,尤究心方舆之学,左图右书,钩校不倦,于山川险要、河漕水利诸大政详求折中。
八月十一日,召见,询以工部职务。公奏对详悉,移时乃退。二十一日,钦派考试国子监学正学录阅卷大臣,取士五十名,引见记名者二十人。
九月十八日,恭送宣宗成皇帝梓宫奉安慕陵,钦派梓宫前恭捧册宝大臣。二十四日,飨奠礼毕,礼部堂官各加二级。二十五日,具摺谢恩。次日,皇上驻跸秋兰行宫,谕随扈各员均加一级。
十月,回銮,奉旨兼署兵部左侍郎。
十一月十三日,领同乡京官具摺谢恩,为水灾州县蠲缓钱粮。
十二月二十二日,礼部奏元旦礼节。朱批严饬礼部堂官,分别交部议处察议。
寻奉旨准予抵销处分。
是年夏间,广西贼匪大起,巨股数十。六月,逆首洪秀全与其党杨秀清、萧朝贵等起于桂平县之金田村,为数最众且悍。诏以向荣为广西提督,起用林则徐为钦差大臣,驰赴广西督剿,以前云南提督张必禄督师会剿,广西巡抚郑祖琛革职。既而林文忠公则徐卒于道,张武壮公必禄至浔州亦卒,诏以李星沅为钦差大臣,以周天爵署广西巡抚。
「辛亥」咸丰元年,公四十一岁。
正月初十日,领同乡京官具摺谢恩,为上年灾区借给籽种。十四日,上祗谒慕陵,行初周年礼,礼部堂官悉从,公奉旨派留署办事。
二月,上谕广州副都统乌兰太驰往广西帮办军务。二十六日,公弟国潢出都还湖南。粤西贼势益炽。
三月,上命大学士赛尚阿为钦差大臣,前赴广西督师,以都统巴清德、副都统达洪阿为之副。初九日,公奏简练军实以裕国用一摺。奏称:天下大患,一在国用不足,一在兵伍不精。近者广西军兴,纷纷征调,该省额兵竟无一足用者,他省可推而知。当此饷项奇绌,惟有量加裁汰,痛加训练,庶饷不虚糜,而兵归实用。谨抄录乾隆增兵,嘉庆、道光减兵三案进呈。疏入,召见,嘉其切中时弊,谕以俟广西事定,再行办理,疏留中。十四日,礼部奏请以宋臣李纲从祀孔子庙廷。时福建巡抚徐继畲原奏称李纲所著书有《周易传》、《论语说》二种,公复查得纲所著《中兴至言》、《建炎类编》、《乘闲志》、《预备志》各书,文渊阁著录者《梁溪集》、《建炎时政记》二种。奉旨准其从祀,在先儒胡安国之次。
四月二十六日,公奏《敬陈圣德三端预防流弊》一摺。维时上孜孜求治,在廷臣僚,鲜以逆耳之言进者。广西军事日棘,赛尚阿公以端揆大臣出而督师,中外惊慑。公意欲为人臣者趋尚骨鲠,培其风节,养其威棱,遇有事变,乃可倚之以折冲捍患,不至畏葸退缩。公所陈多切直之语,疏入时,恐犯不测之罪。上谕:“曾国藩条陈一摺,朕详加披览,意在陈善责难,预防流弊,虽迂腐欠通,意尚可取。朕自即位以来,凡大小臣工章奏,于国计民生用人行政诸大端有所补裨者,无不立见施行;即敷陈理道,有益身心者,均著置左右,用备省览;其或窒碍难行,亦有驳斥者,亦有明白宣谕者,欲求献纳之实,非徒沽纳谏之名,岂遂以‘毋庸议’三字置之不论也?伊所奏,除广西地利兵机已查办外,馀或语涉过激,未能持平;或仅见偏端,拘执太甚。念其意在进言,朕亦不加斥责。至所论人君一念自矜,必至喜谀恶直等语,颇为切要。自维藐躬德薄,夙夜孜孜,时存检身不及之念,若因一二过当之言不加节取,采纳不广,是即矫矜之萌。朕思为君之难,诸臣亦当思为臣之不易,交相咨儆,坐言起行,庶国家可收实效也。”钦此。
公是疏得奉优旨,时称盛事焉。是月,李文恭公星沅卒于军。
五月,诏授邹鸣鹤为广西巡抚。十八日,唐公鉴入都,召见十馀次,极耆儒晚遇之荣。二十六日,公奉旨兼署刑部左侍郎,次日具摺谢恩,并以前疏激直未获咎戾,具申感激之意。
六月,赛尚阿公抵桂林,疏调江公忠源随营差遣。江公方丁忧在籍,应调赴粤。乌兰太公一见而极重之,留于幕府,每事必咨焉。复委募楚勇五百人助剿,是为湖南乡勇出境剿贼之始。公前官翰林时,与倭仁公、唐公鉴辈讲学,逐日记注,中辍数年。刘公传莹为公书斋额曰“养德养身绵绵穆穆之室”,至是公乃仿程氏读书日程之意,为日记曰《绵绵穆穆之室日记》。其说曰:“自戒惧而约之,以至于极中,而天地位,此绵绵者由动以之静也。自谨独而精之,以至于极和,而万物育,此穆穆者由静以之动也。由静之动,有神主之;由动之静,有鬼司之。
终始往来,一以贯之。“每日自课以八事:曰读书,曰静坐,曰属文,曰作字,曰办公,曰课子,曰对客,曰复信。触事有见,则别识于其眉。
八月,钦派顺天乡试搜检大臣。公兼摄刑曹,职务繁委,值班奏事,入署办公,益无虚日。退食之暇,手不释卷,于经世之务及在朝掌故,分汇记录,凡十有八门。大学士琦善公在新疆办理番案得罪,钦差大臣萨迎阿公前往查办,奏请将琦善交刑部治罪,奉旨逮问。
闰八月,琦善至京师,入刑曹,钦派军机大臣三法司会审。琦善自供摺千馀言,谓由萨迎阿之陷害。在廷诸公亦颇咎萨公原奏之过。当时萨公代琦善任,未旋京邸。会审之际,琦善争辩不已。军机章京邵懿辰驳诘供词十九事,诸公不之省,乃议传萨公所随带查办之司员四人,赴法堂与琦善对讯,至有议反坐者,公独曰:“琦善虽位至将相,然既奉旨查办,则研鞫乃其职分;司员职位虽卑,无有传入廷尉与犯官对质之理。若因此得罚,将来大员有罪,谁敢过问者?且谕旨但令会审琦善,未闻讯及司员,必欲传讯,当奏请奉旨然后可。”争之甚力,词气抗厉,四坐为之悚动,其事遂已。广西逆匪窜陷永安州城,僭伪王号。赛尚阿公督师由桂林进剿。二十一日,上御门,闻永安失守之警,督兵将帅。皆奉旨申饬。二十六日,礼部考送军机章京。二十九日,刑部考送军机章京。
九月初一日,领同乡京官具摺谢恩,为水灾州县豁免钱粮。
十月十二日,钦派顺天武乡试大主考,以沈公兆霖为之副。是科中式武举一百六十六名。十七日,试竣复命,召见。十一月初三日,监视郊坛开工。十九日,领同乡京官具摺谢恩,为新宁县经兵乱,奉旨蠲免钱粮与仓谷之未完者;又因武陵等州县水灾蠲缓钱粮。
十二月十八日,公奏备陈民间疾苦一摺。奏称:国贫不足患,惟民心涣散则为大患。目前之急务,其大端有三:一曰银价太昂,钱粮难纳;二曰盗贼太众,良民难安;三曰冤狱太多,民气难伸。其时银价昂贵,朝野均以为苦。宣宗曾饬部院衙门、各省督抚议变通平价之法。公疏于弭盗贼请狱讼二条请申谕外省,思所以更张之。其平银价一条,即于次日续递银钱并用章程一摺。奏称:十年以来,中外臣工奏疏言钱法者,不为不多,臣之所深服者,惟吴文熔、刘良驹、朱尊三疏,谨就三臣原奏,参以管见,拟章程凡六条,并抄录吴文等原疏,进呈御览。奉旨交户部议奏。二十六日,监视慕陵隧道开工。是岁,公选录古今体诗凡十八家,又选录古文辞百篇,以见体要。
「壬子」咸丰二年,公四十二岁。
正月二十四日,奉旨兼署吏部左侍郎,次日具摺谢恩。
二月十九日,随扈祗谒慕陵。是月,广西永安州贼窜出,官军大挫,总兵官长瑞等四人阵亡。贼扑攻桂林省城,都统武壮公乌兰太追贼至将军桥阵亡。江公忠源之军,初与乌公偕,至是回籍,益募楚勇赴桂林防剿。
三月初二日,奉宣宗成皇帝永安地宫,上行虞祭礼回銮。初七日,奉神牌升附,颁恩诏于太和门。初八日,率同乡京官递摺谢恩,为豁免屯丁实欠。钦派会试搜检大臣。十一日,广西警报至都下,奉旨乌兰太、向荣交部严加议处,赛尚阿交部议处。公赴部会议,以军务关系重大,议处罪名宜从重者,不当比照成例。
会议罢后,公专摺奏请从严议处,诏改从宽典焉。十八日,礼部奏请以宋臣韩琦从祀孔子庙廷。二十七日,奉旨派恭送太庙册宝。三十日,公第六女生,后字衡山聂氏,婿名缉规。欧阳夫人之兄柄铨入都。是时粤匪猖獗,河工未合,京畿亢旱,人情惊惧。上诏求直言,内阁学士胜保上疏失检,交部严议,部议降三级调用。公奏请特旨宽免胜保处分以广言路一摺。上纳用焉,疏留中。
四月初一日,宣宗成皇帝升配,诏礼部诸臣各加一级。广西省城解围,贼窜陷全州,入湖南境,掠民船将浮湘而下。江公忠源以楚勇破之于蓑衣渡。
五月,贼窜陷道州。
六月十二日,钦命充江西乡试正考官。次日递摺谢恩。附片奏请试竣后,赏假两月回籍省亲。公自己亥之冬入都供职十有馀年,由翰林七迁至侍郎,眷遇甚隆,中间星冈公衰老疾笃屡恩乞假归省,于势未得。至是得江西试差,乃请假回籍,朱批允之。二十四日,驰驿出都。二十九日,过河间府,吴公廷栋权守河间,相见于途次。
七月十三日,道过宿州。周公天爵方引病在籍,以函约公相见于旅店,纵谈今古,自夜达旦,乃别去。二十五日,行抵安徽太和县境小池驿,闻讣:江太夫人于六月十二日薨逝。公大恸,改服奔丧,取道黄梅县,觅舟未得,乃乘小舟渡江,至九江府城,雇舟溯江西上。贼于六月由道州窜出,陷桂阳州。是月陷郴州,由安仁、醴陵下犯长沙省城。湖南各郡旧有会匪蠢焉欲动。湘乡尤多匪踪,县令朱孙诒缉治甚勤,礼请邑中儒士罗公泽南、李公续宾兄弟、王公鑫、刘公蓉等,团结乡勇,加以训练,而竹亭公以乡老巨望总其成。是时乡团以湘乡为称首。
八月十一日,公舟至黄州登陆。十三日,抵武昌。常公大醇为湖北巡抚,来唁。公始闻逆匪扑长沙之警。十四日,由武昌启行,十八日,抵岳州,取道湘阴、宁乡。二十三日,抵家哭殡,旋谒星冈公墓。逆贼大股均至长沙,官军亦渐集。
江公忠源于南门外近贼垒为营,贼不得逞。诏以张亮基为湖南巡抚。张公入守长沙,以左公宗棠入赞军幕。
九月十三日,江太夫人葬于下腰里宅后山内。贼用地道轰长沙城,官军拒却之。时承平日久,骤经兵乱,人心惧怯,伪言四起,虽未见贼之地亦相率挈家惊走。公在家遇乡里人,则教之以保守之方、镇静之道。赛尚阿公至长沙,奉旨逮问。以徐文缙为钦差大臣,督兵剿贼。
十月,长沙围解。贼渡湘西窜宁乡、益阳,东出临资口,大掠民船,窜湘阴,陷岳州。官军数自长沙拔营追之。
十一月,贼船蔽江而下,陷汉阳府城。张公亮基于贼退后搜捕土匪甚严。留江公忠源之楚勇二千人驻省城防守,札委湘乡罗泽南、王鑫等招募湘勇千人入省垣防守。时巴陵匪徒晏仲武等作乱,江公忠源以楚勇往讨擒之。是月,湖南巡抚奉上谕:“前任丁忧侍郎曾国藩籍隶湘乡,于湖南地方人情自必熟悉,著该抚传旨,令其帮同办理本省团练乡民搜查土匪诸事务,伊必尽力,不负委任”等因。
钦此。
十二月,武昌省城失守,湖北巡抚常文节公大醇等殉难。十三日,公奉到寄谕,草疏恳请在家终制,并具呈请巡抚张公代奏,缮就未发,适张公专弁以函致公,告武汉失守,人心惶恐,恳公一出。郭公嵩焘至公家,力劝出保桑梓。公乃毁前疏,于十七日起行,二十一日抵长沙,与张公亮基筹商,一以查办匪徒为急务。二十二日,拜摺敬陈团练乡民搜查土匪大概规模;且称长沙省城兵力单薄,行伍空虚,不足以资守御,因于省城立一大团,就各县曾经训练之乡民招募来省,实力操练,既足资以剿捕土匪,于防守省城不无裨益。是摺奉朱批:“知道了,悉心办理,以资防剿。”钦此。公又附片奏称:臣在京供职十有四年,今岁归来,祖父母之墓已有宿草,臣母之葬亦未尽礼。若遽弃庭闱出而莅事,万分不忍。请俟贼氛稍息,团防之事办有头绪,即当回籍守制,以遂乌私。维时罗公泽南,领所招湘乡练勇三营,已至省城,仿前明戚继光束伍成法,逐日操练,公为之酌定训练章程,故疏中及之。其后良将辈出,实滥觞于此。浏阳会匪煽乱,号曰征义堂,其匪酋为周国瑜,聚党逾万人。江公忠源以楚勇往,出其不意,一战破平之。
武昌陷后,诏授向荣为钦差大臣,徐广缙逮问,前湖广总督程■采革职;诏以张亮基署总督,又特命琦善为钦差大臣,偕直隶提督陈金绶、内阁学士胜保督兵驰赴楚豫之交,堵贼北窜;又以两江总督陆建瀛为钦差大臣,出省堵剿。
●卷二「癸丑」咸丰三年,公四十三岁。
正月,公在长沙督办街团,委在籍江苏候补知州黄廷瓒、安徽候补知县曹光汉编查保甲,以书函劝谕,不用公牍告示。又以书遍致各府州县土绅。其大致以为团练之难,莫难于集费,宜择地择人而行之;目前急务,唯在清查保甲,分别良莠,以锄暴为安良之法,遇有匪徒,密函以告,即行设法掩拿处办,庶几省文移之烦,可期无案不破。其书中有“不要钱、不怕死”二语,公所自矢者,一时称诵之。十一日,张公亮基赴湖北署总督任,江公忠源从行,其楚勇留长沙者,江公忠济、刘公长佑接统之。二十二日,耒阳、常宁报有匪徒啸聚白沙堡,扰及嘉禾境。公调派刘长佑、李辅朝带楚勇五百,王鑫带湘勇三百,二十五日启行追剿。未至,而常、耒之匪闻风先溃。适衡山县境之草市土匪窃发,楚勇、湘勇留衡山,一战平之。
二月初三日,奉上谕“封疆大吏翦除百恶即可保卫善良,著该署督抚等认真查办,并著会同在籍侍郎曾国藩体察地方情形,应如何设法团练以资保卫之处,悉心妥筹办理”等因。钦此。十二日,公奏严办土匪以靖地方一摺。奏称:湖南会匪名目甚多,近年有司掩饰弥缝,任其猖獗,非严刑峻法无以销遏、乱萌。时公于长沙城中鱼塘口为行辕,设审案局,委候补知州刘建德、照磨严良■承审,拿获匪徒,立予严讯,用巡抚令旗即行正法,或即毙之杖下。分别会匪、教匪、盗匪及寻常痞匪名目,按情罪以处办。公意纯用重法以锄强暴,而残忍严酷之名,在所不辞也。是疏入,奉朱批:“办理土匪,必须从严,务期根株净尽。”钦此。
初,贼之犯长沙也,调集各省兵勇数万人,既而追贼东下,其馀丁散勇逗留湖南,或十百人为群,出没附近屯墟,■湘水行船上下,辄以兵差为名强封之,而诈索其财。商旅畏惮,百物几不通。会捕得强封民船之川兵三人,径行斩决,枭示江干。由是游手敛迹,风帆畅行无阻。贼陷武、汉两城后,大掠民船数千艘,于正月初旬括掠丁壮妇女数十万人,驱入舟中,顺流而下,旌旗蔽江,沿江城镇皆失守。十一日,陷九江府城,十七日,陷安庆省城,二月初十日,攻陷江宁省城,将军忠勇公祥厚、总督陆公建瀛等殉难。贼遂据为伪都,僭伪号,造宫殿,分其党林凤祥等北窜。二十一日,陷镇江府。二十三日,陷扬州府。皆踞守之。向公荣总统各路兵勇十馀万追至金陵,而城已陷,遂驻营城外。琦善公率领北方各路官兵攻围扬州。是为江南、江北两大营。刘公长佑等既破衡山土匪,馀党窜入攸县界,遂督勇追剿。而安仁县土匪又起,劫狱烧官署,在籍候选知州张荣组带镇■勇数百,与楚勇会剿平之。江公忠源赴鄂,寻奉旨授湖北臬司,又奉旨令赴江南大营帮办军务。江公上书于公,言今日办贼之法,必合江、楚、皖各省,造战船数百艘,调闽、广水师数千人,先肃清江面,而后三城可复,否则沿江各省后患方长。公治水师之议,萌芽于是矣。湖北崇阳、通城两县匪徒大起,聚党数千人。江公领兵勇于三月初旬回南剿捕,公饬江忠济带所部楚勇由平江前往会剿。
初五日,刘公长佑楚勇回长沙,公亦饬其驰赴崇、通会剿。三战而匪徒歼焉。江公遂尽挈楚勇下赴江南。省城所招湘乡练勇千馀人,署巡抚潘公铎议汰之还乡。
公前调取三百馀人,以王鑫领之,剿土匪于衡、永各属。其留未汰者,操练无虚日。塔齐布公方署长沙营都司,忠勇冠时,人鲜知者。公一见大奇之,委密捕巨盗数名,皆克获。千总诸殿元领辰勇数百人,亦经公所识拔。公委塔齐布兼管领辰勇,与湘勇会同操练,胆技精强,遂成劲旅。三月,潘公铎具摺告病。骆公秉章仍奉旨署湖巡抚,以四月十一日到任,奏委塔齐布署抚标中军参将。各州县捕送匪徒来省者渐多,严刑鞫讯,日有斩枭杖毙之案,前后所戮者二百馀名,湘中匪徒闻风敛迹。李公瀚章以己酉选拔朝考,出公门下,时署湖南益阳县事,上书于公,劝以缓刑,公未之从也。安化县属兰田市有串子会匪聚众谋乱,公饬湘乡县知县朱孙诒以练勇往捕,擒百馀人,事乃解。桂东县有江、广边界匪徒窜入,城陷,公与骆公札委张荣组带三厅兵勇往剿,又调候补道夏廷樾督湘勇七百馀人继之。未几,桂东平。骆公增募湘勇一营,以监生邹寿璋领之。欧阳夫人挈子女出都还湘,夫人之兄柄铨随行。
五月初三日,抵长沙,寻归湘乡。公弟国葆募湘勇一营,驻扎长沙南门外。
江公忠源奏请招练楚勇三千,赴江南助剿。奉旨允之。公因函致江会以之弟忠■、忠淑与宝庆府知府魁联,令招宝勇,湘乡县知县朱孙诒令招湘勇,来省操练,然后遣赴大营,与江公旧部会成一军,以壮其势。江公以四月初七日,由鄂东下,行抵九江,值贼船数百,自金陵上窜,再陷安庆,直抵湖口,势趋南昌省城。江公方驻守九江,十日即驰至南昌,筹备防守。部署粗定,而贼抵城下,设法堵御,贼不得逞。江公飞檄请援于湖南,湘中闻邻省之警,人心惶恐。公初拟六月归行小祥之祭,而湘省官绅并倚公为防守。公乃札张荣组驻营永州,王鑫驻营郴州,以防南路土匪;而调夏廷樾、罗泽南以湘勇回省。适奉到寄谕,因金陵贼船驶赴上游,有回攻长沙,兼扰南昌之语,有旨令各省督抚严防,并令公与骆公会筹防御。骆公咨提督鲍起豹调兵来省,并札饬所募宝勇、湘勇三千人留省城听调。
六月十二日,公与骆公会奏办理防堵事宜一摺。公又专摺奏称:搜拿土匪,随时正法。省局委员添派候补知县厉云官审讯各案,粗有头绪。臣母丧初周,拟回籍修小祥之礼。适闻粤贼回窜江西,臣应留省城会筹防堵,不敢以事权不属,军旅未娴,稍存推诿。是日又与骆公会摺奏参长沙协副将清德,请旨革职,以儆疲玩而肃军政。又专摺奏保署抚标中军参将塔齐布、千总诸殿元,恳恩破格超擢,并称二人日后有临阵退缩之事,即将臣一并治罪。附片特参副将清德性耽安逸,不理营务等款,请交部从重治罪。江忠淑募新宁勇千人,朱孙诒募湘乡勇千二百人,均抵长沙。公檄江忠淑由浏阳赴江西,朱孙诒由醴陵赴江西,夏廷樾、郭嵩焘、罗泽南以兵勇千四百人,由醴陵继进。合计援江兵勇三千六百人,是为湘勇出境剿贼之始。二十二日,公与骆公会奏拨派兵勇赴江西援剿一摺。湖南调各路兵勇防守省城者数千人,塔齐布逐日抽调操阅,暑雨不辍,公亟奖其勤。提督鲍起豹至省城,乃宣言盛夏操兵之非,由是营伍咸怨塔公以及于公,时复与湘勇争讧。公所奏参之副将清德,乃依附鲍起豹,而与塔齐布为仇者。公前疏入,二十九日奉到上谕:“塔齐布着赏给副将衔,诸殿元以守备补用,先换顶带,以示奖励。”钦此。又奉上谕:“曾国藩奏请将性耽安逸、不理营务之副将革职治罪一摺,清德著革职拿问,交张亮基、骆秉章讯明定拟具奏”等因。钦此。由是兵伍益怨公矣。
七月,公以省城筹防之事粗备,援江之师已成行,遂回籍省亲。家居数日,复出至省垣。时新宁勇援江者,行抵瑞州,遇警而溃,至义宁复行招集以进。湘勇援江者,以七月十九日抵南昌,二十四日与贼战,小挫,阵亡营官谢邦翰、易良干、罗信东、罗镇南四人,湘勇死者八十馀人。罗公泽南以诸生讲学,湘人多从受业者,是役阵亡各员,皆罗公弟子也。贼攻南昌,屡以地道轰城,官军堵之。
江公忠源复以书致公,谓长江上下,任贼船游弈往来,我兵无敢过问者。今日之急,唯当先办船炮,击水上之贼。时郭公嵩焘在江公幕中,力主水师之议。文宗寄谕各督抚,亦屡及之。公商之巡抚骆公,奏请敕调广东琼州红单船放出大洋,由崇明入江口,以击贼于下游;调广东内江快蟹拖罟船,由梧州府江溯漓水,过斗门,浮湘而下,出大江,以收上下夹击之效。长江水师之议,自此始。湖南营兵与湘勇断断不和。七月十三日,提标兵与湘勇械斗,公但将湘勇棍责。
八月初四日,永顺协兵与辰勇械斗。公咨提督请按治军法,未行也。初六夜,永顺协兵掌号执仗至参将署,欲害塔齐布公。塔公匿菜圃草中以免。兵众毁其房室。旋出至公所馆抚署侧射圃中,大哗,骆公步出谕饬之,乃解。时有劝公据实参奏者。公曰:“为臣子者,不能为国家弭乱,反以琐事上渎君父之听,于心未安也。”二月中,曾经奏请移驻衡、宝二郡,就近剿办土匪。遂定计移驻衡州以避之。因与骆公商调塔齐布领宝勇、辰勇八百人,益以抚标兵,移驻醴陵;调邹寿璋领湘勇驻浏阳,以防江西之贼;调训导储玫躬所领湘勇一营,往郴州以防土匪;公弟国葆率所领湘勇上驻衡州。八月十三日,公具摺奏言,湖南衡、永、郴、桂各属为匪徒聚集之薮,数月以来,聚众为乱,巨案叠出,臣即日移驻衡州,就近调遣。附片奏调委员厉云官等随往差遣。十四日,公由长沙起行,绕道湘乡,抵家省亲,以二十七日抵衡州府。先是,南路土匪屡起,次第剿平。江西吉安府属土匪大起,太和、安福二县失守,江公忠源派罗泽南以湘勇往剿,大破之,擒斩数千,克复两城。馀匪溃窜湖南界,茶陵、安仁皆不守。公乃调塔齐布以兵勇往剿,平之。王公鑫驻营郴州,闻江西援军营官阵亡之信,欲回籍募勇,赴江西剿贼,以抒公愤而复私仇。上书于公,词气慷慨。公嘉其义,札令来衡州面商以讨贼之事。公言今日大弊,在于兵勇不和,败不相救。而其不和之故,由于征调之时,彼处数百,此处数十,东抽西拨,卒与卒不相习,将与将不相知。地势乖隔,劳逸不均,彼营出队,而此营袖手旁观,或哆口而笑,欲以平贼,安可得哉!
今欲扫除更张,非万众一心不可。拟再募勇数千,与援江各营合成一军,交江公忠源统之以平贼。八月二十二日,江西省城解严。贼窜陷九江府湖口县,仍陷安庆省城,皆踞之。复分股上窜湖北。张公亮基以兵五千人扼守田家镇,贼至则大溃。江公忠源间道驰援,战不利,北屯广济。贼因上犯鄂渚。张公亮基奉旨调任山东巡抚,以吴文为湖广总督。吴公者,公会试座师也。九月初,由黔赴鄂,道出长沙,以书招公至省垣相见。公以军事方殷,未遑离次。吴公星驰赴任。时贼已陷黄州、汉阳,北扰德安,南及兴国、湖南,岳州戒严。骆公秉章驰书与公谋防堵。公以茶陵、安仁既平,札调塔齐布等军速赴长沙,并调援江之湘勇同援。
二十七日,奉到上谕:“长江上游,武昌最为扼要,若稍有疏虞,则全楚震动。
著骆秉章、曾国藩选派兵勇,并酌拨炮船,派委得力镇将驰赴下游,与吴文等会合剿办,力遏贼冲,毋稍延误。“钦此。
十月初三日,奉上谕:“曾国藩团练乡勇,甚为得力,剿平土匪,业经著有成效。著酌带练勇,驰赴湖北。所需军饷等项,著骆秉章筹拨供支。两湖唇齿相依,自应不分畛域,一体统筹也。”钦此。王公鑫募湘勇,初议欲为援江诸军复仇,既而闻贼窜湖北之警,骆公因札令募勇三千,赴防省城。公见王鑫气太锐而难专用也,既为书以戒之。又函致骆公,言兵贵精不贵多,新集之勇,未经训练,见贼易溃,且饷糈难继,宜加裁汰。骆公未能用。维时罗公泽南由吉安率勇回湘。
李公续宾分领一营,战功卓著。又有杨虎臣、康景徽所带湘勇二营,先后自江西回抵长沙,会以王鑫新募之勇所调兵勇,赴防省城者,不下万人。总督吴公到鄂,屡请援师。时又奉上谕:“武昌情形万分危急,着曾国藩遵照前旨,赶紧督带兵勇船炮,驶赴下游会剿,以为武昌策应”等因。钦此。公商之骆公,请饬王鑫带所招湘勇赴鄂。旋以贼船东窜,湖北解严,湘勇亦未北行也。公言今之办贼,不难于添兵,而难于筹饷;不难于募勇,而难于带勇之人;不难于陆战,而难于水战。江公忠源之守南昌也,派夏廷樾、郭嵩焘在樟树镇制造木■数十具,载炮于其上,拟冲贼船。■甫成,将发,而贼退出鄱湖。至是公亦于衡州仿造冲■,既试之水面,钝滞难用。乃买民船改造炮船。二十四日,公具摺奏言:武昌既已解严,臣暂缓赴鄂,并请筹备战船,合力堵剿。该匪以舟楫为巢穴,长江千里,任其横行。欲加攻剿,惟以战船为第一先务。臣即在衡州试行赶办,果有头绪,即亲自统带,驶赴下游。是疏奉朱批:“所虑甚是,汝能斟酌缓急,甚属可嘉。”
钦此。时广东解江南大营饷银过长沙。公附片奏,请截留四万两,以为筹办炮船、召募水勇之资。湘勇营制,以三百六十人为一营,每营用长夫百四十人,合为五百。公之选将领,以四科为格:一曰才堪治民,二曰不畏死,三曰不急名利,四曰耐辛苦。公欲募成六千之数,合江公忠源旧部,足成万人。甫立此议,江公遂奏请以公所练六千人出省剿贼。奉上谕:“湖北情形紧要,已有旨令江忠源暂留剿贼。着曾国藩即将选募之楚勇六千名,酌配炮械,筹雇船只,由该侍郎督带驶出洞庭湖,由大江迎头截剿,肃清江面贼船。想曾国藩与江忠源必能统筹全局也。”钦此。鄂中兵勇前防田家镇者,溃后或逃窜湘中,劫掠行旅。公捕得,即斩以徇,民赖以安。是月,公致书湘乡人士,议建忠义祠于县城,祀援江阵亡营官四人,而以湘勇附祀焉。江公忠源回军汉阳,奉旨授安徽巡抚,并谕令楚、皖一体斟酌缓急,相机进剿。时贼已距安庆,议建卢州为省会。工部侍郎吕文节公贤基在籍办治团练。贼自舒桐北窜,吕公迎剿阵亡。周文忠公天爵亦卒于家。江公见鄂贼甫退,皖事尤棘,力疾提师北趋卢州。行至六安,病甚。
十一月,奉上谕:“宋晋奏曾国藩乡望素孚,人乐为用,请饬挑选练勇,雇觅船只,顺流东下,与江忠源水路夹击,速殄贼氛等语。现在安徽逆匪,势甚披猖,连陷桐城、舒城,逼近卢郡,吕贤基业经殉难,江忠源患病,皖省情形危急,总由江面无水师战船拦截追剿,任令贼宗往来自如,以致逆匪日肆鸱张,该侍郎前奏亦曾筹虑及此。着即赶办船只炮位,并前募勇六千,由该侍郎统带,自洞庭湖驶入大江,顺流东下,与江忠源水陆夹击。该侍郎忠诚素著,兼有胆识,朕所素知,必能统筹全局,不负委任也。”钦此。前此寄谕,有肃清江面之语。各省亦苦贼宗飙忽,公壹以水师为急。所造木■,既不可用,水师舟舰,无人经见,并为此举,相顾色戒。公日夜苦思,博采众议。岳州营守备成名标、广西候补同知褚汝航、知县夏銮等,先后奉委托公行辕。公留置戎幕,遂询知拖罟、长龙、快蟹、舢舨各船式,鸠集衡、永工匠,依式制造。公研精覃思,不遗馀力。
彭公玉麟、杨公载福来营,公弟国葆亟称两人之才,公拔而用之。广西巡抚劳公崇光解炮二百尊赴鄂,道出衡州。时田镇防兵已溃,公因截留其炮位并护解之水手,以备教练水师之用。公以湖南库款不敷提用,其募练之饷,恃劝捐接济。公选派员绅,设局于各州县,不用官牍,以防抑勒。自刊军功执照,用抚藩钤印,自六品至九品,按赀填给。常宁县土匪起,县城失守。公调千总周凤山、公弟国葆,带勇往剿。十一日,贼窜踞羊泉洞,又调张荣组、储玫躬带勇会剿。十四日,陷嘉禾,犯蓝山,又窜踞道州之四庵桥。公又添调邹寿璋、魏崇德带勇往剿。各营与贼战,均有斩获,而储玫躬之功为多。公与巡抚骆公会奏常宁土匪滋事戕官现已派勇往剿拿获首要各犯一摺。二十六日,公具摺奏言:筹备水陆各勇,驰赴安徽会剿,而船炮水军一时未能就绪。前经奉旨,特派广西右江道张敬修购办夷炮、广炮千尊,并带工匠,自粤来楚。臣专候该道来楚,乃可成行。附片奏请设立水路粮台,提用湖南漕米二、三万石,以资军食。又附片奏请经手劝捐之款,准归入筹饷新例,随时发给部照,以免捐生观望不前之弊。公前拟募陆勇六千,本以付江公忠源统带。寻奉旨筹备水师,始建水、陆万人,大举东征之计,先派江公之弟忠■带勇一千名赴皖,公则经营战舰,规造炮船二百号,雇民船二百以从其后,船行中流,陆兵则夹江而下。其规画大局如是。庶事草创,经费繁钜,有求弗应,则与巡抚骆公书函往复。骆公委曲应付,渐以就绪。公尝以蚊虻负山、商距驰河自况;又尝有精卫填海、杜鹃泣山之语。盖公之水师为肃清东南之基本,而是年冬间,最为盘错艰难之会矣。
十二月初一日,委褚汝航至湘潭分设一厂,监造战船。其衡州船厂,委成名标监督之。造船大者快蟹,次曰长龙。又购民间钓钩船,改修以为炮船。褚公又依式添造舢舨、小艇数十号。两厂之船,往来比较,互相质证,各用其长。潭厂所造,尤坚利矣。贼船回窜湖北,仍陷黄州。公致书于总督吴公,言今日南北两省,且以坚守省会为主,必俟水师办成,乃可以言剿。湖北巡抚崇纶公奏参督臣闭城株守,奉旨切责。吴公乃出,督师于黄州。吴公遗书于公。其略云:“吾意坚守,待君东下,自是正办。今为人所逼,以一死报国,无复他望。君所练水、陆各军,必俟稍有把握,而后可以出而应敌。不可以吾故,率尔东下。东南大局,恃君一人,务以持重为意,恐此后无有继者。吾与君所处,固不同也。”公得书,深忧之。骆公秉章调罗泽南等湘勇二营,溯湘而上,会剿土匪。初十日,抵衡州。
公与罗公商榷兵事,更定陆军营制,以五百人为一营,每营四哨,每哨八队,亲兵一哨六队,火器刀矛,各居其半。每营用长夫百八十人,营官、哨官、队长以至勇夫薪粮,分毫悉经手定。刊立营制数十条,营规亦数十条。自此以后,湘勇转战遍于各省,一依公所定规制行之。广东协拨鄂饷七万两,委员解楚,道出郴、桂。适永兴土匪起,公乃令罗泽南带勇迎护粤饷,剿捕土匪,平之。公前奏一疏,于十六日奉到朱批:“现在安省待援甚急,若必偏执己见,则太觉迟缓。朕知汝尚能激发天良,故特命汝赴援以济燃眉。今观汝奏,直以数省军务一身克当。试问汝之才力能乎?否乎?平时漫自矜诩,以为无出己之右者。及至临事,果能尽符其言甚好;若稍涉张皇,岂不贻笑于天下?著设法赶紧赴援,能早一步,即得一步之益。汝能自担重任,迥非畏葸者比。言既出诸汝口,必须尽如所言,办与朕看。”钦此。公于二十一日具疏,逐条陈明:其一,起行之期,必俟粤东解炮到楚,稍敷配用,即行起程;其一、黄州巴河,被贼宗占踞,必先扫荡鄂境江面,乃能赴皖;其一,武昌为金陵上游,贼所必争,目今宜力保武昌,然后可以进剿;其一臣所练之勇,现在郴、桂一带剿办土匪,不能遽行撤回,俟来年正月船炮将齐之时,一并带赴下游。其后一条奏称:饷乏兵单,成效不敢必,唯有愚诚,不敢避死而已。与其将来毫无功绩,受大言欺君之罪,不如此时据实陈明,受畏葸不前之罪。疏入,奉朱批:“成败利钝,固不可逆睹。然汝之心可质天日,非独朕知。若甘受畏葸之罪,殊属非是。”钦此。公又具摺奏称:“衡、永、郴、桂一带,尚有一股会匪,剿捕未毕,馀党尚多。此股会匪,实为湖南巨患,亦是臣经手未完之件。”奉朱批:“汝以在籍人员,能如是出力,已属可嘉。著知会抚臣剿办,或有汝素来深信之绅士,酌量办理亦可。”钦此。公又因衡阳、清泉两县,每用保甲催征银粮,民户抗欠,则追此保甲,而保甲亦包揽为奸,反置团防事于不理。公批饬两县,令但责成保甲稽查土匪,而催征仍责之吏役。亦于是摺附片陈奏。奉朱批:“此亟应改易者,着知照骆秉章将改办章程,速行复奏。”
钦此。衡州府县差役,人数甚多,诈索乡闾,倚势作威。公访得恶差数人诛戮之,不少宽贷。公于地方之事,知无不为,意在锄奸宄以安良善,不以侵官越俎为嫌也。江忠烈公忠源自六安力疾入守庐州府,贼纠党合围数重。刘长佑、江忠■等以楚勇往援,及各路援军皆阻隔不得进。十二月十七日,府城陷,江公赴水死之,城中殉难者不能悉记。候补知府陈公源衮、知县邹公汉勋死尤烈。陈公者,公同年友;邹公者,亦公所推许也。船厂趱工,岁暮不息,成者过半。二十七日,公自衡州回籍省亲。
是年夏四月,贼党林凤祥自扬州掠众北窜,陷滁州,踞临淮关,复陷凤阳府。
遂北窜河南,陷归德,扑开封省城,渡黄河。六月,围攻怀庆府。八月,窜入山西,陷平阳府,复出至临氵名关,陷深州。九月,犯天津府,跨静海、独流二城。
江南大营向公荣、江北大营琦善公驻两城外围,攻经年,未得一战。内阁学士胜保公率兵追林逆一股,转战数千里。贼势飙忽不可遏。钦差大臣直隶总督讷尔经额督兵败贼于怀庆。贼之窜山西扰畿辅也。山西巡抚以下失守各员,与督兵之都统、提镇大员多获罪。诏授胜保为钦差大臣,逮讷尔经额治罪,特命惠亲王为奉命大将军,称科尔沁郡王僧格林沁为参赞大臣,会兵进剿,贼势少蹙。左都御史雷以诚募勇于扬州,并收■捐,以济军饷。各省■捐始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