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十五

(明)贺复征 编

○论二十四

明论【宋蘓洵】

天下有大知有小知人之智虑有所及有所不及圣人以其大知而兼其小知之功贤人以其所及而济其所不及愚者不知大知而以其所不及丧其所及故圣人之治天下也以常而贤人之治天下也以时既不能常又不能时悲夫殆哉夫惟大知而后可以常以其所及济其所不及而后可以时常也者无治而不治者也时也者无乱而不治者也日月经乎中天大可以被四海而小或不能入一室之下彼固无用此区区小明也故天下视日月之光俨然其若君父之威故自有天地而有日月以至于今而未尝可以一日无焉天下尝有言曰叛父母亵神明则雷霆下击之雷霆固不能为天下尽击此等辈也而天下之所以兢兢然不敢犯者有时而不测也使雷霆日轰轰焉遶天下以求夫叛父母亵神明之人而击之则其人未必能尽而雷霆之威无乃亵乎故夫知日月雷霆之分者可以用其明矣圣人之明吾不得而知也吾独爱夫贤者之用其心约而成功博也吾独怪夫愚者之用其心劳而功不成也是无他也专于其所及而及之则其及必精兼于其所不及而及之则其及必粗及之而精人将曰是惟无及及则精矣不然吾恐奸雄之窃笑也齐威王即位大乱三载威王一奋而诸侯震惧二十年是何修何营耶夫齐国之贤者非独一即墨大夫明矣乱齐国者非独一阿大夫与左右誉阿而毁即墨者几人亦明矣一即墨大夫易知也一阿大夫易知也左右誉阿而毁即墨者几人易知也从其易知而精之故用心甚约而成功博也天下之事譬如有物十焉吾举其一而人不知吾之不知其九也厯数之至于九而不知其一不如举一之不可测也而况乎不至于九也

谏论上【蘓洵】

古今论谏常与讽而少直其说盖出于仲尼吾以为讽直一也顾用之之术何如耳伍举进隠语楚王淫益甚茅焦解衣危论秦帝立悟讽固不可尽与直亦未易少之吾故曰顾用之之术何如耳然则仲尼之说非乎曰仲尼之说纯乎经者也吾之说参乎权而归乎经者也如得其术则人君有少不为桀纣者吾百谏而百聴矣况虚已者乎不得其术则人君有少不若尧舜者吾百谏而百不聴矣况逆忠者乎然则奚术而可曰机智勇辨如古游说之士而已夫游说之士以机智勇辨济其诈吾欲谏者以机智勇辨济其忠请备论其效周衰游说炽于列国自是世有其人吾独怪夫谏而从者百一说而从者十九谏而死者皆是说而死者未尝闻然而抵触忌讳说或甚于谏由是知不必乎讽谏而必乎术也说之术可为谏法者五理谕之势禁之利诱之激怒之隠讽之之谓也触龙以赵后爱女贤于爱子未旋踵而长安君出质甘罗以杜邮之死诘张唐而相燕之行有日赵卒以两贤王之意语燕而立归武臣此理而谕之也子贡以内忧教田常而齐不得伐鲁武公以麋鹿胁顷襄而楚不敢图周鲁连以烹醢惧垣衍而魏不果帝秦此势而禁之也田生以万户侯启张卿而刘泽封朱建以富贵饵闳孺而辟阳赦邹阳以爱幸恱长君而梁王释此利而诱之也苏秦以牛后羞韩而惠王按剑太息范睢以无王耻秦而昭王长跪请教郦生以助秦凌汉而沛公辍洗聴计此激而怒之也苏代以土偶笑田文楚人以弓缴感襄王蒯通以取妇悟齐相此隠而讽之也五者相倾险诐之论虽然施之忠臣足以成功何则理而谕之主虽昏必悟势而禁之主虽骄必惧利而诱之主虽怠必奋激而怒之主虽懦必立隠而讽之主虽暴必容悟则明惧则恭奋则勤立则勇容则寛致君之道尽于此矣吾观昔之臣言必从理必济莫若唐魏郑公其初实学纵横之说此所谓得其术者与噫龙逢比干不获称良臣无苏秦张仪之术也苏秦张仪不免为游说无龙逢比干之心也是以龙逢比干吾取其心不取其术苏秦张仪吾取其术不取其心以为谏法

谏论下【蘓洵】

夫臣能谏不能使君必纳谏非真能谏之臣君能纳谏不能使臣必谏非真能纳谏之君欲君必纳乎向之论备矣欲臣必谏乎吾其言之夫君之大天也其尊神也其威雷霆也人之不能抗天触神忤雷霆亦明矣圣人知其然故立赏以劝之传曰兴王赏谏臣是也犹惧其选耎阿谀使一日不得闻其过故制刑以威之书曰臣下不正其刑墨是也人之情非病风丧心未有避赏而就刑者何苦而不谏哉赏与刑不设则人之情又何苦而抗天触神忤雷霆哉自非性忠义不恱赏不畏罪谁欲以言博死者人君又安能尽得性忠义者而任之今有三人焉一人勇一人勇怯半一人怯有与之临乎渊谷者且告之曰能跳而越此谓之勇不然为怯彼勇者耻怯必跳而越焉其勇怯半者与怯者则不能也又告之曰跳而越者与千金不然则否彼勇怯半者奔利必跳而越焉其怯者犹未能也须臾顾见猛虎暴然向逼则怯者不待告跳而越之如康庄矣然则人岂有勇怯哉要在以势驱之耳君之难犯犹渊谷之难越也所谓性忠义不恱赏不畏罪者勇者也故无不谏焉恱赏者勇怯半者也故赏而后谏焉畏罪者怯者也故刑而后谏焉先王知勇者不可常得故以赏为千金以刑为猛虎使其前有所趋后有所避其势不得不极言规矣此三代所以兴也末世不然迁其赏于不谏迁其刑于谏宜乎臣之噤口巻舌而乱亡随之也间或贤君欲闻其过亦不过赏之而已呜呼不有猛虎彼怯者肯越渊谷乎此无他墨刑之废耳三代之后如霍光诛昌邑不谏之臣者不亦鲜哉今之谏赏时或有之不谏之刑缺然无矣茍増其所有有其所无则谀者直佞者忠况忠直者乎诚如是欲闻谠言而不获吾不信也

御将论【苏洵】

人君御臣相易而将难将有二有贤将有才将而御才将尤难御相以礼御将以术御贤将之术以信御才将之术以智不以礼不以信是不为也不以术不以智是不能也故曰御将难而御才将尤难六畜其初皆兽也彼虎豹能搏能噬而马亦能蹄牛亦能触先王知能搏能噬者不可以人力制故杀之杀之不能驱之而后已蹄者可驭以覊绁触者可拘以楅衡故先王不忍弃其材而废天下之用如曰是能蹄是能触当与虎豹并杀而同驱则是天下无骐骥终无以服乗耶先王之选才也自非大奸剧恶如虎豹之不可以变其搏噬者未尝不欲制之以术而全其才以适于用况为将者又不可责以廉隅细谨顾其才何如耳汉之卫霍赵充国唐之李靖李绩贤将也汉之韩信黥布彭越唐之薛万彻侯君集盛彦师才将也贤将既不多有得才者而任之可也茍又曰是难御则是不肖者而后可也结以重恩示以赤心美田宅丰饮馔歌童舞女以极其口腹耳目之欲而折之以威此先王之所以御才将者也近之论者或曰将之所以毕智竭力犯霜露蹈白刄而不辞者冀赏耳为国家者不如勿先赏以邀其成功或曰赏所以使人不先赏人不为我用是皆一隅之说非通论也将之才固有大小杰然于庸将之中者才小者也杰然于才将之中者才大者也才小志亦小才大志亦大人君当观其才之大小而为制御之术以称其志一隅之说不可用也夫养骐骥者丰其刍粒洁其羁络居之新闲浴之清泉而后责之千里彼骐骥者其志常在千里也夫岂以一饱而废其志哉至于养鹰则不然获一雉饲以一雀获一兎饲以一鼠彼知不尽力于击搏则其势无所得食故然后为我用才大者骐骥也不先赏之是养骐骥者饥之而责其千里不可得也才小者鹰也先赏之是养鹰者饱之而求其击搏亦不可得也是故先赏之说可施之才大者不先赏之说可施之才小者兼而用之可也昔者汉髙帝一见韩信而授以上将解衣衣之推食哺之一见黥布而以为淮南王供具饮食如王者一见彭越而以为相国当是时三人者未有功于汉也厥后追项籍垓下与信越期而不至捐数千里之地以畀之如弃敝屣项氏未灭天下未定而三人者已极富贵矣何则髙帝知三人者之志大不极于富贵则不为我用虽极于富贵而不灭项氏不定天下则其志不已也至于樊哙滕公灌婴之徒则不然拔一城陷一阵而后増数级之爵否则终歳不迁也项氏已灭天下已定樊哙滕公灌婴之徒计百战之功而后爵之通侯夫岂髙帝至此而啬哉知其才小而志小虽不先赏不怨而先赏之则彼将泰然自满而不复以立功为事故也噫方韩信之立于齐蒯通武渉之说未去也当是之时而夺之王汉其殆哉夫人岂不欲三分天下而自立者而彼则曰汉王不夺我齐也故齐不捐则韩信不懐韩信不懐则天下非汉之有呜呼髙帝可谓知大计矣

兵制论【苏洵】

三代之时举天下之民皆兵也兵民之分自秦汉始三代之时闻有诸侯抗天子之命矣未闻有卒伍呌呼衡行者也秦汉以来诸侯之患不减于三代而御卒伍者乃如畜虎豹圏槛一缺咆哮四出其故何也三代之兵耕而食蚕而衣故劳劳则善心生秦汉以来所谓兵者皆坐而衣食于县官故骄骄则无所不为三代之兵皆齐民老幼相养疾病相救出相礼让入相慈孝有忧相吊有喜相庆其风俗优柔而和易故其兵畏法而自重秦汉以来号齐民者比之三代则既已薄矣况其所谓兵者乃其齐民之中尤为凶悍桀黠者也故常慢法而自弃夫民耕而食蚕而衣虽不幸而不给犹不我咎也今谓之曰尔无耕尔无蚕为我兵吾衣食尔他日一不充其欲彼将曰向谓我无耕无蚕今而不我给也然则怨从是起矣夫以有善心之民畏法目重而不我咎欲其为乱不可得也既骄矣又慢法而自弃以怨其上欲其不为乱亦不可得也且夫天下之地不加于三代天下之民衣食乎其中者又不减于三代平居无事占军籍畜妻子而仰给于斯民者则徧天下不知其数奈何民之不日剥月割以至于流亡而无告也其患始于废井田开阡陌一壊而不可复收故虽有明君贤臣焦思极虑而求以救其弊卒不过开屯田置府兵使之无事则耕而食耳呜呼屯田府兵其利既不足以及天下而后世之君又不能循而守之以至于废陵夷及于五代燕帅刘守光又从而为之黥面湼手之制天下遂以为常法使之判然不得与齐民齿故其人益复自弃视齐民如越人矣太祖既受命惩唐季五代之乱聚重兵京师而边境亦不曰无备损节度之权而籓镇亦不曰无威周与汉唐邦镇之兵强秦之郡县之兵弱兵强故末大不掉兵弱故天子暌孤周与汉唐则过而秦则不及得其中者惟吾宋也虽然置帅之方则逺过于前代而制兵之术吾犹有疑焉何者自汉及唐或开屯田或置府兵使之无事则耕而食而民犹且不胜其弊今屯田盖无几而府兵亦已废欲民之丰阜势不可也国家治平日久民之趋于农者日益众而天下无莱田矣以此观之谓斯民宜如生三代之盛时而乃戚戚嗟嗟无终歳之蓄者兵食夺之也三代井田虽三尺童子知其不可复虽然依仿古制渐而图之则亦庶乎其可也方今天下之田在官者惟二职分也籍没也职分之田募民耕之敛其租之半而归之吏籍没则鬻之否则募民耕之敛其租之半而归诸公职分之田徧于天下自四京以降至于大藩镇多至四十顷下及一县亦能千畆籍没之田不知其数今可勿复鬻然后量给其所募之民家三百畆以为率前之敛其半者今可损之三分而取一以归诸吏与公使之家出一夫为兵其不欲者聴其归田而他募谓之新军毋黥其面母涅其手母拘之营三时纵之一时集之授之器械教之战法而择其技之精者以为长在野督其耕在阵督其战则其人皆良农也皆精兵也夫籍没之田既不复鬻则歳益多田益多则新军益众而向所谓仰给于斯民者虽有废疾死亡可勿复补如此数十年则天下之兵新军居十九而皆力田不事他业则其人必纯固朴厚无呌呼衡行之忧而斯民不复知有馈饷供亿之劳矣或曰昔者敛其半今三分而取一其无乃薄于吏与公乎曰古者公卿大夫之有田也以为禄而其取之亦不过什一今吏既禄矣给之田则已甚矣况三分而取一则不既优矣乎民之田不幸而籍没非官之所待以为富也三分而取一不犹愈于无乎且不如是则彼不胜为兵故也或曰古者什一而税取之薄故民胜为兵今三分而取一可乎曰古者一家之中一人为正卒其余为羡卒田与追胥竭作今家止一夫为兵况诸古则为逸故虽取之差重而无害此与周制稍甸县都役少轻而税十二无异也夫民家出一夫而得安坐以食数百畆之田征徭科敛不及其门然则彼亦优为之矣

审势论【苏洵】

治天下者定所尚所尚一定至于万千年而不变使民之耳目纯于一而子孙有所守易以为治故三代圣人其后世逺者至七八百年夫岂惟其民之不忘其功以至于是盖其子孙得其祖宗之法而为据依可以永久夏之尚忠商之尚质周之尚文视天下之所宜尚而固执之以此而始以此而终不朝文而暮质以自溃乱故圣人者出必先定一代之所尚周之世盖有周公为之制礼而天下遂尚文后世有贾谊者说汉文帝亦欲先定制度而其说不果用今者天下幸方治安子孙万世帝王之计不可不预定于此时然万世帝王之计常先定所尚使其子孙可以安坐而守其旧至于政弊然后变其小节而其大体卒不可革易故享世长逺而民不茍简今也考之于朝野之间以观国家之所尚者而愚犹有惑也何则天下之势有强弱圣人审其势而应之以权势强矣强甚而不已则折势弱矣弱甚而不已则屈圣人权之而使其甚不至于折与屈者威与惠也夫强甚者威竭而不振弱甚者惠亵而下不以为徳故处弱者利用威而处强者利用惠乘强之威以行惠则惠尊乗弱之惠以养威则威发而天下震栗故威与惠者所以裁节天下强弱之势也然而不知强弱之势者有杀人之威而下不惧有生人之惠而下不喜何者威竭而惠亵故也故有天下者必先审知天下之势而后可与言用威惠不先审知其势而徒曰我能用威我能用惠者末也故有强而益之以威弱而益之以惠以至于折与屈者是可悼也譬之人身将欲饮药饵石以养其生必先审观其性之为阴其性之为阳而投之以药石药石之阳而投之以阴药石之阴而投之以阳故阴不至于涸而阳不至于亢茍不能先审观巳之为阴与巳之为阳而以阴攻阴以阳攻阳则阴者固死于阴而阳者固死于阳不可救也是以善养身者先审其阴阳而善制天下者先审其强弱以为之谋昔者周有天下诸侯太盛当其盛时大者已有地五百里而畿内反不过千里其势为弱秦有天下散为郡县聚为京师守令无大权柄伸缩进退无不在我其势为强然方其成康在上诸侯无小大莫不臣伏弱之势未见于外及其后世失徳而诸侯禽奔兽遁各固其国以相侵攘而其上之人卒不悟区区守姑息之道而望其能以制服强国是谓以弱政济弱势故周之天下卒毙于弱秦自孝公其势固已骎骎焉日趋于强大及其子孙已并天下而亦不悟专任法制以斩挞平民是谓以强政济强势故秦之天下卒毙于强周拘于惠而不知权秦勇于威而不知本二者皆不审天下之势也吾宋制治有县令有郡守有转运使以大系小丝牵绳联总合于上虽其地在万里外方数千里拥兵百万而天子一呼于殿陛间三尺竖子驰传捧诏召而归之京师则解印趋走惟恐不及如此之势秦之所恃以强之势也势强矣然天下之病尝病于弱噫有可强之势如秦而反陷于弱者何也习于惠而怯于威也惠太甚而威不胜也夫其所以习于惠而惠太甚者赏数而加于无功也怯于威而威不胜者刑弛而兵不振也繇赏与刑与兵之不得其道是以有弱之实着于外焉何谓弱之实曰官吏旷惰职废不举而败官之罚不加严也多赎数赦不问有罪而典刑之禁不能行也冗兵骄狂负力幸赏而维持姑息之恩不敢节也将帅覆军匹马不返而败军之责不加重也羌夷强盛凌压中国而邀金缯増币帛之耻不为怒也若此类者太弱之实也久而不治则又将有大于此而遂浸微浸消释然而溃以至于不可救止者乗之矣然愚以为弱在于政不在于势是谓以弱政败强势今夫一舆薪之火众人之所惮而不敢犯者也举而投之河则何热之能为是以负强秦之势而溺于弱周之弊而天下不知其强焉者以此也虽然政之弱非若势弱之难治也借如弱周之势必变易其诸侯而后强可能也天下之诸侯固未易变易此又非一日之故也若夫弱政则用威而已矣可以朝改而夕定也夫齐古之强国也而威王又齐之贤主也当其即位委政不治诸侯并侵而人不知其国之为强国也一旦发怒裂万家封即墨大夫召烹阿大夫与常誉阿大夫者而发兵击赵魏赵魏尽走请和而齐国人人震惧不敢饰非者彼诚知其政之弱而能用其威以济其弱也况今以天子之尊藉郡县之势言脱于口而四方响应其所以用威之资固已完具且有天下者患不为焉有为而不可者今诚能一留意于用威一赏罚一号令一举动无不一切出于威严用刑法而不赦有罪力行果断而不牵众人之是非用不测之刑用不测之赏而使天下之人视之如风雨雷电遽然而至截然而下不知其所从发而不可逃遁朝廷如此然后平民益务检慎而奸民猾吏亦常恐恐然惧刑法之及其身而敛其手足不敢辄犯法此之谓强政政强矣为之数年而天下之势可以复强愚故曰乗弱之惠以养威则威发而天下震栗然则以当今之势求所谓万世为帝王而其大体卒不可革易者其尚威而已矣或曰当今之势事诚无便于尚威者然孰知夫万世之间其政之不变而必曰威耶愚应之曰威者君之所恃以为君也一日而无威是无君也久而政弊变其小节而参之以惠使不至若秦之甚可也举而弃之过矣或者又曰王者任徳不任刑任刑覇者之事非所宜言此又非所谓知理者也夫汤武皆王也桓文皆覇也武王乗纣之暴出民于炮烙斩刖之地茍又遂多杀人多刑人以为治则民之心去矣故其治一出于礼义彼汤则不然桀之恶固无以异纣然其刑不若纣暴之甚也而天下之民化其风淫惰不事法度书曰有众率怠弗协而又诸侯昆吾氏首为乱于是诛锄其强梗怠惰不法之人以定纷乱故记曰商人先罚而后赏至于桓文之事则又非皆任刑也桓公用管仲管仲之书好言刑故桓公之治常任刑文公长者其佐狐赵先魏皆不说以刑法其治亦未尝以刑为本而号亦为覇而谓汤非王而文非霸也得乎故用刑不必霸而用徳不必王各观其势之何所宜用而已然则今之势何为不可用刑用刑何为不曰王道彼不先审天下之势而欲应天下之务难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十六

(明)贺复征 编

○论二十五

管仲论【宋苏轼】

尝读周官司马法得军旅什伍之数其后读管夷吾书又得管子所以变周之制盖王者之兵出于不得已而非以求胜敌也故其为法要以不可败而已至于桓文非决胜无以定霸故其法在必胜繁而曲者所以为不可败也简而直者所以为必胜也周之制万二千五百人而为军万之有二千二千之有五百其数竒而不齐惟其竒而不齐是以知其繁且曲也今夫天度三百六十均之十二辰辰得三十者此其正也五日四分之一者此其竒也使天度而无竒则千载之日虽妇人孺子皆可以坐而计唯其竒而不齐是故巧厯有所不能尽也圣人知其然故为之章会统元以尽其数以极其变司马法曰五人为伍五伍为两万二千五百人而为军二百五十十取三焉而为竒其余七以为正四竒四正而八阵生焉夫以万二千五百人而均之八阵之中宜其有竒而不齐者是以多为之曲折以尽其数以极其变钩聨蟠踞各有条理故三代之兴治其兵农军赋皆数十百年而后得志于天下自周之亡秦汉阵法不复三代其后诸葛孔明独识其遗制以为可用以取天下然相持数歳魏人不敢决战而孔明亦卒无尺寸之功岂八阵者先王所以为不可败而非以逐利争胜者邪若夫管仲之制其兵可为截然而易晓矣三分其国以为三军五人为轨轨有长十轨为里里有司四里为连连有长十连为乡乡有乡良人五乡一帅万人为一军公将其一高子国子将其二三军三万人如贯绳如画棊局踈畅洞逹虽有智者无所施其巧故其法令简一而民有余力以致其死昔者尝读左氏春秋以为丘明最好兵法葢三代之制至于列国犹有存者以区区之郑而鱼丽鹅鹳之阵见于其书及至管仲相威公南伐楚北伐孤竹九合诸侯威震天下而其军垒阵法不少槩见者何哉葢管仲欲以歳月服天下故变古司马法而为是简略速胜之兵是以莫得而见其法也其后吴晋争长于黄池王孙雄教夫差以三万人压晋垒而阵百人为行百行为阵阵皆彻行无有隠蔽援桴而鼔之勇怯尽应三军皆哗晋师大骇卒以得志由此观之不简而直不可以决胜深惟后世不达繁简之宜以取败亡而三代什伍之数与管子所以治齐之兵者虽不可尽用而其近于繁而曲者以之固守近于简而直者以之决战则庶乎其不可败而有所必胜矣

孙武论【苏轼】

夫武战国之将也知为吴虑而已矣是故以将用之则可以君用之则不可今其书十三篇小至部曲营垒刍粮器械之间而大不过于攻城拔国用间之际葢亦尽于此矣天子之兵天下之势武未及也其书曰将能而君不御者胜为君而言者有此而已窃以为天子之兵莫大于御将天下之势莫大于使天下乐战而不好战夫天下之患不在于冦贼亦不在于敌国患在于将帅之不力而以冦贼敌国之势内邀其君是故将帅多而敌国愈强兵加而冦贼愈坚敌国愈强而冦贼愈坚则将帅之权愈重将帅之权愈重则爵赏不得不加夫如此则是盗贼为君之患而将帅利之敌国为君之雠而将帅幸之举百倍之势而立毫芒之功以藉其口而邀利于其上如此而天下不亡者特有所待耳昔唐之乱始于明皇自肃宗复两京而不能乗胜并力尽取河北之盗徳宗收魏博几定魏地而不能斩田悦于孤穷之中至于宪宗天下略平矣而其余孽之存者终不能尽去夫唐之所以屡兴而终莫之振者何也将帅之臣养冦以自封也故曰天子之兵莫大于御将御将之术开之以其所利而授之以其所忌如良医之用药乌喙蝮蝎皆得自効于前而不敢肆其毒何者授之以其所畏也宪宗将讨刘辟以为非高崇文则莫可用而刘澭者崇文之所忌也故告之曰辟之不克将澭实汝代是以崇文决战不旋踵擒刘辟此天子御将之法也夫使天下乐战而不好战者何也天下不乐战则不可与从事于危好战则不可从事于安昔秦人之法使吏士自为战战胜而利归于民所得于敌者即以有之使民之所以养生送死者非杀敌无由取也故其民以好战并天下而亦以亡夫始皇虽已堕名城杀豪杰销锋镝而民之好战之心嚣然其未已也是故不可与休息而至于亡若夫王者之民要在于使之知爱其上而雠其敌使之知其上之所以驱之于战者凡皆以为我也是以乐其战而甘其死至于其战也务胜敌而不务得财其赏也发公室而行之于庙使其利不在于杀人是故其民不志于好战夫然后可以作之于安居之中而休之于争夺之际可与安可与危而不可与乱此天下之势也

大臣论上【苏轼】

以义正君而无害于国可谓大臣矣天下不幸而无明君使小人执其权当此之时天下之忠臣义士莫不欲奋臂而击之夫小人者必先得于其君而自固于天下是故法不可击击之而不胜身死其祸止于一身击之而胜君臣不相安天下必亡是以春秋之法不待君命而诛其侧之恶人谓之叛晋赵鞅入于晋阳以叛是也世之君子将有志于天下欲扶其衰而救其危者必先计其后而为可居之功其济不济则命也是故功成而天下安之今小人君不诛而吾诛之则是侵君之权而不可居之功也夫既已侵君之权而能北面就人臣之位使君不吾疑者天下未尝有也国之有小人犹人之有瘿今人之瘿必生于颈而附于咽是以不可去有贱丈夫者不胜其忿而决去之夫是以去疾而得死汉之亡唐之灭由此故也自桓灵之后至于献帝天下之权归于内竖贤人君子进不容于朝退不容于野天下之怒可谓极矣当此之时议者以为天下之患独在宦官宦官去则天下无事然窦武何进之徒击之不胜止于身死袁绍击之而胜汉遂以亡唐之衰也其迹亦大类此自辅国元振之后天子之废立聴于宦官当此之时士大夫之论亦惟宦官之为去然而李训郑注元载之徒击之不胜止于身死至于崔昌遐击之而胜唐亦以亡方其未去是累然者瘿而已矣及其既去则溃裂四出而继之以死何者此侵君之权而不可居之功也且为人臣而不顾其君捐其身于一决以快天下之望亦已危矣故其成则为袁为崔败则为何窦为训注然则忠臣义士亦奚取于此哉夫窦武何进之亡天下悲之以为不幸然亦幸而不成使其成也二子者将何以居之

大臣论下【苏轼】

天下之权在于小人君子之欲击之也不亡其身则亡其君然则是小人者终不可去乎闻之曰廹人者其智浅廹于人者其智深非才有不同所居之势然也古之为兵者围师勿遏穷冦勿追诚恐其知死而致力则虽有众无所用之故曰同舟而遇风则胡越可使相救如左右手小人之心自知其负天下之怨而君子之莫吾赦也则将日夜为计以备一旦卒然不可测之患今君子又从而疾恶之是以其谋不得不深其交不得不合交合而谋深则其致毒也忿戾而不可解故凡天下之患起于小人而成于君子之速之也小人在内君子在外君子为客小人为主主未发而客先焉则小人之词直而君子之势近于不顺直则可以欺众而不顺则难以令其下故昔之举事者常以中道而众散以至于败则其理岂不甚明哉若夫智者则不然内以自固其君子之交而厚集其势外以阳浮而不逆于小人之意以待其间寛之使不吾疾狃之使不吾虑啖之以利以昏其智顺适其意以杀其怒然后待其发而乗其隙推其坠而挽其絶故其用力也约而无后患莫为之先故君不怒而势不逼如此者功成而天下安之今夫小人急之则合寛之则散是从古以然也见利不能不争见患不能不避无信不能不相诈无礼不能不相渎是故其交易间其党易破也而君子不务寛之以待其变而急之以合其交亦已过矣君子小人杂然而未决为君子之计者莫若深交而无为苟不能深交而无为则小人倒持其柄而乗吾隙昔汉髙之亡以天下属平勃及高后临朝擅王诸吕废黜刘氏平日纵酒无一言及用陆贾计以千金交欢绛侯卒以此诛诸吕定刘氏使此二人者而不相能则是将相相攻之不暇而何暇及于刘吕之存亡哉故其说曰将相和调则士豫附士豫附则天下虽有变而权不分呜呼知此其足以为大臣矣夫

续欧阳子朋党论【蘓轼】

欧阳子曰小人欲空人之国必进朋党之说呜呼国之将亡此其征与祸莫大于权之移人而君莫危于国之有党有党则必争争则小人者必胜而权之所归也君安得不危哉何以言之君子以道事君人主必敬之而踈小人唯予言而莫予违人主必狎之而亲踈者易间而亲者难暌也而君子者不得志则奉身而退乐道不仕小人者不得志则徼幸复用唯怨之报此其所以必胜也葢尝论之君子如嘉禾也封植之甚难而去之甚易小人如恶草也不种而生去之复蕃世未有小人不除而治者也然去之为最难斥其一则援之者众尽其类则众之致怨也深小者复用而肆威大者得志而窃国善人为之扫地世主为之屏息譬之断蛇不死刺虎不毙其伤人则愈多矣齐田氏鲁季孙是已齐鲁之执事莫非田季之党也厯数君不忘其诛而卒之简公弑昭哀失国小人之党其不可除也如此而汉党锢之狱唐白马之祸忠义之士斥死无余君子之党其易尽也如此使世主知易尽者之可戒而不可除者之可惧则有瘳矣且夫君子者世无若是之多而小人亦无若是之众也况才智之士锐于功名而嗜于进取者随所用耳孔子曰仁者安仁知者利仁未必皆君子也冉有从夫子则为门人之选从季氏则为聚敛之臣唐栁宗元刘禹锡使不陷叔文之党其高才絶学亦足以为唐名臣矣昔栾懐子得罪于晋其党皆出奔乐王鲋为范宣子曰盍反州绰邢蒯勇士也宣子曰彼栾氏之勇也余何获焉王鲋曰子为彼栾氏乃子之勇也呜呼宣子蚤从王鲋之言岂独获二子之勇且安有曲沃之变哉愚以为治道去泰甚耳茍黜其首恶而贷其余使才者不失富贵不才者无以致憾将为吾用之不暇又何怨之报乎人之所以为盗者衣食不足耳农夫市人焉保其不为盗而衣食既足盗岂有不能返农夫市人也哉故善除盗者开其衣食之门使复其业善除小人者诱以富贵之道使隳其党以力取威胜者盖未尝不反为所噬昔曹参之治齐曰慎无扰狱市狱市奸人之所容也知此亦庶几于善治矣奸固不可长而亦不可不容也若奸无所容君子岂久安之道哉牛李之党徧天下而李徳裕以一夫之力欲穷其类而致之必死此其所以不旋踵罹仇人之祸也奸臣复炽忠义益衰以力取威胜者果不可耶愚是以读欧阳子之说而为君子小人之戒

思治论【苏轼】

方今天下何病哉其始不立其卒不成惟其不成是以厌之而愈不立也凡人之情一举而无功则疑再则厌三则去之矣今世之士所以相顾而莫肯为者非其无有忠义慷慨之志也又非其才术谋虑不若人也患在苦其难成而不复立不知其所以不成者罪在于不立也茍立而成矣今世有三患而终莫能去其所从起者则五六十年矣自宫室祷祠之役兴钱币茶盐之法壊加之以师旅而天下常患无财五六十年之间下之所以游谈聚议而上之所以变政易令以求丰财者不可胜数矣而财终不可丰自澶渊之役北冦虽求和而终不得其要领其后重之以西羗之变而边陲不宁二国益骄以战则不胜以守则不固而天下常患无兵五六十年之间下之所以游谈聚议而上之所以变政易令以求强兵者不可胜数矣而兵终不可强自选举之格严而吏拘于法不志于功名考功课吏之法壊而贤者无所劝不肖者无所惧而天下常患无吏五六十年之间下之所以游谈聚议而上之所以变政易令以求择吏者不可胜数矣而吏终不可择财之不可丰兵之不可强吏之不可择是岂真不可耶故曰其始不立其卒不成惟其不成是以厌之而愈不立也夫所贵于立者以其规模先定也古之君子先定其规模而后从事故其应也有候而其成也有形众人以为是汗漫不可知而君子以为理之必然如炊之无不熟种之无不生也是故其用力省而成功速昔者子太叔问政于子产子产曰政如农功日夜以思之思其始而图其终朝夕而行之行无越思如农之有畔子产以为不思而行与凡行而出于思之外者如农之无畔也其始虽勤而终必弃之今夫富人之营宫室也必先料其赀财之丰约以制宫室之大小既内决于心然后择工之良者而用一人焉必告之曰吾将为屋若干度用材几何役夫几人几日而成土石材苇吾于何取之其工之良者必告之曰某所有木某所有石用材役夫若干某日而成主人率以聴焉及期而成既成而不失常则规模之先定也今治天下则不然百官有司不知上之所欲为也而人各有心好大者欲王好权者欲霸而偷者欲休息文吏之所至则治刑狱而聚敛之臣则以货财为急民不知其所适从也及其发一政则曰姑试行之而已其济与否固未可知也前之政未见其利害而后之政复发矣凡今之所谓新政者聴其始之议论岂不甚美而可乐哉然而布出于天下而卒不知其所终何则其规模不先定也用舍系于好恶而废兴决于众寡故万全之利以小不便而废者有之矣百世之患以小利而不顾者有之矣所用之人无常责而所发之政无成效此犹适千里不赍粮而假丐于涂人治病不知其所当用之药而百药皆试以侥幸于一物之中欲三患之去不可得也昔者太公治齐周公治鲁至于数十世之后子孙之强弱风俗之好恶皆可得而逆知之何者其所施专一则其势固有以使之也管仲相桓公自始为政而至于霸其所设施皆有方法及其成功皆知其所以然至今可覆也咎犯之在晋范蠡之在越文公勾践尝欲用其民而二臣皆以为未可及其以为可用也则破楚灭吴如寄诸其邻而取之此无他见之明而策之熟也夫今之世亦与明者熟策之而已士争言曰如是而财可丰如是而兵可强如是而吏可择吾从其可行者而规模之发之以勇守之以专达之以强日夜以求合于其所规模之内而无务出于其所规模之外其人专其政一然而不成者未之有也财之不丰兵之不强吏之不择此三者存亡之所从出而天下之大事也夫以天下之大事而有一人焉独擅而兼言之则其所以治此三者之术其得失固不可知也虽不可知而此三者决不可不治者可知也是故不可以无术其术非难知而难听非难聴而难行非难行而难收孔子曰好谋而成使好谋而不成不如无谋葢世有好剑者聚天下之良金铸之三年而成以为吾剑天下莫敌也剑成而狼戾缺折不可用何者是知铸而不知收也今世之举事者虽其甚小而欲成之者常不过数人欲坏之者常不可胜数可成之功常难形若不可成之状常先见上之人方且眩瞀而不自信又何暇及于收哉古之人有犯其至艰而图其至逺者彼独何术也且非特圣人而已商君之变秦法也撄万人之怒排举国之说势如此其逆也苏秦之为从也合天下之异以为同联六姓之踈以为亲计如此其迂也淮阴侯请于高帝求三万人愿以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絶楚之粮道而西会于荥阳耿弇亦言于世祖欲先定渔阳取涿郡还收富平而东下齐世祖以为落落难合此皆越人之都邑而谋人国功如此其踈也然而四子者行之若易然出于其口成于其手以为既已许吾君则亲挈而还之今吾以自有之天下而行吾所得为之事其事又非有所拂逆于天下之意也非有所待于人而后具也如有财而自用之有子而自教之耳然而政出于天下有出而无成者五六十年于此矣是何也意者知出而不知收与非不知收意者汗漫而无所收与故为之说曰先定其规模而后从事先定者可以谋人不先定者自谋常不给而况于谋人乎且今之世俗则有所可患者士大夫所以信服于朝廷者不笃而皆好议论以务非其上使人眩于是非而不知其所从从之则事举无可为者不从则其所行者常多故而易败夫所以多故而易败者人各持其私意以贼之议论胜于下而幸其无功者众也富人之谋利也常获世以为福非也彼富人者信于人素深而服于人素厚所为而莫或害之所欲而莫或非之事未成而众已先成之矣夫事之行也有势其成也有气富人者乗其势而袭其气也欲事之易成则先治其所以信服天下之事不可以力胜力不可胜则莫若従众从众者非从众多之口而从其所不言而同然者是真从众也众多之口非果众也特闻于吾耳而接于吾前未有非其私说者也于吾为众于天下为寡彼众之所不言而同然者众多之口举不乐也以众多之口所不乐而弃众之所不言而同然则乐者寡而不乐者众矣古之人常以从众得天下之心而世之君子常以从众失之不知夫古之人其所从者非从其口而从其所同然也何以明之世之所谓逆众敛怨而不可行者莫若减任子然不顾而行之者五六年矣而天下未尝有一言何则彼其口之所不乐而心之所同然也从其所同然而行之若犹有言者则可以勿恤矣故为之说曰发之以勇守之以专达之以强茍知此三者非独为吾国而已虽北取契丹可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十七

(明)贺复征 编

○论二十六

北狄论【宋苏辙】

北狄之民其性不与华同便于射猎而习于驰骋生于斥卤之地长于霜雪之野饮水食肉风雨饥渇之所不能困上下山坂筋力百倍轻死而乐战故常以勇力胜人至于其所以拥护亲戚休养生息畜牛马长子孙安居佚乐而欲保其首领者葢无以异于人也而中国之士常惮其勇畏避而不敢犯毡裘之民亦以此恐喝中国而夺之利此当今之所谓大患也昔者汉武之世匈奴絶和亲攻当路塞天下震恐其后二十年之间汉兵深入不惮死亡捐命絶漠之北以决胜负而匈奴孕重堕坏人畜疲弊不敢言战何者勇士壮马非中国之所无有而穷追逺逐虽匈奴之众亦终有所不安也故夫敌国之盛非邻国之所深忧也要在休兵养士而集其勇气使之不慑而已方今天下之势中国之民优游缓带不识兵革之劳骄奢怠惰勇气消耗而北狄之赂又以百万为计转输天下甘言厚礼以满其不足之意使天下之士耳熟所闻目习所见以为生民之命寄于其手故俯首柔服莫敢抗拒凡中国勇徤豪壮之气索然无复存者矣夫战胜之民勇气百倍败兵之卒没世不复葢所以战者气也所以不战者气之畜也战而后守者气之余也古之不战者养其气而不伤今之士不战而气已尽矣此天下之所大忧也昔者六国之际秦人出兵于山东小战则杀将大战则割地兵之所至天下震栗然诸侯犹帅其罢散之兵合从以击秦砥砺战士激发其气长平之败赵卒死者四十万人廉颇收合余烬北摧栗腹西抗秦兵振刷磨淬不自屈服故其民观其上之所为日进而不挫皆自奋怒以争死敌其后秦人围邯郸梁王使将军新垣衍如赵欲遂帝秦而鲁仲连慷慨发愤深以为不可葢天下之士所为奋不顾身以抗强虎狼之秦者为非其君也而使诸侯从而帝之天下尚谁能出身以事非其君哉故鲁仲连非徒惜夫帝秦之虚名而惜夫天下之势有所不可也今尊奉北塞之人交欢纳币以为兄弟之国不敢一触其意此适足以壊天下义士之气而长其豪横之势耳愚以为养兵而自重卓然特立不听敌人之妄求以为民望而全吾中国之气如此数十年之间天下摧折之志复壮而北狄之勇非吾之所当畏也

西戎论【苏辙】

边塞之俗畏服强大而轻中国彼强则臣此此强则臣彼彼此皆弱而后中国可得而臣彼此皆强而后侵掠之患不至于中国葢一强而一弱中国之患也彼其弱者不敢独战是以争附强国之余威以趋利于中国而后无所惧强者并将弱国之兵荡然南下而无复反顾之忧然后乃敢专力于中国而不去此二者以势相从而不可间是以中国之士常不解甲而息也昔者冐顿老上之盛惟西戎之无强国也故匈奴之人得以尽力而苦吾中国使西戎有武力战胜之君则中国之祸将有所分而不专何者彼畏他国之乗其后也故北狄强则中国不得不厚西戎之君而西戎之君亦将自托于中国然而西戎非有强力自负之国则其势亦将折而入于匈奴惟其国大而好勇其君之意欲区区自立于一隅而不畏北狄之众而后中国可得而用也然天下之人皆以为北方有强悍不屈之匈奴而又重之以西方之大国则中国不胜其困此何其不思之甚也夫边外之人惟其愚陋而多怨是故可与共忧也惟其强狠而好胜是故可以激而壮也使之自相攻击而不能相下则其势必走于中国中国因而收之而其不服者乃可图也然天下之议又将以为边塞之俗不喜自相攻斗而喜击中国之众此其势固不可得而合也愚亦以为不然夫边冦之所以喜攻中国者为夫吾兵之不能苦战而锦绣金玉之所交会也今使吾兵精而食足据险阻明烽燧吏士练习而不敢懈彼虽有壮骑无所设施则其利不在于攻中国坚坐而相守不出十年彼外无所掠冦将不忍而热中将反而求以相诟以为起兵之名彼兵交于匈奴而怨结于中国则何以自固故中国举而收之必将得其欢心然天下之心常畏其强而莫或收之而使为所用此何其不识边冦之情也

才论【王安石】

天下之患不患才之不众患上之人不欲其众不患士之不欲为患上之人不使其为也夫才之用国之栋梁也得之则安以荣失之则亡以辱然上之人不欲其众不使其为者何也是有三蔽焉其尤蔽者以为吾之位可以去辱絶危终身无天下之患才之得失无补于治乱之数故偃然肆吾之志而卒入于败乱危辱此一蔽也又或以谓吾之爵禄富贵足以诱天下之士荣辱忧戚在吾吾可以坐骄天下之士将无不趋我者则亦卒入于败乱危辱而已此亦一蔽也又或不求所以养育取用之道而諰諰然以为天下实无才则亦卒入于败乱危辱而已此亦一蔽也此三蔽者其为患则同然而用心非不善而犹可以论其失者独以天下为无才者耳葢其心非不欲用天下之才特未知其故也且人之有才能者其形何以异于人哉惟其遇事而事治画策而利害得治国而国安利此其所以异于人也上之人茍不能精察之审用之则虽抱皋夔稷契之智且不能自异于众况其下者乎世之蔽者方曰人之有异能于其身犹锥之在囊其末立见故未有有其实而不可见者也此徒有见于锥之在囊而固未覩夫马之在廐也驽骥杂处饮水食刍嘶鸣蹄啮求其所以异者蔑矣及其引重车取夷路不屡策不烦御一顿其辔而千里已至矣当是之时使驽马并驱则虽倾轮絶勒败筋伤骨不舍书夜而追之辽乎其不可以及也夫然后骐骥騕褭与驽骀别矣古之人君知其如此故不以天下为无才尽其道以求而试之试之之道在当其所能而已夫南越之修簳镞以百炼之精金羽以秋鹗之劲翮加强弩之上而彍之千歩之外虽有犀兕之悍无不立穿而死者此天下之利器而决胜觌武之所寳也然用以敲朴则无以异于朽槁之挺是知虽得天下之瑰材桀智而用之不得其方亦若此矣古之人君知其如此于是铢量其能而审处之使大者小者长者短者强者弱者无不适其任者焉如是则士之愚蒙鄙陋者皆能奋其所知以効小事况其贤能智力卓荦者乎呜呼后之在位者葢未尝求其说而试之以实也而坐曰天下果无才亦未之思而已矣或曰古之人于才有以教育成就之而子独言其求而用之者何也曰天下法度未立之后必先索天下之才而用之如能用天下之才则能复先王之法度能复先王之法度则天下之小事无不如先王时矣况教育成就人才之大者乎此吾所以独言求而用之之道也噫今天下葢尝患无才吾闻之六国合从而辩说之才出刘项并世而筹划战斗之徒起唐太宗欲治而谟谋谏诤之佐来此数辈者方此数君未出之时葢未尝有也人君茍欲之斯至矣天下之广人物之众而曰果无才可用者吾不信也

备乱论【郑獬】

备天下之乱者古今大势可见已而未能有善备者也始周之诸侯相禽猎剖而为六国卒并于秦秦以诸侯之亡周也乃为之备诸侯一刬其根孽而郡县之遂至天下无一绳之维诸侯则不作而其末乃有布衣之祸故高祖不繇尺土暴起于风埃之中五载而成帝业汉以郡县之亡秦也则又为之备郡县而又裂其土地以侯诸侯王盘踞过强卒用不终而布衣则不作其末乃有外戚之祸贼莽窥其隙遂盗有汉玺及光武之再开辟以外戚之亡西京也则又为之备外戚乃不复委重宰相而尊用台阁三公拱袂而守虚器外戚则不作而其末乃有阉竖之祸积其残暴酷烈而终之董卓天下遂暌而为三魏氏以阉竖之亡汉也则又为之备阉竖痛扫刈之一归其房闼之役阉竖则不作而其末乃有强臣之初故司马父子袭据大柄更四世而禅其国晋氏以强臣之亡魏也则又为之备强臣而培植其宗族虽愚儿懦子皆付以大国强臣则不作而其末乃有宗室之祸朝而为帝暮而为囚五胡乗之遂荒中国弥漫横流以至于唐太宗乃颇究览其失得而为之大备焉及其末也则又有藩镇之祸梁唐晋汉周皆以藩镇而更为帝夫厯世之乱考其所以备之者不为不至窒一穴穿一穴何祸乱之不息也葢未尝取天下之公制而独以已之私者备之耳成汤周武以诸侯得天下而商周未尝辄废诸侯岂非用天下之公制者耶惟其公也故后世之长久繇秦而来独汲汲备其私者又矫之过呜呼不得圣之法而备之奚有不速弊者耶

通论【潘兴嗣】

昔者井法大壊而天下之民病矣然而智者一出则藏兵于民藏食于兵以全制胜坐而收功则谓之屯田者是也汉尝以数万之众临氏羗氐羗固小矣而议者谓费而胜之不若以全制也于是以万人留田果无一矢一镞之费而冦平矣曹操出于扰攘之际忧不先于天下而忧食不出于兵也于是大兴屯田以示天下之形势势莫微于羗事莫急于操时顾必先此者葢不茍一切之便而以深久之利为虑也昔者兵赋之法大坏而天下之武备虚矣然而智者一出则兵有府府有帅帅有统唐尝以六十万之众田于近辅之郊当四方有事时长戈利戟奋然而直往及其无事则偃兵以就农故天下之言武备者必先府兵今以数十万之众宿于燕秦晋魏之地半天下之赋长毂巨轴逆险沂奔而上不足以给奉养重商贾之利出内帑之金不足以佐费用无事之时顾且如此一有事则重以四方之兵倍数而益之岂惟费广而坐饲之骄不足以临敌也亦尝以二十万之众弃于好水之上只轮竒马无还者此养之无制备之不素故也夫燕秦晋魏之郊地非不广民非不悍勇田非尽辟也一旦索悍勇之民辟地而殖之胡为而不可耶择天下之精兵置之近辅之部拟府而为之制亦胡为而不可耶不及十年粟必盈于塞下而黥墨之徒可坐而铄也晁错削七国而七国反主父偃建分封之法而诸侯不自知其弱然则屯田府兵之制行而天下之骄兵亦不自知其削矣何惮而不为也边粟已实屯兵已强中州之赋益寛则北狄不敢爱其赆羗人不敢慢其礼此以全制胜之昔之骄今也悍勇昔之不足今也有余不幸而有警内府出节外府出兵拥钺而下临燕而燕动临秦而秦詟此所谓庙算也荆楚蜀越四分五裂之地天下用武之地也亦不可以不思及其有事而欲以巧胜之不亦拙且缓乎

论法上【张耒】

古之善为天下者不患法不立而患不能为法不患法不足而患法宻而不胜然则天下治乱不系法之存亡欤夫亦推本而后知其至也夫法之所生不生于无事事起而不可理则法从而经之事日益多法日益周事日益新法日益工并起而相制则不胜者受其患故法不胜事则天下之乱纷然而起故治天下者非无法之为尚也为其无事之可贵也非法备之可削也为其事变之可虑也昔者三代之治不若尧舜商周之治不如夏后孔子曰后世有作者虞舜弗可及已又曰虞夏之道寡怨于民商周之道不胜其弊夫舜之礼比于夏后之时则畧矣商周之礼比于夏后之时则备矣夫四代之治否岂礼不具之罪哉制度日多淳粹日衰天下之势譬如人之一身夫世之人有不畏寒暑不治药石恣口之所食肆体之所安夫如是问其年则必壮者也深居奥处爱养备至药石百物毒烈并进而灸艾针砭遍肤而无遗问其年则必老者也夫虞夏之道壮者也其不治可为也其不足可补也壮者疾易治也其成质未亏而可以有为也商周之道老者也其不治难为也以其尝治之而不信故也其不足难补也以其尝补之而不满故也彼之疾方来而吾之术已穷彼之变未休而待之道已尽如此则死继之矣嗟夫天下之所不愿取办于法也如此而世之君子因事制变而尤法之不足岂不悲哉夫法度之弊起于徳不足而求胜其民而败于启民之邪心而多怨夏之继舜也岂不知舜之为不可及也商周之继夏也岂不知弊之将不胜也然而明见其弊而为之不已何也岂其世变日繁而徳有所不足故邪徳不足以还民之初熟视其乱而莫之禁则将以知加之故曰法起于徳不足而求胜其民夫上以知胜其下则下亦以知胜其上不络马首则毁衔窃辔马终身而不知不立门墙则穿窬窃发盗终身而不为法之于民常制其一而开其一制之者易见而开之者难防上下以知相胜而奸邪诡伪不可胜究故天下之人始忘其欢欣戴君之心而有怨怒忌上之仇故曰败于启民之邪心而多怨呜呼夏之后为商商之后为周三代之治未甚相变也其治乱之迹未甚相逺也周亡而为秦天下大乱先王之治扫灭而无余治世之迹卒不能复先王之丝毫而三代之俗遂以不见于后世何也夫法未极则俗之变未足夏周之法尝若极矣然民未大厌也民有未厌之心则其淳气美质犹有存者周之法详矣不可以复加其俗之变已穷而民之奸心邪态靡不毕出其知备其质尽其恶甚其美殚故周之亡而不可复为矣此圣人之所以深悲之而曰周人未渎神而爵赏刑罚穷矣此后所以必为秦也欤

盗贼论【秦观】

臣闻治平之世内无大臣擅权之患外无诸侯不服之忧其所事乎兵者边冦盗贼而已边冦之害士大夫讲之详论之熟矣至于盗贼之变则未尝有言之者夫岂智之不及哉其意以为不足恤也昔秦既称帝以为六国已亡海内无足复虑为秦患者独匃奴耳于是使蒙恬北筑长城却匈奴七百余里然而陈胜吴广之乱乃起于行伍阡陌之间由此言之盗贼未尝无也夫平盗贼与攘边冦之术异何则边冦之兵甲马如云矢石如雨牛羊槖駞转输不絶其人便习而整其器犀利而精故方其犯边也利速战以折其气盗贼则不然险阻是凭抄夺是资亡命是聚胜则乌合非有法制相縻败则兽遯非有恩信相结然掲竿持挺郡县之卒或不能制者人人有必死之心而已故方其羣起也速战以折其气勿廹以携其心葢非速战以折其气则缓而势纵非勿廹以携其心则急而变生今夫虎之为物啸则风生怒则百兽震恐其气暴悍可杀而不可辱故捕虎之术必先设机穽旁置网罟撞以利戟射以强弓鸣金鼓而乗之不旋踵而无虎矣至蛇与鼠则不然虽其毒足以害人而非有风生之勇其贪足以蠧物而非有震恐百兽之威然不可以骤而取者以其急则入于窟穴而已故捕蛇鼠之术必环其窟穴而伺之薫以艾注以水彼将无所得食而出焉则尺捶可以制其命边冦者虎也盗贼者蛇鼠也虎不可以艾熏而水注蛇鼠不可以弓射而戟撞故曰平盗贼与攘边冦之术异也虽然盗贼者平之非难絶之为难平而不絶其弊存亡不可不知也葢招降与穷治是已夫患莫大于招降祸莫深于穷治何则凡盗贼之起必有枭桀而难制者追讨之官素无竒畧不知计之所出则往往招其渠帅而降之彼奸恶之民见其负罪者未必死也则曰与其俛首下气以甘饥寒之辱孰若剽攘攻刼而不失爵禄之荣由此言之是乃诱民以为乱也故曰患莫大于招降凡盗贼之首既已伏其辜矣而刀笔之吏不能长虑却顾简节而疎目则往往穷支党而治之廹胁之民见被污者必不免也则将曰与其婴锢金木束手而就毙孰若遯逸山海脱身而求生由此言之是驱民以为乱也故曰祸莫深于穷治且王者所以感服天下者惠与威也仁及有罪则伤惠戮及不辜则损威威惠两失而欲天下心畏而力服尧舜所不能也夏书曰殱厥渠魁胁从罔治旧染污俗咸与惟新葢渠魁尽杀而不赦则足以夺奸雄之气胁从污染不治而许其自新则足以安反侧之心夫如是天下之人孰肯舍生之涂而投必死之地哉呜呼先王已乱之道可谓至矣

取守论【陈师道】

世之说曰文武异道取守异宜武夫策士可以进取儒者可与守成秦以用武而亡宋襄公以用儒而败故汉取以诈力守以仁义文武迭用而各得其宜也是不然犹之于人也有喜则有怒可笑则可哭未有喜而不怒笑而不哭者也喜怒同出于人文武同之于道譬之人焉自本观之手足耳目皆身也言动视聴皆用也自末观之则手足异号耳目异使而世以为异者有见于末也古之取天下者以身其守之者亦以身故君子修身而天下平修身非以致天下而天下归之林非慕鸟也渊非召鱼也而鱼鸟从之者悦其所也古之人行之者文王是也而于诗见之周南所以取也小雅所以守也而孔子着之以为法也后之取天下者以兵兵者争而已矣以诈胜诈以力胜力致其争也至其尽敌则无所与争而君臣相屠矣故其语曰兎死犬烹鸟尽弓藏葢其所取者乃所以杀其身也譬之于盗足以致财而不足以为王秦汉是也汤武之兵非取天下也取有罪也古之守者以天下计故尧禅舜舜禅禹汤放桀武王伐纣周公居洛曰有徳易以兴无徳易以亡岂为子孙计哉其取之以天下其守之以天下故五霸迭兴不得以私也后之守者以子孙计其得之以争其守之也畏人之有争心也故秦堕名城销锋镝杀豪杰愚黔首以止争也汉高祖曰安得壮士守四方以御争也此其所以异也私故也故世以为异者有见于后也儒者难与虑始可与守成叔孙通之言也通之佐汉而进羣盗壮士其学既不足于取而天下既定因时便事使为朝会祭祀弁服之制以为仁义守天下之具孟子曰礼节文仪者也礼以为节仪以为文夫朝会祭祀弁服之制是仪也礼之文也岂仁义之实哉则通之学文不足于守也然而汉之所以持世而遗后者其萧何之法乎通何与焉古之于仁义有四焉繇之者道也无为而无不为舜禹是也为之者善也好仁而恶不仁汤武是也假之者为人者也不善其身而善其政五霸是也修之者为道者也故曰回也三月不违仁其余日月至焉而已矣七十子是也汉之于仁义非善其身也善其政而已非明于已也有见于古而已其不迨于五霸者所谓政者未尽善而所谓义者未尽明也其假之者而不至乎宋襄公有亡国残民丧身之道而以不鼓不成列不禽二毛为仁是不知务也譬之于盗寡取以为廉忘其财之盗也子鱼曰爱其重伤则如勿伤爱其二毛则如服焉此仁人之言也襄公何知焉

杨嗣复论【崔鶠】

气类所合物莫能间君臣相与必有所谓合者君子不之察欲强以口舌折奸人之锋势必不振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一也人情逆之则怒顺之则喜毁之则怒誉之则喜小人性便谀佞志在诡随而君子任道直前有犯无隠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二也君子正直是与不妄说人而小人窃爵禄以植朋党竭智力以示内援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三也君子难进而易退小人易进而难退易进则常在上以制人难进则常在下而为人所制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四也君子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虐幼贱不畏高明而小人之于人失势则鼠伏以事之得势则虎歩以临之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五也君子穷则以命自安而不尤人达则以恕存心而不害物小人在下则不安而懐毒以伺上居上则快意而肆虐以害人此小人所以常胜而君子所以常不胜六也君子一有不安于其心则畏君畏亲畏天畏人而小人欲济其奸则欺君欺亲欺天欺人无不可者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七也君子励廉节崇名誉小人茍获其欲则天下贱之而不羞万世非之而不辱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八也君子所言欲讷于行欲敏有过则改见义则服而小人矜利口以服人善奸言而文过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九也天下善人少不善人多故君子为国求人难于选拔而凶邪一啸则千百为羣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十也君子不念旧恶以徳报怨而小人忘恩负义至以怨报徳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十一也君子有若无实若虚有功不矜有善不伐而小人无而为有虚而为盈露巧而扬能矜功而卖善以惑时君以冀徼幸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十二也君子小人之不敌亦明矣此郑覃陈夷行所以罢黜李徳裕所以谪死穷荒逢吉宗闵杨嗣复辈所以卒乎翱翔而得计岂足怪哉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十八

(明)贺复征 编

○论二十七

议赏论【宋唐庚】

刑赏为用尚矣自尧舜时已有是说今夏书有之商书亦有之至周礼为最详而孔子孟子无取焉以为上意所向天下靡然而从惟患其过不患其不及故为人上者示以好恶荣辱足矣何至用刑赏哉天下无事民各安其性命之情非有夏启伐国之举盘庚渉河之役而重赏以募善痛劾以惧恶此骇民乱俗之本王者之所深恶也扬子曰民可使觌徳不可使觌刑觌徳则纯觌刑则乱以吾观之宁独刑哉刑赏皆不可觌而赏为甚秦法斩一首赐爵一级而秦人赐爵者十室而九方是之时宗室非此者不得附属籍而民非此者不得有芬华故闾阎以公乗侮其乡人郎中以上爵傲其父兄世知觌刑之弊至于亡秦而不知秦俗之败正由觌赏尔高祖以金钱爵邑收天下豪俊此可与创业矣而不可与守成可与立事矣而不可与善俗何则利者君子之所讳也宋牼一言及之孟子恐惧变色以为不可训而况以利诱天下得乎汉道之杂葢始于此是术也施之众庶犹若有理焉施之士大夫则过矣古之誓师必以赏戮为言至告羣臣则曰用罪罚厥死用徳彰厥善谓之徳者葢有恩礼存焉不止谓赏而已不言戮者谓士可杀不可辱故也徳近义所以待君子赏近利所以待小人古之所以待君子小人固有间矣世称伯夷叔齐适周使叔旦往见之曰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盟之二子相视而笑此固虚语也武王周公岂至是哉使诚有此则其见笑也固宜何则贪夫狥利烈士狥名不察其所狥为何如而一切以利啖之岂其志哉是术也施之士大夫犹有理施之大臣则又过矣昔平原君用魏无忌兵解邯郸之围虞卿为之请封公孙龙曰不可王举君相赵封君东城非以有功也以亲戚故也君受相印不辞割地不言无功亦自以亲戚故也今有功而求益封是以亲戚受城而以国人计功也而可乎世以龙为知言吾闻留侯晩节决策都闗中出竒策取马邑皆不复益封其所以自待者重矣而朝廷所以处之者亦复有体汉世君臣惟此为近古哉

刑法论【叶适】

臣闻刑法所以待天下之有罪虽至亲隆贵不得辄私而虽至亲隆贵不能无罪则刑法不得不用然臣以为人主能使其臣无犯君之法不当以刑法御其臣夫人主之所与共守其国家者自宰相以下至于一命之士皆必得天下之贤材而用之其不能无犯法者不得居也当舜之时既放弃共鲧驩兠之徒其所与为臣工岳牧者皆忠肃和惠明允笃诚之士故其治化之成至于匹夫小民犹无犯法者而况其官师乎其后周文武最能得天下之贤材而用之遇以信厚而折旋之以礼乐故其诗曰济济辟王左右奉璋奉璋峩峩髦士攸宜夫聚贤材于朝而分之以百官之事被服有云龙火之章驾乗有和鸾旗旄之节以至奉牲币执豆笾荐告宗庙类祀天神其盛若此而桎梏废放黥劓杀戮之人安得参于其间扬雄有言曰周之士也贵夫士贵而后官贵官贵而后国贵国贵而后主尊然则周文武之所以贵其士礼其臣者能使之无犯法而未尝以刑法御之者也取不能无犯法之人而置诸位则不免于以法御之有以刑法御其臣之心则方其唯诺殿上委任尊宠若将有腹心股肱之寄者俄而桎梏废放黥劓杀戮无所寛贷而其臣亦不能自必也故轻为奸而多犯法呜呼此非国家之利也汉高祖尝裂数千里地使大功臣十数人南面而称王既而禽灭葅醢至于宗族无有遗类其臣遂以禽兽自比故后世子孙习见前事不难于高爵重位以宠秩不肖之人而亦轻于以鈇钺刀锯加其身唐太宗尝喜张藴古所上大寳箴以为爱已一旦以治狱疑似遽命斩之谓卢祖尚文武忠义使督交趾祖尚再三辞行亦诛死于朝堂而不以为怪其臣如王珪魏征号为面折庭争亦莫有以为非者然则当时以刑法御其下而快喜怒于杀戮虽高祖太宗之明不能免也噫以刑法御其下将以防奸臣而岂有意于轻杀人也哉自今考之其奸臣未必得罪而延颈就戮前后相望者皆善人君子也夫不能以礼化奸臣之心而以刑滥忠臣之罚国家将何使焉适所以借奸臣而为之资耳葢舜文王之意迄周衰而亡歴秦汉隋唐而不复兴至于艺祖太宗而后尽去四世帝王苛刻猜忍之意一以寛大诚信进退礼节遇其臣下受禅之始因其故相委任若旧六年而后罢太宗召拜近臣尝命择良日曰朕欲其保终吉也卢多逊事发当时以为所坐大逆法既具矣以其尝典国事止命窜流盖汉之三公无以善去位者不自杀则受诛其轻甚者犹以丑辞策之而自真宗仁宗以来执政大臣之将去也必使之连疏自乞若将不得已而后从者又为之迁官加赐而付以重地前世之臣以谏诤忤旨而死者皆是也祖宗不惟不怒又迁擢之以至于公卿神宗尝疑其臣之罢惰而不任职者当汰而不忍始益宫观之贠廪之以粟而不责以事后遂为定法其后章惇弄权尝欲兴刘挚之狱以杀党人而哲宗不从蔡京当国又欲杀天下士而徽宗不聴绍兴初误聴宰相诛谏官二人寻复自悔下诏责躬以谢天下故虽权臣用事二十年间予夺惟意而无杀士大夫之祸夫进人以礼退人以义而不以刑法御其臣者无过于祖宗之世盖秦汉之风息灭不继而舜文王之意复兴天下之臣至有怯懦过当举手畏法者矣未有强愎不逊傲法以自便者也若其逆乱反侧起于父兄子弟之间者盖不复有也夫不以刑法御臣下而与臣下共守法此岂非祖宗为国之本意而舜文王之俗然欤

兵论【叶适】

自唐至徳以后节度専地以抗上令喜怒叛服在于晷刻而藩镇之祸当时以为大论矣然国擅于将犹可言也未久而将擅于兵将之所为唯兵之听遂以刼胁朝廷故国擅于将人皆知之将擅于兵则不知也大厯贞元之间节度固已为士卒所立唐末犹甚而五代接于本朝之初人主之兴废皆羣卒为之推戴一出天下俯首聴命而不敢较而论者特以为其忧在于藩镇岂不踈哉太祖既稍收节度兵柄故汰兵使极少治兵使极严所以平一僣乱威服海内者太祖统御纪纲之力非恃兵以为固者也羣臣不考本末不察事势忘昔日士卒奋呼专上无礼之患而反以为太祖之所以立国者其要在兵都于大梁无形势之险其险以兵夫都于大梁因周汉之旧而非太祖择而都之也使果恃兵以为固则连营百万身自增之不待后世也其数乃不满二十万何哉不以兵强前世帝王之常道也况太祖之兵不满二十万其非恃兵以为固也决矣召募之日广供馈之日增葢端拱淳熈以后契丹横不可制而然耳康定庆厯谋国日误恃兵为国之说大炽不禁而天下始有百万之兵弱天下以奉兵而其治无可为者矣而上下方扬扬然以为得计为之治文书聚财赋尽用衰世裒刻之术取于民以啖之而犹不足及其不可用也则又为之俛首以事骄冦而使之自安于营伍之中也故王安石欲为神宗讲所以销兵之术知兵之不胜养而犹不悟藉兵之不必多教诸路保甲至四五十万阴欲以代正兵正兵不可代而保甲化天下之民皆为兵于是虚耗之形见而天下之势愈弱矣元佑废罢保甲史臣以为太祖设阶级之法什伍壮士以销奸雄之心兵制最明而百余年无祸乱王安石不足以知此者实録所载盖当时议论之本原也虽然王安石则信不足以知此而不为王安石者岂能知之哉至于绍圣以后则又甚矣保甲复治正兵自若内外俱耗本末并弱大观正和中保甲之数至六十七万二法皆弊名具实亡故军制大壊而士卒不能被甲荷戈平民相梗化为盗贼斡里雅布始挟兵纔万余长驱而至莫有敌者仓卒遣人召白徒以勤王京师失守则勤王之人冦掠遍天下矣呜呼痛哉养兵以自困多兵以自祸不用兵以自败未有甚于本朝者也而议者犹曰恃兵之固制兵之善可因而不可改可增而不可损是厚诬太祖而重误国家也加以四屯驻之兵又昔所未有以数倍祖宗之财用投于四总领之巨壑而州郡又各以厢禁兵自困侵削民力至于空尽问其外御则曰请和不暇问其内备则曰仓卒可虞统制綂领总辖路钤将兵之官充满天下坐縻厚禄而兵未尝有一日之用方今国未见有难治之弊敌未见有难破之验徒以自困于兵浸淫重滞不能轻利其一曰四屯驻大兵之患其二曰州郡禁厢土兵弓手之患去一患而得一利一州之兵患去则一州利一方之兵患去则一方利兵患去则兵强惟所用之无不可者陛下果决于此岂有久而不革者哉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十九

(明)贺复征 编

○论二十八

深虑论【明方孝孺】

虑天下者常图其所难而忽其所易备其所可畏而遗其所不疑然而祸常发于所忽之中而乱常起于不足疑之事岂其虑之未周与盖虑之所能及者人事之宜然而出于智力之所不及者天道也当秦之世而灭六诸侯一天下而其心以为周之亡在乎诸侯之强耳变封建而为郡县方以为兵革可不复用天子之位可以世守而不知汉帝起陇畆之匹夫而卒亡秦之社稷汉惩秦之孤立于是大建庶孽而为诸侯以为同姓之亲可以相继而无变而七国萌簒弑之谋武宣以后稍剖析之而分其势以为无事矣而王莽卒移汉祚光武之惩哀平魏之惩汉晋之惩魏各惩其所由亡而为之备而其亡也皆出其所备之外唐太宗闻武氏之杀其子孙求人于疑似之际而除之而武氏日侍其左右而不悟宋太祖见五代方镇之足以制其君尽释其兵权使力弱而易制而不知子孙卒困于边塞此其人皆有出人之智负葢世之才其于治乱存亡之几思之详而备之审矣虑切于此而祸兴于彼终至于乱亡者何哉葢智可以谋人而不可以谋天良医之子多死于病良巫之子多死于鬼彼岂工于活人而拙于活已之子哉乃工于谋人而拙于谋天也古之圣人知天下后世之变非智虑之所能周非法术之所能制不敢肆其私谋诡计而惟积至诚用大徳以结乎天心使天眷其徳若慈母之保赤子而不忍释故其子孙虽有至愚不肖者足以亡国而天下不忍遽亡之此虑之逺者也夫苟不能自结于天而欲以区区之智笼络当世之务而必后世之无危亡此理之所必无者也而岂天道哉

其二

有天下者常欲传之于后世而不免于败亡者何哉其大患在于治之非其法其次则患守法者非其人也民心难合而易离譬之龙蛇虎豹然欲久畜之则必先求其嗜欲好恶喜怒之节而勿违其性使性安于我而无他慕之心然后可得而畜也既不失其性矣犹恐后之人未能皆若吾之用心专且劳于是立为畜之之法而着之于书曰如是则可以久畜如彼则将逸去而不可禁使后世虽庸夫小子能守吾法而不变亦可以畜之而不失此创业者之责也法可以治而乱也法可以存而亡也归罪于子孙而委之天命可也茍吾法有未尽焉乱亡因吾法以起其可谓之天命乎周之嗣王自成康昭穆以下惟宣王为贤其它者与汉唐乱亡之主无异然而至于七百余年而后亡者守法者虽闇劣而其法善也当七国之时周虽已衰使有贤主如宣王者复出赫然奋发举文武之遗典而修明之诸侯有不敛袵而朝者乎故周之弊在乎守法者非其人而不在乎法汉唐之法驳杂而踈畧得贤主则治不得其人即乱而亡故其弊在乎法不足周事而不可专罪守法之非人若秦之法固不可得守矣使有贤主继始皇之后犹不免于乱况胡亥之刻虐乎故二者俱弊而亡者秦也隋之法与秦异而守法者与秦同故法虽不足以取亡而亡于暴虐者隋也此五世之君惟周之亡为天命秦隋汉唐虽为法不同而自速其危亡则一而已夫有天下者岂有自速危亡之心哉而子孙卒不免焉者其为法之过也世之为法者莫不欲禁暴乱贪猾诡伪盗窃之人而此数者常布满海内之狱不为少止岂为刑罚之不重哉俟其为暴乱贪猾诡伪盗窃而后禁之而不能使其不为也圣人之为法常治之于未为之先使其心自知其非而不肯为故为法者不烦守法者不劳而民不敢为乱易曰豮豕之牙吉豮牙非无牙也有牙而不能伤也此圣人治天下之法也

其三

智者立法其次守法其次不乱法立法者非知仁义之道者不能守法者非知立法之意者不能不知立法之意者未有不乱法者也古之圣人既行仁义之政矣以为未足以尽天下之变于是推仁义而寓之于法使吾之法行而仁义亦阴行其中故望吾之法者知其可畏而不犯中乎法者知法之立无非仁义而不怨用法而诛其民其民信之曰是非好法行也欲行仁义也故尧舜之世有不诛诛而海内服其公以其立法善而然也夫法之立岂为利其国乎岂以保其子孙之不亡乎其意将以利民尔故法茍足以利民虽成于异代出于他人守之可也诚反先王之道而不足以利民虽作于吾心勿守之可也知其善而守之能守法者也知其不善而更之亦能守法者也所恶乎变法者不知法之意而以私意纷更之出于已者以为是出于古之人者以为非是其所当非而非其所宜是举天下好恶之公皆弃而不用而一凖其私意之法甚则时任其喜怒而乱予夺之平由是法不可行也萧何曹参世所谓刀笔吏其功业事为君子耻称焉然何之立法参之善守法后世莫及也当秦之亡其患不在乎无法而患乎法之过严不患乎法废而不举而患乎自乱其法故萧何既损益一代之典曹参继之即泊然无所复为参之才何之所畏非不能有为者也特恐变更而或致于乱不如固守之为万全尔夫天下譬之寳玉然法譬则韬藏之器然善为寳玉计者器既成则藏而置之勿动可也日持而弄之携之以示人挟之以出逰失手而堕地不碎则缺璺矣故国有治于踈畧而乱于过为之计过计者未尝不笑踈畧者为愚而不知踈畧者为智大也故用智之为智众人之所知而不用其智之为智非君子不能孟子曰禹之治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岂止治水哉治天下者亦行其所无事而已

其四

骁勇之士多死于锋镝聪明之士多败于壅蔽天下之祸常起于人所恃而出于意之所不虞其故何哉人可以有徳而不可恃其有徳可以有才而不可恃其有才恃之所生祸之所萃也匹夫持挺而立于贲育之前贲育变色而不敢动非畏之也不知持挺者之勇怯也使人号于贲育之门曰我勇盖天下贲育则笑而杀之耳何哉真勇者固未尝自恃其勇而骄人也聪明者智足以尽万物之变才足以通万事之要而心尝欿然夸辞不出于口忲色不形于面以旁求于当世之人故能谋者献其谋有力者効其力凡一艺一能之士皆为之竭尽而不敢欺之以其所处者谦所求者广而不自恃其聪明也夫茍自恃其聪明未有不败于其臣者也葢恃则自盈自盈则耻闻过耻闻过则人不告之以善而见闻日狭矣见闻既狭于是奸谀之徒谬为卑謟以媚适将顺之于内而窃其威柄妄行赏罚于外是国家之大权潜移于下而祸乱乗之以起皆自恃其聪明之过也唐徳宗之于卢杞宋高宗之于秦桧方其任二臣也自以为圣贤相逄驩然共政而不疑其时虽告之以为壅蔽彼固以为妄言而不信矣孰知为计之愚适为奸臣之所笑哉然则其所恃以为聪明者乃愚之甚者也故人君不贵乎智而贵乎不有其智不贵乎才而贵乎不居其才不贵乎聪明而贵乎取众庶之言以为耳目不如是而好于自用者未有不败于壅蔽者也

其五

为国之道莫先于用人用人之道莫先于作其好名喜功之气好名喜功之人守常之主之所恶而创业垂綂之君所愿得而乐用者也举世之才未必皆贤未必皆足用善用人者拔一二于千百而使千百之人与之俱化而不自知此作气之术也王良之马岂皆骐骥哉当良执辔持车试之于郊徐之则徐疾之则疾万蹄之骤如一马然非无驽劣不才者也虽驽劣不才者皆化而骐骥当其化也马不知其筋力曷为而化而执鞭策日侍王良左右之人亦不知其为何为而顿异也独良知之尔马之材质得于天者已定王良岂能增益之哉能作其气焉尔故以骥待马则马皆骥也以驽骀待马则虽有善马皆失其所为善尧舜之世其人岂能素习行义而尽过于人哉所以作之者异也人有好名而强谏直诤者有好名而修亷洁敦信让者自其人言之则好名信非善事矣自有益于国言之取其有益于国斯可矣乌顾其出于好名哉善用人者因其所长而用之而不夺其所好彼好名也吾因而与之以名则天下之好名而愿行其道者无不至而吾之才不可胜用矣彼喜功者能治民则喜因治民以立功能用兵则喜因用兵以立功能兴礼乐理风俗则喜挟其所能以立功然使各尽其才而如其所欲则其所立非彼之功乃有国者之功也用一人而使喜功者皆至于国何损乎此之谓作气之道不能用才者则不然恐人之好名而不肯假人以名恐人之喜功而不肯使其立功甚则抑挫之倾压之使其气消沮陨获而不振然后授之以位于是百职废而天下无竒才百行隳而天下无善士非真无其人也不能作之而然也此其为术至愚为计至私非豪杰之主其孰能知之

治要论【方孝孺】

无法不足以治天下而天下非法所能治也古之圣人知民不可以威服于是寓革奸铲暴之意于疏缓不切之为使民优柔揖让于其间莫不竞然有自重知耻之心未见鈇钺而畏威未见鞠讯而逺罪潜修黙改于闾阎田里之中若有临而督之者彼岂恃区区之法哉法之为用浅陋而易知民之为情深诡而难测以难测之情视易知之法法已穷而其变未已未有不为窃笑而阴诽者也善用法者常使民闻吾法之不可犯而不使民知吾法之果可畏夫人祗天而惧帝者以未尝被其诛殛而或被其诛殛者必不能以复生也如使鬼神临人之庭捽人而击之则愚夫鄙妇皆思持挺而逐之矣其何畏之有欲人之重犯乎法在乎不轻用法于民吾视杀戮为轻刑而数用之彼将轻吾之杀戮而数犯之矣吾视笞骂为大辱重而施之彼亦以笞骂为足耻而畏避之矣得其要术者能使民畏笞骂为杀戮不得其要者刑人接于市而人谈笑犯法不为之少衰人惟以死为足重也故知乐其生知生之乐也故凡可以贼身害名之事慎忌而不为使皆不爱其死则将纷然惊肆驰逐于法令之外趍死而不顾虽有法何足以制之圣人之治不恃斯民畏吾之法而恃其畏乎名不恃其畏乎名而恃其畏乎义夫纩冠素组玄冠缟武与坐之嘉石而画其衣施之人身非有毁形伤肤之惨也而使惰游之士不齿之人与丽乎法者服之坐之则惭悔愧恨与被木索婴金铁者无异此何必刑哉加之以不义其辱固甚于刑矣孝友睦婣任恤有举先王以是数者劝天下之民非能家说而人诱之也而人以能是为荣不能是为辱书之党正族师之籍如受命于王庭而就刑于司冦其心达乎义故知畏乎义而惟恐或违之也事固有类乎不急而为用至要甚微而为化甚博者圣人常以是寓夫御世淑民之精意使民奔走悦慕无所厌倦而不自知其由世俗不之察以为迂逺而不若用法之有功则过矣人主莫不欲民之兴于孝弟礼让也而人不免悖徳而蔑教莫不欲吏之奉职而循理也而吏不免怠肆而污僻则法果可以禁之乎法加人之肢体而不从而谓虚名可以服其心其事若不近人之情而理有所宜然者不可不察也二人治家一以变色不言为怒一以棰挞诟骂为怒自其严者言以变色不言者为不肃矣示其怒者虽异而其为怒则同人见其色之不易变也于其偶发乎面其畏且恐与棰挞何择哉故法不必严在示其意向而已辱莫大于不得同于恒人觞举坐以酒而饮一人水其愧甚于刑及其身耻为醉酒者所轻笑也良淑之民皆冠缁布徳为民所尊者加识别之行为人所卑者使不与恒民齐则民莫不修其所可尊而去其所可卑者矣吏以亷洁称者归则服其服不能以义退者异其服以愧之则徳惠尽其职矣推是类也等其田里别其室庐使民无贵贱以徳之髙下为贵贱仕无崇卑以政之广狭为崇卑有罪者始则异其冠服次则殊其里居如是而不悛则诚不可与为善矣然后刑戮加焉人知刑罚果出于不得已而行于果不可不怒也必能自重其身知丽乎法者为可耻而礼义之俗成矣夫茍可以变易风俗虽有甚难至逺之事先王之所乐为也况其易者乎易者忽之以为踈而不屑为难者重之以为高而不敢为则是圣人之道终无适而行也悲夫

崇化论【徐桢卿】

夫治生有兆乱生有征本末消息皆有渐焉知者之所卜愚者之所忽也曷言之天下将治其象清明天下将亡其象秽浊清明者何吉士并进其道尚贞阳刚以舒泰之光也秽浊者何小人在上其俗尚羣阴恶糺障否之祲也故唐虞之世百辟维寅幽厉之世其臣好佞此治乱之所由异也故君子立人之朝以严正为本以忠悫为节以亷直为限以羞恶为心故道义显明风俗归正此诗人所以叹咏于羔裘者也若乃亷耻道丧国维殄絶污忮交门邪曲党媚诗曰如鬼如魅则不可测鬼魅并作国胡不亡故严正忠悫亷直羞恶此八者贤士所恃以守身明君所藉以立国者也执其本推其用则咸熈之治太平之祥可立致也方今世遭末季大道既隠俗尚贪利而恶贫苦喜趋竞而恶守玄阿附成风固禄吝宠依敝仍陋莫敢正色直士肆言则曰狂穉亷夫秉悫则曰茸材毁螙摘疵则曰昧体发奸正否则曰机摈赂鼠窦者有显誉伐炎门者有幽黜巧容黙者有高爵善甘奉者有最考剥民脂者有肥荫沽军功者有上赏问豪赃者有疾祸禁私利者有深诟豺狼载道狐鼠成羣樗栎杂用瓦石同鸣教化隳顿仁义不明贤直发怒闾庶呻吟此皆国政之大螙时俗之深痛也夫明者睹患于无形智者参虑于未萌易曰履霜坚氷至岂曰无愆此衰迟之渐也夫时世消息非天地之所生实在位之咎也诗曰赫赫师尹民具尔瞻可不慎哉且衰者盛之本也困者复之渐也天地之机生生不息而况于人乎若能补过反徳涤秽布新砥砺道徳之朴以弘教化之门熏贪鄙之穴隳强右之垣崇鲠直之节斥同比之媒则大化流通四方为极虽有稂莠良田之所不容虽有驽驷羣骥之所必踶尚何赏而不劝何摧而不伏何决而不行何塞而不止则伊旦之功不足凖三五之化不足为也夫天生蒸民有物有则尧舜之世不皆贤桀纣之世不皆愚禹皋用而天下之不仁者化矣崇侯妇寺进而天下之不仁者效矣故置醢则蚋生施饲则鱼聚质染则化虫祝则似此物类相感之机也又何疑焉吾居下位非敢好讪而祸在位也诚知夫邪正之机乃治乱之原不敢以不辨也

将难论【髙岱】

任天下之至重者莫如将也处天下之至难者亦莫如将也将之难非其人之不易得也人不易得此君之难非将之难也亦非畏兵凶而忧战危也畏兵而忧战者庸将之难非材将之所难也贤将之难难于势行也何谓势行之难制之者之过也夫兵杀人之人也战杀人之事也聚杀人之人而日习夫杀人之事非猛悍劲鸷之士不能而猛悍劲鸷之士不可以文法绳拘也君之将将与将之将兵同要当励其无畏之心而作其敢为之气虽欲防范而羁络之亦惟潜制其要机而黙握其微权不可多为之法而縻絷之也今任将者其未讲于此乎古称善将将者莫若汉高帝汉高之将莫如韩信然而帝之用信也隆之以筑坛之拜授之以上将之符当时未闻有监军之使也未闻有统制之帅也未闻有参谋之设也未闻有文簿之稽也请兵则兵请王则王胜不献捷败不告罪惟要其后而责其成故信得以罄材毕力而开数千里之地也今之任将有能若是否乎今之总制提督之臣非所谓将也乃所以监将也将也者亲旗鼔而临行阵者也今之将得无难乎辖之以统帅紏之以宪臣给饷有使纪功有官将之见此数臣也尊者长跪而庭谒次者侧足而傍趋屏息而不敢言曲躬而不敢舒安得如亚夫长揖于天子之前者有之则以为跋扈不恭矣彼鹰扬之才彪虎之士其何堪于此乎然此特论其礼制之难耳夫天子有必私之将将军有必私之士私士者何啖之以贿耳夫兵之精者非必亷介而忠义也要皆豪侠贪纵之徒如古刺客者流见利而许之以身感恩而酬之以命此非厚赏不可购也将有余赀以多购死士是故能倡三军之勇而收陷阵之功今则一金之出入必有记验一士之粮饷必有稽实大臣之行边宪臣之按地则又索其遗利计其羡余锱铢不漏矜为纪功前既有然后当益甚则边将者又何饶而致死士之多耶是拔犀虎之牙角而剪鹰扬之爪羽也何望其惴兽而搏禽乎不知李牧在边市租不入闭城享士日费牛酒是皆安所仰乎然此特论其勇士之难耳两军既薄旗鼔相当士出百死一生以摧强敌幸而斩首执俘是亦身命之所博也将临阵而见当不踰时而赏之然将不可专也使裹粮走数百里而上之统帅綂帅不得专也献之纪功纪功不自验也付之委属奔走于道路之间伺候于公府之门趋伏于庭台之前取决于吏胥之口彼皆豨纵豕突之士也其何能仆仆怒其稽缓诋其欺罔兵虽精抑何利此而杀敌也此犹论士卒之难耳攻战之进取必有期隳胜败之形势必有关白首级之多寡必有文籍行阵之左验必有姓名血战之余未遑救危扶伤而将且亟呼吏士趣治文移甲胄之人不闲刀笔一有舛误则彼此隳勘甲乙参决便以文法绳其主将未録其克敌之功而先治其欺罔之罪呜呼武夫沬血于戎马文吏指摘于簿书死士转鬬于强埸逢掖阔谈于庭署虽有折冲之略报国之忠几何不摧挠而悔恨乎此魏尚之辱周勃之恐李广甘刎首之惨少卿忍降敌之羞而不堪对文法之吏也呜呼虎豹之雄责之使俛首而就羁络隼鹘之悍约之使戢羽而就樊笼虽黄帝不能必其将穰苴不能要其士也必欲羁络之则马牛而已必欲樊笼之则鳬雏而已将安用乎此皆制之者之过而将之所以难也故自古承平之世鲜克荡定之功而颠蹶之秋毎着骁雄之略岂豪杰多生于乱世乎大抵承平则束于条例之繁多颠蹶则不暇为文法之琐琐也渔阳鼔鼙方震而二十四郡竟无坚城完颜败盟南下而兵渡黄河若履平地当时岂无廵逺李郭之材张韩刘岳之将乎束于手而耻当其任牵于文而不究其施暨其颠沛流离委之于兵而不制其柄则数子者亦表表自见矣国家已已之变边徼荡然既而于谦社稷之功石亨摧陷之畧亦非异代之人也使以平世之法律之则诸将者亦救过之不暇矣而何成功之有乎哉或曰法制之立所以防倒持之患而弭尾大之忧此则虑之过矣传曰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是将严择任于委用之初而不当多监制于既用之后也呜呼无陈平之谋蒯通不能移韩信之志无卢杞之譛朱泚岂能连懐光之兵豨布之反汉藩镇之叛唐非其监制之少而文簿之踈也必欲过为之防亦不过如吾所谓潜制其要机而黙握其微权耳何至若今世之琐琐乎如使彼诚欲叛又岂琐琐者可得而制也

论将能而君不御者胜【夏言】

善御者必有所纵也故人主之权无所不御而有时乎不御人臣之义无所敢专而有时乎专则惟将为然矣且夫三军国之太阿而持以予人顾何可以不御哉葢贤主之任人疑则勿用用则弗疑而况军旅生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所闗矜之愈重则任之宜益专任之益专则纵之宜益甚此将军之时也胡可制也时不可制则吾以纵为御纵不可常则必有所以制之者在矣故孙子曰将能而君不御者胜读者不察以为贤主之任将徒不御之而已而不知不御之说此贤主之所施于能将而非所槩施于他将者也能而后不御不能吾将御之矣然则将兵之权常在将而将将之权常在君所御大而所不御者小故主将一心而三军齐力胜不亦宜乎世之为君谋者曰持大兵者如持盘水正倾在俯仰一致蹉跌求止不得奈何其弗虑之且兵卒多则有弱干之患张弛擅则有尾大之虞勲名盛则忧其难制统辖久则惧其难收刁间之爱贵奴也举其赀与之以求什一之利则持筹而计之必使盈缩在手而后能使豪奴自饶而尽其力况捐千百万之众而出之千百里之外而无可御哉故为君谋者其说常在御则善谋忠计也为将谋者则不然曰将贵专威兵贵合变握三军之号令而受命于中制则不专制一时之利害而计定于千里则失变故明君必假之以建威之势而与之以制变之宜世主不达斯义一切以钤制束縳之术施之此荀林父败绩于邲郊李广刎首于絶塞子仪失相州之利曹彬损北伐之威而忠臣志士所为扼腕而太息也御之亦何益哉故为将谋者其说常在于不御则善谋忠计也孙子大将也持不御之说不可以通人主矣虽然孙子固曰将能而君不御者胜非谓凡将皆当不御而凡不御者皆胜也故知明主之权未尝不予人而未尝不重予人予其所能者而靳于其所不能者则御将之道已夫能岂易言哉冲陷折闗者槩之沉毅或不足不可谓能智畧辐辏者程之勇断或不给不可谓能智勇出众者本之忠义或不固不可谓能何者其材有所偏而其志有所可夺也故夫任将者试之以五材律之以五慎观之以十过稽之以八证而将果能矣于是有避殿之召有告庙之仪有登坛之拜有分阃之任凡以为能将尊也操斧而授之柄曰从此上至天者将军制之操钺而授之刄曰从此下至渊者将军制之凡以为能将专也是故战守异用不挠其机众寡异宜不制其数迟速异效不责其期隳赉赏易施不问其出入母以盈庭之议而间帷幄之宻谋毋以悬亿之言而淆当机之定算凡以为能将寛也鼙鼔金铎聪有所不闻而非壅也惧多言之乱聴也旌旗麾帜明有所不见而非蔽也惧多指之乱视也凡以为能将信也如是故将权一将权一故上足卬上足卬故下可用是故无天于上无地于下无君于后无敌于前万物至而制之万物至而命之从而从横而横惟吾所裁而他无所顾虑焉是以将无疑谋卒无二心口无还令事无尝试师一出而四夷慑白刅不毕拔而天下服也人见其图制无强康正八极以为将之功如是而不知君固有以纵之人见君之纵之如是而不知将之能固有以当之也葢古称善将将者莫如汉髙光武髙帝之于韩信也请兵则兵请王则王未闻有殊一方畧异一谋议者而冯异专制闗中光武推赤心而置之腹君臣父子之谕恳恳然发于至诚彼二将者安得不殚智毕力报国士之遇而赴功名之会哉然有繇矣绛灌诸公帝未尝遣特将虽或特遣未尝不禀受成筭而独于信则不御信之能也东汉诸将往往皆中绳墨归节制无飞扬跋扈之态而有戡定祸乱之畧光武之不御固宜矣夫御之为言以马喻也诡御泛驾之马不得解羁馽解即弗制有骐骥焉一日且千里令其乗风馽之安得乎故以凡马之御御骐骥不可望其必至以凡将之御御能将不可责其成功是在人主辨其能而已矣吾独怪世之妄庸人挟其无能之技而责人主以不御之礼夫跛鳖蹒跚人谁羁之而以衘驾为解胡不反视其能也抑此非竒理异论天下之恒论也桓公任管仲人请事焉公一则曰仲父再则曰仲父人曰君亦耳而目之乎公曰吾既得仲父矣而复耳而目之是耳目人终无已也此亦能而不御之说也夫任人尽然而何疑于用将也

皇明土官志论【郑晓】

土宫故隶吏部验封洪武三十年凡掌土兵者改隶兵部洪武中土官无子弟其婿与妻皆袭永乐中袭替人文出十年者亦聴然皆万里赴阙或献马方物请命最谨天顺八年三月上西宫徽号始许土官缴呈勘奏与冠裳于是介使未将威福自恣虽托羁縻之名竟开骄悍之渐成化十五年又有纳糓备赈之令则经制日卑规取愈陋孝宗末年发愤厘革至正徳旋复隳废嘉靖九年间皇帝斟酌情理曲为条约稍复祖宗之旧今考府州县正贰幕属廵检驿传凡三百六十隶验封宣慰宣抚招讨安抚长官凡一百三十二隶武选隶验封者皆领布政司武选所隶或领都指挥使司文武相维机权攸寓细大相闗掌股易运数年来镇抚巡部诸臣建白日烦纷更已甚聪明自用而宪典稍遗矣云南本徼外地国初元孽窃据戊甲开基尚阻声教王袆秉义捐躯傅友徳沐氏父子兄弟威戡惠戢梅思祖张紞继膺藩屏平徭均赋强土稍开顾其人熛悍不得已因俗为政官其酋领稍示安辑元江永宁镇沅孟良景东最强犷镇南蒙化顺宁沾益差小然皆向背靡常调剂为难诸甸约摄腾冲诸罗窥窃寻靖葢自麓川虚耗中土孟养曲狥奸宄正统迄今益复反复况投宦非人刓法好货湖南滇北将有梗隔之忧至求马湖建昌川陆逵道计亦晩矣贵州本西南罗施鬼国国初霭翠宋钦归附乃其世官山峭地瘠夷情猾诈分隶川湖云南永乐癸已始立三司当时顾成威懐有方稍称驯顺其壤地联络冲胷掣肘自泗城北窥永宁芒部南扰毕节西播外突普凯内溃交谗构乱喜祸佳兵毎一梗阻滇南中断乃知分割三隶强域相牵不可谓非策也湖广土官皆据湖南古巫黔中地□中错辰常外联川贵溪峒崄深难扰易乱彭氏富强雄胁诸司自宋迄今构结滋广骄横益坚国家稍有征诛辄议调发所过残破惨于剧盗官司莫敢谁何嘉靖中王守仁讨岑氏时湖臬佥事汪溱统御严饬颇称戢敛以故顺靖之祸不独湘楚永寳之忧岂有苗蛮也广西当岭南右偏土瘠民犷视东道特异诸苗窟穴盘绕其间左黔右郁荔浦东西残破不可言大藤峡深崄尤甚成化中诛锄极惨近复跨江倚山出没剽夺西宁梧藤诸孱卒竟不能扼制桂林之北六洞为孽则北连武岗栁庆之西八寨尚存则东通懐逺府江上下半为夷巢冦窃无虚日矣至于右江岑氏猛贼虽诛余孽尚在王卢再叛思田更强姚镆剿则黩兵守仁抚则纳侮恐数年之间复烦经畧尔四川山包剑栈水鎻瞿峡襟带拥束足称天险惟乌蛮阻其东南蔓绕西抵畨簇欲其驯顺是在调扰龙州为松播咽喉每遮我饷道乌蒙乌撒芒部诸府虽仰我鼻息顾其内党日坚数启隙乱唇齿之势彼得挟而扰我叙泸之间宜有机权携其丑类若乃碉门逺引诸畨播州旁通四省所谓与蜀盛衰者也论曰明兴平定四海凡西南蛮僰徭獞之地西起巴东牂牁抵湘楚包络湖岭东折而南南尽海上又东跨百粤三江大者兼据连城细者保恃深箐虽稍奉约束要在羁縻而已然兵力稍健乍叛乍归茍功赏过滥拊懐失策雄图自窘狡窟益深矣况地广官髙擅利习兵生齿益繁财货益广诈以谋成罪以功解种忧酿祸蔑玩中土未可谓无虞也嗟乎夏典要荒周官蕃镇大抵因民顺俗横海伏波逾湟絶岭舆地渐开化理终塞乃知天徳无私王道有量辟国陋于绥人曲防窘于旷度苟丑类自获饱暖中华不患荼毒吾又何求焉惟夫吏好蓄积政多解弛或逺嫌自洁或求胜喜功于是侵警日闻师徒数起网漏纲颓中外并困兹欲收总长策用图久安必定画强理则邻族靡争预陈嫡孽则宗庶自定世及之际以时核闻钱糓之输一切报罢而又饬武事于将帅修文徳于庙堂猾乱之忧斯其鲜矣

仇香化陈元论【李攀龙】

慨自汉室不纲徳化莫振权奸肆其羽翼贪暴恣其鳞甲民生斯世若猛虎之苛者歳无宁日呜呼元元黎庶何不幸耶夫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又虑君不能以独理立之臣以代君而治之身其职者盍思曰民生至艰民命至重慎无严刑峻法以征怨我百姓也于是乎为之明其伦理为之长其恩爱俾翱翔鼓舞于化国之泽其间若缗蛮不灵逸居而近于禽兽作不祥以横行家庭者行且熏陶而革之噫必如是然后体上天爱民之意而无媿于代君治民之责也尝观仇香之长蒲亭陈元不罚而化是何修何营耶香之语奂者曰鹰鹯不若鸾凤乃知香之所以治民者固有在也夫皇祚陵替由质而桓驭委其辔马骀其衔居帷幄操国柄者赫赫乎豸豹之饰也果能为汉天子呜和鸾于皇路邪分邦■〈宀禹〉佩玺绶者昻昻乎鹭■〈式鸟〉之服也果能为汉天子树爵丛于生灵邪日以鹰鹯刑威督责天下而天下之人笼络于刑威中亦视之如鹰鹯之击而凛然不敢犯独香以鸾凤之治治之岂无见哉彼见其民心至愚而神虽椎埋屠狗之夫极其鸷悍而莫顾者亦未必无乳哺之念特不教则不兴不触则不动也吾教之使兴触之使动则懐家人母子之爱而乐吾在上者徳政之寛犹之凤凰览徳辉而下之人莫不庆休瑞之至也是故元之不孝能肆于香未为蒲长之时而不能肆于香既为蒲长之后良其鸾凤之治有以兴动其心也不然数十年元恶不悛一朝而改图之岂区区尚刑法者所能变哉故为鹰鹯之治者可以革民之面而不可以革民之心为鸾凤之治者可以惩民为恶而亦可以劝民为善以此较彼孰得而孰失邪夫小人闲居为不善见君子而后厌然岂君子有刑威以制之而小人故消沮闭藏之若是也葢所为之不善耻于君子相形之际而耻之必思厌之矣夫元之不孝正闲居为不善类耳不有抱凤徳之君子而徒欲以鹰鹯之威攻击之将何时而悟哉此香之化元非少鹰鹯之志也思自附于鸾凤而不为之也自元之一家被香之徳化而笃于孝慈则由是而鸣至治于国遍蒲亭皆孝慈也由孝慈而推之则兄弟有恩鹡鸰在原矣夫妇有别闗闗睢鸠矣朋友有信鸟鸣嘤嘤矣化一人而蒲亭化兴一人而五伦明孰谓鹰鹯之治得与鸾凤同日语哉噫宠有一钱之受寛有蒲鞭之示彪有贾父之称香有鸾凤之志此数子者其功勲在汉郡邑其徳泽在汉吏民而其姓氏载之于循吏之编岂虚也哉呜呼有循吏无明君虽得宠寛彪香辈布其徳泽而贪残者乌集以抟噬而逞其爪牙如生民何譬之孤凤鸣于众枭之中何以胜恶声之斗也又其甚者梁冀虽除五侯犹炽是前拒虎而后进狼矣又其甚者宠竖作威名贤禁锢是筑鸱栖而毁凤巢矣卒之雌雄莫知而柄落于虎视之手犹鸟鹊之畏多风也去高木而巢扶枝自以为得所之安然大人过之而探其鷇婴儿过之而挑其卵故汉桓灵之治天下其鸟鹊之治与

图事论【屠隆】

古今人图事不成者大都由几露于不宻事败于轻举祸成于少断变激于太苛智缓于先着患生于所忽几事不宻未成先露人得为之备我计未行彼谋先发一也天下之事必量彼我审才力相事机然后谋不轻发发而必中若力不敌时未可轻于一逞取败之道二也乗机遘会反掌祸福呼吸存亡当如迅雷激矢使人不及堤防一举事济乃狐疑犹豫当断不断我未及逞彼反制我三也诛讨罪人法止加于有罪刑宜正于渠魁威行鉏奸恩覃解网斯事体安而人心安若株连蔓引草薙禽搜必尽灭而后朝食计无复之兽穷则斗天下之变往往以此激成四也或权有可借或人有可使我不能先据其处反为敌人得而用之而我乃束手待毙五也功成事定之日尚当虑后防患永作良图乃云大事已定无能为也而高枕肆志气盈意得不复设备或意外之变猝起肘腋尽丧前功一跌不救六也厯观古今人图事不成或成而旋败者未有不由此数端者也当事者其慎之哉

都论【郭子章】

古今论形胜之都曰秦曰洛而洛不如秦则自汉以来言之娄敬说汉髙曰洛阳天下之中有徳易以兴无徳易以亡秦地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案秦之故此搤天下之吭而拊其背也张良曰洛阳四面受敌非用武之国关中左殽函右陇蜀阻三面而易守敬说是汉竟都关中二百年而王莽簒宋艺祖欲都长安晋王谏曰在徳不在险艺祖曰吾将西迁者欲据山河之胜而去冗兵都汴不出百年天下民力殚矣宋竟都汴百五十年而徽钦北议者谓洛不如秦似矣顾辟雍之诗曰考卜维王宅是镐京维龟正之武王成之则周之都镐卜也周书曰我卜河朔黎水我乃卜涧水东瀍水西惟洛食我又卜瀍水东亦惟洛食则周之都洛亦卜也夫周卜镐西东南北无思不服矣而复巻巻营洛者岂知其子孙必将东耶镐距秦只当其时胡不卜秦而卜洛耶舍秦营洛周公未为无见不徒专恃其徳已也周厯八百都洛五百岂洛之王气或加于镐秦耶微独周也都秦者西汉二百余年唐二百八十年秦隋俱二世亡其长短之数可睹巳都洛者东汉百九十五年魏晋百年唐末徙洛至宋靖康在汴洛间二百二十年拓跋完颜又百年其长短之数又可睹已则洛何以不如秦哉夫秦天下之首也洛天下之腹也首之为体尊而腹之受大其可以都一也明兴定都金陵似若镇六朝之旧洪武初营汴为北京则亦周公意也末年东宫营秦则亦娄敬张良艺祖意也而卒不果岂天将以待燕耶成祖之营燕也当时台谏交口不便主事萧仪言之尤峻岂不以燕为金元故都非中原之都乎岂不以金祚仅百年元祚不盈百年非宜都乎葢未识上意所属也成祖曰北平之迁与大臣宻计数月而后行今其所宻计者即不得闻以愚度之其说有四燕非金元始也周为召公封国由召公传丹喜厯四十三世九百余年视周厯且过之宜迁一古享国长久者靡不迁都商始亳迁耿迁相周始镐迁洛汉唐始秦迁洛宋始汴迁杭然皆迫于兵戈祸于强冦不得已而后去故靖难之后因而迁徙亦以为子孙长久计耳宜迁二西汉起汉中都秦东汉起南阳都洛唐起太原都秦宋起宋州都汴元起开平都燕明太祖起凤阳都吴成祖曰吾起燕都燕耳宜迁三天下之祸莫烈于蕃吾令子孙自当之庶几四海豪杰辐凑都下足与蕃角宜迁四成祖宻计或不出此四者彼书生之见岂足以达英雄之畧哉虽然蕃冦隔一边垣正统己巳之变嘉靖庚戌之突可鉴也漕河仅一衣带水元人海运之制托克托水田之议当讲也果兵足以制敌食足以自固则太行易水之间即国家亿万禩无疆之宅也又何必问秦洛之雄弱哉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十

(明)贺复征 编

○论二十九【文论】

魏文帝典论

论文文人相轻自古而然傅毅之于班固伯仲之间耳而固小之与弟超书曰武仲以能属文为兰台令史下笔不能自休夫人善于自见而文非一体鲜能僃善是以各以所长相轻所短里语曰家有弊帚享之千金斯不自见之患也今之文人鲁国孔融文举广陵陈琳孔璋山阳王粲仲宣北海徐干伟长陈留阮瑀元瑜汝南应玚德琏东平刘桢公干斯七子者于学无所遗于辞无所假咸以自骋骥騄扵千里仰齐足而并驰以此相服亦良难矣盖君子审已以度人故能免于斯累而作论文王粲长扵词赋徐干时有齐气然粲之匹也如粲之初征登楼槐赋征思干之玄猿漏巵员扇橘赋虽张蔡不过也然于他文未能称是琳瑀之章表书记今之隽也应玚和而不壮刘桢壮而不宻孔融体气高妙有过人者然不能持论理不胜词至扵杂以嘲戏及其所善杨班俦也常人贵逺贱近向声背实又患闇于自见谓已为贤夫文本同而末异盖奏议宜雅书论宜理铭诔尚实诗赋欲丽此四科不同故能之者偏也唯通才能备其体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譬诸音乐曲度虽均节奏同检至于引气不齐巧拙有素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故西伯幽而演易周旦显而制礼不以隠约而弗务不以康乐而加思夫然则古人贱尺璧而重寸阴惧乎时之过已而人多不强力贫贱则慑扵饥寒富贵则流扵逸乐遂营目前之务而遗千载之功日月逝于上体貎衰于下忽然与万物迁化斯志士之大痛也融等已逝唯干着论成一家言

文章流别论【晋挚虞】

文章者所以宣上下之豫明人伦之叙穷理尽性以究万物之宜者也王泽流而诗作成功臻而颂兴德勲立而铭着嘉美终而诔集祝史陈辞官箴王阙周礼太师掌教六诗曰风曰赋曰比曰兴曰雅曰颂言一国之事繋一人之本谓之风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风谓之雅颂者美盛德之形容赋者敷陈之称也比者喻类之言也兴者有感之辞也后世之为诗者多矣其功德者谓之颂其余则总谓之诗颂诗之美者也古者圣帝明王功成治定而颂声兴扵是奏于宗庙告扵鬼神故颂之所美者圣王之德也古之作诗者发乎情止乎礼义情之发因辞以形之礼义之指湏事以明之故有赋焉所以假象尽辞敷陈其志古诗之赋以情义为主以事类为佐今之赋以事形为本以义正为助情义为主则言省而文有例矣事形为本则言当而辞无常文之烦省辞之险易盖由于此夫假象过大则与类相逺选辞过壮则与事相违辩言过理则与义相失丽靡过美则与情相悖此四过者所以背大体而害政教是以司马迁割相如之浮说扬雄疾辞人之赋丽以滛诗之流也有三言四言五言六言七言九言古诗率以四言为体而时有一句二句杂在四言之间后世演之遂以为篇古诗之三言者振振鹭鹭于飞之属是也五言者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之属是也六言者我姑酌彼金罍之属是也七言者交交黄鸟止于桑之属是也九言者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之属是也夫诗虽以情志为本而以成声为节然则雅音之韵四言为正其余虽僃曲折之体而非诗之正也

文章论【唐李德裕】

魏文典论称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斯言尽之矣然气不可以不贯不贯则虽有英辞丽藻如编珠缀玉不得为全璞之寳矣鼓气以势壮为美势不可以不息不息则流宕而忘返亦犹丝竹繁奏必有希声窈眇聴之者恱闻如川流迅激必有洄洑逶迤观之者不厌从兄翰常言文章如千兵万马风恬雨霁寂无人声盖谓是矣近世诰命惟苏廷硕叙事之外自为文章才实有余用之不竭沈休文独以音韵为切轻重为难语虽甚工旨则未逺夫荆璧不能无瑕隋珠不能无颣文旨既妙岂以音韵为病哉此可以言规矩之内不可以言文外意也较其师友则魏文与王陈应刘讨论之矣江南惟扵五言为妙故休文长于音韵而谓灵均以来此秘未覩不亦诬人甚矣古人辞髙者盖以言妙而适情不取于音韵意尽而止或篇不拘于只耦故篇无定曲辞寡累句譬诸音乐古词如金石琴瑟尚扵至音今文如丝竹鞞鼓迫于促莭则知声律之为弊也甚矣世有非文章者曰辞不出扵风雅思不越于离骚模冩古人何足贵也予曰譬诸日月虽终古常见而光景常新此所以为灵物也予尝为文箴今载扵此曰文之为物自然灵气恍惚而来不思而至抒柚得之淡而无味瑑刻藻绘珍不足贵如彼璞玉磨珑成噐奢者为之错以金翠美质既雕良寳所弃此为文之大旨也

荀卿论【宋苏轼】

尝观孔子世家观其言语文章循循莫不有规矩不敢放言髙论言必称先王然后知圣人忧天下之深也茫乎不知其畔岸而非逺也浩乎不知其津涯而非深也其所言者匹夫匹妇之所共知而所行者圣人有所不能尽也呜呼是亦足矣使后世有能尽吾说者虽为圣人无难而不能者不失为寡过而已矣子路之勇子贡之辩冉有之智此三者皆天下之所谓难能而可贵者也然三子者每不为夫子之所恱颜渊默然不见其所能若无以异于众人者而夫子亟称之且夫学圣人者岂必其言之云尔哉亦观其意之所向而已夫子以为后世必有不足行其说者矣必有窃其说而为不义者矣是故其言平易正直而不敢为非常可喜之论要在于不可易也昔者尝怪李斯事荀卿既而焚灭其书大变古先圣王之法于其师之道不啻若冦雠及今观荀卿之书然后知李斯之所以事秦者皆出于荀卿而不足恠也荀卿者喜为异说而不譲敢为高论而不顾者也其言愚人之所惊小人之所喜也子思孟轲世之所谓贤人君子也荀卿独曰乱天下者子思孟轲也天下之人如此其众也仁人义士如此其多也荀卿独曰人性恶桀纣性也尧舜伪也由此观之意其为人必也刚愎不逊而自许太过彼李斯者又特甚者耳今夫小人之为不善犹必有所顾忌是以夏商之亡桀纣之残暴而先王之法度礼乐刑政犹未至扵絶灭而不可考者是桀纣犹有所存而不敢尽废也彼李斯者独能奋而不顾焚烧夫子之六经烹灭三代之诸侯破坏周公之井田此亦必有所恃者矣彼见其师厯诋天下之贤人自是其愚以为古先圣王皆无足法者不知荀卿特以快一时之论而荀卿亦不知其祸之至于此也其父杀人报仇其子必且行刼荀卿明王道述礼乐而李斯以其学乱天下其高谈异论有以激之也孔孟之论未尝异也而天下卒无有及者茍天下果无有及者则尚安以求异为哉

庄周论【王安石】

世之论庄子者不一而学儒者曰荘子之书务诋孔子以信其邪说要焚其书废其徒而后可其曲直固不足论也学儒者之言如此而好庄子之道者曰庄子之德不以万物干其虑而能信其道者也彼非不知仁义也以为仁义小而不足行已彼非不知礼乐也以为礼乐薄而不足化天下故老子曰道失后德德失后仁仁失后义义失后礼是知庄子非不逹扵仁义礼乐之意也彼以为仁义礼乐者道之末也故薄之云耳夫儒者之言善也然未尝求庄子之意也好庄子之言者固知读庄子之书也然亦未尝求庄子之意也昔先王之泽至庄子之时竭矣天下之俗谲诈大作质朴并散虽世之学士大夫未有知贵已贱物之道者也于是弃絶乎礼义之绪夺攘乎利害之际趋利而不以为辱殒身而不以为怨渐渍陷溺以至乎不可救已庄子病之思其说以矫天下之弊而归之扵正也其心过虑以为仁义礼乐皆不足以正之故同是非齐彼我一利害则以足乎心为得此其所以矫天下之弊者也既以其说矫弊矣又惧来世之遂实吾说而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也于是又伤其心扵卒篇以自觧故其篇曰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由此而观之庄子岂不知圣人者哉又曰譬如耳目鼻古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皆有所长恃有所用用是以明圣人之道其全在彼而不在此而亦自列其书于宋銒慎到墨翟老聃之徒俱为不该不徧一曲之士盖欲明吾之言有为而作非大道之全云尔然则庄子岂非有意扵天下之弊而存圣人之道乎伯夷之清栁下惠之和皆有矫扵天下者也庄子用其心亦二圣人之徒矣然而庄子之言不得不为邪说比者盖其矫之过矣夫矫枉者欲其正也矫之过则归于枉矣庄子亦曰墨子之心则是也墨子之行则非也推庄子之心以求其行则独何异扵墨子哉后之读庄子者善其为书之心非其为书之说则可谓善读矣此亦荘子之所愿扵后世之读其书者也今之读者挟荘以谩吾儒曰庄子之道大哉非儒之所能及知也不知求其意而以异扵儒者为贵悲夫

论文【明苏伯衡】

尉迟楚好为文谒空同子曰敢问文有体乎曰何体之有易有似诗者诗有似书者书有似礼者何体之有有法乎曰初何法典谟训诰国风雅颂初何法难乎易乎曰吾将言其难也则古诗三百篇多出扵小夫妇人吾将言其易也则成一家言者一代不数人宜繁宜简曰不在繁不在简状情冩物在辞逹辞逹则二三言而非不足辞未逹则千百言而非有余宜何如曰如江湖何也曰有本也如键之于管如枢之扵戸如将之于三军如腰领之于衣裳何也曰有统摄也如置陈如构居第如建国都何也曰谨布置也如草木焉根而干干而枝枝而叶而葩何也曰条理精畅而皆有附丽也如手足之十二胍焉各有起有出有循有注有会何也曰支分泒别而荣卫流通也如天地焉包涵六合而不见端倪何也曰气象沉欝也如涨海焉波涛涌而鱼龙张何也曰浩汗诡怪也如日月焉朝夕见而令人喜何也曰光景常新也如烟雾舒而云霞布何也曰动荡而变化也如风霆流而雨雹集何也曰神聚而冥会也如重林如邃谷何也曰深逺也如秋空如寒水何也曰洁浄也如大羮如玄酒何也曰隽永也如濑之旋如马之奔何也曰回复驰骋也如羊肠如鸟道何也曰萦迂曲折也如孙吴之兵何也曰竒正相生也如常山之蛇何也曰首尾相应也如父师之临子弟如孝子仁人之处亲侧如元夫硕士端冕而立乎宗庙朝廷何也曰端严也温雅也正大也如楚庄王之怒如杞梁妻之泣如昆阳城之战如公孙大娘之舞劔何也曰激切也雄壮也顿挫也如菽粟如布帛如精金如美玉如出水芙蓉何也曰有补于世也不假磨礲雕琢也将乌乎以及此也曰易诗书三礼春秋所载丘明高赤所传孟荀荘老之徒所著朝焉夕焉讽焉味焉习焉斯得之矣虽然非力之可为也圣贤道德之光积扵中而发乎外故其言不文而文譬犹天地之化雨露之润物之魂魄以生华蔓毛羽极人力所不能为孰非自然哉故学扵圣人之道则圣人之言莫之致而致之矣学于圣人之言非惟不得其道并其所谓言亦且不能至矣尉迟楚出以告公乘邱曰楚之于文也其犹在山径之间欤微空同子导吾出也吾不知大道之恢恢于是尽心焉将扵文僴焉无难能者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十一

(明)贺复征 编

○论三十【讽论】

王命论【汉班彪】

彪年二十光武即位于冀州时隗嚣据陇右而公孙述称帝于蜀天下云扰嚣问彪以时事彪对以汉当复兴嚣不以为然彪乃着王命论以救时难

昔在帝尧之禅曰咨尔舜天之厯数在尔躬舜亦以命禹暨于稷契咸佐唐虞光济四海奕世载德至扵汤武而有天下虽其遭遇异时禅代不同至乎应天顺人其揆一焉是故刘氏承尧之祚氏族之世着乎春秋唐据火德而汉绍之始起沛泽则神母夜号以章赤帝之符由是言之帝王之祚必有明圣显懿之德豊功厚利积絫之业然后精诚通于神明流泽加扵生民故能为鬼神所福飨天下所归徃未见运世无本功德不纪而得倔起在此位者也世俗见高祖兴于布衣不逹其故以为适遭暴乱得奋其剑逰说之士比天下扵逐鹿幸捷而得之不知神噐有命不可以智力求也悲夫此世所以多乱臣贼子者也若然者岂徒闇扵天道哉又不覩之于人事矣夫饿馑流隶饥寒道路思有短褐之袭担石之蓄所愿不过一金然终于转死沟壑何则贫穷亦有命也况乎天子之贵四海之富神明之祚可得而妄处哉故虽遭罹厄会窃其权柄勇如信布强如梁籍成如王莽然卒润镬伏质烹醢分裂又况么■〈麻外骨内〉尚不及数子而欲闇干天位者乎是故驽蹇之乘不骋千里之涂燕雀之畴不奋六翮之用楶梲之材不荷栋梁之任斗筲之子不秉帝王之重易曰鼎折足覆公餗不胜其任也当秦之末豪杰共推陈婴而王之婴母止之曰自吾为子家妇而世贫贱卒富贵不祥不如以兵属人事成少受其利不成祸有所归婴从其言而陈氏以寕王陵之母亦见项氏之必亡而刘氏之将兴也是时陵为汉将而母获扵楚有汉使来陵母见之谓曰愿告吾子汉王长者必得天下子谨事之无有二心遂对汉使伏劔而死以固勉陵其后果定扵汉陵为宰相封侯夫以匹妇之明犹能推事理之致探祸福之机而全宗祀扵无穷垂策书扵春秋而况大丈夫之事乎是故穷逹有命吉凶由人婴母知废陵母知兴审此四者帝王之分决矣盖在髙祖其兴也有五一曰帝尧之苖裔二曰体貎多竒异三曰神武有征应四曰寛明而仁恕五曰知人善任使加之以信诚好谋逹扵聴受见善如不及用人如由已从諌如顺流趋时如向赴当食吐哺纳子房之策拔足挥洗揖郦生之说悟戍卒之言断懐土之情髙四皓之名割肌肤之爱举韩信扵行陈收陈平扵亡命英雄陈力羣策毕举此高祖之大畧所以成帝业也若乃灵瑞符应又可畧闻矣初刘媪■〈女士〉髙祖而梦与神遇震电晦冥有龙蛇之怪及其长而多灵有异扵众是以王武感物而折券吕公覩形而进女秦皇东逰以厌其气吕后望云而知所处始受命则白蛇分西入闗则五星聚故淮阴留侯谓之天授非人力也厯古今之得失验行事之成败稽帝王之世运考五者之所谓取舍不厌斯位符瑞不同斯度而茍昩扵权利越次妄据外不量力内不知命则必丧保家之主失天年之寿遇折足之凶伏鈇钺之诛英雄诚知觉悟畏若祸戒超然逺覧渊然深识收陵婴之明分絶信布之觊觎距逐鹿之瞽说审神噐之有授贪不可几无为二母之所笑则福祚流于子孙天禄其永终矣

钱神论【晋鲁褒】

有司公子富贵不齿盛服而逰京邑驻驾乎市里顾见綦母先生班白而徒行公子曰嘻子年已长矣徒行空手将何之乎先生曰欲之贵人公子曰学诗乎曰学矣学礼乎曰学矣学易乎曰学矣公子曰诗不云乎币帛筐篚以将其厚意然后忠臣嘉宾得尽其心礼不云乎男贽玉帛禽鸟女贽榛栗枣修易不云乎随之时义大矣哉吾视子所以观子所由岂随世哉虽曰已学吾必谓之未也先生曰吾将以清谈为筐篚以机神为币帛所谓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者已公子拊髀大笑曰固哉子之云既不知古又不知今当今之急何用清谈时易世变古今异俗富者荣贵贫者贱辱而子尚质而子守实无异于遗剑刻船胶柱调瑟贫不离扵身名誉不出乎家室固其宜也昔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教民农桑以币帛为本上智先觉变通之乃掘铜山俯视仰观铸而为钱故使内方象地外圎象天钱之为体有干有坤其积如山其流如川动静有时行藏有节市井便易不患耗折难朽象寿不遗象道故能长乆为世神寳亲爱如兄字曰孔方失之则贫弱得之则富强无翼而飞无足而走觧严毅之颜开难发之口钱多者处前钱少者居后诗云哿矣富人哀此茕独岂是之谓乎钱之为言泉也百姓日用其源不匮无逺不徃无深不至京邑衣冠疲劳讲肄厌闻清谈对之睡寐见我家兄莫不惊视钱之所佑吉无不利何必读书然后富贵由是论之可谓神物无位而尊无势而热排朱门入紫闼钱之所在危可使安死可使活钱之所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是故忿诤辩讼非钱不胜孤弱幽滞非钱不拔怨仇嫌恨非钱不觧令闻笑谈非钱不发谚曰钱无耳可闇使岂虗也哉又曰有钱可使鬼而况于人乎子夏云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吾以死生无命富贵在钱何以明之钱能转祸为福因败为成危者得安死者得生性命长短相禄贵贱皆在乎钱天何与焉天有所短钱有所长四时行焉百物生焉钱不如天穷逹开塞振贫济乏天不如钱若臧武仲之智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成人矣今之成人者何必然惟孔方而已夫钱穷者能使通逹富者能使温暖贫者能使勇悍故曰君无财则士不来君无赏则士不徃谚曰官无中人不如归田虽有中人而无家兄何异无足而欲行无翼而欲翔使才如颜子容如子张空手掉臂何所希望不如早归广修农商舟车上下役使孔方凡百君子同尘和光上交下接名誉益彰

广絶交论【梁刘峻】

客问主人曰朱公叔絶交论为是乎为非乎主人曰客奚此之问客曰夫草虫鸣则阜螽跃雕虎啸而清风起故絪缊相感雾涌云蒸嘤鸣相召星流电激是以王阳登则贡公喜罕生逝而国子悲且心同琴瑟言欝郁于兰茝道协胶漆志婉娈于埙箎圣贤以此镂金版而镌盘盂书玉牒而刻钟鼎若乃匠人辍成风之妙巧伯子息流波之雅引范张欵欵扵下泉尹班陶陶于永夕骆驿纵横烟霏雨散巧厯所不知心计莫能测而朱益州汨彛叙粤谟训捶直切絶交游比黔首以鹰鹯嫓人灵于豺虎蒙有猜焉请辨其惑主人听然而笑曰客所谓抚弦徽音未逹燥湿变响张罗沮泽不覩鸿雁云飞盖圣人握金镜阐风烈龙骧蠖屈从道污隆日月聫璧赞亹亹之弘致云飞电薄显棣华之徽音若五音之变化济九成之妙曲此朱生得玄珠于赤水谟神睿而为言至夫组织仁义琢磨道徳驩其愉乐恤其陵夷寄通灵台之下遗迹江湖之上风雨急而不辍其音霜雪零而不渝其色斯贤逹之素交厯万古而一遇逮叔世民讹狙诈颷起溪谷不能踰其险鬼神无以究其变竞毛羽之轻趋锥刀之末于是素交尽利交兴天下蚩蚩鸟惊雷骇然利交同源泒流则异较言其畧有五术焉若其宠钧董石权压梁窦雕刻百工炉捶万物吐潄兴云雨呼吸下霜露九域耸其风尘四海迭其熏灼靡不望影星奔藉响川鹜鸡人始唱鹤盖成阴髙门旦开流水接轸皆愿摩顶至踵隳胆抽肠约同要离焚妻子誓殉荆卿湛宗族是曰势交其流一也富埒陶白赀巨程罗山擅铜陵家藏金穴出平原而聮骑居里闬而鸣钟则有穷巷之宾绳枢之士冀宵烛之末光邀润屋之微泽鱼贯鳬跃飒沓鳞萃分雁鹜之稻粱沾玉斚之余沥衔恩遇进欵诚援青松以示心指白水而旌信是曰贿交其流二也陆大夫宴喜西都郭有道人伦东国公卿贵其籍甚搢绅羡其登仙加以顩頥■〈戚〉頞涕唾流沫骋黄马之剧谈纵碧鸡之雄辨叙温燠则寒谷成暄论严苦则春丛零叶飞沉出其顾指荣辱定其一言于是有弱冠王孙绮纨公子道不挂扵通人声未遒扵云阁攀其鳞翼丐其余论附驵骥之旄端轶归鸿于碣石是曰谈交其流三也阳舒阴惨生民大情忧合欢离品物恒性故鱼以泉涸而喣沫鸟因将死而鸣哀同病相怜缀河上之悲曲恐惧寘懐昭谷风之盛典斯则断金由扵湫隘刎颈起于苫盖是以伍员濯溉于宰嚭张王抚翼扵陈相是曰穷交其流四也驰骛之俗浇薄之伦无不操权衡秉纎纩衡所以揣其轻重纩所以属其鼻息若衡不能举纩不能飞虽颜冉龙翰凤雏曾史兰薫雪白舒向金玉渊海卿云黼黻河汉视若浮尘遇同土梗莫肯费其半菽罕有落其一毛若衡重锱铢纩微彯撇虽共工之搜慝驩兠之掩义荆南之跋扈东陵之巨猾皆为匍匐迤逶折枝舐痔金膏翠羽将其意脂韦便辟导其诚故轮盖所游必非夷惠之室苞苴所入实行张霍之家谋而后动毫芒寡忒是曰量交其流五也凡斯五交义同贾鬻故谭拾譬之扵阛阓林回谕之扵甘醴夫寒暑逓进盛衰相袭或前荣而后悴或始富而终贫或初存而末亡或古约而今泰循环翻覆迅若波澜此则殉利之情未尝异变化之道不得一繇是观之张陈所以凶终萧朱所以隙末断焉可知矣而翟公方规规然勒门以箴客何所见之晩乎然因此五交是生三衅败德殄义禽兽相若一衅也难固易携雠讼所聚二衅也名陷饕餮贞介所羞三衅也古人知三衅之为梗惧五交之速尤故王丹威子以槚楚朱穆昌言而示絶有旨哉有旨哉近世有乐安任昉海内髦杰早绾银黄夙昭民誉遒文丽藻方驾曹王英特俊迈聫横许郭类田文之爱客同郑荘之好贤见一善则盱衡扼腕遇一才则扬眉抵掌雌黄出其唇吻朱紫由其月旦于是冠盖辐凑衣裳云合辎軿击轊坐客恒满蹈其阃阈若升阙里之堂入其隩隅谓登龙门之坂至扵顾盼増其倍价翦拂使其长鸣彯组云台者摩肩趋走丹墀者叠迹莫不缔恩狎结绸缪想惠庄之清尘庻羊左之徽烈及瞑目东粤归骸洛浦繐帐犹悬门罕渍酒之彦坟未宿草埜絶动轮之宾藐尔诸孤朝不谋夕流离大海之南寄命瘴疠之地自昔把臂之英金兰之友曽无羊舌下泣之仁寕慕郈成分宅之德呜呼世路崄巇一至于此太行孟门岂云崭絶是以耿介之士疾其若斯裂裳裹足弃之长骛独立髙山之顶欢与麋鹿同羣皦皦然絶其雰浊诚耻之也诚畏之也

寱论【唐元结】

元子天寳中曽预燕扵諌议大夫之座酒尽而无以续之大夫叹曰諌议冗员贫无以继酒嗟哉元子醉中议之曰大夫颇能用一谋令大夫尊重如侍子威权等司隶何居大夫问谋对曰得寱婢一人在人主左右以寱言先讽则可请有所说大夫不闻古有邰侯侯家得寱婢寐则寱言言则侯輙鞭之如是一歳婢寱如故侯无如婢何有奚奴毎厌劳辱寐则假寱其言似不怨主而若忠信侯闻问之则曰素有寱病寐中寱言非所知也引寱婢自辨辞说云云侯疑学婢鞭之不止髠之钳之奴寱愈甚奴扵是重窥侯意先事寱说说侯之过警以祸福侯又无如奴何客有知侯祸机因寱奴之先扣侯门諌侯以改过免祸侯纳客为上宾复其奴命之曰寱良氏子孙世在于邰大夫诚能学奴效婢假寱言以规諌人主俾悔过追悞与天下如新大夫见尊重威权何止侍中司隶大夫乃叹曰呜呼吾谓今之士君子曽不如邰侯奚奴耶

争臣论【韩愈】

或问諌议大夫阳城于愈可以为有道之士乎哉学广而闻多不求闻扵人也行古人之道居于晋之鄙晋之鄙人薫其德而善良者几千人大臣闻而荐之天子以为谏议大夫人皆以为华阳子不色喜居于位五年矣视其德如在野彼岂以富贵移易其心哉【在下或有草字移易或作易移】愈应之曰是易所谓恒其德贞而夫子凶者也恶得为有道之士乎哉在易蛊之上九云不事王侯髙尚其事蹇之六二则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夫亦以所居之时不一而所蹈之德不同也若蛊之上九居无用之地而致匪躬之节以蹇之六二在王臣之位而髙不事之心则冐进之患生旷官之刺兴志不可则而尤不终无也今阳子在位不为不乆矣闻天下之得失不为不熟矣天子待之不为不加矣而未尝一言及扵政视政之得失若越人视秦人之肥瘠忽焉不加喜戚于其心问其官则曰諌议也问其禄则曰下大夫之秩也问其政则曰我不知也有道之士固如是乎哉且吾闻之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今阳子以为得其言乎哉得其言而不言与不得其言而不去无一可者也阳子将为禄仕乎古之人有云仕不为贫而有时乎为贫谓禄仕者也宜乎辞尊而居卑辞富而居贫若抱闗击柝者可也盖孔子尝为委吏矣尝为乘田矣亦不敢旷其职必曰会计当而已矣必曰牛羊遂而已矣若阳子之秩禄不为卑且贫章章明矣而如此其可乎哉或曰否非若此也夫阳子恶讪上者恶为人臣招其君之过而以为名者故虽諌且议使人不得而知焉书曰尔有嘉谋嘉猷则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谋斯猷惟我后之德夫阳子之用心亦若此者愈应之曰若阳子之用心如此滋所谓惑者矣【滋或作兹非是】入则谏其君出不使人知者大臣宰相者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夫阳子本以布衣隠于蓬蒿之下【方本无以字】主上嘉其行谊擢在此位官以諌为名诚宜有以奉其职使四方后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鲠之臣天子有不僣赏从諌如流之美庻岩穴之士闻而慕之束帯结发愿进扵阙下而伸其辞说致吾君于尧舜熙鸿号扵无穷也若书所谓则大臣宰相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且阳子之心将使君人者恶闻其过乎是启之也或曰阳子之不求闻而人闻之不求用而君用之不得已而起守其道而不变何子过之深也愈曰自古圣人贤士皆非有求于闻用也闵其时之不平人之不乂得其道不敢独善其身而必以兼济天下也孜孜矻矻死而后已故禹过家门不入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有下或有心字必方作不【门下或有而字】彼二圣一贤者岂不知自安逸之为乐哉诚畏天命而悲人穷也夫天授人以贤圣才能岂使自有余而已诚欲以补其不足者也耳目之于身也耳司闻而目司见聴其是非视其险易然后身得安焉圣贤者时人之耳目也时人者圣贤之身也且阳子之不贤则将役于贤以奉其上矣若果贤则固畏天命而闵人穷也恶得以自暇逸乎哉或曰吾闻君子不欲加诸人而恶讦以为直者若吾子之论直则直矣无乃伤于德而费扵辞乎好尽言以招人过国武子之所以见杀于齐也吾子其亦闻乎愈曰君子居其位则思死目下或无也字其官未得位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我将以明道也非以为直而加人也且国武子不能得善人而好尽言扵乱国是以见杀传曰惟善人能受尽言谓其闻而能改之也子告我曰阳子可以为有道之士也今虽不能及已阳子将不得为善人乎哉【或无哉字】

辨奸论【宋苏洵】

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静者乃能见微而知着月晕而风础润而雨人人知之人事之推移理势之相因其疎阔而难知变化而不可测者孰与天地阴阳之事而贤者有不知其故何也好恶乱其中而利害夺其外也昔者山巨源见王衍曰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郭汾阳见卢杞曰此人得志吾子孙无遗类矣自今而言之其理固有可见者以吾观之王衍之为人容貎言语固有以欺世而盗名者然不忮不求与物浮沉使晋无惠帝仅得中主虽衍百千何从而乱天下乎卢杞之奸固足以败国然而不学无文容貎不足以动人言语不足以眩世非德宗之鄙暗亦何从而用之由是言之二公之料二子亦容有未必然也今有人口诵孔老之言身履夷齐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与造作言语私立名字以为颜渊孟轲复出而阴贼险狠与人异趣是王衍卢杞合而为一人也其祸岂可胜言哉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澣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巨卢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而谈诗书此岂其情也哉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竖刁易牙开方是也以盖世之名而济其未形之患虽有愿治之主好贤之相犹将举而用之则其为天下患必然而无疑者非特二子之比也孙子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使斯人而不用也则吾言为过而斯人有不遇之叹孰知祸之至扵此哉不然天下将被其祸而吾获知言之名悲夫

存旧论【唐庚】

汉时仪注大抵率意制造不应古谊者十至八九其文采法度畧矣然而天下之人见即喜不见即悲中更王氏之乱废弃不用者十余年光武入洛东都之民始见司隶僚属欢喜踊跃父老或至垂泣曰不图今日复见汉官威仪自是天下翕然归之相与出力锄去祸难以成中兴之业而复其宗庙社稷盖又二百余年虽汉之所以复兴者不专在是然亦不可谓无助也且汉官威仪非若三代之盛叔孙所为非有周公之学肃何智识又杂以秦制非复圣人之法也而遗民见之如盲者复视废者复起如流浪积歳而返其故乡见其父子兄弟感慨之极至扵咨嗟流涕其得民心如此此何理邪方是之时以三代车服示之吾知其民不复泣矣何者汉之为汉十世于此矣民知有刘氏而已夫救天下扵战国秦项水火之中而措之于安全逸乐之地不数十年海内无事斯民得以养生得以送死得以事其父母而长育其子孙者汉之力也三代逺矣何有扵我哉由是观之古者帝王之兴其正朔服色自为一王法而不慕前朝异姓已陈之迹其用意深矣由是观之国家旧物宜使斯民常见而熟识之以习其耳目而系其心自非不得已者不宜轻有改易变置以自絶于民也亦灼然矣向使今日变其一明日废其二祖宗余泽日益就尽不在目前不幸而奸人撼之则人心揺而天下去矣古者公卿大夫犹知守其家法至数十世不易其衣冠阀阅岂无隆替而国人信服终莫之敢抗谓之名家旧族而况数百年为天下国家者哉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十二

(明)贺复征 编

○论三十一【寓论】

显志赋序论【汉冯衍】

衍既见废不得志退而作赋自论曰

冯子以为大人之德不碌碌如玉落落如石风兴云蒸一龙一蛇与道翱翔与时变化夫岂守一节哉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进退无主屈伸无常故曰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与物趣舍常务道德之实而不求当世之名阔畧杪小之礼荡佚人间之事正身直行恬然肆志顾常好俶傥之策时莫能聴用其谋喟然长叹自伤不遭乆栖迟扵小官不得舒其所懐抑心抑节意凄情悲夫伐氷之家不利鸡豚之息委积之臣不操市井之利况歴位食禄二十余年而财产益狭居处益贫惟夫君子之仕行其道也虑时务者不能兴其德为身求者不能成其功去而归家复覉旅扵州郡身愈据职家弥穷困卒离饥寒之灾有丧元子之祸先将军葬渭陵哀帝之崩也营之以为园扵是以新丰之东鸿门之上寿安之中地埶髙敞四通广大南望郦山北属泾渭东瞰河华龙门之阳三晋之路西顾酆鄗周秦之丘宫观之墟通视千里览见旧都遂定莹焉退而幽居盖忠臣过故墟而歔欷孝子入旧室而哀叹每念祖考着盛德于前垂鸿烈于后遭时之祸坟墓芜秽春秋蒸尝昭穆无列年衰歳暮悼无成功将西田牧肥饶之野殖生产修孝道营宗庙广祭祀然后阖门讲习道德观览乎孔老之论庻几乎松乔之福上陇阪陟髙冈游精宇宙流目入纮歴观九州岛山川之体追览上古得失之风愍道陵迟伤德分崩夫覩其终必原其始故存其人而咏其道疆理九野经营五山眇然有思陵云之意乃作赋自厉命其篇曰显志显志者言光明风化之情昭章玄妙之思也

乐志论【仲长统】

使居有良田广宅背山临流沟池环匝竹木周布场圃筑前果园树后舟车足以代歩渉之难使令足以息四体之役养亲有兼味之膳妻孥无苦身之劳良朋萃止则陈酒肴以娱之嘉时吉日则烹羔豚以奉之蹰躇畦苑逰戏平林濯清水追凉风钓逰鲤弋髙鸿风扵舞雩之下咏归髙堂之上安神闺房思老氏之玄虚呼吸精和求至人之彷佛与逹者论道讲书俯仰二仪错综人物弹南风之雅操发清商之妙曲逍遥一世之上睥睨天地之间不受当时之责永保性命之期如此则可以凌霄汉出宇宙之外矣岂羡夫入帝王之门哉

劳生论【唐卢思道】

庄子曰大块劳我以生诚哉斯言也余年五十羸老云至追维畴昔勤矣厥生乃着兹论因言时云尔罢郡屏居有客造余者少选之顷盱衡而言曰生者天地之大德人者有生之最灵所以作配两仪称贵羣品妍媸愚智之辨天悬壤隔行已立身之异入海登山今吾子生于右地九叶卿族天授俊才万夫所仰学综流畧慕孔门之游夏辞穷丽则拟汉日之卿云行藏有节进退以礼不謟不骄无愠无怿偃仰贵贱之间从容语黙之际何其裕也下走所欣羡焉余莞尔以笑曰未之思乎何所言之过也子其清耳请为左右陈之夫人之生也皆未若无生在余之生劳亦勤止纨绮之年伏膺教义规行矩歩从善而登巾冠之后濯缨受署缰鏁仁义宠绊朝市失翘陆之本性丧江湖之逺情沦此风波溺于倒踬忧劳总至事非一绪何则地胄髙华既致嫌扵管库才识美茂亦受嫉于愚庸笃学强记聋瞽扵焉侧目清心河泻木讷所以疚心岂徒蛊惜春浆鸱悋腐鼠相江都而永叹傅长沙而不归固亦鲁值臧仓楚逄靳尚赵壹为之哀歌张升于是恸哭有齐之季不遇休明申脰就鞅屏迹无地叚珪张譲金贝是视贾谧郭淮腥臊可餍滛刑以逞祸近池鱼耳聴恶来之谗足践龙逢之血周氏末叶仍值僻王敛笏升阶汗流浃背莒客之踵跻焦原匹兹非险齐人之手执马尾方此未危若乃羊肠句注之道据鞍振筴武落鸡田之外栉风沐雨三旬九食不敢称弊此之为役盖其小小者耳今泰运肇开四门以穆冕旒司契于上夔龙佐命于下岐伯善巻耻狥幽忧由随务光悔从木石余年在秋方已迫知命情礼宜退不获宴安一叶从风无损邓林之攒植双凫退飞不亏渤澥之游泳耕田凿并晩息晨兴候南山之朝云擥北堂之明月汜胜九榖之书观其节制崔寔四民之令奉以周旋晨荷蓑笠白屋黄冠之伍夕谈榖稼沾体涂足之伦浊酒盈罇髙歌满席恍兮惚兮天地一指此野人之乐也子或以是羡余乎客曰吾子之事既闻之矣他人有心又请论其梗槩余荅曰云飞泥沉卑髙异等圆行方止动息殊致是以摩霄运海轻罻罗扵薮泽五衢四照忽斤斧扵山林余晩值昌辰遂其弱尚观人事之陨获覩时路之邅危玄冬修夜静言长想可以累叹悼心流涕酸鼻人之百年脆促已甚奔驹流电不可为辞顾慕周章数纪之内穷通荣辱事无足道而有识者鲜无识者多褊隘凡近轻险躁薄居家则人面兽心不孝不义出门则謟谀谗佞无愧无耻退身知足忘伯阳之烱戒陈力就列弃周任之格言悠悠逺古斯患巳积迄于近代此蠧尤深范卿撝谦之风缙绅不嗣夏书昏垫之罪执政所安朝露未晞小车盈董石之巷夕阳且落皂葢填阎窦之里皆如脂如韦俯偻匍匐噉恶求媚舐痔自亲美言謟笑好其愉乐诈泣佞哀恤其丧纪近通旨酒逺贡文蛇艶姬美女委如脱屣金铣玉华弃同遗迹及邓通失路一簪之贿无余梁冀就诛五侯之贵将起向之求官买职晩谒晨趋刺促望尘之旧逰伊优上堂之夜客始则亡魂禠魄若牛兄之遇兽心战色沮似叶公之好龙俄而抵掌扬眉髙视阔歩结侣弃亷公之第携手哭圣卿之门华毂生尘来如激矢雀罗蹔设去等絶弦饴蜜非甘山川未阻十变万化鬼出神入为此者皆衣冠士族或有艺能不耻不仁不畏不义靡愧友朋莫惭妻子外呈厚貎内藴百心繇是则纡青佩紫牧州典郡冠帻刼人厚自封殖妍歌妙舞列鼎撞钟耳倦丝桐口饫珍旨虽素论以为非而时宰之不责末俗蚩蚩如此之弊余则违时薄宦屏息穷居甚耻驱驰深畏干没心若死灰不营势利家无担石不费嚢钱偶影聫官将数十载驽拙致笑轻生所以告劳也真人御宇斵雕为璞人知荣辱时反邕熈风力上宰内敷文教方召重臣外扬武节被之大道洽以淳风举必以才爵无滥授禀斯首尾不预衣簪阿党比周扫地俱尽轻薄之俦灭影窜迹砾石变成瑜瑾莨莠化为芝兰曩之扇俗揽时骇耳秽目今悉不闻不见莫余敢侮易曰圣人作而万物覩斯之谓乎

善仕论【明汪道昆】

舍人命郡中无善仕者语伯子曰公等十余曹一以方枘而投当世不入明矣岂习俗然哉何累累也伯子曰然敢问其不入者何也舍人遽数曰公等倍当世者五今之游道广矣公不能游一也彼有长喙务中用事者之驩而公短扵口二也彼不裘不裼且伛偻若不胜衣而公木强三也彼不倡而和乘人而结其心所憎则尧可非也所喜则跖可誉也公务察察而持论与人殊四也彼射利如射雉负翳而居省■〈扌古〉而释亡能出其彀中公弛而不张张则失前禽矣五也有一于此则仕者之赘疣也况五者哉伯子曰固然则将割■〈疒赘〉疣而修我疾■〈疒赘〉疣则生割则死■〈疒赘〉疣不犹愈于死乎彼姣者天性也里妇慕西子之姣卒以恶骇国中吾不幸而■〈疒赘〉疣视里妇加恶矣吾宁扱袵馈节毋得罪田舍翁无寕向市门而张恶声也舍人笑曰嗟乎惟此故多恶人国色罕矣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十三

(明)贺复征 编

○论三十二【设论】

非有先生论【汉东方朔】

非有先生仕于吴进不能称徃昔以广主意退不能扬君美以显其功黙默无言者三年矣吴王怪而问之曰寡人获先人之功寄于众贤之上夙兴夜寐未尝敢怠也今先生率然髙举逺集吴地将以辅治寡人诚窃嘉之体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靡曼之色耳不聴钟鼓之音虚心定志欲闻流议者三年于兹矣今先生进无以辅治退不扬主誉窃不为先生取之也盖懐能而不见是不忠也见而不行主不明也意者寡人殆不明乎非有先生伏而唯唯吴王曰可以谈矣寡人将竦意而览焉先生曰呜呼可乎哉可乎哉谈何容易夫谈有悖于目而拂扵耳谬于心而便于身者或有说于目顺于耳快于心而毁于行者非有明王圣主孰能聴之吴王曰何为其然也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先生试言寡人将览焉先生对曰昔者闗龙逢深諌扵桀而王子比干直言于纣此二臣者皆极虑尽忠闵王泽不下流而万民骚动故直言其失切谏其邪者将以为君之荣除主之祸也今则不然反以为诽谤君之行无人臣之礼果纷然伤于身蒙不辜之名戮及先人为天下笑故曰谈何容易是以辅弼之臣瓦觧而邪謟之人并进遂及蜚亷恶来革等二人皆诈伪巧言利口以进其身阴奉琱琢刻镂之好以纳其心务快耳目之欲以茍容为度遂徃不戒身没被戮宗庙崩弛国家为墟杀戮贤臣亲近谗夫诗不云乎谗人罔极交乱四国此之谓也故卑身贱体说色微辞偷愉煦煦终无益扵主上之治即志士仁人不忍为也将俨然作矜荘之色深言直谏上以拂人主之邪下以损百姓之害则忤于邪主之心厯于衰世之法故养寿命之士莫肯进也遂居深山之间积土为室编蓬为户弹琴其中以咏先王之风亦可以乐而忘死矣是以伯夷叔齐避周饿于首阳之下后世称其仁如是邪主之行固足畏也故曰谈何容易于是吴王戄然易容捐荐去几危坐而听先生曰接舆避世箕子被发佯狂此二子者皆避浊世以全其身者也使遇明王圣主得赐清燕之间寛和之色发愤毕诚图画安危揆度得失上以安主体下以便万民则五帝三王之道可几而见也故伊尹蒙耻辱负鼎爼和五味以干汤太公钓于渭之阳以见文王心合意同谋无不成计无不从诚得其君也深念逺虑引义以正其身推恩以广其下本仁祖义褒有德禄贤能诛恶乱总逺方一綂类美风俗此帝王所由昌也上不变天性下不夺人伦则天地和洽逺方懐之故号圣主臣子之职既加矣扵是裂地定封爵为公侯传国子孙名显后世民到于今称之以遇汤与文王也太公伊尹以如此龙逢比干独如彼岂不哀哉故曰谈何容易于是吴王穆然俛而深惟仰而泣下交頥曰嗟乎余国之不亡也绵绵连连殆哉世之不絶也于是正明堂之朝齐君臣之位举贤才布德惠施仁义赏有功躬节俭减后宫之费捐车马之用放郑声逺佞人省庖厨去侈靡卑宫馆坏苑囿填池壑以予贫民无产业者开内藏振贫穷存耆老恤孤独薄赋敛省刑罚行此三年海内晏然天下大治阴阳和调万物咸得其宜国无灾害之变民无饥寒之色家给人足畜积有余囹圄空虚凤凰来集麒麟在郊甘露既降朱草萌芽逺方异俗之人向风慕义各奉其职而来朝贺故治乱之道存亡之端若此易见而君人者莫肯为也臣愚窃以为过故诗曰王国克生惟周之桢济济多士文王以寕此之谓也

四子讲德论【王褒】

微斯文学问于虚仪夫子曰盖闻国有道贫且贱焉耻也今夫子闭门距跃专精趋学有日矣幸遭圣主平世而乆懐寳是伯牙去锺期而舜禹遁帝尧也扵是欲显名号建功业不亦难乎夫子曰然有是言也夫蚊蝱终日经营不能越阶序附骥尾则陟千里攀鸿翮则翔四海仆虽嚚顽愿从足下虽然何繇而自逹哉文学曰陈恳诚扵本朝之上行话谈扵公卿之门夫子曰无介绍之道安从行乎公卿文学曰何为其然也昔寗戚商歌以干齐桓越石负刍而寤晏婴非有积素累旧之欢皆涂觏卒遇而以为亲者也故毛嫱西施善毁者不能蔽其好嫫姆倭傀善誉者不能掩其丑茍有至道何必介绍夫子曰咨夫特逹而相知者千载之一遇也招贤而处友者众士之常路也是以空柯无刄公输不能以斵但悬曼矰蒲苴不能以射故膺腾撇波而济水不如乘舟之逸也冲蒙陟田而致逺未若遵涂之疾也才蔽于无人行衰于寡党此古今之患唯文学虑之文学曰唯唯敬闻命矣扵是相与结侣携手俱逰求贤索友厯扵西州有二人焉乘辂而歌倚輗而聴之咏叹中雅转运中律啴缓舒绎曲折不失节问歌者为谁则所谓浮游先生陈丘子者也于是以士相见之礼友焉礼文既集文学夫子降席而称曰俚人不识寡见尠闻曩从末路望聴玉音窃动心焉敢问所歌何诗请闻其说浮游先生陈丘子曰所谓中和乐职宣布之诗益州刺史之所作也刺史见太上圣明股肱竭力德泽洪茂黎庻和睦天人并应屡降瑞福故作三篇之诗以咏歌之也文学曰先生动作有应从容得度南容三复白珪孔子睹其慎戒太子击诵晨风文侯谕其指意今吾子何乐此诗而咏之也先生曰夫乐者感人宻深而风移俗易吾所以咏歌之者美其君术明而臣道得也君者中心臣者外体外体作然后知心之好恶臣下动然后知君之节趋好恶不形则是非不分节趋不立则功名不宣故美玉藴于碔砆凡人视之怢焉良工砥之然后知其和寳也精錬藏扵矿朴庸人视之忽焉巧冶铸之然后知其干也况乎圣德巍巍荡荡黎氓所不能命哉是以刺史推而咏之扬君德美深乎洋洋罔不覆载纷纭天地寂寥宇宙明君之惠显忠臣之莭究皇唐之世何以加兹是以毎歌之不知老之将至也文学曰书云廸一人使四方若卜筮夫忠贤之臣导主志承君惠摅盛德而化洪天下安澜比屋可封何必歌咏诗赋可以扬君哉愚窃惑焉浮游先生色勃眦溢曰是何言与昔周公咏文王之德而作清庙建为颂首吉甫叹宣王穆如清风列于大雅夫世道衰微伪臣虗称者殆也世平道明臣子不宣者鄙也鄙殆之累伤乎王道故自刺史之来也宣布诏书劳来不怠令百姓徧晓圣德莫不沾濡厖眉耆耉之老咸爱惜朝夕愿济湏臾且观大化之淳流于是皇泽豊沛主恩满溢百姓欢欣中和感发是以作歌而咏之也传曰诗人感而后思思而后积积而后满满而后作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厌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此臣子扵君父之常义古今一也今子执分寸而罔亿度处把握而却寥廓乃欲图大人之枢机道方伯之失得不亦逺乎陈丘子见先生言切恐二客惭膝歩而前曰先生详之行潦暴集江海不以为多鳅鳝并逃九罭不以为虚是以许繇匿尧而深隠唐氏不以衰夷齐耻周而逺饿文武不以卑夫青蝇不能秽垂棘邪论不能惑孔墨今刺史质敏以流惠舒化以扬名采诗以显至德歌咏以董其文受命如丝明之如缗甘棠之风可倚而俟也二客虽窒计沮议何伤頋谓文学夫子曰先生微矜于谈道又不让乎当仁亦未巨过也愿二子措意焉夫子曰否夫雷霆必发而潜底震动枹鼓铿锵而介士奋竦故物不震不发士不激不勇今文学之言欲以议愚感敌舒先生之愤愿二生亦勿疑于是文绎复集乃始讲德文学夫子曰昔成康之世君之德与臣之力也先生曰非有圣智之君恶有甘棠之臣故虎啸而风寥唳龙起而致云气蟋蟀俟秋唫蜉蝣出以阴易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鸣声相应仇偶相从人繇意合物以类同是以圣主不徧窥望而视以明不殚倾耳而听以聡何则淑人君子人就者众也故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大厦之材非一丘之木太平之功非一人之略盖君为元首臣为股肱明其一体相待而成有君而无臣春秋刺焉三代以上皆有师傅五伯以下各自取友齐桓有管鲍隰寗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晋文有舅犯赵衰取威定伯以尊天子秦穆有由余五羖攘却西戎始开帝绪楚荘有孙叔子反兼定江淮威震诸夏句践有种蠡渫庸克灭强吴雪会稽之耻魏文有叚干田翟秦人寝兵折冲万里燕昭有郭隗乐毅夷破强齐困闵于莒夫以诸侯之细功名犹尚如此而况帝王选于四海羽翼百姓哉故有贤圣之君必有明智之臣欲以积德则天下不足平也欲以立威则百蛮不足攘也今圣主冠道德履纯仁被六艺佩礼文屡下明诏举贤良求术士招异伦拔骏茂是以海内欢慕莫不风驰雨集袭杂并至填庭溢阙含淳咏德之声盈耳登降揖譲之礼极目进者乐其条畅怠者欲罢不能偃息乎诗书之门游观乎道德之域咸洁身修德吐情素而披心腹各悉精锐以贡忠诚允愿推主上宏风俗而骋太平济济乎多士文王所以寕也若乃美政所施洪恩所润不可究陈举孝以笃行崇能以招贤去烦蠲苛以绥百姓禄勤增俸以厉贞廉减膳食卑宫室省田官损诸苑疏繇役振乏困恤民灾害不遑游宴闵耄老之逢辜怜缞绖之服事恻隠身死之腐人凄怆子弟之缧匿恩及飞鸟惠加走兽胎卵得以成育草木遂其零茂恺悌君子民之父母岂不然哉先生独不闻秦之时邪违三王背五帝灭诗书坏礼义信任羣小憎恶仁智诈伪者进逹佞謟者容入宰相刻削大理峻法处位而任政者皆短于仁义长于酷虐狼挚虎攫懐残秉贼其所临莅莫不肌栗慑伏吹毛求疵并施螫毒百姓怔忪无所措其手足嗷嗷愁怨遂亡秦族是以养鸡者不畜狸牧兽者不育豺树木者忧其蠧保民者除其贼故大汉之为政也崇简易尚寛柔进淳仁举贤才上下无怨民用和睦今海内乐业朝廷淑清天符既章人瑞又明品物咸亨山川降灵神光辉耀洪洞朗天凤凰来仪翼翼邕邕羣鸟并从舞德垂容神雀乃集麒麟自至甘露滋液嘉禾栉比大化降洽男女条畅家给年丰咸则三壤岂不盛哉昔文王应九尾狐而东夷归周武王获白鱼而诸侯同辞周公受秬鬯而鬼方臣宣王得白狼而夷狄宾夫名自正而事自定也今南郡获白虎亦偃武兴文之应也获之者张武武张而猛服也是以北狄宾洽邉不恤冦甲士寝而旌旗仆也文学夫子曰天符既闻命矣敢问人瑞先生曰夫匈奴者百蛮之最强者也天性骄蹇习俗桀暴贱老贵壮气力相髙业在攻伐事在猎射儿能骑羊走箭飞镞逐水随畜都无常处鸟集兽散徃来驰骛周流旷野以济嗜欲其耒耜则弓矢鞍马播种则扞弦掌拊收秋则奔狐驰兎获刈则颠倒殪仆追之则奔遁释之则为冦是以三王不能懐五伯不能绥惊邉杌士屡犯刍荛诗人所歌自古患之今圣德隆盛威灵外覆日逐举国而归德单于称臣而朝贺乾坤之所开阴阳之所接编结沮颜燋齿枭瞷剪发黔首文身裸袒之国靡不奔走贡献欢忻来附婆娑呕吟鼓腋而笑夫鸿钧之世何物不乐飞鸟翕翼泉鱼奋跃是以刺史感懑舒音而咏至德鄙人黭浅不能究识敬遵所闻未克殚焉于是二客醉于仁义饱于盛德终日仰叹怡怿而恱服

释时论【晋王沉】

东野丈人观时以居隠耕污腴之墟有氷氏之子者出自冱寒之谷过而问涂丈人曰子奚自曰自涸阴之乡奚适曰欲适煌煌之堂丈人曰入煌煌之堂者必有赫赫之光今子困于寒而欲求诸热无得热之方氷子瞿然曰胡为其然也丈人曰融融者皆趣热之士其得炉冶之门者惟挟炭之子苟非斯人不如其已氷子曰吾闻宗庙之噐不要华林之木四门之宾何必冠盖之族前贤有觧韦索而佩朱韨舍徒担而乘丹毂由此言之何恤而无禄惟先生告我涂之迷也丈人曰呜呼子闻得之若是不知时之在彼吾将释子夫道有安危时有险易才有所应行有所适英竒奋于纵横之世贤智显于霸王之初当厄难则骋权谲以良图值制作则展儒道以畅摅是则衮龙出于缊褐卿相起于匹夫故有朝贱而夕贵先卷而后舒当斯时也岂计门资之髙卑论势位之轻重乎今则不然上圣下明时隆道寕羣后逸豫宴安守平百辟君子奕世相生公门有公卿门有卿指秃骨腐不简蚩儜多士豊于贵族爵命不出闺庭四门穆穆综襦是盈仍叔之子皆为老成贱有常辱贵有常荣肉食继踵于华屋疏饭袭迹于耕耨谈名位者以謟媚附势举高誉者因资而随形至乃空嚣者以泓噌为雅量璅慧者以浅利为鎗鎗晦胎者以无捡为宏旷偻垢者以守意为坚贞嘲哮者以麤发为髙亮韫蠢者以色厚为笃诚庵婪者以愽纳为通济视■〈〈日氐〉灬〉者以难入为凝清拉答者有沉重之誉嗛闪者得清剿之声呛哼怯畏扵谦让阘茸勇敢扵饕诤斯皆寒素之死病荣逹之嘉名凡兹流也视其用心察其所安责人必急于已恒寛德无厚而自贵位未髙而自尊眼罔向而逺视鼻■〈鼻翏〉■〈鼻乚〉而刺天忌恶君子恱媚小人敖蔑道素慑吁权门心以利倾智以势惛姻党相扇毁誉交纷当局迷扵所受听采惑于所闻京邑翼翼羣士千亿奔集势门求官买职童仆窥其车乘阍寺相其服餙亲客阴叅于靖室踈宾徙倚于门侧时因接见矜厉容色心懐内荏外诈刚直谭道义谓之俗生论政刑以为鄙极髙会曲宴惟言迁除消息官无大小问是谁力今以子孤寒懐真抱素志凌云霄偶景独歩直顺常道闗津难度欲骋韩卢时无狡兎众涂圯塞投足何错于是氷子释然乃悟曰富贵人之所欲贫贱人之所恶仆少长于孔颜之门乆处扵清寒之路不谓热势自甘遮锢敬承明诲服我初素弹琴咏典以保年祚伯成延陵髙节可慕丹毂灭族吕霍哀訡朝荣夕灭旦飞暮沉聃周道师巢由德林豊屋蔀家易着明箴人薄位尊积罚难任三郄尸晋宋华咎深投局正幅实获我心

义侠传总论【明邹之麟】

摩诘有言曰西风刎首向公子七十老翁何所求嗟乎有所求者利也无所求者义也传尝曰求仁而得仁札之剑良之椎髙之髠钳布之奏事越头下仁则吾不知也不茍信不倍言义者有焉其庻乎太史公发愤论次古布衣之侠而之数者不少概见何哉鲁连之不帝秦与夷齐叩马事何异而一则曰义人一则曰其意指不合大义岂君子喻义子长非其人邪为之次女侠义者

聂荣

太史公曰乡使政诚知其姊无濡忍之志不重暴骸之难必絶险千里以列其名姊弟俱僇于韩市者亦未必敢以身许严仲子也岂其然哉政知姊贤必死故自皮面抉眼出肠耳余尝谓渐离奇于荆卿而荣奇于政两人非独侠烈盖亦长者焉

鲁保母

语云可以托六尺之孤岂责保母辈耶保母为君子彼程婴杵臼者又何以称焉

如姬

姬知报父雠而不知报公子之徳岂姬哉姬知报公子而不知报君岂姬哉姬为嬴所窥以急刼之不免耳夫以秦数万之众五诸侯救之两公子攘攘计莫出一决而听之姬姬于此时盖已难矣君父之际贤者扼腕彼楚国覆而平王鞭亦报其父耳嗟嗟子胥固丈夫也

李娃

史称设形容楔鸣琴揄长袂蹑利屣固庸态也娃之濯淖泥滓仁心为质岂非所谓蝉蜕者乎士不困辱不激不激事不成假令郑子能自竖建显当世则娃几与蕲王夫人嫓美矣

张凤奴

夫女至娼且俘而呌号城下诫将守死彼于国家何有焉士大夫冠进贤负厚恩而容容于死生之际何哉何哉

髙娃

读汉孔车之收主父天子闻之以为长者未尝不悲哀其意而太息于汉之君臣也一时士大夫为亨所构者不少矣娃之事曽亦闻上否嗟夫嗟夫

谢小娥

夫鬼神既已示之梦中即示之耳故作隐语岂前知有射覆者显其奇耶娥之为女为孀为佣为尼殆不可方物而究也于父孝于夫贞古所称有道仁人也虽曰女子吾不信之矣

魏乳母

魏乳母不爱千金之赏而爱以婴死于泽中异哉何知仁义已向其利者为有徳此盖与鄙人言而难为姱节奇行者道也

张红红

义妓风雅名流红红管弦异隽感泣至死虽属钟情然其至性过人盖自有不可磨灭者语云士为知已死女为恱已容两人殆反之矣

龎娥亲

诸女轶事往往得之野史其辞弗可深考而娥亲于书传独数见岂白日杀人其志皎然为足多邪侠以武犯禁而娥亲归死于法焉则儒者之所褒美大之矣

节侠总论【邹之麟】

圣人讳言节盖至于节而天下之事解矣故宁取管仲之仁而不与匹夫匹妇之谅诚重之也虽然臣死君子死父妇死夫天性已固然者况闾巷之所称朝廷之褒丹青之所风美备是矣犹尚寥寥不易见岂中庸不可能也白刃固可蹈邪若夫非君非父非夫而无褒称风美之要词组触激啮臂相期虽生而有所不用即以折诸圣贤之节吾不知其何如然而移彼易此易易耳田先生之报太子丹曰为行而使人疑之非节侠也嗟乎彼何心哉感而序节侠

薛希涛

荆公世所称险峻苛鸷人也薛以一妓当之不犹之乎卵而鬬石邪太史公之赞蔺相如谓势不过诛希涛不惧诛虽百荆公何加焉

任侠传总论【邹之麟】

余观汉髙之脱季布与条侯得剧孟语任侠行权几夺天子矣专趋人之急甚已之私既已死生存亡不可谓不贤者而韩子短之且与儒者同类而共讥岂匹夫而托南面犯禁乱法自此始邪汲长孺郑当时古名臣也皆用侠闻岂不矜能不伐徳廉洁退譲有足称与嗟乎譲天下者方能任天下鄙人向利可与图事乎哉

莒妇

以一妇而倾人之城亦已厌恶不祥矣丘明传之岂报夫髙义他非所论数邪迹其败莒宁独计智盖深心矣士君子读度鲂与结草之报当愼所以施之者

孙翊妻徐氏张茂妻陆氏

古之覆败相踵而复之者寥寥漆身吞炭貌国士名耳即下宫之难听之不可知之袴中河清可俟人寿几何陆之讨充徐之收覧杰千古矣观其出奇制算如脱物囊中此岂独义愤盖亦智畧絶焉

唐平阳昭公主

以太宗之英雄而主为之典军盖难弟矣降名贼攻别部下岩邑申约束有名将风髙祖哀思焉而令人鼔吹也

游侠传总论【邹之麟】

太史公之传游侠详矣退四公子之徒而进朱家剧孟有以也虞卿不重相印而从魏齐郑庄行千里不需粮游道颇广翩翩儒而侠矣游侠阙如何也稍以意为之论次

陶侃母湛氏

世固不乏廉者然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何哉鄙心不忘耳侃之母能却鲊又能剪髪剉荐殆合徳矣非此母不生此子知言哉

泽妪

以妪乐刘之歌啸而操豚则可以妪操豚而他日为其子地是所挟少而望奢者也食一豚复进一豚报者不谢施者末倦亦豪举哉

络秀

汝南之赀不减外黄然甘为人妾而不辞何其下也及覩伯仁兄弟乃知母贤贤母轻以身屈折盖有所用其志非茍而已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十四

(明)贺复征 编

○议一

复征曰议者谋其事以合于义也书曰议事以制是议者三代以来言事之定名故后世凡以文言事皆谓之议不专奏议一体也

鲁议【唐髙郢】

周公居摄七年致政而殁成王康王追思其德命鲁侯代代祀以天子礼乐鲁君得乗大辂建太常外祭郊社内祭尝禘虞夏商周之服器与官兼而用之以广鲁于天下郢窃谓自天子至于庻人尊卑贵贱待礼而别丰者不可杀杀者不可丰成康过赐非礼也鲁君受赐亦非礼也何则郢闻有位而后行典礼仲尼不臣门人非君也季札不嗣吴爵非长也周公不王而以王者礼乐是以非礼诬周公也设欲诬周公以非礼曾谓昊天上帝亦可诬乎奈何使鲁人郊昔孔子愤叹于衰周而欲求礼于鲁及观其僣乃言曰鲁之郊禘非礼也周公其衰乎鲁用天子礼乐者本以郊上帝既非声名文物之不当用可知矣又恐来者以杞宋用王礼为疑因言杞之郊也禹也宋之郊也契也是天子之事守也杞宋二王后得守先祖礼乐鲁何守而用之耶犹惧其未能又言曰天子祭天地诸侯祭社稷祝嘏莫敢易其常古是谓大嘏此乃申言名位不同礼亦异数之定分也夫子之言昭昭如掲日月而学者或以为事更圣人未闻可否难措辞于鲁议者于谦黙之道则可矣于发挥之义恐未尽也诗曰尔之教矣民胥效矣鲁侯用王礼其臣亦用侯之礼故季氏舞八佾旅泰山设公庙歌雍彻嗟乎礼之不早辩也如此古者父为天子诸侯子为士祭礼从子不得从其父晋应韩武王之穆得用备物享武王乎若享非礼之褒是周公不得为圣也如其不享是成康祇以王者礼乐馁周公于鲁矣安在其广乎且周公之绩孰与伊尹佐商成康之明孰与太戊崇异伊尹不过号为保衡至于沃丁太戊亦不加以王礼或谓周公叔父也于伊尹而为亲故尊而异之夫太伯太王之元子三以天下让于王季王季得之以传祚于文武故孔子曰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巳矣及武王克纣追王大王王季文王而不追王泰伯岂武王忘泰伯之德而不亲乎葢以等威之礼名分之别为万代之凖不为一人私也夫人情无常以礼为常以礼从情动则有悖且如王者祖有功而宗有德祖宗之庙代代不毁大凡继体之君皆欲祖宗其父至于功德未着不敢妄加庙称者情非不欲限礼而已矣故礼之行于宗庙父子不得遂其私而况成康又得以天下之公器大典独私于周公乎周公有大勲于周土田附庸以益之则可拒鬯圭瓒以赐之则可若天子礼乐成康所恃以为尊也胡可以假人成康虽欲尊于周公伯禽其忍受之以出僣其君入陷其父乎若周公躬制礼乐坟土未干而子孙不克负荷乱王者之度孔子称其衰不亦宜乎

汉髙祖伪游云梦议【髙参】

或曰汉髙帝伪游云梦以擒韩信果哉其智足称也予以谓髙祖不思弘逺之规而务一时之计于是乎失政刑矣夫圣人贵正不贵幸与律不与臧昔者明王五载一巡狩合诸侯各朝于方岳大明黜陟故无德者削地有功者进律汉氏君临万国示人以伪伪游之名不可以训且当此之时韩信未有逆节一朝系信而生诸侯之疑天下皆疑则所利者少而所失者多昔崇伯之方命圯族共工之静言庸违帝尧以则哲之明而未有去者葢以其行伪象恭且有四岳之举故也向使尧恶四凶之行拒四岳之举不待试用加之诛放天下必以为戮不辜矣夫刑一人使天下知其罪则服赏一人使天下知其贤则劝若赏而不劝刑而不服则尧所不为也汉祖不能斟酌古典卒用陈平之言执信而归于京师一二年间韩王信反马邑赵相贯髙谋栢人陈豨反代地彭越黥布卢绾之徒悉以叛涣岂非服劝用刑之失欤传曰君人执信臣人执忠古之盟主耻袭侵之事况光有天下者乎于戏悠悠千载变诈萌生使天子不复言巡狩诸侯不敢议朝觐大者自嫌强盛小者惧于囚执是恩信不流于下而忠孝不达于上王者之泽寝以陵迟自云梦始矣

酷吏传议【权德舆】

诗美仲山甫曰刚亦不吐柔亦不茹故体备健顺是谓全德不然则直已循性能秉一方事举于中皆理道也得柔之道者为循吏失刚之理者为酷吏司马氏修史记始作一传以诫世尔而后以郅都为酷吏传首愚有感焉都之为中郎将上欲搏野彘活贾姬从容奏议引宗庙太后之重其为济南守诛豪猾首恶道不拾遗其为中尉宗室贵臣敛手侧目其为雁门守匈奴不敢近边至为偶人像之骑射莫能中然其勇敢气节根于公亷不发私书不受请寄具此数者为汉名臣入居命卿出总列郡坚刚忠纯终始若一坐临江之嫌当太后之怒身死汉廷首足异处有以见汉氏之不纲王泽之弛絶也葢在史氏发而明之以旌事君以励使臣俾百代之下有所惩劝子长旣首冠酷吏班氏又因而从之善善恶恶之义于此缺矣夫椎埋沉命舞文巧诋之徒目为等夷杂列篇次至其述赞虽云引是非争大体又何补焉噫洪范之沈潜大易之直方皆臣道也都虽未蹈之斯近之矣不隠忠以避死不枉道以莅官无处父之华异申枨之欲所至之邦必以称职闻其古之刚而无虐怒而中节者欤刚似酷弱似仁在辨之不惑而已天下似是而非失之多矣岂独是哉开巻之际恍然有感且以司马氏班氏皆良史也犹不能辨故斐然成文

世祖封不义侯议【权德舆】

先师曰惟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又曰必也正名乎又曰惟则定国于戏有国者可不务乎当东汉世祖之初天命再集宜于此时贞百度正三纲纂修德教允答天意时彭宠以南阳旧恩位列上将有举渔阳之功馈邯郸之忠意以谗谤获罪反侧怨望遂攻朱浮于蓟自称燕王其时师旅孔炽元元苦甚时君宜以息人纾难为心则当録念功用昭洗瑕秽次则布之威怀革其非心必不得已则仗大顺以讨之出师以征之明君君臣臣之义此三者皆不能用或用之而不能尽及夫苍头子宻有便室之逆运其狙忍时伺卧寝遂使命悬仆隶仓卒授首及诣阙也封为不义侯愚以为伯通之叛命子宻之戕君同归于乱罪不相蔽宜各致于法昭示王度反乃爵于五等又以不义为名且举以不义莫可侯也此而可侯汉爵为不足劝矣春秋书齐豹盗三叛人名之义无乃异于是乎且如栾布之哭彭越孔车之葬主父使于东汉议罪罪孰甚焉况四方甫定伤痍未复不稽古训以喜怒为刑赏使天下陪台厮养各幸其君之乱而徼侯印授诸侯危疑之势鼓臣下叛涣之源弃名器而汩彝训且以宪令为戏时风浩浩荡而不复至使桓灵不道山阳胁夺夫本其所自庸讵知非封不义之效欤

改葬服议【韩愈】

经曰改葬缌春秋糓梁传亦曰改葬之礼缌举下缅也此皆谓子之于父母其它则皆无服何以识其必然经次五等之服小功之下然后着改葬之制更无轻重之差以此知惟记其最亲者其它无服则不记也若主人当服斩衰其余亲各服其服则经亦言之不当惟云缌也传称举下缅者缅犹逺也下谓服之最轻者也以其逺故其服轻也江熙曰礼天子诸侯易服而葬以为交于神明者不可以纯凶况其缅者乎是故改葬之礼其服惟轻以此而言则亦明矣卫司徒文子改葬其叔父问服于子思子思曰礼父母改葬缌旣葬而除之不忍无服送至亲也非父母无服无服则吊服而加麻此又其著者也文子又曰丧服旣除然后乃葬则其服何服子思曰三年之丧未葬服不变除何有焉然则改葬与未葬者有异矣古者诸侯五月而葬大夫三月而葬士逾月无故未有过时而不葬者也过时而不葬谓之不能葬春秋讥之若有故而未葬虽出三年子之服不变此孝子之所以着其情先王之所以必其时之道也虽有其文未有着其人者以是知其至少也改葬者为山崩水涌毁其墓及葬而礼不备者若文王之葬王季以水啮其墓鲁隠公之葬惠公以有宋师太子少葬故有阙之类是也丧事有进而无退有易以轻服无加以重服殡于堂则谓之殡瘗于野则谓之葬近代以来事与古异或游或仕在千里之外或子幼妻稚而不能自还甚者拘以阴阳畏忌遂葬于其土及其返葬也逺者或至数十年近者亦出三年其吉服而从于事也久矣又安可取未葬不变服之例而反为之重服与在丧当葬犹宜易以轻服况旣逺而反纯凶以葬乎若果重服是所谓未可除而除不当重而更重也或曰丧与其易也宁戚虽重服不亦可乎曰不然易之与戚则易固不如戚矣虽然未若合礼之为懿也俭之与奢则俭固愈于奢矣虽然未若合礼之为懿也过犹不及其此类之谓乎或曰经称改葬缌而不着其月数则似三月而后除也子思之对文子则曰旣葬而除之今宜如何曰自启至于旣葬而三月则除之未三月则服以终三月也曰妻为夫何如曰如子无吊服而加麻则何如曰今之吊服犹古之吊服也

省试学生代斋郎议【韩愈】

斋郎职奉宗庙社稷之小事葢士之贱者也执豆笾骏奔走以役于其官之长不以德进不以言扬葢取其人力以备其事而已矣奉宗庙社稷之小事执豆笾骏奔走亦不可以不敬也于是选大夫士之子弟未爵命者以塞员填阙而教之行事其勤虽小其使之不可以不报也必书其岁岁旣久矣于是乎命之以官而授之以事其亦微矣哉学生或以通经举或以能文称其微者至于习法律知字书皆有以赞于教化可以使令于其上者也自非天姿茂异旷日经久以所进业发闻于乡闾称道于朋友荐于州府而升之司业则不可得而齿于国学矣然则奉宗庙社稷之小事任力之小者也赞于教化可以使令于上者德艺之大者也其亦不可移易明矣今议者谓学生之无所事谓斋郎之幸而进不本其意因谓可以代任其事而罢之葢亦不得其理矣今夫斋郎之所事者力也学生之所事者德与艺也以德艺举之而以力役之是使君子而服小人之事且非国家崇儒劝学诱人为善之道也此一说不可者也抑又有大不可者焉宗庙社稷之事虽小不可以不专敬之至也古之道也今若以学生兼其事及其岁时日月然后授其宗彝罍洗其周旋必不合度其进退必不得宜其思虑必不固其容貌必不庄此其无他其事不习而其志不专故也非近于不敬者欤又有大不可者其是之谓欤若知此不可将令学生恒掌其事而隳坏其本业则是学生之教加少学生之道益贬而斋郎之实犹在斋郎之名茍无也大凡制度之改政令之变利于其旧不什则不可为已又况不如其旧哉考之于古则非训稽之于今则非利寻其名而求其实则失其宜故曰议罢斋郎而以学生荐享亦不得其理矣

晋文公问守原议【栁宗元】

晋文公旣受原于王难其守问寺人勃鞮以畀赵衰余谓守原政之大者也所以承天子树霸功致命诸侯不宜谋及媟近以忝王命而晋君择大任不公议于朝而私议于宫不博谋于卿相而独谋于寺人虽或衰之贤足以守国之政不为败而贼贤失政之端由是滋矣况当其时不乏言议之臣乎狐偃为谋臣先轸将中军晋君疏而不咨外而不求乃卒定于内竖其可以为法乎且晋君将袭齐桓之业以翼天子乃大志也然而齐桓任管仲以兴进竖刁以败则获原启疆适其始政所以观示诸侯也而乃背其所以兴迹其所以败然而能霸诸侯者以土则大以力则强以义则天子之册也诚畏之矣乌能得其心服哉其后景监得以相卫鞅弘石得以杀望之误之者晋文公也呜呼得贤臣以守大邑则问非失举也葢失问也然犹羞当时陷后代若此况于问与举又两失者其何以救之哉余故着晋君之罪以附春秋许世子止赵盾之义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十五

(明)贺复征 编

○议二

为兄后议【宋刘敞】

礼天子之庙三昭三穆与太祖而七诸侯二昭二穆与太祖而五所谓昭者父道也所谓穆者子道也天子诸侯未必皆身有子故或取于兄弟之子以为嗣亲同则取其贤者贤同则取其长者长同则卜其吉者非兄弟之子则弗取故不以诸父为嗣兄亦尊也不以诸弟为嗣弟已之伦也此古者七庙五庙之序所以昭穆不相越迭毁不相害也至乎后世国家多事或传之诸兄或传之诸弟葢有不得已焉则礼散久矣然旣已受国家天下则所传者虽非子亦犹子道也传之者虽非其父亦犹父之道也以天下国家为重矣春秋僖公实闵公之兄闵公遭弑僖不书即位明臣子一体也公孙婴齐卒春秋谓之仲婴齐以谓为人后者为之子当下从子例不得复顾兄弟之亲称公孙也春秋之义有常有变夫取后者不得取兄弟此常也既已不可及取兄弟矣则正其礼使从子例此变也故僖公以兄继弟春秋谓之子婴齐以弟继兄春秋亦谓之子所谓常用于常变用于变者也旣正其子名则僖公不得不以闵公为昭归父不得不以婴齐为穆既正其昭穆则迭毁之次不得不以一代一也而儒者或疑礼无后兄弟之文遂以春秋书仲婴齐为不与子为父孙非也子为父孙诚非礼之正有不得已者春秋正其为臣子一体而已故实公孙婴齐而谓之仲婴齐若春秋本不听其为后者则当书曰公孙婴齐卒学者问之曰此仲婴齐曷为谓之公孙婴齐不与为兄后也乃可矣夫春秋家犹重之况国乎国尔犹重之况天下乎故凡继其君虽兄弟必使子之继其大宗虽兄弟必使子之如继其君继其大宗而不使子是教不子而轻其所托也此文公所以受逆祀之贬也然春秋固为衰世法非太平正礼也太平之世未尝有也汉时定迭毁之礼丞相玄成丞相衡引昭宣两帝并为昭独以孙为昭而不知礼无两昭使昭帝之天下无所传宣帝之天下无所受失礼意矣又惠帝文帝皆髙祖子惠帝亲受之髙祖文帝则受之惠帝虽皆兄弟此与闵公僖公何异哉存当以臣子叙之死当以昭穆正之而汉世议者推文帝使上继髙祖而惠帝亲受髙祖天下者反不与昭穆之正至于光武当继平帝又自以世次为元帝之子上继元帝而为元帝后皆悖经违礼而不可传者也自汉世以来其议尤众皆曰兄弟不相为后不当以昭穆格之妄也若不以昭穆格之则天下受之谁乎凡人君以兄弟为后者必非有子者也引而为嗣臣子一体矣而当嗣者反以兄弟之故不继所受国而继先君则是所受国者竟莫有嗣之者也不可一矣生则以臣子事之死则以兄弟治之志生悖死不可二矣已实受之后君不受之先君今当自继先君者不惟弃后君命已之命又当废先君命兄之命不可三矣天下国家则归之已而父子之礼则耻不为不可四矣徐邈曰若兄弟昭穆者设兄弟六人为君至其后世当祀不及祖祢此又妄之甚者礼有所极义有所继为之后者为之子所以正授受重祖统也兄弟六人相代为君亦六代祀祖祢矣假令非兄弟相代其祖亦当迁矣不得故存也即如此言使有兄弟六人为君各自称昭是有十三庙也又其最后一君当上继先君而五君终为无后也岂其所以传重授国之意乎礼为人后者降其私亲设兄弟六君故当各自为嗣义不可曲顾其亲可谓祀不及祖祢哉凡言礼者恶其謟时君之意茍曰益广宗庙大孝之本而不详受授之道春秋之义使当传国者不忍以国与其宗曰非吾子也当受国者又不肯以臣子之礼事其君曰非吾父也至令宗庙猥众昭穆骈积而鬼有不嗣者推生嗣死独可悖哉独可悖哉

赏罚议【赵瞻】

世之大患在赏罚焉赏以微文牾贤罚以定令幸奸则是国代贤者辞而法为奸人地也有吏于此赍伐阅诣考课曹曹必曰某在斯职事若干年当迁某官某在斯课最若干数当増某秩斯人大贤大不肖虽朝廷王公不得擅輙议其存舍动揺者或迹状白着有非常不在诏令则以问故事与令有所差驳突兀亦不为举夫以贤者难进易退亷耻谦服之心讵非代之辞者欤若尔伊尹太公常齿匹夫傅说箕子常编絷囚冀缺寗戚常伍耕农管仲五羖常没掳获尚屑与时争盆鼓之逋赋列时刻之积效而邀迁次耶又或以罪付理官曹曹必曰以甲令当某罚以乙诏当某科有轻重疑则为奏以请上上之所进退亦旁法律尺寸尔夫以奸人狡狯窥幸之备讵非为之地者欤且唐虞流共工放驩兠汤诛尹谐文王诛潘正太公诛华仕管仲诛傅里乙子产诛邓析史传孔子诛少正夘则书有三风十愆礼经有四诛无赦孟轲以杨朱墨翟邪说之无君亲者拒之荀卿以宋钘公孙龙众惑之乱名实者禁之故若晋羊舌鲋以掠美尸齐阿大夫以虚誉烹弥子瑕佞幸以忠孝而得罪郭解豪侠以仁义而蒙戮皆奸雄桀黠伤蚀风教之尤者然以之示有司则罪无所当矣非勉寛仁之治也非保贼乱之党也徒律令无所处焉也赏与罚如是驰歩皇帝之涂而未底者所以趣之之辙异也或谓若之所赞者古也今之所用者时也若居今时而用古殆不可与权矣张选举之程法补调之品目犹曰未也况以尧舜之所病与三代之明哲而责有司哉又若前王律后王令附丽验治劾谳鍜成犹曰未也况以难明之状可惑之事而亟致大戮哉正尔如赏僣及淫人刑僣及善人何此大不然且责君于难谓之恭吾君不能谓之贼彼曷独不欲举县官与尧舜三代之隆乎夫人之辞行技能号为搜索而寘朝廷矣才具器识号为度量而縻爵位矣斯岂它术哉视必得贤者而后任之有司尔真贤实亷不次求索则有司之明也上之察也壬人大奸赫然诛殛亦有司之明也上之察也岂他术哉上如不察有司不贤虽区区于秩次事事于律令顾益资其窥测者岂有补耶但古用此亦治今用此亦治不能用则皆末如之何也又安在权不权使今得一伊尹太公而赏之天下非乎不也得一驩兠共工而罚之天下非乎不也若赏伯夷而同盗跖罚穷竒而谘饕餮恶可

浑仪议【沈括】

五星之行有疾舒日月之交有见匿求其次舍经劘之会其法一寓于日冬至之日日之端南者也日行周天而复集于表锐凡三百六十有五日四分日之几一而谓之岁周天之体日别之谓之度度之离其数有二日行则舒月行则疾会而均别之曰赤道之度日行自南而北升降四十有八度而迤别之曰黄道之度度不可见其可见者星也日月五星之所由有星焉当度之画者凡二十有八而谓之舍舍所以絜度度所以生数也度在天者也为之玑衡则度在器度在器则日月五星可以抟乎器中而天无所豫也天无所豫则在天者不为难知也自汉以前为厯者必有玑衡以自验迹其后虽有玑衡而不为厯作为厯亦不复以器自考气朔星纬皆莫能知其必当之数至唐厯僧一行改大衍厯法始复用浑仪参贯故其术所得比诸家为多臣尝厯考古今仪象之法虞书所谓璇玑玉衡惟郑康成粗记其法至洛下闳制圆仪贾逵又加黄道其详皆不存于书其后张衡为铜仪于宻室中以水转之葢所谓浑象非古之玑衡也吴孙氏时王蕃陆绩皆尝为仪及象其说以谓旧以二分为一度而患星辰稠概张衡改用四分而复推重难运故蕃以三分为度周丈有九寸五分寸之三而具黄赤道焉绩之说以天形如鸟卵小憜而黄赤道短长相害不能应法至刘曜时南阳孔定制铜仪有双规规正距子午以象天有横规判仪之中以象地有持规斜络天腹以候赤道南北植干以法二极其中乃为游规窥管刘曜太史令晁崇斛兰皆尝为鐡仪其规有六四常定以象地一象赤道其二象二极乃定所谓双规者其制与定法大同惟南北柱曲抱双规下有纵衡水平以银错星度小变旧法而皆不言有黄道疑其失传也唐李淳风别为圆仪三重其外曰六合有天经双规金浑纬规金常规次曰三辰转于六合之内圆径八尺有璇玑规月游规所谓璇玑者黄赤道属焉又次曰四游南北为天枢中为游筩可以升降游转别为月道傍列二百四十九交以携月游一行以为难用而其法亦亡其后率府兵曹梁令瓒更以木为游仪因淳风之法而稍附新意诏与一行杂校得失改铸铜仪古今称其详确至道中初铸浑天仪于司天监多因斛兰晁崇之法皇佑中改铸铜仪于天文院姑用令瓒一行之论而去取交有失得臣今辑古今之说以求数象有不合者十有三事其一旧说以谓今中国于地为东南当令西北望极星置天极不当中北又曰天常倾西北故极星不得居中臣谓以中国规观之天常北倚可也谓极星偏西则不然所谓东西南北者何从而得之岂不以日之所出者为东而日之所入者为西乎臣观古之候天者自南安都护府至浚仪大岳台纔六千里而北极之差凡十五度稍北不已庸讵知极星之不直人上也臣尝读黄帝素问书立于午而面子立于子而面午至于自夘而望酉自酉而望卯皆曰北面立于夘而负酉立于酉而负卯至于自午而望南自子而望北则皆曰南面臣始不谕其理逮今思之乃常以天中为北也常以天中为北则葢以极星常居天中也素问尤为善言天者今南北纔五百里则北极輙差一度以上而东西南北数千里间日分之时候之日未尝不出于卯半而入于酉半则又知天枢旣中则日之所出者定为东日之所入者定为西天枢则常为北无疑矣以衡窥之日分之时以浑仪抵极星以候日之出没则在卯酉之半少北此殆放乎四海而同者何从而知中国之为东南也彼徒见中国东南皆际海而为是说也臣以为极星之果中果非中皆无足论者彼北极之出地千里之间所差者已如是又安知其茫昩几千万里之外耶今直当据建邦之地人目之所及裁以为法不足以为法者宜置而勿议可也其二曰纮平设以象地体今浑仪置于崇台之上下瞰日月之所出则纮不与地际相当者臣详此说虽粗有理然天地之广大不为一台之髙下有所推迁葢浑仪考天地之体有实数有凖数所谓实者此数即彼数也此移赤彼亦移赤之谓也所谓凖者以此凖彼此之一分则凖彼之几千里之谓也今台之髙下乃所谓实数一台之髙不过丈数彼之所差者亦不过此天地之大岂数丈足累其髙下若衡之低昻则所谓凖数者也衡移一分则彼不知其几千里则衡之低昻当慎而台之髙下非所当恤也其三曰月行之道过交则入黄道六度而稍却复交则出于黄道之南亦如之月行周于黄道如绳之绕木故月交而行日之阴则日为之亏入蚀法而不亏者行日之阳也毎月退交二百四十九日周有竒然后复会今月道旣不能环绕黄道又退交之渐当毎日差池今必候月终而顿移亦终不能符会天度当省去月环其候月之出入专以厯法歩之其四衡上下二端皆径一度有半用日之径也衡端不能全容日月之体则无由审日月定次欲日月正满上衡之端不可动移此其所以用一度有半为法也下端亦度有半则不然若人目迫下端之东以窥上端之西则差几三度凡求星之安必令所求之星正当穿之中心今两端旣等则人目游动无因知其正中今以句股法求之下径三分上径一度有半则两窍相覆大小略等人目不揺则所察自正其五前世皆以极星为天中自祖暅以玑衡窥考天极不动处乃在极星之末犹一度有余今铜仪天枢内径一度有半乃谬以衡端之度为率若玑衡端平则极星常游天枢之外玑衡小偏则极星乍入令瓒旧法天枢乃径二度有半葢欲使极星游于极中也臣考验极星更三月而后知天中不动处逺极星乃三度有余则祖暅窥考犹为未审今当为天枢径七度使人目切南枢望之星正循北极枢里周常见不隠天体方正其六令瓒以辰刻十干八卦皆刻于纮然纮正平而黄道斜运当子午之间则日径度而道促卯酉之际则日迤行而道舒如此辰刻不能无谬新铜仪则移刻于纬四游均平辰刻不失然令瓒天中单环直中国人顶之上而新铜仪纬斜络南北极之中与赤道相直旧法设之无用新仪移之为是然当侧规如车轮之牙而不当衡规如鼓陶其傍迫狭难赋辰刻而又蔽映星度其七司天铜仪黄赤道与纮合铸不可转移虽与天运不符至于窥测之时先以距度星考定三辰所舍复运游仪抵本宿度乃求出入黄道及去极度所得无以异于令瓒之术其法本于晁崇斛兰之旧制虽不甚精缛而颇为简易李淳风尝谓斛兰所作鐡仪赤道不动乃如胶柱以考月行差或至十七度少不减十度此正谓直以赤道候月行其差如此今黄道赤度再运游仪抵所舍宿度求之而月行则以月厯毎日去极度筭率之则不可谓之胶也新法定宿而变黄道此定黄道而变宿但可赋三百五十五度而不能具余分此其为略也其八令瓒旧法黄道设于月道之上赤道又次月道而玑最处其下毎月移交则黄赤道輙变今当省去月道徙玑于赤道之上而黄道居赤道之下则二道与衡端相迫而星度易审其九旧法规环一面刻周天度一面加银丁所以施银丁者夜候天晦不可目察则以手切之也古之人以璇为之璇者珠之属也今司天监三辰仪设齿于环背不与横箫会当移列两旁以便参察其十旧法重玑皆广四寸厚四分其它规轴重朴拙不可旋运今小损其制使之轻利其十一古之人知黄道岁易而不知赤道之因变也黄道之度与赤道之度相偶者也黄道徙而西则赤道不得独胶今当变赤道与黄道同法其十二旧法黄赤道平设正当天度掩蔽人目不可占察其后乃别加钻孔尤为拙谬今当侧置少偏使天度出北际之外自不凌蔽其十三旧法地纮正络天经之半凡候三辰出入则地际正为地纮所伏今当徙纮稍下使地际与纮之上际相直候三辰伏见专以纮际为率自当黙与天合

讲官议【曽巩】

孔子之语教人曰不愤悱不启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告也孟子之语教人曰有答问者荀子之语教人曰不问而告谓之嗷问一而告二谓之囋嗷非也囋非也君子如向故礼无往教而有待问则师之道有问而告之者尔世之挟书而讲者终日言而非有问之者也乃不自知其强聒而欲以师自任何其妄也古之教世子之法太傅审父子君臣之道以示之少傅奉世子以观太傅之德行而审喻之则示之以道者以审喻之为浅故不为也况于师者何为也哉正已而使观之者化尔故得其行者或不得其所以行得其言者或不得其所以言也仰之而弥髙钻之而弥坚德如是然后师之道尽故天子不得而名也诸侯不得而友也又况得而臣之乎此伊尹太公子思孟子之徒所以忘人之势而唐虞三代大有为之君所以忘其势也世之挟书而讲于禁中者官以侍为名则其任故可知矣乃自以谓吾师道也宜坐而讲以为请于上其为说曰必如是然后合于古之所谓坐而论道者也夫坐而论道谓之三公作而行之谓之卿大夫语其任之无为与有为非以是为尊师之道也且礼于朝王及羣臣皆立无独坐者于燕皆坐无独立者故坐未尝以为尊师之礼也昔晋平公之于亥唐坐云则坐曽子之侍仲尼子曰参复坐则坐云者葢师之所以命学者未果有师道也顾仆仆然以坐自请者也则世之为此者非妄欤故为此议以解其惑

公族论【曽巩】

天子之适子继世以为天子其别子皆为诸侯诸侯之适子继世以为诸侯其别子各为其国之卿大夫皆有采地别子之适子继世以食其采地其族人百世宗之此之谓大宗其别子亦各仕于其国为卿大夫其适子兄弟宗之五世而止此之谓小宗葢天子之适子继世以为天子其别子世为诸侯诸侯之适子继世以为诸侯其别子各为其国之卿大夫世世食采地皆传于无穷夫岂有服尽而絶其禄位衣食嫁娶使之自谋者乎非特如此也昔周公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国姬姓居五十三人葢兄弟之国者十有五人姬姓之国者四十人其可见者则管蔡郕霍鲁卫毛聃郜雍曹滕毕原丰郇邗晋应韩凡蒋邢茅胙祭之属是也其称兄弟之国者十有五人则周之近属其称姬姓之国者四十人则周之同姓而已其爵命之使传国至于无穷夫岂以服为断乎至于宗庙之数天子七诸侯五而祭法虞夏商周禘郊祖宗逺或至于数十世之上亦皆未尝以服为断也其推而上之报本于祖宗至不可为数推而下之广骨月之恩至于无穷葢其积厚者其流泽逺有天下之功者受天下之报其理势次序固然也是岂可以拘于常见议于锱铢之内乎故服尽而戚单者所以节人之常情而为大宗小宗之数安可以论帝者之功德而为广亲亲之法乎昔武王克商未及下车而封黄帝唐虞之后下车而封夏商之后其在异代尚特显之其急如此况受重于祖宗推原功德之所自出其可以天下之大而俭于骨肉之恩以不满足海内之望乎孟子曰仁人之于兄弟也亲爱之而已矣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先王推是心以及于同姓之间故有土分之有民分之有宝玉分之有宝器分之成王康王之言曰吾无专享文武之功是皆无所不尽其厚未有从夫略者也葢诗裳裳者华刺时弃贤者之类絶功臣之世而传栾却胥原狐续庆伯陪臣之族尔其降在皂隶叔向亦以为晋国之忧况于帝者之功德天地等而可使七八世之子孙夷于闾巷之凡民乎后世公族无封国采地之制而有列于朝有赐于府是亦亲而贵之爱而富之之意也其名书于宗籍者繁衍盛大实国家之庆有司虽费非多于天下之国七十有一而姬姓独居者五十三人其亦求中以节之而已矣顾令袒免以外毋与官衣食嫁娶使之自谋是亦不考于古矣何其野于礼也以世莫能辨故作公族议使好学者得详焉

为人后议【曽巩】

礼大宗无子则族人以支子为之后为之后者为所后服斩衰三年而降其父母期礼之所以如此者何也以谓人之所知者近则知亲爱其父母而已所知者逺则知有严父之义知有严父之义则知尊祖知尊祖则知大宗者上以继祖下以收族不可以絶故有以支子为之后者为之后者以受重于斯人故不得不以尊服服之以尊服服之而不为之降已亲之服则犹恐未足以明所后者之重也以尊服服之又为之降已亲之服然后以谓可以明所后者之重而继祖之道尽此圣人制礼之义也夫所谓收族者记称与族人合食序以昭穆别以礼义之类是特诸侯别子之大宗而严之如此况如礼所称天子及其始祖之所自出者此天子之大宗是为天地宗庙百神祭祀之主族人万世之所依归而可以不明其至尊至重哉故前世人主有以支子继立而崇其本亲加以号位立庙奉祀者皆见非于古今诚由所知者近不能割弃私爱节之以礼故失所以奉承正统尊无二上之意也若于所后者以尊服服之又为之降已亲之服而退于已亲号位不敢以非礼有加也庙祀不敢以非礼有奉也则为至恩大义固已备矣而或谓又当易其父母之名从所后者为属是未知考于礼也礼为人后者为所后者之祖父母父母妻之父母昆弟昆弟之子若子者此其服为所后者而非其为已也为其父母期为其昆弟大功为其姊妹适人者小功皆降本服一等者此其服为已而非为所后者也使于其父母服则为巳名则为所后者则是名与实相违服与恩相戾矣圣人制礼不如是之舛也且自古为人后者不必皆亲昆弟之子族人之同宗者皆可为之则有以大功小功昆弟之子而为之者矣有以缌麻袒免无服昆弟之子而为之者矣若当从所后者为属则亦当从所后者为服从所后者为服则于其父母有宜为大功为小功为缌麻为袒免为无服者矣而圣人制礼皆为其父母期使足以明所后者重而巳非遂以谓当变其亲也亲非变则名固不得而易矣戴德王肃丧记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降一等服齐衰期其服之节居倚庐言语饮食与父在为母同其异者不祥不■〈禫〉虽除服心丧三年故至于今着于服令未之有改也岂有制服之重如此而其名遂可以絶乎又崔凯丧服驳曰本亲有自然之恩降一等则足以明所后者为重无缘乃絶之矣夫未尝以谓可以絶其亲而輙谓可以絶其名是亦惑矣且支子所以后大宗者为推其严父之心以尊祖也顾以尊祖之故而不父其父岂本其恩之所由生而先王教天下之意哉又礼适子不可为人后者以其传重也支子可以为人后者以非传重也使传重者后已宗非传重者后大宗其意可谓即乎人心而使之两义俱安也今若使为人后者以降其父母之服一等而遂变革其名不以为父母则非使之两义俱安而不即乎人心莫大乎如是也夫人道之于大宗至尊至重不可以絶尊尊也人子之于父母亦至尊至重不可以絶亲亲也尊尊亲亲其义一也未有可废其一者故为人后者为之降其父母之服礼则有之矣为之絶其父母之名则礼未之有也或以谓欲絶其名者葢恶其为二而欲使之为一所以使为人后者之道尽也夫迹其实则有谓之所后有谓之所生制其服则有为已而非为所后者有为所后而非为巳者皆知不可以恶其为二而强使之为一也至于名者葢生于实也乃不知其不可以恶其为二而欲强使之为一是亦过矣藉使其名可以强使之为一而迹其实之非一制其服之非一者终不可以易则恶在乎欲絶其名也故古之圣人知不可以恶其为二而强使之为一而能使其属之疎者相与为重亲之厚者相与为轻则以礼义而已矣何则使为人后者于其所后非已亲也而为之服斩衰三年为其祭主是以义引之也于其所生实已亲也而降服齐衰期不得与其祭是以礼厌之也以义引之则属之疎者相与为重以礼厌之则亲之厚者相与为轻而为人后之道尽矣然则欲为人后之道尽者在以礼义明其内而不在于恶其为二而强易其名于外也故礼丧服齐衰不杖期章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服此见于经为人后者于其本亲称父母之明文也汉祭义以谓宣帝亲谥宜曰悼魏相以谓宜称尊号曰皇考立庙后世议者皆以其称皇立庙为非至于称亲称考则未尝有以为非者也其后魏明帝尤恶为人后者厚其本亲故非汉宣加悼考以皇号又谓后嗣有由诸侯入继正统者皆不得谓考为皇称妣为后葢亦但禁其猥加非正之号而未尝废其考妣之称此见于前世议论为人后者于其本亲称考妣之明文也又晋王坦之丧服议曰罔极之重非制教之所裁昔日之名非一朝之所去此出之后身所以有服本亲也又曰情不可夺名不可废崇本叙恩所以为降则知为人后者未有去其所出父母之名此古今之常理故坦之引以为制服之证此又见于前世议论为人后者于其本亲称父母之明文也是则为人后者之亲见于经见于前世议论谓之父母谓之考妣者其大义如此明文如此至见于他书及史官之记亦谓之父母谓之考妣谓之私考妣谓之本亲谓之亲者则不可一二数而以为世父叔父者则不特礼之未有载籍以来固未之有也今欲使从所后者为属而变革其父母之名此非常异义也不从经文与前世数千载之议论亦非常异义也而无所考据以持其说将何以示天下乎且中国之所以为贵者以有父子之道又有六经与前世数千载之议论以治之故也今忽欲弃之而伸其无所考据之说岂非误哉或谓为人后者于其本亲称父母则为两统二父其可乎夫两统二父者谓加考以皇号立庙奉祀是不一于正统懐二于所后所以着其非而非谓不变革其父母之名也然则加考以皇号与礼及古之称皇考者有异乎曰皇考一名而为说有三礼曰考庙曰王考庙曰皇考庙曰显考庙曰祖考庙是以皇考为曾祖之庙号也魏相谓汉宣帝父宜称尊号曰皇考旣非礼之曾祖之称又有尊号之文故魏明帝非其加悼考以皇号至于光武亦于南顿君称皇考庙义出于此是又以加皇号为事考之尊称也屈原称朕皇考曰伯庸又晋司马机为燕王告祢庙文称敢昭告于皇考清惠亭侯是又达于羣下以皇考为父殁之通称也以为曾祖之庙号者于古用之以为事考之尊称者于汉用之以为父没之通称者至今用之然则称之亦有可有不可者乎曰以加皇号为事考之尊称者施于为人后之义是干正统此求之于礼而不可者也达于羣下以皇考为父没之通称者施于为人后之义非干正统此求之于礼而可者也然则以为父没之通称者其不可如何曰若汉哀帝之亲称尊号曰恭皇安帝之亲称尊号曰考德皇是又求之于礼而不可者也且礼父为士子为天子祭以天子其尸服以士服子无爵父之义尊父母也前世失礼之君崇本亲以位号者岂独失为人后奉祀正统尊无二上之意哉是以子爵父以卑命尊亦非所以尊厚其亲也前世崇饬非正之号者其失如此而后世又谓宜如期亲故事増官广国者亦可谓皆不合于礼矣夫考者父没之称然施于礼者有朝廷典册之文有宗庙祝祭之辞而巳若不加位号则无典册之文不立庙奉祀则无祝祭之辞则虽正其名岂有施于事者顾言之不可不顺而已此前世未尝以为可疑者以礼甚明也今世议者纷纷至于旷日累时不知所决者葢由不考于礼而率其私见也故采于经列其旨意庻得以商确焉

救灾议【曽巩】

河北地震水灾隳城郭坏庐舍百姓暴露乏食主上忧悯下缓刑之令遣抚循之使恩甚厚也然百姓患于暴露非钱不可以立屋庐患于乏食非粟不可以饱二者不易之理也非得此二者虽主上忧劳于上使者旁午于下无以救其患塞其求也有司建言请发仓廪与之粟壮者人日二升幼者人日一升主上不旋日而许之赐之可谓大矣然有司之所言特常行之法非审计终始见于众人之所未见也今河北地震水灾所毁败者甚众可谓非常之变也遭非常之变者亦必有非常之恩然后可以振之今百姓暴露乏食巳废其业矣使之相率日待二升之廪于上则其势必不暇乎他为是农不复得修其畎畆商不得复治其货贿工不得复利其器用闲民不复得转移执事一切弃百事而专意于待升合之食以偷为性命之计是直以饿殍之养养之而巳非深思逺虑为百姓长计也以中户计之户为十人壮者六人月当受粟三石六斗幼者四人月当受粟一石二斗率一户月当受粟五石难可以久行也不久行则百姓何以赡其后久行之则被水之地旣无秋成之望非至来岁麦熟赈之未可以罢自今至于来岁麦熟凡十月一户当受粟五十石今被灾者十余州州以二万户计之中户以上及非灾害所被不仰食县官者去其半则仰食县官者为十万户食之不遍则为施不均而民犹有无告者也食之遍则当用粟五百万石而足何以办此又非深思逺虑为公家长计也至于给授之际有淹速有均否有真伪有会集之扰有辨察之烦厝置一差皆足致弊又羣而处之气久蒸薄必生疾疠此皆必至之害也且此不过能使之得旦暮之食耳其于屋庐构筑之费将安取哉屋庐构筑之费旣无所取而就食于州县必相率而去其故居虽有颓垣坏屋之尚可完者故材旧瓦之尚可因者什器众物之尚可赖者必弃之而不暇顾甚则杀牛马而去者有之伐桑枣而去者有之其害又可谓甚也今秋气巳半霜露方始而民露处不知所蔽葢流亡者亦巳众矣如是不可止则将空近塞之地空近塞之地失战鬬之民此众士大夫之所虑而不可谓无患者也空近塞之地失耕桑之民此众士大夫所未虑而患之尤甚者也何则失战鬬之民异时有警边戍不可以不増尔失耕桑之民异时无事边籴不可以不贵矣二者皆可不深念与万一或出于无聊之计有窥仓库盗一囊之粟一束之帛者彼知已负有司之禁则必鸟骇鼠窜窃弄锄挺于草茅之中以扞游徼之吏强者旣嚣而动则弱者必随而聚矣不幸或连一二城之地有枹鼓之警国家胡能晏然而已乎况今外有夷狄之可虑内有郊祀之将行安得不防之于未然销之于未萌也然则为今之策下万纸之诏赐之以钱五十万贯贷之以粟一百万石而事足矣何则今被灾之州为十万户如一户得粟十石得钱五千下户常产之赀平日未有及此者也彼得钱以完其居得粟以给其食则农得修其畎畞商得治其货贿工得利其器用闲民得转移执事一切得复其业而不失其常生之计与专意以待二升之廪于上而势不暇乎他为岂不逺哉此可谓深思逺虑为百姓长计者也由有司之说则用十月之费为粟五百万石由今之说则用两月之费为粟一百万石况贷之于今而収之于后足以赈其艰乏而终无损于储峙之实所实费者钱五巨万贯而已此可谓深思逺虑为公家长计者也又无给授之弊疾疠之忧民不必去其故居茍有颓垣坏屋之尚可完者故材旧瓦之尚可因者什器众物之尚可赖者皆得而不失况于全牛马保桑枣其利又可谓甚也虽寒气方始而无暴露之患民安居足食则有乐生自重之心各复其业则势不暇乎他为虽驱之不去诱之不为盗矣夫饥岁聚饿殍之民而与之升合之食无益于救灾补败之数此常行之弊法也今破去常行之弊法以钱与粟一举而赈之足以救其患复其业河北之民闻诏令之出必皆喜上之足赖而自安于畎畞之中负钱与粟而归与其父母妻子脱于流离死亡之祸则戴上之施而怀欲报之心岂有已哉天下之民闻国家措置如此恩泽之厚其孰不震动感激悦主上之义于无穷乎如是而人和不可致天意不可悦者未之有也人和洽于下天意悦于上然后玉辂徐动就阳而郊荒夷殊陬奉币来享疆内安辑里无嚣声岂不适变于可为之时消患于无形之内乎此所谓审计终始见于众人之所未见也不早出此或至于一有枹鼓之警则虽欲为之将不及矣或谓方今钱粟恐不足以办此夫王者之富藏之于民有余则取不足则与此理之不易者也故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葢百姓富实而国独贫与百姓饿殍而上独能保其富者自古及今未之有也故又曰不患贫而患不安此古今之至戒也是故古者二十七年耕有九年之蓄足以备水旱之灾然后谓之王政之成唐水汤旱而民无损瘠者以是故也今国家仓库之积固不独为公家之费而已凡以为民也虽仓无余粟库无余财至于救灾补败尚不可以已况今仓库之积尚可以用独安可以过忧将来之不足而立视夫民之死乎古人有言曰剪爪宜及肤割髪宜及体先王之于救灾髪肤尚无所爱况外物乎且今河北州军凡三十七灾害所被十余州军而已它州之田秋稼足望令有司于籴粟常价斗增一二十钱非独足以利农其于増籴一百万石易矣斗增一二十钱吾权一时之事有以为之耳以实钱给其常价以茶荈香药之类佐其虚估不过捐茶荈香药之类为钱数巨万贯而其费已足茶荈香药之类与百姓之命孰为可惜不待议而可知者也夫费钱五巨万贯又捐茶荈香药之类为钱数巨万贯而足以救一时之患为天下之计利害轻重又非难明者也顾吾之有司能越拘挛之见破常行之法与否而已此时事之急也故述斯议焉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十六

(明)贺复征 编

○议三

孔子庙堂议【明宋濓】

世之言礼者咸取法于孔子然则为庙以祀之其可不稽于古之礼乎不以古之礼祀孔子是亵祀也亵祀不敬不敬则无福奈何今之人与古异也古者将祭主人朝服即位于阼阶东西面祝告利成主人立于阼阶上西面尸出入主人降立于阼阶东西面此皆主人之正位也卒脀祝盥于洗升自西阶主人盥升自阼阶祝先入南面主人从户内西面祝酌奠主人西面再拜稽首皆为几筵之在西也尸升筵主人西面立于户内拜妥尸尸酢主人主人西面奠爵拜皆为尸之在西也汉晋春秋所载章帝元和二年幸鲁祀孔子帝升庙西面再拜开元礼亦谓先圣东向先师南向三献官皆西向是犹未失古之意也今袭开元二十七年之制迁神于南面而行礼者北面则非神道尚右之义矣古者造木主以栖神天子诸侯之庙皆有主卿大夫士虽无之大夫束帛以依神士结茅为菆无有像设之事开元礼亦谓设先圣神座于堂上西楹间设先师神座于先圣神座东北席皆以莞则尚扫地而祭也今因开元八年之制搏土而肖像焉则失神而明之之义矣古者灌用鬯臭郁合鬯臭阴达于渊泉旣灌然后迎牲致阴气也萧合黍稷臭阳达于墙屋故旣奠然后炳萧合膻芗葢求神于阴阳也今用熏芗代之庸非简乎古者朝觐会同与凡郊庙祭飨之事皆设庭燎司烜共之火师监之其数则天子百公五十余三十以为不若是则不严且敬也今以秉炬当之庸非渎乎古之有道有德者使教焉死则以为乐祖祭于瞽宗此之谓先师若汉礼有髙堂生乐有制氏诗有毛公书有伏生之类也又凡始立学者必释奠于先圣先师释奠必有合有国故则否谓国无先圣先师则所释奠者当与邻国合若唐虞有夔伯夷周有周公鲁有孔子则各自奠之不合也当是时学者各自祭其先师非其师弗学也非其学弗祭也学校旣废天下莫知所师孔子集羣圣之大成颜回曽参孔伋孟轲实传孔子之道尊之以为先圣先师而通祀于天下固宜其余当各及其邦之先贤虽七十二子之祀亦当罢去而于国学设之庻几弗悖礼意【开元礼国学祀先圣孔子以颜子等七十二贤配诸州但以先师颜子配】今也杂寘而妄列甚至荀况之言性恶扬雄之事王莽王弼之宗庄老贾逵之忽细行杜预之建短丧马融之党附势家亦厕其中吾不知其为何说也古者立学专以明人伦子虽齐圣不先父食久矣故禹不先鲧汤不先契文武不先不窋宋祖帝乙郑祖厉王犹上祖也今一切寘而不讲颜回曽参孔伋子也配享堂上颜路曽点孔鲤父也列祀庑间张载则二程之表叔也乃坐其下【淳佑初张居程上后因国子监集议再定张遂居程下】颠倒彝伦莫此为甚吾又不知其为何说古者士之见师以菜为贽故始入学者必释菜以礼其先师其学官四时之祭乃皆释奠【今专用春秋亦非】释奠有乐无尸而释菜无乐是二者之重轻系乎乐之有无也今则袭用魏汉律所制大晟之乐乃先儒所谓乱世之音者也其可乎哉古者释奠释菜名义虽存其仪注皆不可知唐开元礼彷佛仪礼馈食篇节文为详所谓三献各于献后饮福即尸酢主人主妇及宾之义也今惮其烦惟初献者得行之其可乎哉呜呼学校者礼之所自出犹河渎之宗瀛海也犹山岳之祖昆仑也今乃舛缪若是则其它可知矣礼固非士庻人之所敢议有人心者孰能黙黙以自安乎虽然此姑言其畧尔若夫庙制之非宜冕服之无章器用则杂乎雅俗升降则昧乎左右如此类甚多虽更仆不可尽也或者则曰子之言信辨矣建安熊氏欲以伏羲为道统之宗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各以次而列焉皋陶伊尹太公望周公曁稷契夷益傅说箕子皆可与享于先王天子公卿所宜师式也当以此秩祀天子之学若孔子实兼祖述宪章之任其为通祀则自天子下达矣茍如其言则道统益尊三皇不汨于医师太公不辱于武夫也不识可乎昔周有天下立四代之学其所谓先圣者虞庠则以舜夏学则以禹殷学则以汤东胶则以文王复各取当时左右四圣成其德业者谓之先师以配享焉此固天子立学之法也奚为而不可也

孔子庙庭从祀议【王祎】

孔子庙庭从祀者凡百有五人自澹台灭明至孔鲤七十一人皆受业圣人之门而承圣人之教者也自左丘明至许衡三十四人皆传注圣经尊崇圣学而有切于圣人之道者也葢自唐贞观二十一年始以左丘明至范寗等二十一人从祀庙庭及宋元丰七年复増荀况扬雄韩愈以世次先后从祀左丘明二十一人之间淳佑二年乃以周敦頥程颢程頥张载朱熹列于从祀景定二年又増张栻吕祖谦咸淳三年又增邵雍司马光及元皇庆二年乃以许衡继宋九儒居从祀之列所谓三十四人者也以今论之汉儒之从祀者十四人而犹阙者一人董仲舒是也唐之从祀者一人而犹阙者一人孔颕达是也宋之从祀者九人而犹阙者四人范仲淹欧阳修真德秀魏了翁是也元之从祀者一人而犹阙者一人吴澄是也自夫孟轲旣往圣学不明邪说盛行异端并起厯秦至汉诸儒继作然完经翼传局于颛门之学而于圣人之道莫或有闻惟董仲舒于其间号称醇儒其学博通诸经于春秋之义尢精所以告其君者如天人性命仁义礼乐以及强勉遵行正谊明道之论皆他儒之所不能道至其告时君罢黜百家表章六经以隆孔子之教使道术有统异端息灭民到于今赖之则所以尊崇圣学者其功殆不在孟子下以荀况之言性恶扬雄之事新莽犹获从祀而仲舒顾在所不取何也秦火之后圣经阙逸汉儒收拾散亡各为笺传而偏学异说各自名家晋宋以来为说滋蔓去圣旣逺莫可考证学者茫昩不知所归唐初孔颕达受诏撰定诸经之疏号曰正义自是以来着为定论凡不在于正义者谓之异端诚学者之宗师百世之取信也是其所以传注圣经者较之马融郑康成辈功无所与逊且何休注公羊而黜周王鲁王弼注易而专尚清虚害道已甚然在祀列胡独至于颕达而遗之也圣人之道或着之事功或载之文章用虽不同而实则一致三代以下人才莫盛于宋东都其间慨然以圣人之道为已任而着之行事者范仲淹而巳其言以为士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虽伊尹之任无以尚之况当其时天下学术未知所宗尚而仲淹首以中庸授张载以为道学之倡葢其为学本乎六经而其议论无不主于仁义虽勋业之就未究其志而事功所及光明正大实与司马光相上下自圣道不行世儒徒知章句以为事而孰知圣人经世之志固不专在是也欧阳修与仲淹同时实倡明圣贤之学而着之文章其易春秋诸说诗本义等书发挥经学为精其欲删诸经正义谶纬之说一归于正尤有功于圣道其为言根乎仁义而达之政理所以羽翼六经而载之于万世至于本论等篇比之韩愈之原道夫复何愧而世之浅者每目之为文人夫文以载道道因文而乃着虽经天纬地者亦谓之文而顾少之哉然则如范仲淹之立功欧阳修之立言皆可谓有功于圣人之道者韩愈司马光旣列从祀则此二人固决在所当取者也自周敦頥接圣贤千载不传之秘绪而程頥兄弟承之道统于是有所传迨朱熹有作五经四子皆有传注论述统宗会元集圣贤大成绍程子之传其中更学禁其道不行于是真德秀魏了翁并作力以尊崇朱学为已任而圣贤之学乃复明真氏所著有大学衍义读书记魏氏所著有九经要义大抵皆黜异端崇正理质诸圣人而不谬其于圣人之道可谓有功而足以缵朱氏所传之绪矣是则此二人者固又当继朱氏而列于从祀者也及元兴许衡起于北方尊用朱氏之学以教人旣有以任斯道之重而其时吴澄起于南方能有见于前儒之所未及孝经大学中庸易诗书春秋礼皆有传注隠括古今诸儒之说而折衷之其于礼经尤多所删正凡以补朱氏之未备而其真修实践葢无非圣贤正大之学则其人又可谓有功于圣人之道固宜于许衡同列于从祀而不可以或遗也按祀法有功于圣道则祀之是七人者其有功于圣人之道如此而从祀阙焉此甚不可搜累代之旷典昭万世之公议举而明之固在今日矣又按圣孙孔伋故列孔鲤之下而曽参亦在曽晳后咸淳三年始升配享于颜孟为四侑东坐而西向父以从祀立庑下而子以配享坐堂上尊卑舛逆莫此为甚圣人之道在于明人伦而先自废乱何以诏后世借曰曽子子思以传道为重然子必当为父屈昔鲁祀僖公跻之闵公之上传者谓子虽齐圣不先父食以为逆祀今孔氏曽氏父子之失序非逆祀乎是故曽参孔伋今当降居于曽晳孔鲤之下又司马光于程颢程頥为先进张载于二程为表叔而位次皆在下其先后次序亦不可不明咸淳之从祀徒依朱子六赞以周二程邵张司马为序而不知朱子之赞特以形容六君子道德之盛初未尝定其先后之次胡可遂据以为凖乎是故司马光张载今当升居于程颢程頥之上若夫荀况扬雄何休王弼之徒有不当与于从祀者兹又未敢以遽数也嗟乎天下之礼有似缓而实急似轻而实重者以其有关于名教也公议所在孰得而废之况乎礼文之事自儒者出则于有功圣道之人礼宜所祀也而未称于礼者固不得置之而不之议也是用疏其为名教所系而公议之不可废者列之如右

七出议【王祎】

礼【大戴礼本命篇】妻有七出不顺父母无子淫妬恶疾多言窃盗是也而又有三不去有所取无所归与更三年之丧前贫贱后富贵是也凡此圣人所以顺男女之际重婚姻之始也后世之议者或曰妇人不顺父母淫妬多言窃盗其为罪而见出宜也若无子恶疾乃其不幸非其罪也而去之非礼也圣人之制礼岂其若是严甚哉故七出定为五出于礼为称也曰圣人之制礼严与寛葢并用也惟其严也故有以合乎天理之公惟其寛也故有顺乎人情之正寛严相适而制礼之意得矣今自七出言之无子恶疾固妇人之不幸也而出之若过乎严矣然三不去者妇人孰无之使其无子恶疾矣而其或有所取无所归也与更三年之丧也前贫贱而后富贵也则固不得而去之也是又未尝不寛甚也夫夫妇之配偶人伦之本也圣人之制礼其必审于此矣故曰寛严相适圣人制礼之意所以为中也或曰恶疾无子而或有是三不去者固不去矣使或无是也则其出也庸岂其罪欤曰妻道二一曰奉宗祀也一曰续宗嗣也二者人道之本也今其无子则是絶世也恶疾则是不可与共粢盛也是义之不得不絶者也夫不顺父母以其逆德也淫以其乱族也妬以其乱家也多言以其离间也窃盗以其反义也五者其恶德之见絶于人者也无子之絶世恶疾之不可与共粢盛二者其恶德之见絶于天者也其于义所当絶均也或曰古者诸侯一夫人六侄娣两媵大夫一妻二妾士一妻一妾藉使妻有恶疾无子则固有妾足以生子而奉祀奚必妻之出也曰礼莫重于嫡孽之分所以培化本而窒乱源也庻孽并嫡家国之祸莫不由兹茍因妻有恶疾无子而成庻孽之宠以启争夺之祸是家国之大不幸也又况庻人有妻而无妾其为不幸也尤大夫因妇人之不幸而致家国之大不幸轻重之际圣人固有以权衡之而谨其始矣然则以恶疾无子而出妻义之不得已而礼之不可免者也或曰礼者先王教人之具律者圣人御世之凖故礼虚文而律实法也七出之文虽载于礼而五出之法今着于律奚为其不可也曰礼与律非二物也礼者防之于未然律者禁之于已然皆缘人情而为制礼之所不许即律之所不容出于礼则入于律也恶疾无子之当出其着于律厯代相因未之有改由人情之所同也礼律二者均为圣人之所制其轻重之际详矣七出之目胡独于今而废之也故尝论之夫妇之道以义合以礼成者也其成也则纳之以礼不合也则出之以义圣人之所许也礼载诸侯出夫人夫人比至于其国以夫人之礼行至以夫人入使者将命曰寡君不敏不能从而守社稷宗庙使使臣某敢告于执事主人对曰寡君固前辞不教矣寡君敢不敬须以竢命大夫以下出妻夫使人致之曰某不敏不能从而共粢盛某也敢告于侍者主人对曰某之子不肖不敢辟诛敢不敬须以竢命是其进退之间从容逊顺有如此先王因其义之不得已而礼之不可免所以存其辞而不废也是故孔子之家三世尝出妻矣使果以出妻为难也然则圣人非与由是论之狥私情昵细惠不知礼义之大节谓妇人无子恶疾为不当去而欲减七出为五出者可谓野于礼也巳

刘静修从祀议【刘定之】

谨按元儒容城刘因德性刚正学识明悟所作诗文理趣出人意表非腐儒曲学循行数墨者所仿佛而进退之际安于义命若其称许管幼安咏叹陶元亮则傲睨浊世涕唾禄爵之本心可见也是以裕宗不能留世祖不能致因岂不可谓之贤也哉然而建言者遽欲以因列诸孔庙从祀则事体甚重不可以不详议建言者谓颜子未尝著书而配享孔子不可以因未著书而不之取夫颜子何可当也孔子之道传之颜子后世取信于孔子之言其言具于论语载于中庸见于孟子存于易系辞等书不一而足虽颜子未尝著书不害其为传道也譬如萧何无战功而髙祖取为汉臣之首房乔无战功而太宗取为唐臣之首所谓知臣莫若君知弟子莫若师者此之谓也今以因未著书而仰攀颜子为比则是人臣无汗马之功者皆得攀萧房为比恶有是理也哉建言者又谓从祀诸贤其中有不能无过者因无过奈何反不得从祀夫及门从学之徒固有狂狷失中者矣又有聚敛而圣人斥其非吾徒短丧而圣人言其不仁者矣然而莫不亲炙温良恭俭让之德亲受文行忠信之教髙者名列四科余者亦皆身通六艺是以孔子家语太史公仲尼弟子列传备书之以为三千之徒此七十子者其最也然则七十子之有过者亦先儒所谓圣人数其事而责之其所善犹多尔至于左丘明以下经师二十二人有未能深明圣经之旨者矣又有无威仪若刘向好谀佞若王肃者矣然而当世衰道微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魏晋之时而此二十二人守其遗经转相付授讲说注释各竭其才以待后之学者则其为功殆犹周文武成康之子孙虽衰替微弱无所振作而尚能保守姬姓之宗祀谱谍以厯阅春秋战国不亡而幸存者也虽有大过亦将宥之况小失乎今以因无过与七十子二十二经师有过者较量彼此欲得登因于从祀愚窃以为仲尼素王也七十子助其创业者二十二经师助其垂统者也遇其有过议而贷之犹得陪从也非是之比而徒曰我无过可以陪从未之前闻也建言者又谓与因同时若许衡吴澄其德学无以踰因而亦得从祀因岂得独遗夫因之于衡澄其德学无大弗若也其功则有弗若也何也衡以其行道之功澄以其明道之功当元氏奋自朔漠统据华夏其君臣懵焉不知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道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其徒以至于宋之周程张朱者其道足以抚世御极而衡首倡率诲诱之使知是道之可行至于澄所作诸经纂言发挥洞达自朱子以后依经立说者鲜克俪之是以我朝太宗文皇帝命儒臣修辑五经四书性理大全于澄之说多所采入澄可谓能明是道者矣而因之说未有采者则是因既未若衡之道行于当时又未若澄之道明于后世其不从祀未必为阙典也若乃薛内翰瑄直躬慕古谈道淑徒进无附丽退不慕恋勤学好问可谓文矣归洁其身可谓清矣是以存蒙圣知没锡美谥其为皇朝名臣夫何间然然论其于道所得以与朱子之徒相比并若黄直卿辅广之亲承微言金履祥许谦之推衍绪说尚未知可伯仲其间否也而遽欲从祀窃恐世之君子将以建言者为非愚则谀孰敢和附其说哉故愚以为瑄可无施行因则准昨者所议杨龟山例令其所在官司建祠奉祀庻足以伸敬先贤劝励来学谨议

复河套议【翁万达】

葢闻智者必待时而举事君子不昩势以图功是故理有所当尽而机有所宜审志有所必奋而谋有所不可略者是之不备难与虑终矣河套本中国故壤界以黄河固天之所以限中外也讵宜弃而不守藉冦赍盗然揆以今之时势则有当复之理而无可乗之机多必奋之志而鲜万全之算是故不能不为图事者深长思也河套自周秦以来为国为郡汉置朔方唐城受降据险扼冦往迹具在我太祖以神武定天下成祖躬御六飞三犂边廷其冦旣残破我亦未暇舍黄河而卫东胜计则偏矣后又撤东胜以就延绥套地遂沦之外蕃矣然正统弘治之间我虽未守彼亦未取不见可欲其心不动不夺所恃其争不力取之可也乃竟因循画地自捐天设之险失沃野之利此边疆之臣所宜卧薪尝胆而有志之士所以扼腕而攘袂者也先巡抚余肃敏公置镇榆林想亦有志斯举而套卒未复镇则空设开垦无闻转输难继孤悬独立沙碛为墟外之不足恃为籓篱内之无所资其赋役不有其利而益处其劳岂豪贤固畧于逺谋抑其时或亦有掣肘而未终其志耶然弘治以前我军犹岁常搜套捣其巢穴嗣是我谋日疎任冦出入渉流履氷挥鞭近塞蔑所顾忌今且盘据其中滋其畜牧遂其生养譬之为家成业久矣又今昔异时强弱异势事体利害之缓急人情好恶之向背万有不齐不可以不虑也欲一举而复之无乃难乎故曰有当复之理而无可乗之机多必奋之志而鲜万全之计也请极言之以干大聴夫敌有盛衰我有强弱以强值弱仅足相当以弱值强是为无策汉武雄断天启卫霍不世之将也絶漠四出不能一屈单于之膝成哀短祚内衅且生而呼韩稽颡愿保蕃北此何也汉武值其盛强而成哀际其衰弱也马歩矢刄各有所宜主客劳逸徒歩异状韩信背水置阵死地以生魏武舍鞍马与吴越争于舟楫之间乌林削迹是何也韩信以死地为生而得其逸魏武舍中国之长而困于所短也人情莫不爱其亲然负米以致其养与遇变而捍其患缓急自有不同人情莫不爱其身然一劳以永其逸与暂息以休其体向背亦为殊等丧先王之乗舟不如死则取艅艎者必济义兵讴歌思归则定三秦者易为力也我国家拯天下于元时天威所及雷击风扫遗冦游魂仅存喘息年来收养残秽兼之冦戎生口日滋月息即生小王子济农谙达诸部落可三四十万视昔之奔命穷荒不见马矢者盛耶衰邪强耶弱耶而我承平日久军政多偷三五年来虽赖廊庙注意边防渐次振举而其竭筹虑耗财用其功业也不少矣回视二祖之时其强弱盈缩又何如耶河套久沦冦中间谍罕至冦又屋居畜牧其内山川之险易途路之纡直水草之有无我不可必知也提军深入其境能无虞乎夫塞以内我中国地也将领讲求其形势卒伍谙记其要害尚不能悉而况塞以外乎今我劳而往彼逸而待我马出塞三日而疲彼骑遍野一呼而集得有小利归途尚难倘失乡导全军何赖数万之众缓行持重则敌备益严疾行趋利则辎重在后且克日有定期褁粮有定数冦迁徙靡常则战无定地逺近不测则战无定期一战之后冦或保聚或佯为逃遁笳角时闻壁垒相待巳离复合终不渡河而我军于此战邪退邪两相守邪数万之众出塞亦必有数万之众援之否邪有骁将以通粮道否邪保无抄掠不至匮乏否邪是皆至难而不可任者也夫驰击者冦所长也守险者我所便也弓矢利于驰击而火器利于守险者也舍火器守险而与之驰射突击于黄沙白草间得邪失邪今塞下兵即塞下人也坟墓庐舍先人之所营妻孥眷属骨肉之所居禾黍桑麻业产之所具牛马牲畜身养之所供迫于兵刄怵于生死尚每每退怯以烦上人之督责今驱之于无人迹之地限之以可立尽之食要之以难必成之功苦之以不即罢之役恐之以将徙之祸而欲得人之死力可乎议者欲整六万之众为三岁之期春夏马瘦为冦弱而我利于征秋冬马肥为冦强而我利于守春搜于套秋守于边三年三举冦必难支待其逺遁拒河为守是固一说矣然天时物性不甚相逺也秋冬冦马肥矣而我马不亦肥乎乃止利守邪春夏冦马瘦而冦弱不能入冦然坐以待我诚惧其扰击我也秋冬马肥而冦强旣能为冦则多方设谋诚惧其报复我也六万之众非所以袭人千里之途非所以自逸转盻之间情态异致岁一为之以俟三举其可得乎兵家胜败本难预期一举失利士伤马耗议论蠭起则将已之乎竭天下之力排天下之议以俟其成乎三年三举咸可得志冦败而守我去复来终不渡河版筑难举则将何时已乎葢议者见近时捣巢之举恒获首功昔年城大同五堡之边冦亦不来深竞以为套地易复然复套与是二者实有不同葢捣巢因其近塞乗其不备胜则倐忽而归败亦支持以退举足南向便是家门壕堑城堡为援可恃复套则深入冦境后援不继胜固间闗败虞陷没时势异也夫必胜之兵有限之矢此李陵所以失也今我之将士能为陵所不能为者乎往城诸边实近我土又沿边之地冦原不以为利故虽城边筑垣少有侵取冦不恤也套地则自和硕入冦以来据以为家四时之间不离住牧一旦欲取而有之彼肯晏然耶故曰杀虎易夺虎子难夺虎子易夺虎穴而居难今未能杀虎而夺其子欲处其穴得乎夫先据北山将勇者胜赵奢所以得也今我将士能为赵奢之所为者乎若曰伺冦出套拒河为守先将渡口及可以履氷道路亟筑垣墙以次移置边堡于沿河如昔年王晋溪近年张南川及总兵官周尚文所论似若可为而不知今日诸酋各有分地套地为济农四子所居控弦者当不下十余万岂有空套以出之理沿河计二百余里筑垣为限岂时日可完移置边堡非百数十不相聨络堡置兵非千人不可而游徼瞭望哨守者不与□□□万众不止也诚恐布置未定而争穴之虎至矣况我边去河动輙千里一年之食为数亿万沿边所出仅足自供益以此数必仰内地繇内地而输之边逺者二千里近亦不下千余里乃又自边而输之于河即粮道可通飞挽实难此尤所当摅虑而殚思者也然则套中之地其终不可复乎曰事变之来至无常也要之君子不可有徼幸之心夫秦之所虑者终秦无北边之警汉之所备者中叶有欵塞之顺事变之来孰能逆覩我皇上以圣德建极元老以上知作辅天心助顺将来冦之盛衰强弱冦能保耶自相攻击如匈奴之南北荐遭疾疫如先零之殄灭岂无期耶彼有其隙我乗其弊套地之复此其时乎谨我塞障饬我戎备和我行伍固我元气以俟其隙计之得也故曰知彼知已百胜之道若不察敌势之强弱不审事情之难易不揆我力之有余不足使塞下之民迫于备边者喘息不获定沿邉之卒伤于锋刄者疮痍不获起而复横挑强冦以事非常则愚所不解者也谨议

三途并用议【归有光】

某为都水司试吏太子太傅司空公以章奏课诸进士承命作三途并用议

议曰所谓三途者进士也科贡也吏员也国初用人有征聘有经明行修有人材有贤良方正有才识兼人有楷书有童子诸科其后率多罢废承平以来专用进士科贡吏员是三者初未尝废而迩者欲新天下之吏治于科贡吏员之中稍加不次之擢故有三途并用之说其实前此未尝不并用也愚以为朝廷欲收用人之实效于科贡吏员所宜加之意者当先清其源葢清其源而后其末流可治也今进士之与科贡皆出学校皆用试经议论策试进士不中入国子为举人监生试举人不中循年赀而贡之入国子为岁贡监生非若汉世贤良孝亷对策与博士弟子判然为二其实一途而已然进士升于礼部为髙选举人之下第与岁贡国家亦不轻以待之故使之学于太学以观其成茍成矣虽任以进士之官可也今成均教养之法不具独令以资厯待选而已非复如古之舍法此其科贡之源不清也吏员之在古本与士大夫无别异迨后流品旣分遂为异物士人不复肯诎辱于此故本朝资格吏员崇者止于七品多用为掾幕监当筦库之职非保荐不得为州郡则吏道本不可与儒者并然其始皆自藩宪卫府州县所署置犹有前代辟举之遗法而今则自始为吏先责其输纳自提控以下至于吏典但以所输之资第其出身之等差此吏员之源未清也夫欲使举贡之得人在于修太学之法而科贡可用矣欲使掾幕监当筦库之得人在于遵辟举之旧而掾幕监当筦库可用矣然吏者止可以循资如祖宗之制非得与科贡并也愚于科贡犹有说焉会试有甲乙榜葢乙榜亦即举人之中式者特限于钦定之制额故次之乙榜授以教职其实进士无异今特以败巻置乙榜而以乞恩者槩与教职则教官之选轻矣岁贡本以州县之俊如往年所谓选贡者今不本洪武旧制而专累日月则岁贡无少俊者可施以成均之教矣愚又怪夫今之未有以清其源而壅其源者又不止也自纳粟买马穵运纳级之例日开吏道杂而多端官方所以日缪也而科贡吏员皆繇此而妨阏矣故欲振饬吏治莫若清其源而无壅之凡此皆于格例之中修其废坏耳于此二者其源既清于格例已复其常而于其间简其卓异加不次之擢葢天下竒俊之士少而中庸之士多王者之道先为其法以就天下中庸之士而精神运用独可于竒俊之士加于其法之外而不为法之所限此其所以能鼓舞一世之人材也或曰子谓吏道不得与儒并先朝如尚书徐熙知府况锺皆至显用者何也曰此又不可以吏之途论也葢先朝用人时取之常格之外宋景濓一代文章之宗杨士竒三朝辅相之首皆以布衣特起乃遂掌帝制典机宻岂謭謭于循途者葢自古中世犹未尝不事旁招俊乂博采声望侧席幽人思延多士今百余年寥寥未之见而专以资格进叙今亦颇苦其胶束伏隘而未能旷然也是以思为三途并用之说愚以为非大破因循之论考国家之故事追三代两汉之髙踪以振作鼓舞一世之人材恐不足以刬累世之宿弊而收用人之实效也谨议

救荒弭盗议【董其昌】

天下有救灾之计又有转灾为福之计水旱频仍盗贼哨聚国之灾也能设策运竒以止之是亦足矣而曰转灾为福无乃迂乎曰不然凡天下所以患荒者积蓄少也积蓄少者地有遗利民有遗力也凡天下所以患盗者武备衰也武备衰者国多冗军兵多冗食也今有一举而可备荒又可以弭盗而又惟民饥盗起之时可因其势而用之则何策乎曰抚流民而已夫流民固民也进可以战退可以耕饥灾所驱惟食是仰当是时使奸雄用之则倡乱之构也使国家拊之则富强之资也顾处之得其术而已矣顷者天不降康肥■〈虫遗〉为虐吴越江右连州接境际此荒沴野无青草人有走心而江淮之间流离满道或携老幼举族共行或弃妻孥孤踪独逝郑侠之图所繇以作诚得纲纪之臣忠实之吏择公私庐舍及宫观屋宇沿途团结给以粥糜能劳苦者佣其力有技艺者食其业候至来春给赐牛具种食以旷土荒田计口分授使之耕种彼其父母妻子皆乍离南畆之人旣感戴朝廷抚养之恩又深思一家温饱之计必能深耕易耨以尽地力待其三数年后干止渐宁人有固志徐于农隙之暇教以战阵之教与其募市井之游手曷若收待哺之壮丁即古井田唐府卫之遗意如是而已非两利之策哉昔西晋之乱起于李雄特招流逺之民而唐之末路张全义设屯将集流落教以种艺三年之内河东户口归复桑麻蔚然胜兵每邑七千余人河东赖为长城夫一刺史行之犹足以效而况倚办于天下之力何所弗给故曰转灾为福者此也若夫议社仓议保甲则固有精言之者愚故可得而畧云

救荒末议【贺复征】

语云救荒无竒策大约预备是第一义权宜实行是第二义三代而后荒政之善行之百世无弊者莫过于魏李悝之平籴法汉耿寿昌之常平仓隋长孙平之义仓宋朱熹之社仓李悝请所在地方随时粜籴中饥则发中熟之所敛大饥则发大熟之所敛而籴之名曰平籴耿寿昌请令边郡筑仓榖贱时则増价而籴以利农糓贵时则减价而粜以利民名曰常平长孙平奏令民间每秋家出粟米一石以下贫富无差输之当社委社司收积以备凶年名曰义仓朱熹于崇安县设仓一所请之于府得米六百石赈贷夏受粟于仓冬则加息计米以偿自后随年敛散小歉则蠲其息之半大饥则尽蠲之凡十有四年得息米造仓三间及以原米六百石还府以见储三千一百石贮之于仓不复收息每石止收耗米三升名曰社仓此皆计之于十数年前或三五年前思患预防所以虽遇凶年不至缺食今则常平仅有其名平粜义仓社仓并亡其法矣一值旱潦束手待毙不得不计其时地权宜措处此在公祖父母与合邑乡绅富户精神血脉恒相贯通庻穷民其有济乎就阳言阳不幸旱蝗相继已厯三年今又大祲矣上下一无所恃安得无恐敢以前人之所苦心而求酌今日之宜预画以待列为数欵聊竭刍荛

刘晏掌财赋于诸道各置知院官始见不稔之端先申至某月须如干蠲免某月须如干救助及期晏不俟州县申请即奏行之因民之急未尝失时不待其困毙流亡饿殍然后赈之也

按阳邑在城客米计三十余仓约有万石矣所冣急者阖邑乡绅宜具一呈书名于前士民附列于后各押一花字恳求郡公祖县父母借出公帑四千两以殷实户之贤者八人领之及麦价平时给以官引往江北地方买大麦万石贮粟以应公粜二项米麦共计二万余石米麦二升可活五人每日粜出二百石便可活五万人夫此二万余石即有百日之粮矣倘雨泽可望民有生路平粜平收原银具在如亢旱未巳邀有朝廷赈济蠲免先即除清即旷恩无冀下年有秋每畆加泒编在条银抵偿决不累公祖父母也

宋庆厯八年河朔大水知青州冨弼劝所部民出粟益以官廪择公私庐舍十余万区散处其人以便薪水官吏自前资待缺寄居者皆赋以禄使即于所聚选老弱病瘠者廪之仍书其劳约他日为奏请受赏凡活五十余万人

按阳邑连岁凶荒民无预积即号素封之家亦无期年之粮惟在城富民每年积榖攘利或三四仓或一二十仓此与客仓不同皆贮之本家又素夤缘衙役上官不得而问之访有此等急宜亲至其家计其米数仍悬赏格劝之出米赈济许其随时取直至于上江客米此番苐当明示通市商贾预招其来不得如十一年禁米使繇大江直下进孟河河口而去又须择候缺巡仓之有干办者给之俸薪住扎河庄稽查米船不许放行如奔牛地面获有客米即系本官卖放从重罚治如有成劳事定许以实受三县备荒银钱止于郡县守候客船会籴如此则商贾俱汇于京口榖价不令而自平矣若夫缙绅之念桑梓士庻之乐义施惟在上人有以鼓舞之尔

辛弃疾帅湖南赈济榜文祇用八字曰刦米者斩闭籴者配

按岁值凶荒必至饥窘一二乱民掀风作乱蜂聚虎行上官宜先示榜文禁其刦夺痛惩首恶以警余众此非但救荒之要图实弭乱之急务至于闭籴冣是难处惟先谕之以情继风之以义后裁之以法而一寓以不测之机权使无扰无虚可也

永乐元年真定等处蝗旱奏核实赈济上曰民困甚济之当如救焚拯溺少缓无及也今往还核实非两月不可民命在旦夕谁能待之命监察御史速督官发赈苏轼云朝廷厚设储备熙宁中本路截发及别路船来钱来并因大荒放税及亏却课利盖累百巨万然于救荒无丝毫之益者救之迟故也

按阳邑百万余田十未莳一且雨泽无期不但旱榖难生即所莳者亦同归于尽不于此时设法银钱于榖麦地方收买屯积以备不虞倐忽秋来众口嗷嗷毙可立待文皇帝诏曰少缓无及也不可缓是宜急筹东坡学士书云救之迟故也不可迟是在速救有地方之责者宜何如苦心计划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十七

(明)贺复征 编

○说一

吴讷云按说者释也述也解释义理而以已意述之也说之名起自吾夫子之说卦厥后汉许愼着说文盖亦祖述其名而为之辞也晋魏六朝文载文选而无其体独陆机文赋备论作文之义有曰说炜晔而谲诳是岂知言者哉至昌黎悯斯文日弊作师说迨后子厚及宋诸家各即事即理而为之说以晓当世繇是六朝陋习一洗而无余矣卢学士云说须自出已意横说竖说以抑扬详赡为上也

弋说【周楚人】

小臣之好射鶀雁罗鸗小矢之发也何足为大王道也且称楚之大因大王之贤所弋非直此也昔者三王以弋道德五霸以弋战国故秦魏燕赵者鶀雁也齐鲁韩卫者青首也邹费郯邳者罗鸗也外其余则不足射者见鸟六双以王何取王何不以圣人为弓以勇士为缴时张而射之此六双者可得而囊载也其乐非特朝夕之乐也其获非特鳬雁之实也王朝张弓而射魏之大梁之南加其右臂而径属之于韩则中国之路絶而上蔡之郡坏矣还射圉之东解魏左肘而外击定陶则魏之东外弃而大宋方与二郡者举矣且魏断二臂顚越矣膺击郯国大梁可得而有也王綪缴兰台饮马西河定魏大梁此一发之乐也若王之于弋诚好而不厌则出寳弓碆新缴射噣鸟于东海还盖长城以为防朝射东莒夕发浿丘夜加即墨顾据牛道则长城之东收而泰山之北举矣西结境于赵而北达于燕三国布■〈羽氏〉则从不待约而可成也北游目于燕之辽东而南登望于越之会稽此再发之乐也若夫泗上十二诸侯左萦而右拂之可一旦而尽也今秦破韩以为长忧得列城而不敢守也伐魏而无功击赵顾病则秦魏之勇力屈矣楚之故地汉中析郦可得而复有也王出寳弓碆新缴涉鄳塞而待秦之倦也山东河内可得而一也劳民休众南面称王矣故曰秦为大鸟负海内而处东面而立左臂据赵之西南右臂傅楚鄢郢膺击韩魏垂头中国处既形便势有地利奋翼鼔■〈羽氏〉方三千里则秦未可得独招而夜射也

籍田说【魏曹植】

春耕于籍田郎中令侍寡人焉顾而谓之曰昔者神农氏始尝万草教民种植今寡人之兴此田将欲以拟乎治国非徒供耳目而已也夫营畴万亩厥田上下经以大陌带以横阡此亦寡人之封疆也日殄没而归馆晨未昕而即野此亦寡人之先下也菽雚特畴禾黍异田此亦寡人之理政也及其息沸涌庇重阴怀有虞抚素琴此亦寡人之所习乐也兰蕙荃蘅植之近畴此亦寡人之所亲贤也藜蓬臭蔚弃之逺疆此亦寡人之所逺佞也若年丰岁登果茂菜滋则臣仆小大咸取验焉又曰封人有能以轻凿修钩去树之蝎者树得以茂繁中舍人曰不识治天下者亦有蝎乎寡人告之曰昔三苗共工驩兠非尧之蝎与问曰诸侯之国亦有蝎乎寡人告之曰齐之诸田晋之六卿鲁之三桓非诸侯之蝎与然三国无轻凿修钩之任终于齐簒鲁弱晋国以分不亦痛乎曰不识为君子者亦有蝎乎寡人告之曰固有之也富而慢贵而骄残仁贼义甘财恱色此亦君子之蝎也天子勤耘以牧一国大夫勤耘以收世禄君子勤耘以显令德夫农者始于种终于获泽旣时矣苖旣羙矣弃而不耘则故为荒畴盖丰年者期于必收譬修道亦期于殁身也

髑髅说【曹植】

曹子游乎陂塘之濵歩乎蓁秽之薮萧条潜虚经幽践阻顾见髑髅块然独居于是伏轼而问之曰子将结缨首剑狥国君乎将被坚执锐毙三军乎将婴兹固疾命陨倾乎将寿终数极归幽冥乎叩遗骸而叹息哀白骨之无灵慕严周之适楚傥托梦以通情于是伻若有来怳若有存影见容隐厉声而言曰子何国之君子乎旣枉舆驾悯其枯朽不惜咳唾之音而慰以若言子则辩于辞矣然未达幽冥之情死生之说也夫死之为言归也归也者归于道也道也者身以无形为主故能与化推移阴阳不能更四时不能亏是故洞于纎微之域通于恍惚之庭望之不见其象听之不闻其声挹之不充注之不盈吹之不凋嘘之不荣激之不流凝之不停寥落冥漠与道相拘偃然长寝乐莫是踰曹子曰余将请之上帝求诸神灵使司命辍籍反子骸形于是髑髅长呻廓然叹曰甚矣何子之难语也太素氏不仁劳我以形苦我以生今也幸变而之死是反吾真也何子之好劳而我之好逸乎子则行矣余将归于太虚于是言卒絶响神光雾除顾将旋轸乃命仆夫拂以玄麈覆以缟巾爰将藏彼路濵覆以丹土翳以緑榛夫存亡之异世乃宣尼之所陈何神慿之虚对云死生之必均

材之大小说【唐李华】

攀巢之雏羽翼将成习飞而从其母不幸为乌鸢所震堕于尘辙阀阅之家有侈女焉琱车绣茵过于中陌遇而怜之藏以玉笥粒以红稻胡然而然材小为贵飬而翫之易为力也充轭之牛望若山行其生也任重致逺以利天下其死也筋角皮骨皆为器用水旱寒暑之不时艰难驱乏登降重岗踣起涂潦蹄离节折力气皆顿病矣目犹睨人众鸟爪其背嘴其肉犹恨啄噉之未逞鸦鸦而相呼羣犬引其腹胃狺狺而争之车马往复于傍以千万计不顾也胡然而然材大为累扶而救之难为功也向若不惮斯须之劳而存之其利固厚矣悲夫材之大也为累材之小也为贵戾于理悖于道莫甚焉君天下者辨而返之则不世而仁矣

原晋乱说【杨夔】

晋室南迁制度草创承永嘉之后嚣风未除廷臣中犹以谢鲲轻佻王澄旷诞竞相祖习以为高达卞壸厉色于朝曰帝祚流移社稷倾荡职兹浮伪致此隳败犹欲崇慕虚诞汗蠧时风奏请鞫之以正颓俗王导庾亮抑之而止噫西晋之乱百代所悲移都江左是洁源端本之日也犹乃翼虚驾伪崇扇佻薄蹑诸败迹踵其覆辙以此创立朝纲基构王业何异登胶舩而泛巨浸操朽索以驭奔驷乎设或行卞壸之奏黜屏浮伪登进淳实左右大法维持纪纲则晋祚亦未可量也其后王敦作逆苏峻继乱余以为晋之乱不自敦峻而稔于导亮

师说【韩愈】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古之圣人其出人也逺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逺矣而耻学乎师是故圣益圣愚益愚圣人之所以为圣愚人之所以为愚其皆出于此乎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否焉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羣聚而笑之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呜呼师道之不复可知矣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欤圣人无常师孔子师郯子苌弘师襄老聃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之不拘于时学于余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师说以贻之

杂说【韩愈】

龙嘘气成云云固弗灵于龙也然龙乘是气茫洋竆乎玄间薄日月伏光景感震电神变化水下土汩陵谷云亦灵怪矣哉云龙之所能使为灵也若龙之灵则非云之所能使为灵也然龙弗得云无以神其灵矣失其所慿依信不可欤异哉其所慿依乃其所自为也易曰云从龙旣曰龙云从之矣

其二

善医者不视人之瘠肥察其脉之病否而已矣善计天下者不视天下之安危察其纪纲之理乱而已矣天下者人也安危者肥瘠也纪纲者脉也脉不病虽瘠不害脉病而肥者死矣通于此说者其知所以为天下乎夏殷周之衰也诸侯作而战伐日行矣传数十王而天下不倾者纪纲存焉耳秦之王天下也无分势于诸侯聚兵而焚之传二世而天下倾者纪纲亡焉耳是故四支虽无故不足恃也脉而已矣四海虽无事不足矜也纪纲而已矣忧其所可恃惧其所可矜善医善计者谓之天扶与之易曰视履考祥善医善计者为之

其三

谈生之为崔山君传称鹤言者岂不怪哉然吾观于人其能尽吾性而不类于禽兽异物者希矣将愤世嫉邪长往而不来者之所为乎昔之圣者其首有若牛者其形有若蛇者其喙有若鸟者其貎有若蒙倛者彼皆貎似而心不同焉可谓之非人耶即有平胁曼肤颜如渥丹美而狠者貎则人其心则禽兽又恶可谓之人邪然则观貎之是非不若论其心与其行事之可否为不失也怪神之事孔子之徒不言余将特取其愤世嫉邪而作之故题之云尔

其四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祗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呜呼其眞无马邪其眞不知马也

捕蛇者说【柳宗元】

永州之野产异蛇黒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然得而腊之以为饵可以已大风挛踠瘘疠去死肌杀三虫其始太医以王命聚之岁赋其二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永之人争奔走焉有蒋氏者专其利三世矣问之则曰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言之貎若甚戚者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余将告于莅事者更若役复若赋则何如蒋氏大戚汪然出涕曰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向吾不为斯役则久已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乡积于今六十岁矣而乡邻之生日蹙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号呼而转徙饥渴而顿踣触风雨犯寒暑呼吸毒疠往往而死者相藉也曩与吾祖居者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非死则徙尔而吾以捕蛇独存悍吏之来吾乡呌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吾恂恂而起视其缶而吾蛇尚存则弛然而卧谨食之时而献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尽吾齿盖一岁之犯死者二焉其余则熙熙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今虽死乎此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又安敢毒邪余闻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吾尝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故为之说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

罴说【柳宗元】

鹿畏貙貙畏虎虎畏罴罴之状被髪人立絶有力而甚害人焉楚之南有猎者能吹竹为百兽之音昔云持弓矢罂火而即之山为鹿鸣以感其类伺其至发火而射之貙闻其鹿也趋而至其人恐因为虎而骇之貙走而虎至愈恐则又为罴虎亦亡去罴闻而求其类至则人也捽搏挽裂而食之今夫不善内而恃外者未有不为罴之食也

■〈礻昔〉说【柳宗元】

柳子为御史主祀事将■〈礻昔〉进有司以问■〈礻昔〉之说则曰合百神于南郊以为岁报者也先有事必质于户部户部之辞曰旱于某水于某虫蝗于某疠疫于某则黜其方守之神不及以祭余尝学礼盖思而得之则曰顺成之方其■〈礻昔〉乃通若是古矣继而叹曰神之貎乎吾不可得而见也祭之飨乎吾不可得而知也是其诞漫惝怳冥冥焉不可执取者夫圣人之为心必有道而已矣非于神也盖于人也以其诞漫惝怳冥冥焉不可执取而犹诛削若此况其貎言动作之块然者是设乎彼而戒乎此者也其旨大矣或曰若子之言则旱乎水乎虫蝗乎疠疫乎未有黜其吏者而神黜焉而曰盖于人者何也余曰若子之云旱乎水乎虫蝗乎疠疫乎岂人为之邪故其黜在神暴乎眊乎沓贪乎罢弱乎非神为之也故其罚在人今夫在人之道则吾不知也不明斯之道而存乎古之数其名则存而教之实则隠以为非圣人之意故叹而云也曰然则致雨反风蝗不为灾虎负子而趋是非人之为则何以余曰子欲知其以乎所谓偶然者信矣必若人之为则十年九潦八年七旱者独何如人哉其黜之也茍明乎教之道虽去乎古之数可矣反是则诞漫之说胜名实之事丧亦足悲乎

祀朝日说【柳宗元】

柳子为御史主祀事将朝日其僚问曰古之名朝日而已今而曰祀朝日何也余曰古之记者则朝拜之云也今而加祀焉者则朝旦之云也今之所云非也问者曰以夕而偶诸朝或者今之是乎余曰夕之名则朝拜之偶也古者旦见曰朝暮见曰夕故诗曰邦君诸侯莫肯朝夕左氏传曰百官承事朝而不夕礼记曰日入而夕又曰朝不废朝暮不废夕晋侯将杀竖襄叔向夕楚子之留干溪右尹子革夕齐之乱子我夕赵文子砻其椽张老夕智襄子为室美士茁夕皆暮见也汉仪夕则两郎向琐闱拜谓之夕郎亦出是名也故曰大采朝日小采夕月又曰春朝朝日秋夕夕月若是其类足矣又加祀焉盖不学者为之也僚曰欲子之书其说吾将施于世可乎余从之

说车赠杨诲之【栁宗元】

杨诲之将行柳子起而送之门有车过焉指焉而告之曰若知是之所以任重而行于世乎材良而器攻圆其外而方其中然也材而不良则速壊工之为功也不攻则速败中不方则不能以载外不圆则窒拒而滞方之所谓者箱也圆之所谓者轮也匪箱不居匪轮不涂吾子其务法焉者乎曰然曰是一车之说也非众车之说也吾将告子乎众车之说泽而杼山而侔上而轾下而轩且曵祥而旷左革而长毂以戟巢焉而以望安以爱老辎以蔽内垂绥而以畋载十二旒而以庙以郊以陈于庭其类众也然而其要存乎材良而器攻圆其外而方其中也是故任而安之者箱达而行之者轮恒中者轴挶而固者蚤长而挠进不罪乎马退不罪乎人者辕却暑与雨者盖敬而可伏者轼服而制者马若牛然后众车之用具今杨氏仁义之材也其产材良诲之学古道为古辞冲然而有光其为工也攻果能恢其量若箱周而通之若轮守大中以动乎外而不变乎内若轴摄之以刚徤若蚤引焉而且御乎物若辕髙以逺乎污若盖下以成乎礼若轼险而安易而利动而法则庻乎车之全也诗之言曰驷牡騑騑六辔如琴孔氏语曰左为六官右为执法此其以达于大政也凡人之质不良莫能方且恒质良矣用不周莫能以圆遂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遇阳虎必曰诺而其在夹谷也视叱齐侯类畜狗不震乎其内后之学孔子者不志于是则吾无望焉耳矣诲之吾戚也长而益良方其中矣吾固欲其任重而行于世惧圆其外者未至故说车以赠

汉史赞桑弘羊说【张彧】

班固称弘羊擢于贾竖方以版筑饭牛且谓汉之得人于兹为盛又与仲舒石建汲黯日磾等二十余人并论而谈殆不然矣夫君人者务于得贤故不隔卑鄙将虑贤者之处贱不谓贱者之必贤今乃欲以伊尹负鼎取类于庖人太公坐钓求备于渔叟不亦逺哉且上之所欲人必有成之者故曹伯好田则公孙强出陈侯好色则仪行父至殷辛淫酗则恶来革进周厉贪虐则荣夷公起汉武残剥四海则桑弘羊擢其所由来者久矣书曰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抑为此也季孙用田赋孔子曰丘不识者以其踰周公之制也而况攘臂抵掌力为天下聚敛之人乎义也者君子所死生而小人之所不及利也者小人之所赴蹈而君子之所不忍为汉武必欲行先王之道守高祖之法则焉用弘羊欲夺万姓之利闭生人之资则天下市着小人皆能之矣亦何独弘羊乎善为盗者艺愈精而罪愈重盗愈利而主愈害弘羊善心计干盐鐡析秋毫令吏坐贩不顾王者之体府库盈而王泽竭一身幸而四海竆于弘羊之计则得矣汉亦何负于弘羊哉卜式洁已自守不及时政知弘羊罪欲烹以致雨孟坚躬修国史垂法来代奈何以锥刀异类齿得人之伦一言不智其若是乎

相孟子说【来鹄】

孟子之爱人也细缘其言而不精以为习而有利则心惟恐其利至于伤人则曰术不可不愼也呜呼术焉得慎慎则情背也心则可愼愼则惟术之恶而不利其伤也为仁人之心由术使之可动则咎繇之术治黥割也而咎繇岂利人之刑周公之术治缞绖也而周公岂利人之丧以为爱人者必有其备故也术善可以化其心欤则师之术所以遵善也潘崇因师以杀楚子医之术可以治生也晋人因医以酖卫侯是师医之所术岂不慎欤然而亦何尝心之善欤果以利能固人心而唯禁其术则函不卫无敌之体是亦利其敌也巫不祝非病之人是亦果利其病也岂矢匠之心而已矣旣以为不利而动心则矢匠【一作人】之利亦不欲杀函人之利亦不欲死已有心矣然良其工不得不有时而利其杀与死也以弧矢所以威天下则征不义而后可杀也棺椁所以封中野降杀有礼而后死可利也呜呼为臣而倍叛为子而倍葬其家人之心畏其情背也故术乌可使民慎古人济其备所以教天下之爱也故尊生送死爱道尽此而孟子之爱也细为诛矢匠之意欤圣人所以使匠人【一作函人】也爱尽其道何如

俭不至说【来鹄】

翦腐帛而火焚者人闻之必递相惊曰家之何处烧衣邪委余食而在地者人见之必递相骇曰家之何处弃食邪烧衣易惊弃食易骇以其衣可贵而食可厚不忍焚之弃之也然而不知家有无用之人廐有无力之马无用之人服其衣与其焚也何逺无力之马食其粟与其弃也何异以是焚之以是弃之未尝少有惊骇者公孙弘为汉相盖布被是惊家之焚衣也而不能惊汉武国恃奢服晏子为齐相豚肩不掩豆是骇家之弃食也而不能骇景公之廐马千驷

畜狸说【杨夔】

敬亭叟叟家毒于鼠暴穿埇穴墉室无全宇咋囓篚筐帑无完物及赂于捕野者俾求狸之子必锐于家畜数日而获诸汴逾得骏饰茵以栖给鳞以茹之抚育之厚如字诸子其攫生搏飞举无不捷鼠慑而殄影暴腥露膻纵横莫犯矣然其野心常思逸于外罔以子育为懐一旦怠其绁逾垣越宇倐不知其所逝叟惋且惜渉旬不弭弘农子闻之曰野性匪驯育而靡恩非独狸然人亦有旃梁武于侯景宠非不深矣刘琨于匹磾情非不至矣旣负其诚复返厥噬呜呼非所畜而畜孰有不叛哉

杂说【陆龟蒙】

邰侯姜女之生子也始弃之命之曰弃宋芮司徒之生女也始弃之亦命之曰弃邰弃为稷官蒸民頼之宋弃美而生佐几移于宋国名之同也奚伤舜重瞳子项羽亦重瞳子形之类也奚病择其道如何耳季札以乐卜赵孟以诗卜襄仲归父以言卜子游子夏以威仪卜沈尹戍以政卜孔成子以礼卜其应也如响无他图在精诚而已不精诚者不能自卜况吉凶他人乎

说天鸡【罗隐】

狙氏子不得父术而得鸡之性焉其畜养者冠距不举毛羽不彰兀然若无饮啄意洎见敌则他鸡之雄也伺晨则他鸡之先也故谓之天鸡狙氏死传其术于子焉且反先人之道非毛羽彩错觜距铦利者不与其栖无复向时伺晨之俦见敌之勇峩冠高歩饮啄而已吁道之坏矣有是夫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十八

(明)贺复征 编

○说二

说玄【宋司马光】

余少之时闻玄之名而不获见独观扬子之自序称玄盛矣及班固为传则曰刘歆尝观玄谓雄曰空自苦今学者有禄利然尚不能明易又如玄何吾恐后人用覆酱瓿也雄笑而不应诸儒或讥以为雄非圣人而作经犹春秋吴楚之君僣号称王盖诛絶之罪也固存此言则固之意虽愈于歆亦未谓玄之善如扬子所云也余亦私怪扬子不赞易而别为玄易之道其于天人之藴备矣扬子岂有以加之乃更为一书且不知其焉所用之故亦不谓扬子宜为玄也及长学易苦其幽奥难知以为玄者贤之书校于易则义必浅其文必易夫登高山者必践于块埤适沧海者必沿于江汉故愿先从事于玄以渐而进于易庻几乎其可跂而望也于是求之积年乃得观之初则溟涬漫漶畧不可入乃研精易虑屏人事而读之数十过参以首尾稍得窥其梗槪然后喟然置书叹曰呜呼扬子眞大儒者邪孔子旣没学圣人之道者非扬子而谁孟与荀殆不足拟况其余乎观玄之书昭则极于人幽则尽于神大则包宇宙细则入毛髪合天地人之道以为一刮其根本示人所出胎育万物而兼为之母若地履之而不可竆也若海挹之而不可竭也天下之道虽有善者其蔑以易此矣考之于浑元之初而玄已生察之于当今而玄非不行竆之于天地之末而玄不可亡叩之以万物之情而不漏测之以鬼神之状而不违槩之以六经之言而不悖藉使圣人复生视玄必释然而笑以为得已之心矣乃知玄者所以赞易也非别为书以与易竞也何歆固知之之浅而过之之深也或曰易之法与玄异扬不遵易而自为之制安在其赞易乎且如与易同道则旣有易矣何以玄为曰夫畋者所以为禽也网而得之与弋而得之何以异哉书者所以为道也易网也玄弋也何害不旣网而使弋者为之助乎子之求道亦胶矣且扬子作法言所以准论语作玄所以准易子不废法言而欲废玄不亦惑乎夫法言与论语之道庸有异乎玄之于易亦然大厦将倾一木扶之不若众木扶之之为固也大道将晦一书辩之不若众书辩之之为明也学者能专精于易诚足矣然易天也玄者所以为之阶也子将升天而废其阶乎先儒为玄解者多矣然扬子为文旣多训诂指趣幽邃而玄又其难知者也故余疑先儒之解未能尽契扬子之志世必有能通之者比终且学焉

唐说【尹源】

世言唐所以亡繇诸侯之强此未极于理夫弱唐者诸侯也唐旣弱矣而久不亡者诸侯维之也燕赵魏首乱唐制专地而治若古之建国此诸侯之雄者然皆恃唐为轻重何则假王命以相制则易而顺唐虽病之亦不得而外焉故河北倾而听命则天下为乱者不能遂其乱河北不顺而变则奸雄或附而起德宗世朱泚李希烈始遂其僣而终败亡者田恱叛于前武俊顺于后也宪宗讨蜀平夏诛蔡夷郓兵连四方而乱不生卒成中兴之功者田氏秉命王承宗归国也武宗将讨刘稹之叛先谕三镇絶其连衡之计而王诛以成如是二百年奸臣逆竖专国命者有之夷将相者有之而不敢窥神器非力不足畏诸侯之势也及广明之后关东无复唐有方镇相侵伐者犹以王室为名及梁祖举河南刘仁恭轻战而败罗氏内附王镕请盟于时河北之事去矣梁人一举而代唐有国诸侯莫能与之争其势然也向使以僖昭之弱乗巢蔡之乱而田承嗣守魏王武俊朱滔据燕赵强相均地相属其势宜莫敢先动况非义举乎如此虽梁主之暴不过取霸于一方耳安能强襌天下故唐之弱者以河北之强也唐之亡者以河北之弱也或曰诸侯强则分天子之势子何议之过乎曰秦隋之势无分于诸侯而亡速于唐何如哉

杂说【欧阳修】

星陨于地腥矿顽丑化为恶石其昭然在上而万物仰之者精气之聚尔及其毙也瓦砾之不若也人之死骨肉臭腐蝼蚁之食尔其贵乎万物者亦精气也其精气不夺于物则藴而为思虑发而为事业着而为文章昭乎百世之上而仰乎百世之下非如星之精气随其毙而灭也可不贵哉而生也利欲以昏耗之死也臭腐而弃之而惑者方曰足乎利欲所以厚吾身吾于是乎有感

稼说【苏轼】

曷尝观于富人之稼乎其田美而多其食足而有余其田美而多则可以更休而地力得完其食足而有余则种之常不后时而敛之常及其熟故富人之稼常美少秕而多实久藏而不腐今吾十口之家而共百亩之田寸寸而取之日夜以望之锄耰铚艾相寻于其上者如鱼鳞而地力竭矣种之常不及时而敛之常不待其熟此岂能复有美稼哉古之人其才非有以大过今之人也其平居所以自养而不敢轻用以待其成者闵闵焉如婴儿之望长也弱者养之以至于刚虚者养之以至于充三十而后仕五十而后爵信于久屈之中而用于至足之后流于旣溢之余而发于持满之末此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而今之君子所以不及也吾少也有志于学不幸而早得与吾子同年吾子之得亦不可谓不早也吾今虽欲自以为不足而众且妄推之矣呜呼吾子其去此而务学也哉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吾告子止于此矣子过归京师而问焉有曰辙子由者吾弟也其亦以是语之

乌说【苏轼】

乌于人最黠伺人音色有异輙去不留虽捷矢巧弹不能得其便也闽中民狃乌性以谓物无不可以性取者则之野挈盂饭楮钱阳哭冡间若祭者然哭竟裂钱弃饭而去乌则争下啄啄尽哭者复立他冡裂钱弃饭如初乌不疑其绐也益鸣争乃至三四皆飞从之稍狎迫于罗因举获其乌焉今夫世之人自谓智足以周身而不知祸从于所伏者几何不见卖于哭者哉其或不知周身之术而以愚触死则其为智犹不若乌之始虚于弹韩非作说难死于秦天下哀其以智死楚人不知说难而谓之沐猴天下哀其以愚死二人者其为愚智则异其于取死则同矣寗武子邦有道则智邦无道则愚观时而动旤可及哉

二鱼说【苏轼】

河之鱼有豚其名者游于桥间而触其柱不知违去怒其柱之触已也则张颊植鬛怒腹而浮于水久之莫动飞鸢过而攫之磔其腹而食之好游而不知止因游以触物而不知罪已乃妄肆其忿至于磔腹而死可悲也夫【河之鱼】

海之鱼有乌贼其名者呴水而水乌戏于岸间惧物之窥已也则呴水以蔽物鸟疑而视之知其鱼也而攫之呜呼徒知自蔽以求全不知灭迹其鱼疑识者之所窥哀哉【海之鱼】

说用【曽巩】

物有根而殖柯叶而茂芽若穗而实翼而天飞足而陆走喙而鸣息而食啮者其形类多矣非有主于虚空以蕃而息之者欤吾观其用亦宻矣彼使之水而濡火而焚雷而动风霆而鸣雪霜而悴雨露而滋硕则世得而知之矣若其裁之为形散之为声充之为气始终之为死生则非水也火也雷也风霆也雪霜也雨露也所能使为之也世固不可测其所以为也然而万物相得以生是则其用非密耶今夫羣而居缝而衣燧而食筑土石构竹木而庐者其嗜欲众矣彼立之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之序为之衣食饮用之物节之以仪通之以声习之以言束缚之以刑则世皆得而知之矣若其扰之使相亲和之使相恱厚之使相让以不争结之使乐出其死而不顾其私迁之使去于利而就于谊则非序也物也仪也声也气也言也形也所能使为之也世固不测其所以为也然而万民相得以治是则其用亦非密耶吾有以知之矣生而死万物者阴与阳也运于内而莫显于外不可得而竆其妙也世之以水火雷风雪霜雨露而求之者妄也亲而善万人者仁与义也兴于上而阴被于下驯于其心而不可强通于其耳目不可得而识其微也世之侈于仪繁于声音执于器据于文字以力驱而法缚者之求之也愈妄易曰阴阳不测之谓神又曰显诸仁藏诸用善播万物善教万民者为之也

史说【张舜牧】

马文渊有言人贫当益坚老当益壮贫而坚者虽市里小民尚有之老而壮虽士人未之见也韩退之潮阳之行齿髪衰矣不若少时之志壮也故以封禅之说迎宪宗又曰自今请改事陛下观此言伤哉丈夫之操始非不坚誓于金石凌于雪霜既而怵于死生顾于妻孥罕不回心低首求免一时之难者退之是也退之非求富贵者也畏死尔故善为国者如农圃然初则养育其材勿使之夭折终则将就其美勿使之摧折君臣相成同底于道顾必使之至于尽欢竭忠之地亦何有哉唯乐天则不然知其不可为而一舍之危行而放其言怀巻而同其尘可谓晦而明柔而立者也故终其身而不辱如刘梦得栁子厚辈舎文字语言之外复何有哉

太极图说【周敦颐】

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阳变阴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气顺布四时行焉五行一阴阳也阴阳一太极也太极本无极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干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竆焉唯人也得其秀而最灵形旣生矣神发知矣五性感动而善恶分万事出矣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立人极焉故圣人与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时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故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又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大哉易也斯其至矣

爱莲说【周敦頥】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逺益清亭亭浄植可逺观而不可亵翫焉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噫菊之爱陶后鲜有闻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

葬说【程颐】

卜其宅兆卜其地之美恶也非阴阳家所谓祸福者也地之美者则其神灵安其子孙盛若培拥其根而枝叶茂理固然矣地之恶者则反是然则曷谓地之美者土色之光润草木之茂盛乃其验也父祖子孙同气彼安则此安彼危则此危亦其理也而拘忌者惑以择地之方位决日之吉凶不亦泥乎甚者不以奉先为计而专以利后为虑尤非孝子安厝之用心也惟五患者不得不慎须使异日不为道路不为城郭不为沟池不为贵势所夺不为耕犂所及五患旣慎则又凿池必四五丈通石必更穿之防水润也旣葬则以松脂涂棺椁石灰封墓门此其大略也若夫精画则又在审思虑矣其各葬者出不得已后不可迁就同葬矣至于年祀寖逺曽髙不辨亦在尽诚各具棺椁葬之不须假梦寐蓍龟而决也葬之穴尊者居中左昭右穆而次后则或东或西亦左右相对而启穴也出母不合葬亦不合祭弃女还家以殇穴葬之

怪说上【石介】

三才位焉各有常道反厥常道则谓之怪矣夫三光代明四时代终天之常道也日月为薄蚀五星为彗孛可怪也夫五岳安焉四渎流焉地之常道也山为之崩川为之竭可怪也夫君南面臣北面君臣之道也父坐子立父子道也而臣抗于君子敌于父可怪也夫中国圣人之常治也四民之所常居也衣冠之所常聚也而被髪左袵不士不农不工不商为夷者半中国可怪也夫中国道德之所治也礼乐之所施也五常之所被也而汗漫不经之教行焉妖诞幻惑之说满焉可怪也夫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士二庙庻人祭于寝所以不忘孝也而忘而祖废而祭去事夷狄之鬼可怪也夫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菑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弃能植百榖祀以为稷后土能平九州岛祀以为社帝喾尧舜禹汤文武有功烈于民者及夫日月星辰民所瞻仰也山林川谷丘陵民所取材也非此族也不在祀典而老观佛寺徧满天下可怪也人君见一日蚀一星缩一风雨不调顺一草木不生植则能知其为天地之怪也乃避寝减膳彻乐恐惧责已修德以禳除焉彼其灭君臣之道絶父子之亲弃道德悖礼乐裂五常迁四民之常居毁中国之衣冠去祖宗而祀夷狄汗漫不经之教行妖诞幻惑之说满则反不知为怪旣不能禳除之又崇奉焉时人见一狐媚一鹊噪一枭鸣一雉入则能知其为人之怪也乃启咒祈祭以厌胜焉彼其孙其子其父其母忘而宗祖去而父母离而常业裂而衣冠习夷鬼则反不知其怪旣厌胜之又尊异焉愈可怪也甚矣中国之多怪也人不为怪者几少矣噫一日蚀一星缩则天为之不明一山崩一川竭则地为之不宁释老之为怪也千有余年矣中国蠧坏亦千有余年矣不知更千余年释老之为怪也何如中国之蠧坏也何如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不生吁

笔说【黄庭坚】

歙州吕道人作墨池含墨而锋圆佳作也宣州诸葛家捻心法如此唯倒毫浄便是其妙处盖倒毫一株便能破笔锋尔宣城诸葛高系散卓笔大槪笔长寸半藏一寸于管中出其半削管洪纤与半寸相当其捻心用粟首尾不过三株耳但要副毛得所则刚柔随人意则最善笔也粟尾江南人所谓蛣蛉鼠者歙州吕道人非为贫而作笔故能工于是以此授之黟州道人吕大渊心悟韦仲将作笔法为余作大小笔凡二百余枝无不可人意因见余家有割余狨皮以手撼之其毫能触人手则以作丁香笔今试作大小字周旋可人亦是古今作笔者所未知也往时僰道有严永者蒸獭毛为余作三副笔亦可用然永未尝知笔中善病不能为他人作字也大渊又为余取髙丽猩猩毛笔解之拣去倒毫别捻心为之率十得六七用极善乃知世间法非有悟处亦不能妙

张遇丁香笔捻心极圆束颕有力可学徐季海禹庙诗字傅其瑛诸葛元皆不能也作藏锋笔冩如许大字极可人意最妙

学说【晁补之】

学不可已惟知之然后能好之记曰虽有嘉肴弗食不知其旨也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而孟子亦曰理义之恱我心犹刍豢之恱我口盖饮食旦旦之所须故譬学于饮食为最易知然犹曰人莫不饮食鲜能知味也天下岂有不习而能察者哉昔野人有甘葈茎芹萍子者对乡豪称之取而尝焉蜇口而惨腹夫口腹人所同也而野人至甘人之所不甘此非未尝知甘所谓甘者而以夫已甘谓人甘者止此哉至于百工众技皆学也下至跳剑弄丸缘竿踏索旣为之终身不得已非特利所在也习而知其味故乐也若乃对君子称之则如野人之甘葈茎芹萍子其于不足味也不待惨蜇而后方知之也故嘉肴世皆知其旨必食者而后益知其为旨至道世皆知其善必学者而后益知其为善曰闻而知其旨且善者意之也或曰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而饮食人所甘似不类夫以人之所甘者弗食犹不知其旨而道又淡而难好则不知者不其愈多乎然终犹是也病弗学耳学而入之安知其淡乎大观四年四月旦日书付侄公武俾以语诸小道云

罴说【陈师道】

晋人以犬猎以五犬逐一罴罴鸷而力长于用大所与敌者皆天下强有力也犬弱而健巧于用小顾左而右逐前而后罴不能搏也行不数十里罴败而伏犬更前而杀之兽之鸷者爪莫如虎齿莫如豕而罴食之故称勇力必曰罴罴而受制于犬者遇非其敌困于羣也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羣小罴之谓矣

观心说【朱熹】

或问佛者有观心说然乎曰夫心者人之所以主乎身者也一而不二者也为主而不为客者也命物而不命于物者也故以心观物则物之理得今复有物以反观乎心则是此心之外复有一心而能管乎此心也然则所谓心者为一耶为二耶为主耶为客耶为命物者耶为命于物者耶此亦不待较而审其言之谬矣或者曰若子之言则圣贤所谓精一所谓操存所谓尽心知性存心飬性所谓见其参于前而倚于衡者皆何谓哉应之曰此言之相似而不同正苖莠朱紫之间而学者之所当辨者也夫谓人心之危者人欲之萌也道心之微者天理之奥也心则一也以正不正而异其名耳惟精惟一则居其正而审其差者也绌其异而反其同者也能如是则信执其中而无过不及之偏矣非以道为一心人为一心而又有一心以精一之也夫谓操而存者非以彼操此而存之也舍而亡者非以彼舍此而亡之也心而自操则亡者存舍而不操则存者亡耳然其操之也亦曰不使旦昼之所为得以牿亡其仁义之良心云尔非块然兀坐以守其烱然不用之知觉而谓之操存也若尽心云者则格物竆理廓然贯通而有以极夫心之所具之理也存心云者则敬以直内义以方外若前所谓精一操存之道也故尽其心而可以知性知天以其体之不蔽而有以究夫理之自然也存心而可以养性事天以其体之不失而有以顺夫理之自然也是岂以心尽心以心存心如两物之相持而不相舍哉若参前倚衡之云者则为忠信笃敬而发也盖曰忠信笃敬不忘乎心则无所适而不见其在是云尔亦非有以见夫心之谓也且身在此而心参于前身在舆而心倚于衡是果何理也耶大抵圣人之学本心以竆理而顺理以应物如身使臂如臂使指其道夷而通其居广而安其理实而行自然释氏之学以心求心以心使心如口龁口如目视目其机危而迫其途险而塞其理虚而其势逆盖其言虽有若相似者而其实之不同盖如此也然非夫审思明辨之君子其亦孰能无惑于斯耶

跪坐拜说【朱熹】

古人之坐者两膝着地因反其跖而坐于其上正如今之胡跪者其为肃拜则又拱两手而下之至地也其为顿首则又以头顿于手上也其为稽首则又下其手而以头着地亦如今之礼拜者皆因跪而益致其恭也故仪礼曰坐取爵曰坐奠爵礼记曰坐而迁之曰一坐再坐曰武坐致右轩左老子曰坐进此道之类凡言坐者皆谓跪也若汉文帝与贾生语不觉膝之前于席管宁坐不箕股榻当膝处皆穿皆其明验然记又云授立不跪授坐不立庄子亦云跪坐而进之则跪与坐又似有小异处疑跪有危义故两滕着地伸腰及股而势危者为跪两膝着地以凥着跖而稍安者为坐也又诗云不遑启居而其传以启为跪尔雅以妥为安而疏以为安定之坐夫以启对居而训启为跪则居之为坐可见以妥为安定之坐则跪之为危坐亦可知盖两事相似但一危一安为小不同耳至于拜之为礼亦无所考但杜子春说太祝九拜处解竒拜云拜时先屈一膝今之雅拜也夫特以先屈一膝为雅拜则它拜皆当齐屈两膝如今之礼拜明矣凡此三事书传皆无明文亦不知其自何时而变而今人有不察也顷年属钱子言作白鹿礼殿欲据开元礼不为塑像而临祭设位子言不以为然而必以塑像为问予旣略为考礼如前之云又记少时闻之先人云尝至郑州谒列子祠见其塑像席地而坐则亦并以告之以为必不得已而为塑像则当放此以免于苏子俯伏匍匐之讥子言又不谓然会予亦辞江东之节遂不能强然至今以为恨也其后乃闻成都府学有汉时礼殿诸像皆席地而跪坐文翁犹是当时琢石所为尤足据信不知苏公蜀人何以不见而云尔也及杨方子直入蜀帅幕府因使访焉则果如所闻者且为放文翁石像为小土偶以来而塑手不精或者犹意其或为跏趺也去年又以属蜀漕杨王休子美今乃并得先圣先师三像木刻精好视其坐后两跖隐然见于帷裳之下然后审其所以坐者果为跪而无疑也惜乎白鹿塑像之时不得此证以晓子言使东南学者未得复见古人之象以革千载之谬为之喟然太息姑记本末冩寄洞学诸生使书而揭之庙门之左以俟来者考焉

吊说【吕大钧】

诗曰凡民有丧匍匐救之不谓死者可救而复生谓生者或不救而死也夫孝子之亲丧不能食者三日其哭不絶声旣病矣杖而后起问而后言其恻怛之心痛疾之意不欲生则思虑所及虽其大事有不能周之者而况于他哉故亲戚僚友乡党闻之而往者不徒吊哭而已莫不为之致力焉始则致含襚以周其急三日则共糜粥以扶其羸每奠则执其礼将葬则助其事其从柩也少者执绋长者专进止其掩圹也壮者盈坎老者从反哭祖而赗焉不足则赠焉不足则赙焉凡有事则相焉斯可谓能救之矣故适有丧者之词不曰愿见而曰比虽国君之临亦曰寡君承事他国之使者曰寡君使某毋敢视宾客主人见宾不以尊卑贵贱莫不拜之明所以谢之且自别于常主也宾见主人无有答某拜者明所以助之且自别于常宾也自先王之礼壊后世虽传其名数而行之者多失其义丧主之待宾也如常主丧宾之见主人也如常宾如常宾故止于吊哭而莫敢与其事如常主故舎其哀而为衣服饮食以奉之其甚者至于损奉终之礼以谢宾之勤废吊哀之仪以寛主之费由是则先王之礼意其可以下而已乎今欲行之者虽未能尽得如礼至于始丧则哭之有事则奠之又能以力之所及为营丧具之未具者以应其求使子弟仆之能干者以助其役易纸币壶酒之奠以为襚除供帐馈食之祭以为赗与赙凡丧家之待巳者悉以他辞受焉庻几其可也

谱牒说【吕大钧】

三代之时曰姓者统其祖考之所自出者也百世而不变者也曰氏者别其子孙之所自分者也数世而一变者也天子建德因生以赐姓其得姓虽一而子孙别而为氏者不胜其多焉有以王父之字为氏者矣有以先世之谥为氏者矣有以所居之官为氏者矣有以始封之邑为氏者矣支分泒别千涂万辙初若参错纷乱而难考及徐而视之有纲有条犹指诸掌焉孟仲季臧东门子叔同出于鲁也游国封印公孙伯张同出于郑也向华荡乐鳞鱼仲老同出于宋也栾髙崔国叔仲东郭同出于齐也寻其流可以知其源寻其叶可以知其根抑何易耶自秦汉以来氏族之制出于上之所赐下之所更者絶无而仅有至于世守一氏传千余年而不变者天下皆是也其变非若古之屡其列非若古之多可谓简而易知者矣然罕有能辩氏族之源者王之氏一也吾不知出于元城之王耶宜春之王耶卭城之王耶刘之氏一也吾不知出于陶唐之刘耶奉春之刘耶元海之刘耶其能明辩而不惑者鲜矣氏之马者未必能辨其为马服之马及马矢之马也氏之石者未必能辨其周卫之石及后赵之石也古之氏族繁而知之者反多今之氏族简而知之者反少盖由谱牒之明与废而已是以知谱牒之学不可不讲

粦说【林景熙】

柔兆困敦之岁朔骑压境所过杀掠数十里无人烟明年秋予舟夜过北塘半醒睡一奴坐舟尾曰何怪也予瞪目视有火青者什什伍伍已而散漫阡陌弥千亘万直际林麓予曰异哉此粦火也释文谓人马之血积而有光其信然与奴熟视浸玩脱草屩招之冉冉近舟次复麾使去渐逺渐稀予抚舷叹曰阳鸟西徂万目如漆彼冯托幽昏以恣弄光怪何独粦也然粦不能近逺人而近逺之者人也晋温峤然犀牛渚海族百怪不能遁其形若有呼者曰于君幽明道逺何意相照世未为无怪也孔氏不语怪道其常而已矣故人失人之常鬼行其怪中国失中国之常夷行其怪怪且不可言而况乎招之以自近也哉

唯诺说【元刘因】

唯恭于诺何也曰各有所施也呼之则其音必内故唯以趋赴之若取物而奉之也命之则其声必外故诺以承受之若与物而受之也失其所施则文理从而乱矣岂但是乎凡物无无对者无无阴阳者而声亦然其意象之清浊阖辟亦莫不合也姑以进退存亡吉凶消长体之则可见矣此天机之所发而礼乐之所由生虽天地亦不知其所以然者岂但人乎物之声亦然岂但声乎凡形色气味皆然也而况古今之时变事物之伦理圣人何尝加损于其间哉虽妙此理而宰此事者心焉而已矣必尽夫心也然后声为律而身为度茍为不然几何其不为无适非道之道作用是性之性也

无极而太极说【吴澄】

太极者何也曰道也道而称之曰太极何也曰假借之辞也道不可名也故假借可名之器以名之也以其天地万物之所由共也则名之曰道道者大路也以其条泒缕脉之微宻也则名之曰理理者玉肤也皆假借而为称者也真实无妄曰诚全体自然曰天主宰造化曰帝妙用不测曰神赋与万物曰命物受以生曰性得此性曰德具于心曰仁天地万物之统会曰太极道也理也诚也天也帝也神也命也性也德也仁也太极也名虽不同其实一也极屋栋之名也屋之脊檩曰栋就一屋而言惟脊檩至髙至上无以加之故曰极而凡物之统会处因假借其义而名为极焉辰极皇极之类是也道者天地万物之统会至尊至贵无以加者故以假借屋栋之名而称之曰极也然则何以谓之太曰太之为言大之至甚也夫屋极者屋栋为一屋之极而已辰极者北辰为天体之极而已皇极者人君一身为天下众人之极而已以至设官为民之极京师为四方之极皆不过指一物一处而言也道者天地万物之极也虽假借极之一字强为称而曽何足以拟议其彷佛哉故又尽其辞而曰太极者盖曰此极乃甚大之极非若一物一处之极也然彼一物一处之极极之小者耳此天地万物之极极之至大者也故曰太极邵子曰道为太极太祖问曰何物最大答曰道理最大其斯之谓欤然则何以谓之无极曰道为天地万物之体而无体谓之太极而非有一物在一处可得而指名之也故曰无极易曰神无方易无体诗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其斯之谓欤然则无极而太极何也曰屋极辰极皇极民极四方之极凡物之号为极者皆有可得而指名者也是则有所谓极也道也者无形无象无可执着虽称曰极而无所谓极也虽无所谓极而实为天地万物之极故曰无极而太极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十九

(明)贺复征 编

○说三

扑满说【明宋濂】

扑满贮钱陶器也状类罂曰通一钱钱入不可出满乃扑去故名濓因是未尝不悲石荆州之为人也荆州侠士刼逺使商客致富至与贵戚争豪以鐡如意击碎珊瑚非金多不能然卒用是以杀其身呜呼荆州亦扑满欤传曰仁者以财发身又曰积而能散然则聚财而不散者不可哉

钻燧说【宋濓】

宋子闲居见家人夏季改火不用桑柘取赤檆二尺中析之一剜成小空空侧开以小隙一劀圆大与空齐稍锐其两端上端截竹三寸冒之下端寘空内以细绹纒其腰别藉卉毛于隙下左手执竹右手执绹急旋转之二檆相轧摩空木成尘烟辄起尘自隟流毛上候其烟蓊葧以虚掌覆空郁之则火焰焰生矣宋子叹曰火在木中不钻则火不见万善具于人性不学则善不明人何可不学哉

人虎说【宋濓】

莆田壶山下有路通海贩鬻者由之至正丁未春民衣虎皮煅利铁为爪牙习其奋跃之态絶类乃出伏灌莽中使侦者縁木而视有负囊至者则啸以为信虎跃出扼其吭杀之或脔其肉为噬囓状裂其囊拔物之尤者余封秘如故示人弗疑人竞传壶山下有虎不食人惟吮其血且神之已而民偶出其妇守岩穴闻木上啸声急意必有重货乃蒙皮而搏之妇人质脆柔贩者得与抗妇惧逸去微见其跖人也归谋诸邻噪逐之抵穴得金帛无筭民竟逃去呜呼世之人虎岂独民也哉

猿说【宋濓】

武平产猿陨毛若金丝闪闪可观猿子尤竒性可驯然不离母母黠不可致猎人以毒傅矢伺母间射之母度不能生洒乳于林饮子洒已气絶猎人取母皮向子鞭之即悲鸣而下敛手就制每夕必寝皮乃安甚者辄抱皮跳踯而毙嗟夫猿且知有母不爱其死况人也耶

天说【刘基】

或曰天灾流行阴阳舛讹天以之警于人与曰否天以气为质气失其平则变是故风雨雷电晦明寒暑者天之喘汗呼嘘动息启闭収发也气行而通则阴阳和律吕正万物并育五位时若天之得其常也气行而壅壅则激激则变变而后病生焉故吼而为暴风郁而为虹蜺不平之气见也抑拗愤结回薄切错暴怒溢发冬雷夏霜骤雨疾风折木漂山三光荡摩五精乱行昼昏夜明瘴疫流行水旱愆殃天之病也雾浊星妖晕背祲氛病将至而色先知也天病矣物受天之气以生者也能无病乎是故瘥疠夭札人之病也狂乱反常顚蹶披猖中天之病气而不知其所为也虽天亦无如之何也惟圣人有神道焉神道先知防于未形不待其几之发也尧之水九载汤之旱七载天下之民不知其灾朱均不才为气所胜则举舜禹以当之桀纣反道自絶于天则率天下以伐之元气之不汩圣人为之也曰然则人胜天与曰天有所不能而人能之此人之所以配天地为三也曰书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非与曰此天之本心也而天有所不能病于气也惟圣人能救之是故圣人犹良医也朱均不肖尧舜医而瘳之桀纣暴虐汤武又医而瘳之周末孔子善医而时不用故着其方以传于世易书诗春秋是也髙文光武能于医而未圣故病少愈而气不尽复和安平以降病作而无其医桓灵以钩吻为参苓而操懿之徒又加鸩焉由是病入于膏盲而天道几乎竆矣曰然则元气息矣乎曰有元气乃有天地天地有坏元气无息尧舜汤武正其法孔子传其方方与法不泯也有善医者举而行之元气复矣作天说

菜窝说【刘基】

菜窝者宗侄彬之所以名其居室也彬字宗文少好学有识而未用其居在处州府城之东门每求予为文而恒弗得暇今年予来京师而彬亦以儒士贡为工部主事因戏作菜窝说且以勉而进之云尔

犁眉公谓东门子贆曰子之居东门也井地十亩旣夷旣壌俯壕为沟倚城为墉藩以枳林纬以蘗场是盖比如束针锬若攅鎗蛇蜴不能求其缝罅蚍蜉不能为之穴隙也何不垦之以种树乎又何不耕之以艺稷黍乎不然何不大为之池分北山之泉流以养鳖与鱼乎徒何为乎筑陋室于其中墼粪土以为壁茨以腐茅坟蝎是宅藉以瓦砾羊蹄豕迹与鼢鼠为主客平明出门不马不车不骡不驴以造他人之庐呼朋命徒左趋右跄谈无用之空言强相名而曰儒坐视殷赈之腴索为蓬藋之区不亦悲乎吾闻燕秦枣栗穰橙邓橘李梨薁鬰秦杏周漆柿桃柰楔琬容琰质椅桐栝栢坚缜有瑟桂椒茰榝吐芳馞馝木瓜榅桲藷藇葛芴丛蔓轇轕彼揫此茁或庸其材或以其实或黄如金或赤如日翘萧逺条可蜂以蜜克勤厥营茍获其一富拟封君受天之秩范子所至穿池种鱼史传货殖盛称陶朱八口之家五亩之宅墙下树桑足以衣帛今子不士不农不商不工缀籍州庠口体不充人皆子嗤子曷不懜东门子贆听之愀然思之杳然瞿然而作再拜而怍立而言曰公有言吾获矣而吾亦有知焉请以复于公吾将以艺稷黍乎则古人一夫受田百亩而给今将以五亩为宅矣则所羡不过二十之一不能以不饥也抑将以种树乎则近者非四三年不成不知逺者又几年乎不可以悬吾釜而俟爨也抑且为池以畜鱼乎则我身畸耳贷力于人何日成乎不可以暵吾肮而待汲也今当种菜而鬻焉尚庻几哉可也夫菜也者采也君子之所采也或谓之蔬焉蔬也者疏也食粱肉者之所疏也君子所采而食粱肉者疏之庻几或者可以裕我矣乎乃往访于溪南之圃人得膏土沃泉之术搜四鄙之菜类其族而种之买牛牯一■〈牜孛〉二鏺其莱芜芟去薁薉拔其荄杜阜翳箨而灺之穿井于其四隅建桔槔焉潴水有池泄水有渠或培或滋或丛或竒灌溉攸宜或耘或耔疏稠比稀慈穉举肥根茎实荑各随其时罗之离离槛之菲菲朱浃旬月而东门氏之童色泽如也貌怿如也窥其园则鬰鬰芊芊入其门则盎然春温有酒盈尊他日犁眉公过焉东门子贆御诸门犁眉公笑曰子亦足于斯而已乎东门子贆再拜谢曰吾愿见公而有陈焉久矣请坐于吾庐而为公言之可乎公曰吾愿也东门子贆曰公能悉识吾菜乎公曰未也请之园而言焉曰始吾之不营是园也漠乎其无思也今吾之旣营是园也推其所以壮吾址而厚吾生则非一日也天地乆其道而万物生圣人久其徳而庻功成士农工商久其业而百务贞故殖韭以为之君韭者久也所以久吾生也致久必慎其揆故殖之以葵葵者揆也揆得其道则视明而听聪故植之以葱聪达则得算多故植之以蒜蒜者算也算不失家必丰故植之以蘴丰则强矣故植之以姜姜者强也物太强则过刚刚过则折君子戒焉故植之以芥芥者戒也戒事者思必苦思苦则毒故植之以荼荼毒罹于中而用力勤故植之以芹勤极则病故植之以蒲蒲痡也病之剧也病剧必弱故植之以荏荏柔而弱也弱则微矣故植之以薇微骭疡也骭微则羸其行故植之以蒌蒌者偻也愈病必以药故植之以芍药药攻病不可失其养故植之以鞠鞠养也得其养而后苏故植之以苏苏则起矣故植之以芑起必慎以保其后故植之以瓠瓠者护也护不违乎道则难舒而福生焉故植之以芷芷者祉也引祉莫大乎育徳故植之以蓄蓄必有济故植之以荠荠者济也济自近而之逺自卑而底髙也故植之以菘菘者髙也髙极必穷故植之以芎藭虑竆者必早计故植之以蓟蓟者计也吾朝而游焉观其菶菶菁菁可以恱吾目而畅吾情夕而游焉撷其芳而茹其英可以旨吾腹而曼吾龄又可以究吾知而通物理安得不悠然而永懐怡然而自喜哉夫吾庐窝也不足以延长者而长者肯临焉不可以不志请名之曰菜窝愿公为吾志之犁眉公大恱遂旅其菜酌其酒书其言而去

瞽说【苏伯衡】

空同子过北邙山见丛塜为喟然而叹曰人乎人乎其王侯将相乎其巨家富子乎其百工技艺乎其侠客释氏乎其驵侩乎其甿隶乎其操觚者乎其人奴之类乎其卤簿鼔吹前挽后拥而归之斯乎其束缚而遗之斯乎其殣而埋之斯乎其始将锢三泉而天文地理之毕具乎将使房缴道门阙罘罳之极其壮丽乎将秘器臣妾之备置乎将穿不及泉而丘垄之无处乎将不封而不树乎其中将珠襦玉匣黄肠题凑乎将桐木为棺葛藟为缄乎将厚衣以薪乎将倮而反其真乎呜呼噫嘻盖皆不可知矣况乎其主名邑里而可得而稽乎但见华表摧折穹碑剥落土花■〈文粦〉斒牛羊砺角可悲也夫牧竖纵横汛扫不至漆灯已灭阴磷昭■〈日制〉可悲也夫蒿莱没垣麒麟欹侧翁仲无言白日自没可悲也夫衰草离蓠露冷风凄罔象出没狐狸啸啼可悲也夫言未卒傍有樵者曰唉又何足悲哉人龄踰百如电之流如驹之驰方其生存或竆或达或盛或衰而贵者贱者尊者卑者富者贫者智者愚者虽欢欣得失用舍寿夭参差不齐及大期之奄及倐长逝而莫追计如桑孔辩如秦仪雄如项籍巧如工倕腰悬章绶手执璧圭布视锦绣块视珠玑虽欲不同为蝼蚁之归得乎唉岁月荏苒寒暑推移则其骨毛齿爪亦将澌尽而尘飞颓然独存者第败塜之累累而已而四五世后不复能守则丘垄茔域又将尔耕我犁苍然如故者特空山之巍巍而已而此理势之必然从振古其如兹夫子何乃不能忘情为之伫立而歔欷也虽然万物之间众人之中杂贤杂哲立德立功坤翕干张蟠地极穹有生有死虽众攸同其英魂灵气则不随草木而腐坏其令闻广誉则长并天地而无竆茍能如是则善矣尚何彼之悲为唉宇宙有不朽而不务之方蝇营狙诈舞智用机竞浮荣于旦暮较强弱于锱铢俯有拾仰有取争势利计崇庳将其肉未寒而名已泯何举世之没没虽虽也空同子曰善哉去其健羡脱其放覊放乎山林弦琴诵诗进徳修业惟恐后时

其二

空同子曰有求于人而不加亲无求于人而不加疎此其人君子也有求于人而惟恐不亲无求于人而惟恐不疎此其人小人也其人诚君子也其友也必不加亲于人得时之际而加疎于人失时之后亦不加疎于已得志之日而加亲于已失志之时其人诚小人也其友也必加亲于人得时之际而加疎于人失时之后亦必加疎于已得志之日而加亲于已失志之时是故君子之友谓之真小人之友谓之伪伪友者常多有也真友者常鲜有也鲜真友是以友而有始终者十不能一二也多伪友是以友而无始终者十常有八九也盖君子友以道义而道义无隆无替者也与道义俱无隆替则君子之心也小人友以势利而势利有隆有替者也与势利俱有隆替则小人之心也此小人之存心所以无恒而君子之存心所以有恒也以有恒之心而与人友虽祸福死生而不能亲疎之也况小者乎以无恒之心而与人友虽箪食豆羮而能亲疎之也况大者乎是故君子不茍交人亦不茍友于人友人必察其所以友也友于人必慎其所以友也慎友在始察友在微察友不于微则不能得其心之所存也慎友不于始则不能得其身之所宗也夫自古及今终而相忮相轧相毁相竞相倾相仇相残者皆始而相求相推相下相比相济相依相许者相求相推相下相比相济相依相许于其始而相忮相轧相毁相竞相倾相仇相残于其终伪友者则为之也真友者固不为之也故君子察之慎之友焉而出于真者则内友焉而邻于伪者则絶絶伪友所以使天下薄势利也内真友所以率天下敦道义也敦道义薄势利民德其有不厚乎友道其有不终乎

其三

尉迟楚好为文谒空同子曰敢问文有体乎曰何体之有易有似诗者诗有似书者书有似礼者何体之有有法乎曰初何法典谟训诰国风雅颂初何法难乎易乎曰吾将言其难也则古诗三百篇多出于小夫妇人吾将言其易也则成一家言者一代不数人宜繁宜简曰不在繁不在简状情冩物在辞达辞达则二三言而非不足辞未达则千百言而非有余宜何如曰如江湖何也曰有本也如键之于管如枢之于户如将之于三军如腰领之于衣裳何也曰有统摄也如置陈如构居第如建国都何也曰谨布置也如草木焉根而干干而枝枝而叶而葩何也曰条理精畅而皆有附丽也如手足之十二脉焉各有起有出有循有注有会何也曰支分派别而荣卫流通也如天地焉包涵六合而不见端倪何也曰气象沉郁也如涨海焉波涛涌而鱼龙张何也曰浩瀚诡怪也如日月焉朝夕见而令人喜何也曰光景常新也如烟雾舒而云霞布何也曰动荡而变化也如风霆流而雨雹集何也曰神聚而冥会也如重林如邃谷何也曰深逺也如秋空如寒水何也曰洁浄也如太羹如玄酒何也曰隽永也如瀬之旋如马之奔何也曰回复驰骋也如羊肠如鸟道何也曰萦迂曲折也如孙吴之兵何也曰竒正相生也如常山之蛇何也曰首尾相应也如父师之临子弟如孝子仁人之处亲侧如元夫硕士端冕而立乎宗庙朝廷何也曰端严也温雅也正大也如楚庄王之怒如杞梁妻之泣如昆阳城之战如公孙大娘之舞劔何也曰激切也雄壮也顿挫也如菽粟如布帛如精金如美玉如出水芙蓉何也曰有补于世也不假磨礲雕琢也将乌乎以及此也曰易诗书三礼春秋所载丘明高赤所传孟荀庄老之徒所著朝焉夕焉讽焉味焉习焉斯得之矣虽然非力之可为也圣贤道德之光积于中而发乎外故其言不文而文譬犹天地之化雨露之润物之魂魄以生华蔓毛羽极人力所不能为孰非自然哉故学于圣人之道则圣人之言莫之致而致之矣学于圣人之言非惟不得其道并其所谓言亦且不能至矣尉迟楚出以告公乗丘曰楚之于文也其犹在山径之间欤微空同子导吾出也吾不知大道之恢恢于是尽心焉将于文僩焉无难能者矣

猫说【薛瑄】

予家苦鼠暴乞诸人得一猫形魁然大爪牙铦且利予私计鼠暴当不复虑矣以其未驯也絷维以伺候其驯焉羣鼠闻其声相与窥其形类有能者恐其噬已也屏不敢出穴者月余日旣而以其驯也遂解其絷维适覩出殻鸡雏鸣啾啾焉遽起而捕之比家人逐得已下咽矣家人欲执而击之余曰勿庸物之有能者必有病噬雏是其病也独无捕鼠之能乎遂释之已则伈伈泯泯饥哺饱嬉一无所为羣鼠复潜视以为彼将匿形致已也犹屏伏不敢出旣而鼠窥之益熟觉其无他异遂厯穴相告曰彼无为也遂偕其类复出为暴如故余方怪甚然复有鸡雏过堂下者又亟往捕之而走追则囓者过半矣余之家人执之至前数之曰天之生材不齐有能者必有病舍其病犹可用其能也今汝无捕鼠之能而有噬鸡之病真天下之弃材也哉遂笞而放之

赤子说【邹守愚】

赤子生浃二旬蠕动然呕煦然无所知也已方其睡且熟也扶之不惊徐而叩之不悟也未几怡然以笑余惊使家人烛之其面有喜色赤子不知也曰曷为乎然家人曰是其梦也未几复大惊以啼若号若诉余惊使家人烛之其面犹有怒色赤子不知也余曰曷为乎然家人曰是其亦梦也须臾而赤子亦寤余曰赤子亦有梦矣乎其梦也亦有喜与怒矣乎不然不宜有是也其始生也湛一内涵形感外絶其心宜若天然不当有憧憧焉者于其间举吾身皆外也然而孰顺以喜孰逆以悲夜之梦昼之为也不然则其思也不然则其因也不然则其几之先也赤子方浃旬为邪思邪因邪几邪其必不然矣乃有喜与怒者于梦乎形焉其亦何从而得之邪吾以是伏思之易曰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自其始生之时而已然也当是时也无赤子与圣人之异也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然则圣人者其果天锡之崇名而异之邪能不失之而已矣吾悲夫世之以喜怒自凿其真者何限也

说吏【祝允明】

吏所以止民之争而吏之争于民甚于民之相争也民之争求止于吏争于吏将焉止之故置吏者必先求其不民之争者而后求其止民之争然后可不然是吏教民争而置吏者教吏争也与其欲止民争而更教之不若不置吏而民之争尚寡也

虎衔鱼说【张含】

春秋推灾度云四方烦扰众民失恩则虎衔鱼矣禺山子曰奚翅鱼乎奚翅鱼乎今恐不免于衔虾也蒙迩停都见渔石公唶谓蒙云前之廿岁监司鲜以赇着近鲜以不赇着方岳滋倍焉况铜章名实皆铜墨绶名实皆墨郐下无讥矣又曰士也固穷之节女也偶影之操也监司而赇殆六珈而姣者也方岳而赇殆翟服而嫪者也铜墨而赇殆十金中馈而奔者也蒙复于公曰昔者之赇鑚穴踰墙今也之赇连闼洞房昔也之姣叔孙侨如今也之姣卫浑良夫昔人有云臣父清惟恐人知臣清惟恐人不知今也反是前兹之赇惟恐人知今兹之赇惟恐人不知赇非美名曷曰惟恐人不知曰不知则何为来哉由此观之虎奚翅衔虾哉传曰国家之败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宠赂章也

録鬻妇说【刘楚】

岁乙已兵后大歉民有鬻其妻于庐陵之潇洲得五斗粟者其夫持粟出门去数百步矣其妻号而返之谓曰本以凶歉不能两全又无别赀可脱急故宁鬻身以相济今所得粟止五斗计其间去食新之日尚逺也食五斗粟既能食新否乎否则若终死亡耳奈何遽捐结髪之谊而为此痛割哉闻永新比岁丰而饶粟此去不百里盍归粟主人与若俱行丐以乞活万一得两存以免于离析之患不亦可乎茍不幸而死则偕死况或者未必死乎乃泣谢主人相携而去刘子闻而叹曰义哉其妻之言也夫夫妇以义合者也今其濒于死亡而相弃岂得已哉遂至见粟不见妻茍升斗以延旦夕盖无复有一日深长之虑者矣使幸得食粟而不死或尽食而死皆未可知然一食其粟则终不得妻其妻者必可知矣兹其返粟而去也或死或不死槩未可知而词严义正妇则存焉夫岂伈伈焉持旦夕命以自矜者哉夫鬻身非义矣自鬻以济其夫焉可也身鬻矣而所事不能以终济则不如全身俟命之为愈此所以反复权之而卒归于正欤呜呼世无烈丈夫久矣况妇人女子乎彼食人之禄儋人之爵者固将谓一旦缓急可恃也君父不幸而遭难则虽若纪信之诈董永之卖宜有所不辞今计不知此出反乗危利菑肆然委质于他人乃谓昔者之禄不足以酬其勲而方恨去之之不早者顾此妇宁不大有腼哉又或不能早断以义徒隐忍淟涊失其身矣他日乃不胜自悔始谓不能忘情于故夫如饼师之忆者则亦何及哉呜呼妇人从人者也一而已矣彼饥馑死亡何足计哉故吾于潇洲之妇盖深有感云

获麟说【唐顺之】

春秋何以终于获麟杜预之言曰感麟而作因以为终也予以为不然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又曰世衰道微孔子惧作春秋孔子伤当世之乱为万世法戒而作春秋也岂独为一麟哉假而麟不至春秋将不作耶郑众贾逵服虔谓孔子自卫反鲁修经已成麟感而至胡安国亦曰箫韶作而凤凰仪春秋成而麒麟至余又以为不然孔子尝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伤不得致此瑞也孔子删诗定书系易正礼乐功亦至矣不闻有所谓瑞独春秋成而麟至乎假而麟不至春秋将何所终耶且旣为瑞矣又见获于鉏商何哉然则春秋曷为以是终吾以为纪异也春秋书灾不书瑞麟者圣王之瑞也时至春秋乱臣贼子接迹于天下日食星殒地震山崩水旱霜雹六鹢退飞鸲鹆来巢多麋有蜮史不絶书斯时也麟曷为至哉不当至而至焉兹瑞也所以为异也有年大有年祥也非所有而有焉则为异麟祥也非所至而至焉则为异楚狂之歌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兹其麟之衰乎虽然麟为圣人出也为已出而伤焉孔子其有感乎吾道其终不行乎所谓吾已矣夫者故以是终焉

介轩说【杨继盛】

介安从生生于吾心之义义又安从始始于在天之利是故本诸心而原诸天非由外铄者也夫人之所以植纲常弘徳业参天地匹圣贤皆頼此以为之质干是可茍焉已乎必刚与亷二者合而介始成矣然乖愎以忤物则似介之刚而非刚矫情以骇俗则似介之亷而非亷毫厘千里不可不察也而世之号为介者不求其合于天而求其合于人不求诸吾心而求诸声音笑貌之末故能介于外者或不能介于内能介于始者或不能介于终则是介非介不过欺世之机械要宠之筌蹄耳其害介也不旣深乎观李封君之介自心而身而家而乡其介之操同自少而壮而老其介之操又同夫固合内外始终而一之者谓之天下之至介非欤则以之名轩也固宜论者犹以二君之介不及于天下惜之然述之者有司冦禹江则天下之颂其介也固有待矣噫不茍和之谓介然介而不和者偏也不茍取之谓介茍有意取名焉虽非货利亦谓之取矣敢以是足介说之义

友琴生说【徐渭】

陆君以清才少年入国子宜其一意于干禄之文也顾嗜古已即能为古诗文又嗜琴久之得其趣益与之狎视琴犹人也行则囊以随止则悬以对忧喜所到手出其声若与之语因自呼曰友琴生人亦以友琴生呼之余客金陵友琴生则来访余问以说余尝见人道友琴生曩客杭鼓琴于舍忽有鼠自穴中蹲几下久不去座中客起喝之愈留此与伯牙氏之琴也而使马仰秣者何异哉夫声之感人在异类且然而况于人乎况又得其趣者乎冝生之友之也生请益予黙然生亦黙然顷之曰似得之矣然愿子毕其说余曰生诚思之当木未有桐时蚕不弦时匠不斵时人具耳而或无听也是为声不成时而使友琴生居其间则琴且无实也而安有名名且无矣又安得与之友则何如君复黙然若有所遗也已而曰得之矣乃今知于琴友而未尝友不友而未尝不友也余曰诺

相说【孙作】

相人之法论形而取舍之此世俗瞽伎之见不惟不足以知人而吾所以取人者一失其当则未免丧心挫志茫乎君子小人之不暇择矣九方皋天下之善相马者其求马也物色牝牡不能知而不失其为良马故伯乐曰若皋之所观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麤在其内而忘其外善相人者亦然相虽定于形神气色之中见常在于形神气色之外余尝学此而得二法一曰变二曰常常者人之所不见变者人之所不知也常犹可勉变则虽鬼神有不能知当知其勉强逆计以遁其情则虽季咸之相壶子不能得其略至于天机之动忽焉而不可掩是虽裴行俭之议王杨卢骆无以出此也莫难逃者动静语黙之机莫难御者仓卒应变之机于其不可逃以观其爱憎取与之常于其不可御以竆其心发难忍之变一变一常反复相明而贫富贵贱寿夭之理得矣譬之如水汇而为渊激而为湍束而为峡流而为川人见其异耳然而汪洋起伏之形悍怒崩蹙之势万变不常而大小浅深之数可以智测者其理一也里士陈君汉翁善相人与余言悉合故録此以遗漠翁而士大夫得吾说以通之亦或有以知相非进于技而已也

秀才说【汤显祖】

秀才之才何以秀也秀者灵之所为故天生人至灵也孟子曰以为未尝有才者岂人之性也哉不能尽其才者也故性之才为才也尽其才则日新心含灵粹而英华外粲行则有度言则有音易所谓黄中以通其理是也才而为秀世实需才正需于此或曰诸生不甚言性正以言性之人亦未能尽其才夫大圣非五十学易知天命鲜能无大过惟其言之信者识之其行之信者从之其言行之疑者置之而已或曰日者士以道性为虚以食色之性为实以豪杰为有以圣人为无嗟夫吾生四十余矣十三岁时从明德罗先生游血气未定读非圣之书所游四方辄交其气义之士蹈厉靡衍几失其性中途复见明德先生叹而问曰子与天下士日泮涣悲歌意何为者究意于性命何如何时可了夜思此言不能安枕久之有省知生之为性是也非食色性也知生豪杰之士是也非迂视圣贤之豪如世所豪其豪不才如世所才其才不秀传不云乎三折肱可以医国吾为诸君慎之

古砚说【许獬】

余家有古砚往年得之友人所遗者受而置之当一砚之用不知其为古也已而有识者曰此五代宋时物也古矣宜谨寳藏之勿令损坏予闻斯言亦从而寳焉不暇辨其为真五代宋与否虽然斯物而真五代与宋也当时人亦仅以当一砚之用耳岂知其必不毁必至于今而为古耶盖至于今而后知其为五代与宋也不知其在五代与宋时所寳为周秦汉魏以上物者视此又奚如乎而又不知其以周秦汉魏以上物示周秦汉魏以上人其人自视则又奚如人见世之熈熈者沉酣于纷华绮丽之乐奔走于权贵要津之门褰裳濡足被僇辱而不知羞于是有一人焉出而矫之卓然以道自重以淡泊自守以古先琴书图画器物玩好自娱命之曰好古故凡名能好古者必非庸俗人也以其非庸俗人之所好则庸俗人亦从而效之于是士之射利求进者必竆极其所无以谄事权贵要津权贵要津亦时出其所有以夸士而士之慕为古而不知务者亦每与世竞逐必尽效其所有而后快噫嘻是非真能好古也特与庸俗人同好而已夫旣与庸俗人同好矣而犹哓哓然窃好古之名以求自异于庸俗不知其名则是而其意则非吾之所谓好古者学其道为其文思其人而不得见徘徊上下庶几得其手泽之所存而观玩焉则恍然如见其人也是以好之而不厌故夫古之为好者非以其物以其人也如以其物而已矣今亦何以异于古哉夫茍不惟物惟其人则吾亦可以为古人矣安知千百世之下不以好古者好吾乃必舍其在吾而惟古之好亦已惑矣予观今世之所好大率类是盖皆所谓名是而意则非者也不能尽述述其近似者作古砚说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三十

(明)贺复征 编

○字说一

徐师曽曰按仪礼士冠三加三醮而申之以字辞后人因之遂有字说字序字解等作皆字辞之滥觞也虽其文去古甚逺而丁宁训诫之义无大异焉若夫字辞祝辞则仿古辞而为之者也然近世多尚字说故今以说为主而其它亦并立焉至于名说名序则援此意而推广之而女子笄亦得称字故宋人以女子名辞其实亦字说也复征曰今止选字说名说以备一体

仲兄文甫字说【宋苏洵】

洵读易至涣之六四曰涣其羣元吉曰嗟夫羣者圣人之所欲涣以混一天下者也盖余仲兄名涣而字公羣则是以圣人之所欲解散涤荡者以自命也而可乎他日以告兄曰子可无为我易之洵曰唯旣而曰请以文甫易之如何且兄尝见夫水之与风乎油然而行渊然而留渟洄汪洋满而上浮者是水也而风实起之蓬蓬然而发乎太空不终日而行乎四方荡乎其无形飘乎其逺来旣往而不知其迹之所存者是风也而水实形之今夫风水之相遭乎大泽之陂也纡余委蛇蜿蜒沦涟安而相推怒而相凌舒而如云蹙而如鳞疾而如驰徐而如徊揖让辟旋相顾而不前其繁如毂其乱如雾纷纭鬰扰百里若一汩乎顺流至乎沧海之滨磅礴汹涌号怒相轧交横绸缪放乎空虚掉乎无垠横流逆折濆旋倾侧宛转胶戾回者如轮萦者如带直者如燧奔者如焰跳者如鹭跃者如鲤殊状异态而风水之极观备矣故曰风行水上涣此亦天下之至文也然而此二物者岂有求乎文哉无意乎相求不期而相遭而文生焉是其为文也非水之文也非风之文也二物者非能为文而不能不为文也物之相使而文出于其间也故此天下之至文也今夫玉非不温然美矣而不得以为文刻镂组绣非不文矣而不可以论乎自然故夫天下之无营而文生之者唯水与风而已昔者君子之处于世不求有功不得已而功成则天下以为贤不求有言不得已而言出则天下以为口实呜呼此不可与他人道之唯吾兄可也

名二子说【苏泃】

轮辐盖轸皆有职乎车而轼独若无所为者虽然去轼则吾未见其为完车也轼乎吾惧汝之不外饰也天下之车莫不由辙而言车之功辙不与焉虽然车仆马毙而患不及辙是辙者善处乎祸福之间也辙乎吾知免矣

杨荐字说【苏轼】

杨君以其所名荐请字于余余字之尊已而告之曰古之君子佩玉而服韨戴冕而垂旒一献之礼宾主百拜俯偻而后食夫所为饮食者为饱也所为衣服者为暖也若直曰饱暖而已则夫古之君子其无乃为纷纷而无益迂阔而过当邪盖君子小人之分生于足与不足之间若是足以已矣而必为之节文故其所以养其身者甚周而其所以自居者甚髙而可畏凛乎其若处女之在闺也兢兢乎其若懐千金之璧而行也夫是以不仁者不敢至于其墙不义者不敢过其门惟其所为者止于足以已矣之间则人亦狎之而轻加之以不义由此观之凡世之所谓纷纷而无益迂阔而过当者皆君子之所以自尊也易曰藉用白茅无咎孔子曰茍错诸地而已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地非不足错也而必茅之为藉是君子之过以自尊也予欲杨君之过以自尊故因其名荐而取诸易以为之字杨君有俊才聪明果敢有过于人而余独忧其所以自爱重者不至而已矣

赵徳麟字说【苏轼】

宋有天下百余年所与分天工治民事者皆取之疎逺侧微而不私其亲故宗室之贤未有以勲名闻者神宗皇帝实始慨然欲出其英材与天下共之増立教养选举之法所以封植而琢磨之者甚备行之二十年而文武之器彬彬稍见焉元佑六年予自禁林出守汝南始与越王之孙华原公之子签书君令畤游得其为人博学而文笃行而刚信于为道而敏于为政予以为有杞梓之用瑚琏之贵将必显闻于天下非特佳公子而已昔汉武帝幸雍祠五畤获白麟以荐上帝作白麟之歌而司马迁班固书曰获一角兽盖麟云盖之为言疑之也夫兽而一角固麟矣二子何疑焉岂求之武帝而未见所以致麟者欤汉有一汲黯而武帝不能用乃以白麟赤雁为祥二子非疑之盖陋之也今先帝立法以出宗室之贤而主上虚已尽下求人如不及四方之符瑞皆抑而不闻此真获麟者也麟固不求获不幸而有是德与是形此麟之所病也今君学道观妙淡泊自守以富贵为浮云而文章议论载其令名而驰之旣有麟之病矣又可得逃乎敬字君徳麟而为之说

黎逺字子思说【黄庭坚】

龙水黎充字子美余同年进士黎与几之族子也以名触其逺从祖之讳乞余更其名余名之曰逺而字之曰子思而告之曰逺而家子也废书不读此志不逺也出门从所乐而忘归此虑不逺也耳目聪明而尚陆沉于此唯不思故也子思自今以始一事而三思可也崇宁四年九月初六日

黄彛字子舟说【黄庭坚】

宗弟彛字与廸其意取诗云民之秉彛好是懿德以为名取书之兹廸彛教以为字余更其字曰子舟盖取周官礼器六彛皆有舟云惟酒所观德故庙中之酒器谓之彛言凡在祀典者皆有常德于酒者也惟酒善能溺人故六彛皆以舟为足言凡在祀典者皆不溺于酒者也先王之制器一以象德一以示人可谓至教矣惟子舟好德秉彛晏然粹温饮酒数斗而不乱又常戒酒不极其量可谓能温克者也夫有而不规者疎之也无而置戒亲之也故子舟虽不溺于酒而余犹戒之云

黄氏三女甥名说【游言九】

黄氏三甥女笄将适矣求名字于老舅游某因思之曰古之女子罕用名著若姒任姬姜皆氏也大约不名再思如曰姜嫄曰简狄曰妲己说者固以为名号则是古尝有之矣汉以后若班氏女昭蔡氏女琰苏氏女蕙以其通习文墨又皆有字焉去古旣逺语言渐废况今世乎名而字之或存训戒亦可也虽然而母固已名若辈曰华明柔矣今其旣没女安敢忘而余安可易或其为汝次之长曰伯华华必务实命之曰全眞次曰仲明明不欲耀命之曰贵韬是二者君子制行循然矧居阃内乎次曰季柔柔者坤之德而妇之本也其命曰德本呜呼观而母名若之意盖有在矣余着其义无他惟即而母之训申之也三甥志之

陈平甫三子字说【真德秀】

陈平甫之三子曰琰曰瓒而一未名间谒余使字二子而名其季焉余谓周官祼圭有瓒用之于庙祀者也若琬与琰致命于诸侯者也三者之用各有所宜然其质则皆玉也夫祭祀聘问征伐皆国之大事其器必用玉焉盖物之备五常者惟玉为然故君子贵之也夫物犹以备德为贵而况人乎故欲名其季曰琬而字琰曰德元瓒曰德仲琬曰德季庶几三子者思其名之贵则知所以自贵思其字之美则各自励以全其美不亦可乎平甫曰然遂书以赠

谭氏三子名字说【明苏伯衡】

长沙谭君济翁有子三人伯名棨仲名棐季名集于是以告伯衡曰吾伯子仲子生于金华叶仪先生尝为著名说而皆未字也愿为我字之辞而祝之夫斯礼古者冠而行焉今吾之子皆未冠也而行斯礼焉庶其早知而夙成也幸无以为变礼而辞焉伯衡辱交济翁今踰一纪矣而识三子自其孩提之日俊爽而英发皆令器也能忘爱助之情乎其敢以不敏辞乃祝之曰有衣之戟此之谓棨门之贵盛则列乎是棨虽一噐足以显人之门地而况于人岂不能乗时策勲以显其亲嗟小子棨字尔公显尔尚朂哉朝夕以贤哲自勉正弓之檠此之谓棐弓之弛张则资乎是棐虽一器足以辅弓之张弛而况于人岂不能行道济民以辅其君嗟小子棐字尔公辅尔尚朂哉朝夕惟贤哲是慕嗟小子集公义尔字集之为训犹积云尔海之深也积水天之高也积气道集于躬君子攸贵尚论其要莫先积义义积则气浩然充塞乎天地当大任处大事临大节决大议沛乎其有余裕朂尔公义尚敬内而直外勿始勤而终懈旣祝已又语之曰显亲子道也辅君臣道也积义为学之道也大抵皆人道之所当务也夫尽子道不尽臣道不可以为人尽臣道不尽子道而可以为人乎又焉有为学之道不尽而子道臣道克尽者乎然则入而事亲出而事君固三子之所同也俛焉而为学三子可不交朂之哉茍交朂之则为人之道孰有不尽乎三子朂哉朂哉三子

二子字说【归有光】

予昔逰吴郡之西山西山并太湖其山曰光福而仲子生于家故以福孙名之其后三年季子生于安亭而予在昆山之宣化里故名曰安孙于是福孙且冠娶予因尔雅之义字福孙以子祜字安孙以子宁念昔与其母共处顚危困厄之中室家欢聚之日盖少非有昔人之勤劳天下而弗能子其子也以是志之盖出于其母之意云今母亡久矣二子能不自伤而思所以立身行道求无媿于所生哉抑此偶与古之羊叔子管幼安之名同二公生于魏晋之世髙风大节邈不可及使孔子称之亦必以为夷惠之俦夫士期以自修其身至于富贵非所能必幼安之隠叔子之仕予难以儗其后若其渊雅髙尚以道素自居则士诚不可一日而无此不然要为流俗之人茍得爵禄功名显于世亦鄙夫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三十一

(明)贺复征 编

○原一

吴讷曰按字书原者本也一说推原也义始大易原始要终之训若文体谓之原者先儒谓始扵退之之五原盖推其本原之义以示人也后之作者盖亦取法扵是云 复征曰原水所发也文而曰原谓穷极事物之理若水之有原也

原道【唐韩愈】

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巳无待扵外之谓徳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徳为虚位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徳有凶有吉老子之小仁义非毁之也其见者小也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为仁孑孑为义其小之也则宜其所谓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也其所谓徳徳其所徳非吾所谓徳也凡吾所谓道徳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谓道徳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晋魏梁隋之间其言道徳仁义者不入于杨则入于墨不入扵老则入于佛入扵彼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污之噫后之人其欲闻仁义道徳之说孰従而聴之老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为孔子者习闻其说乐其诞而自小也亦曰吾师亦尝师之云尔不惟举之扵其口而又笔之扵其书噫后之人虽欲闻仁义道徳之说其孰从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讯其末惟怪之欲闻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古之敎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敎之以相生养之道为之君为之师驱其虫蛇禽兽而处之中土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为之工以赡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无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为之塟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湮郁为之政以率其怠倦为之刑以锄其强梗相欺也为之符玺斗斛权衡以信之相夺也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为之备患生而为之防今其言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争呜呼其亦不思而巳矣如古之无圣人人之类灭久矣何也无羽毛鳞介以居寒热也无爪牙以争食也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今其法曰必弃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养之道以求其所谓清浄寂灭者呜呼其亦幸而出扵三代之后不见黜扵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扵三代之前不见正扵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帝之与王其号各殊其所以为圣一也夏葛而冬裘渇饮而饥食其事殊其所以为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为太古之无事是亦责冬之裘者曰曷不为葛之之易也责饥之食者曰曷不为饮之之易也传曰古之欲明明徳扵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国家灭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扵中国则中国之经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诗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今也举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几何其不胥而为夷也夫所谓先王之教者何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已无待扵外之谓徳其文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其服麻丝其居宫室其食粟米果蔬鱼肉其为道易明而其为敎易行也是故以之为巳则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是故生则得其情死则尽其常郊焉而天神假庙焉而人鬼飨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荀与杨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说长然则如之何而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鳏寡孤独废疾者有养也其亦庶乎其可也

原性【韩愈】

性也者与生俱生也情也者接扵物而生也性之品有三而其所以为性者五情之品有三而其所以为情者七曰何也曰性之品有上中下三上焉者善焉而已矣中焉者可导而上下者也下焉者恶焉而已矣其所以为性者五曰仁曰礼曰信曰义曰智上焉者之扵五也主扵一而行于四中焉者之扵五也一不少有焉则少反焉其扵四也混下焉者之扵五也反扵一而悖扵四性之扵情视其品情之品有上中下三其所以为情者七曰喜曰怒曰哀曰惧曰爱曰恶曰欲上焉者之扵七也动而处其中中焉者之扵七也有所甚有所亡然而求合其中者也下焉者之扵七也亾与甚直情而行者也情之于性视其品孟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荀子之言性曰人之性恶扬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恶混夫始善而进恶与始恶而进善与始也混而今也善恶皆举其中而遗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叔鱼之生也其母视之知其必以贿死杨食我之生也叔向之母闻其号也知其必灭宗越椒之生也子文以为大戚知若敖氏之鬼不食也人之性果善乎后稷之生也其母无灾其始匍匐也则岐岐然嶷嶷然文王之在母也母不忧既生也傅不勤既学也师不烦人之性果恶乎尧之朱舜之均文王之管蔡习非不善也而卒为奸瞽瞍之舜鲧之禹习非不恶也而卒为圣人之性善恶果混乎故曰三子之言性也举其中而遗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曰然则性之上下者其终不可移乎曰上之性就学而愈明下之性畏威而寡罪是故上者可敎而下者可制也其品则孔子谓不移也曰今之言性者异扵此何也曰今之言者杂佛老而言也杂佛老而言也者奚言而不异

原毁【韩愈】

古之君子其责已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轻以约重以周故不怠轻以约故人乐为善闻古之人有舜者其为人也仁义人也求其所以为舜者责扵已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闻古之人有周公者其为人也多才与艺人也求其所以为周公者责扵已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舜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周公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是人也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是不亦责扵身者重以周乎其扵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足为良人矣能善是是足为艺人矣取其一不责其二即其新不究其旧恐恐然惟惧其人之不得为善之利一善易修也一艺易能也其扵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不亦待扵人者轻以约乎今之君子则不然其责人也详其待巳也亷详故人难扵为善亷故自取也少已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已未有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扵人内以欺扵心未少有得而止矣不亦待其身者已亷乎其扵人也曰彼虽能是其人不足称也彼虽善是其用不足称也举其一不计其十究其旧不图其新恐恐然惟惧其人之有闻也是不亦责扵人者已详乎夫是之谓不以众人待其身而以圣人望扵人吾未见其尊已也虽然为是者有本有原怠与忌之谓也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吾尝试之矣尝试语扵众曰某良士某良士其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疎逺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怒扵言懦者必怒扵色矣又尝语扵众曰某非良士某非良士其不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踈逺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说扵言懦者必说扵色矣是故事修而谤兴徳髙而毁来呜呼士之处此世而望名誉之光道徳之行难已将有作扵上者得吾说而存之其国家可几而理欤

原人【韩愈】

形扵上者谓之天形扵下者谓之地命扵其两间者谓之人形扵上日月星辰皆天也形于下草木山川皆地也命扵其两间夷狄禽兽皆人也曰然则吾谓禽兽人可乎曰非也指山而问焉曰山乎曰山可也山有草木禽兽皆举之矣指山之一草而问焉曰山乎曰山则不可故天道乱而日月星辰不得其行地道乱而草木山川不得其平人道乱而夷狄禽兽不得其情天者日月星辰之主也地者草木山川之主也人者夷狄禽兽之主也主而暴之不得其为主之道矣是故圣人一视而同仁笃近而举逺

原鬼【韩愈】

有啸扵梁从而烛之无见也斯鬼乎曰非也鬼无声有立扵堂从而视之无见也斯鬼乎曰非也鬼无形有触吾躬从而执之无得也斯鬼乎曰非也鬼无声与形安有气曰鬼无声也无形也无气也果无鬼乎曰有形而无声者物有之矣土石是也有声而无形者物有之矣风霆是也有声与形者物有之矣人兽是也无形与声者物有之矣鬼神是也曰然则有怪而与民物接者何也曰是有二有鬼有物漠然无形与声者鬼之常也民有忤扵天有违扵民有爽于物逆扵伦而感扵气于是乎鬼有形扵形有凭于声以应之而下殃祸焉皆民之为之也其既也又反乎其常曰何谓物曰成扵形与声者土石风霆人兽是也反乎无声与形者鬼神是也不能有形与声不能无形与声者物怪是也故其作而接扵民也无恒故有动扵民而为祸亦有动扵民而为福亦有动扵民而莫之为祸福适丁民之有是时也作原鬼

原仁【牛僧孺】

救天下者皆曰仁得天下者皆曰利则可乎曰不可也不得已而有天下则曰仁得已而有者则曰利也善畏其利善决其仁皆圣也汤文王是也原意曰圣人视生民以天下襁穉在焚溺无不挈者然则挈而授其家乎将遂挈而有之乎彼家无人而有之不得已而仁矣有人而有之则得已而利矣夏无人也汤有以仁殷有人也文王畏其利前贤明汤意故无伯夷后圣明文王意故曰周之徳可谓至徳也已矣

原十六卫【杜牧】

国家始踵隋制开十六卫将军总三十员属官总一百二十八员署守分部夹峙禁省厥初厯今未始替削然自今观之设官言无谓者其十六卫乎本原事迹其实天下之大命也始自贞观中既武遂文内以十六卫畜养戎臣外开折冲果毅府五百七十四以储兵伍或有不幸方二三千里为冦土数十百万人为冦兵蛮夷戎狄践踏四作此时戎臣当提兵居外至如天下平一暴勃消削单车一符将命四走莫不信顺此时戎臣当提兵居内当其居内也官为将军绶有朱紫章有金银千百骑趋奉朝谒第观车马歌儿舞女念功赏劳出扵曲赐所部之兵散舍诸府上府不越一千二百人三时耕稼袯襫耞耒一时治武骑剑兵矢禆卫以课父兄相言不得业他籍藏将府伍散田畆力觧势破人人自爱虽有蚩尤为帅雅亦不可使为乱耳及其当居外也縁部之兵被檄乃来受命扵朝不见妻子斧钺在前爵赏在后以首争首以力搏力飘暴交捽岂暇异略虽有蚩尤为帅雅亦无能为叛也自贞观至扵开元末百三十年间戎臣兵伍未始逆簒此圣人所能柄统轻重制障表里圣筭神术也至扵开元末愚儒奏章曰天下文胜矣请罢府兵诏曰可武夫奏章曰天下力强矣请搏四夷诏曰可扵是府兵内铲边兵外作戎臣兵伍湍奔矢往内无一人矣起辽走蜀缭络万里事五强冦十余年中亡百万人尾大中干成燕偏重而天下掀然根萌烬然七圣旰食求欲除之且不能也由此观之戎臣兵伍岂可一日使出落钤键哉然为国者不能无也居外则叛居内则簒使外不叛内不簒兵不离伍无自焚之患将保颈领无烹狗之谕古今已还法术最长其置府立卫乎近代已来扵其将也弊复为甚人嚣曰廷诏命将矣名出视之率市儿辈盖多赂金玉负倚幽阴折劵交货所能也絶不识父兄礼义之教复无慷慨感槩之气百城千里一朝得之其强杰愎勃者则挠削法制不使縳巳斩族忠良不使违已力壹势便罔不为冦其阴泥巧狡者亦能家算口敛委扵邪幸由卿市公去郡得都四履所治指为别馆或一夫不幸而寿则戞割生人略匝天下是以天下每每兵乱涌溢齐人干耗乡党风俗淫窳衰薄敎化恩泽壅抑不下召来灾沴被及牛马嗟乎自愚而知之人其尽知之乎且武者任诛如天时有秋文者任治如天时有春是天不能倒春秋是豪杰不能总文武是此辈受钺诛暴乎曰扵是乎在某人行敎乎曰扵是乎在欲祸蠧不作者未之有也伏惟文皇帝十六卫之旨谁复而原其实天下之大命也故作原十六卫

原亲【皮日休】

能嗣其亲不曰子乎吾观夫今之世诲其子者必槚肌篣骨伤爱毁性以为教呜呼孟子所谓古者易子而敎诚有旨欤不能教其子者是亡其身者也不能得其亲者是舍其族者也古者佞臣爱人之贵过乎其亲必舍而事之公子开方是也爱人之权过乎其子必杀而狥之易牙是也自兹以降为夫强臣者将欲夺人之宗必杀巳子王莽杀子宇是也噫敎尚不可况其杀欤或曰均是亲也均是害也则周公诛管蔡石碏杀石厚叔向戮叔鱼汉文流淮南可乎曰均是亲也贤则能嗣亲凶则能覆族均是害也周公不诛则他人诛之石碏不杀则他人杀之叔向不戮则他人戮之汉文不流则他人流之已刑则及一人他刑则及其族此圣贤所以惜其族也刑也者仁在其中矣

原奕【皮日休】

问奕之原扵或人或人曰尧敎丹朱征丹朱之为是信固有其道焉皮子曰夫奕之为艺也彼谋既失我谋先之我智既亏彼智乗之害也欲利其内必先攻外欲取其逺必先攻近诈也胜之势不城池而金汤焉负之势不甲兵而犇北焉胜不让负负不让胜争也存此免彼得彼失此如苏秦之合从陈轸之逰说伪也若然者不害则败不诈则亡不争则失不伪则乱是奕之必然也虽奕秋洊出必用吾言焉尝试论之夫尧之有仁义礼智信性也如生者必能用手足任耳目者矣岂区区出其纎谋小智以着其术用争胜负哉尧之世三苖不服以尧之仁苖之慢尧兵而熠之由罗人杀鸺鹠献人烹鲲鲕者矣尧不忍加兵而以命舜舜不忍伐而敷之文徳然后有苖格焉以有苖之慢尚不加兵岂能以害诈之心争伪之智用为战法敎其子以伐国哉则奕之始作必起自战国有害诈争伪之道当从横者流之作矣岂曰尧哉岂曰尧哉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三十二

(明)贺复征 编

○原二

原古【宋贾同】

古者故也自我而上皆故也傅说曰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然则乌乎师之执也曰古犹今也人之所以率古而言事者取扵众也取扵众则所见长矣自我而上皆古也自我而下一世也以一世而窥千世则何法而不有焉择而用之何用而不长焉是知师古者非师其年也师其众也周公于是考三代而制礼乐焉孔子扵是祖述尧舜而修六经焉师扵众而执其中也曰尧舜而上牺农黄帝之道不足法耶曰否非不足法也不能法也夫锦绮之为衣岂不美哉而为天下者不用之而用布帛以其能足扵天下也周孔之道万世不能易足扵万世者也贤者及之不贤者失之而无能过之者犹失之者也故周孔之道如衡夫衡物轻扵权则不能起权权轻扵物则不能胜物惟权与物称然后衡正曰然则牺农黄帝亦圣人也何以不为之中焉曰时未也圣人则欲自然也不得巳而后有作焉事之既生为之制宜而节度之谓之礼可以长世用之谓之经夫礼经者起于薄薄尽而后酌于厚薄之间谓之中而民未及薄安得敎之薄乎曰圣人亦知其后必薄乎曰知曰知则何为不先为之中邪不乆之厚何有焉曰圣人恶其敎人之薄也道之至薄则臣弑其君子弑其父乌得使之预知其弑君弑父耶繇是而言一日之厚不可不有也曰然则何以知后世不可易也曰以治乱之极而知之也曰何以知治乱之极也曰以力与欲知之也何以言之曰力者有常者也欲者无常者也以无常之欲不巳则力竭力竭则欲止欲则乱极也不止民斯尽矣自古而今未有尽民之乱也止则缓力而蠲欲不已则欲尽则力全则治极理所以然也终而始之上自有物下迄无穷吾知其不能也已原古

原过【王安石】

天有过乎有之陵厯斗蚀是也地有过乎有之崩弛竭塞是也天地举有过卒不累覆且载者何善复常也人介乎天地之间则固不能无过卒不害圣且贤者何亦善复常也故太甲思庸孔子曰勿惮改过扬雄贵迁善皆是术也予之朋有过而能悔悔而能改人则曰是向之从事云尔今从事与向之从事弗类非其性也饰表以疑世也夫岂知言哉天播五行扵万灵人固备而有之有而不思则失思而不行则废一日咎前之非沛然思而行之是失而复得废而复举也頋曰非其性是率天下而戕性也且如人有财见簒扵盗巳而得之曰非夫人之财向簒扵盗矣可欤不可也财之在巳固不若性之为巳有也财失复得曰非其财且不可性失复得曰非其性可乎

文原下篇【明宋濓】

为文必在养气气与天地同茍能充之则可配序三灵管摄万彚不然则一介之小夫尔君子所以攻内不攻外图大不图小也力可以举鼎人之所难也而乌获能之君子不贵之者以其局乎小也智可以搏虎人之所难也而冯妇能之君子不贵之者以其骛乎外也气得其养无所不周无所不极也推而为文无所不参无所不包也九天之属其髙不可窥八柱之列其厚不可测吾文之量得之■〈火见〉毁魄渊运行不息基地万荧躔次弗紊吾文之焰得之昆仑玄圃之崇清层城九重之严邃吾文之峻得之南柱北瀚东瀛西溟杳渺而无际函负而不竭鱼龙生焉波涛兴焉吾文之深得之雷霆鼓舞之风云翕张之雨露润泽之鬼神恍惚曽莫穷其端倪吾文之变化得之上下之间自色自形羽而飞足而奔潜而泳植而茂若洪若纎若髙若卑不可以数计吾文之随物赋形得之呜呼斯文也圣人得之则传之万世为经贤者得之则放诸四海而凖辅相天地而不过昭明日月而不忒调燮四时而无愆此岂非文之至者乎天道湮微文气日削骛乎外而不攻其内局乎小而不图其大此无他四瑕八冥九蠧有以累之也何谓四瑕雅郑不分之谓荒本末不比之谓断筋骸不束之谓缓旨趣不超之谓凡是四者贼文之形也何谓八冥讦者将以贼夫诚撱者将以蚀夫圆庸者将以混夫竒瘠者将以胜夫腴觕者将以乱夫精碎者将以害夫完陋者将以革夫博昧者将以损夫明是八者伤文之膏髓也何谓九蠧滑其真散其神糅其氛徇其私灭其知丽其弊违其天昧其几爽其贞是九者死文之心也有一扵此则心受死而文丧矣春葩秋卉之争丽也鸢号林而蛩吟砌也水涌蹄涔而火炫萤尾也衣被土偶而不能视聴也蠛蠓死生扵瓮盎不知四海之大六合之广也斯皆不知养气之故也呜呼人能养气则情深而文明气盛而化神当与天地同功也与天地同功而其智卒归之一芥小夫不亦可悲哉

原医【方孝孺】

羿能教人射而不能使人命中王良能敎人御而不能使人无衔橜之虞术之精微可以言语授而非言语所能尽可以度数推而非度数所能穷茍不黙会扵心而欲持昔人一定之说以应无涯之变其不至扵遗失者寡矣况得其法而不知其说者乎医之为术于生民之用最切其说之至粹而出扵古者莫过素问难经述阴阳气运之理辨形体荣卫之原以明养生治疾之道非古之神睿聪逹者何足以与此然其精微之要得诸心而见扵效者固有不可以言传者矣书岂足以尽其意乎后之学者不能求其为书之意而泥其说是以言论非不可喜而不良于用甚者弃书不省而惟攻乎浅陋拘阂之方书天下之疾万变无穷而风气古今之殊资禀厚薄之异服食之品劳逸之差静躁之度奉养嗜好居处习业所遭之时所遇之变人人相悬也茍非深思博考以周知其故而欲按既试之法铢比两较之以治人之疾此奚异用乡射之仪扵临敌制变之顷哉其取败也必矣人固有盛寒而饮水者亦有遇风而欬者有披甲驰马操剑槊行数百里而不汗者有出门輙劳惫不能行者相去宁去十百此资禀之殊也古之人多硕大敦厚寿至百岁今人未壮而先衰不老而已病岂能及乎是风气之不同也或能饮酒至石不醉而或不敢染唇或噉腴鲜甘厚味而或羮藜茹藿或夹衣以御冬或裘褐以处暑服食之品不特五方之人不类也贵富家子未尝跣足沾手而小民终岁服劳与牛马等知道之士怒不见扵色而暴悍之夫动輙诟詈劳逸静躁乌可同乎中州之人夏夜露卧而无恙使南人效之则病矣江海之人屏息水行凿层氷而取鱼鳖使山林之人效之则死矣人之耳目手足均也脉胳血气筋骨均也而其变之乖殊若此医岂易言乎药岂易用乎其病在乎心也而药其肺在乎寒也而以为热病乎实也而以为虚病不能自言受药而死者无所控诉故医得用其术而莫之诘也谚有之曰山川而能语师食无所藏腑而能语医师色如土此言用药之难也故智足以知古人之说矣而无所自得有所自得而不能察乎脉察脉精矣而不善药欲犂然当乎疾而必愈皆不可致也则医之以术名于世者焉可多得乎昔者贵人有疾而天方不雨医来治者以十数皆莫效最后一人至脉已则以指计甲子曰某日天必雨竟出不言治疾之方贵人疑之曰岂谓吾疾不可为耶何言雨而不及药我也已而夕果雨贵人喜起而行乎庭逹旦疾若脱去明日后至之医来谒贵人喜且问曰先生前日脉疾而言雨今得雨而果瘳何也医对曰君侯之疾以忧旱得之然私计君侯忠且仁所忧者民耳以旱而忧以雨而瘳理固然也何待药而愈耶若是医者可谓得其道矣方书之所具成说之所有夫人皆能用也求之于言语之外而得其所不言之意非竒士其孰得之始余闻四明有世医邵君真斋善为方视人疾以为不可治者必不治而所治必取竒效心窃识之今年真斋过余坐而与之语畏慎恭悫不妄有所称引而扵察脉用药信乎无所茍余益信服之生民之疾多矣不度可否以身试之而无成者相踵其有如真斋之不茍用而必成功者乎有能求周公孔子之意扵法度之表者乎茍难乎其人则于真斋不宜无说也作原医以赠之

原诗【蒋徳璟】

情者性之子性者天之就有性即不能无情有情即不能无诗非古有诗今无诗也然而今实无诗盖夫子雅言诗与书礼参而孟氏曰诗亡而春秋作及观子夏所称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敎化动天地而感鬼神则诗中之书礼也明得失哀刑政郑滥宋燕卫趋齐辟则诗中之春秋也大哉诗是之谓真诗是故其人不择卿相其胸不傍书史其法不局四声而宫商叶其材不综万有而丹青润其旨兼书礼春秋之用而意象深微思议路断扵经外别为一宗故妙在扵涵泳反复徐而识其性情之所以然自郑康成以注礼之学笺诗已是梦境而或并小序而臆去之则梦中之梦矣三百篇而下汉有苏李魏有曹六朝有陶谢唐有杜李韦韩明有李何皆诗之雄其余不可胜数微论扵子夏所称奚如而如曹瞒父子頋出而覇骚坛可叹也此孟子所谓诗亡也夫诗何尝亡哉古之人不言诗而诗生焉今之人竞为诗而诗亡焉是故郊天之诗生民为质至练时日而诬矣庙祫之诗玄鸟那为正至房中而杳矣朝会之诗卿云为华至栢梁而亵矣廵狩之诗翕河为允至匏子而费矣颂美之诗康衢为淡至唐丛而饰矣讽刺之诗椒聊为微至五噫而露矣赠别之诗蒸民梁山为奥至河梁而浅矣逹生之诗蟋蟀为裁至龟虽寿而放矣羽猎之诗吉日为允至上林长扬而佚矣闺怨之诗白华飞蓬为厚至团扇而轻矣从军之诗杨栁雨雪为恤至铙吹而夸矣都会之诗商邑为壮至三都而芜矣宫室之诗斯干为艶至景福而腐灵光而诡矣此皆后之工扵诗者而况下此者乎然则诗遂亡乎曰不亡也古之草木鸟兽今之草木鸟兽也古之笔舌今之笔舌也古之情今之情也以诗言诗则明沿宋膏唐拾晋馥魏倚汉规扬雄歩长卿之踪宋玉衍灵均之制皆袭也取青嫓白用料使事皆借也无故而呻喜不得已而应酬皆赝也不情之诗也以情言则情之所至悠然而动涣然而兴皆性也则皆诗也盖亦循其本矣古之人熏染扵圣教之久一念而孝敬人伦教化刑政得失之政隠跃心目间以为天地鬼神之性原与人性通故其性治而情亦治汉犹邻古差有可观而所以情其性者则晋唐为甚晋以老荘成运一变而趋滛靡子夜乐府不异平康唐以诗取士如今之时义格套既熟不复知圣贤为何语后之诗沿此两泒而舜皋周召尹吉之意亡矣而欲其呼吸之间动天地而感鬼神岂不逺哉圣门惟商赐妙悟诗乃子贡谓性不可闻而与师乙论声歌则曰寛静柔正者宜颂广大疏逹者宜大雅恭俭而好礼者宜小雅正直而静廉而谦者宜风肆直而慈爱者宜商皆以治性也夫诗者直已而动者也知所以治性而后可与之言诗作原诗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三十三

(明)贺复征 编

○辨一

吴讷曰昔孟子答公孙丑问好辨曰子岂好辨哉予不得已也中间厯叙古今治乱相寻之故所以深明圣人与己不能自巳之意非独理明义精而字法句法章法亦足为作文楷式迨韩昌黎作讳辨栁子厚辨桐叶封弟识者谓其文学孟子信矣大抵辨须有不得已而辨之意茍非有闗世教有益后学虽工亦奚以为 复征曰辨者析疑似也

公狱辨【唐杨炯】

缙绅先生牧扵东郡绳属吏有公扵狱者某适次扵座乗间谘其所以为公之道先生曰吾每窥辞牒意其曲直指而付之彼能立具牍无不了吾意亦可谓尽其公矣某居席之末不敢以非是为决及退而辨其公且传曰君所谓否臣献其可君所谓可臣献其否是欲弥缝其不至也及君可亦可君否亦否故平仲罪丘据踵君之意叔向讥乐王鲋从君者也所以知询于愚以其或有得也尺先其寸或有长也皆庸其涓滴将助其广大也况末世纎狡内外荏刚乌有不尽其辞而能必究其情乎使居上者得其情属踵而诘之可谓合于理未足言公也若居上者异于见逺于理亦随而鞫之取叶于意所谓明于不法乌可谓公哉且不师古之言非不可为也为之不能逺由礼之事非不可行也行之不能久故君子尽心法古动必本礼将逺而不泥久而不乱也若乃告诸狱任意以为明其属徇巳以为公是使懐幸者有窥进之路挟邪者有自容之门矣矧藂棘之内辛楚备至何须而不克而况承执政指其所欲哉呜呼欲人之随意者吾见乱其曲直矣乐人之附巳者吾见汩其善恶矣而犹伐其治誉其公无乃瞽者衒别诸五色乎

讳辨【韩愈】

愈与李贺书劝贺举进士贺举进士有名与贺争名者毁之曰贺父名晋肃贺不举进士为是劝之举者为非听者不察也和而唱之同然一辞皇甫湜曰若不明白子与贺且得罪愈曰然律曰二名不偏讳释之者曰谓若言征不称在言在不称征是也律曰不讳嫌名释之者曰谓若禹与雨丘与蓲之类是也今贺父名晋肃贺举进士为犯二名律乎为犯嫌名律乎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夫讳始于何时作法制以教天下者非周公孔子欤周公作诗不讳孔子不偏讳二名春秋不讥不讳嫌名康王钊之孙实为昭王曾参之父名晳曾子不讳昔周之时有骐期汉之时有杜度此其子宜如何讳将讳其嫌遂讳其姓乎将不讳其嫌者乎汉讳武帝名彻为通不闻又讳车辙之辙为某字也讳吕后名雉为野鸡不闻又讳治天下之治为某字也今上章及诏不闻讳浒势秉机也惟宦官宫妾乃不敢言谕及机以为触犯士君子言语行事宜何所法守也今考之于经质之于律稽之以国家之典贺举进士为可耶为不可耶凡事父母得如曾参可以无讥矣作人得如周公孔子亦可以止矣今世之士不务行曾参周公孔子之行而讳亲之名则务胜于曾参周公孔子亦见其惑也夫周公孔子曾参卒不可胜胜周公孔子曾参乃比于宦官宫妾则是宦官宫妾之孝于其亲贤于周公孔子曾参者耶

桐叶封弟辨【柳宗元】

古之传者有言成王以桐叶与小弱弟戏曰以封汝周公入贺王曰戏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戏乃封小弱弟于唐吾意不然王之弟当封耶周公宜以时言于王不待其戏而贺以成之也不当封耶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戏以地以人与小弱者为之主其得为圣乎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茍焉而已必从而成之耶设有不幸王以桐叶戏妇寺亦将举而从之乎凡王者之徳在行之何若设未得其当虽十易之不为病要于其当不可使易也而况以其戏乎若戏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过也吾意周公辅成王宜以道从容优乐要归之大中而已必不逢其失而为之辞又不当束縳之驰骤之使若牛马然急则败矣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况号为君臣者耶是直小丈夫■〈垂夬〉■〈垂夬〉者之事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或曰封唐叔史佚成之

论语辨【栁宗元】

或问曰儒者称论语孔子弟子所记信乎曰未然也孔子弟子曾参最少少孔子四十六岁曾子老而死是书记曾子之死则去孔子也逺矣曽子之死孔子弟子畧无存者矣吾意曽子弟子之为之也何哉且是书载弟子必以字独曾子有子不然由是言之弟子之号之也然则有子何以称子曰孔子之殁也诸弟子以有子为似夫子立而师之其后不能对诸子之问乃叱避而退则固尝有师之号矣今所记独曾子最后死余是以知之盖乐正子春子思之徒与为之尔或曰孔子弟子尝杂记其言然而卒成其书者曾氏之徒也

辨晏子春秋【栁宗元】

司马迁读晏子春秋髙之而莫知其所以为书或曰晏子为之而人接焉或曰晏子之后为之皆非也吾疑其墨子之徒有齐人者为之墨好俭晏子以俭名于世故墨子之徒尊着其事以增髙为巳术者且其旨多尚同兼爱非乐节用非厚塟久丧者是皆出墨子又非孔子好言鬼事非儒明鬼又出墨子其言问枣及古冶子等尤怪诞又往往言墨子闻其道而称之此甚显白者自刘向歆班彪固父子皆録之儒家中甚矣数子之不详也盖非齐人不能具其事非墨子之徒则其言不若是后之録诸子书宜列之墨家非晏子为墨也为是书者墨之道也

鬼谷子辨【栁宗元】

元冀好读古书然甚贤鬼谷子为其指要几千言鬼谷子要为无取汉时刘向班固録书无鬼谷子鬼谷子后出而险盭峭薄恐其妄言乱世难信学者宜其不道而世之言纵横者时葆其书尤者晩乃益出七术怪谬异甚不可考校其言益奇而道益陿使人徂狂失守而易于陷坠幸矣人之葆之者少今元子又文之以指要呜呼其为好术也过矣

辨害【罗隐】

虎豹之为害也则焚山不顾野人之菽粟蛟唇之为害也则絶流不顾渔人之钩纲其所全者大所去者小也顺大道而行者救天下者也尽规矩而进者全礼义者也权济天下而君臣立上下正然后礼义在焉力不能济于用而君臣上下之不正虽抱空器奚所施设是以佐盟津之师焚山絶流者也扣马而谏计菽粟而顾钩纲者也于戏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三十四

(明)贺复征 编

○辨二

君临臣丧辨【宋刘敞】

君临臣丧以桃茢先非礼也周之未造也事之斯为臣焉使之斯为君焉君臣之义非虚加之也寄社稷焉耳寄宗庙焉耳寄人民焉耳夫若是其孰轻之故君有庆臣亦庆君有戚臣亦戚书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尊卑异而已矣虽于其臣亦然故臣疾君亲问之臣死君亲哭之所以致忠爱也若生也而用死也而弃生也而厚死也而薄生也而爱死也而恶是教之忘生也是教之背死也祸莫甚于背死而忘生茍为背死而忘生故不足以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施之于人者不变于存亡然后人之视其亡犹存矣则夫桃茢胡为乎诸臣之庙哉或曰于记有之宜若礼然曰否是固亦周末之记也昔者仲尼之畜狗死子贡埋之曰丘闻之也敝帷不弃为埋马也敝盖不弃为埋狗也而丘也贫无盖也亦予之席焉夫不以贱而弃之为有劳也夫不以死而欺之为有生也劳虽贱不弃也死虽狗不欺也而况于君臣乎吾故曰君临臣丧以桃茢先非礼也周之未造也虽然必有以也古者人君非吊丧问疾不至乎诸臣之家非吊丧问疾而至乎诸臣之家谓之君臣为谑故君吊于臣使巫祝先释采于庙门然后入释采者告有事也世或失其义而谓巫其祓之乎及鲁襄公尝朝于荆荆君死荆人曰公必亲袭鲁人辞不得命则使巫祝以桃茢祓而先盖厌之也由是观之则鲁襄公为之也曰君临臣丧不以桃茢先则吾信之矣二人执戈以前也非恶之乎曰岂谓是哉君之行固必有卫之者矣况诸臣之家乎昔者楚公子围会诸侯于宋将升坛使两人执戈设服离卫诸侯之大夫皆知其为君也如茍恶之而巳会于宋何为恶之哉

怪竹辨【欧阳修】

谓竹为有知乎不宜生于庑下谓为无知乎乃能避槛而曲全其生其果有知乎则有知莫如人人者万物之最灵也其不知于物者多矣至有不自知其一身者如骈拇枝指悬疣附赘皆莫知其所以然也以人之灵而不自知其一身使竹虽有知必不能自知其曲直之所以然也竹果无知乎则无知莫如枯草死骨所谓蓍龟者是也自古以来大圣大智之人有所不知者必问于蓍龟而取决是则枯草死骨之有知反过于圣智之人所知逺矣以枯草死骨之如此则安知竹之不有知也遂以蓍龟之神智而谓百物皆有知则其它草木瓦石叩之又顽然皆无所知然则竹未必不无知也由是言之谓竹为有知不可谓为无知亦不可谓其有知无知皆不可知然后可万物生于天地之间其理不可以一槩谓有心然后有知乎则蚓无心谓凡动物皆有知乎则水亦动物也人兽生而有知死则无知矣蓍龟生而无知死然后有知也是皆不可穷诘故圣人治其可知者置其不可知者是之谓大中之道

正统辨【元杨维桢】

正统之说何自而起乎起于夏后传国汤武革世皆出于天命人心之公也统出于天命人心之公则三代而下厯数之相仍者可以妄归于人乎故正统之义立于圣人之经以扶万世之纲常圣人之经春秋是也春秋万代史宗也首书王正于鲁史之元年者大一统也五伯之权非不强于王也而春秋必黜之不使奸此统也吴楚之号非不窃于王也而春秋必外之不使僣此统也然则统之所在不得以割据之地僣伪之名而论之也尚矣先正论统于汉之后者不以刘蜀之祚促与其地之偏而夺其统之正者春秋之义也彼志三国降昭烈以侪吴魏使汉嗣之正下与汉贼并称此春秋之罪人矣复有作元经自谓法春秋者而又帝北魏黜江左其失与志三国者等尔以致尊昭烈续江左两魏之名不正而言不顺者大正于宋朱氏之纲目焉或问朱氏述纲目主意曰在正统故纲目之挈统者在蜀晋而抑统者则秦昭襄唐武氏也至不得巳以始皇之卄六年而始继周汉始于髙帝之五年而不始于降秦晋始于平吴而不始于泰和唐始于羣盗既夷之后而不始于武徳之元又所以法于春秋之大一统然则今日之修辽金宋三史者宜莫严于正统与大一统之辨矣自我世祖皇帝立国史院尝命承旨百一王公修辽金二史矣宋亡又命词臣通修三史矣延佑天厯之间屡勤诏旨而三史卒无成书者岂不以三史正统之议未决乎夫其议未决者又岂不以宋渡于南之后拘于辽金之抗于北乎吾尝究契丹之有国矣自呼纽氏之部落始广其初枯骨化形殊风异俗荒唐怪诞中国之人所不道也入部之雄至安巴坚披其党而自尊迨耶律光而其势浸盛契丹之号立于梁贞明之初大辽之号改于汉天福之日自安巴坚讫于天祚凡九主厯二百一十有五年大辽固唐之边夷也乗唐之衰草窃而起石晋氏通之且割幽燕以与之遂得窥衅中夏而石晋氏不得不亡矣而议者以辽承晋统吾不知其何统也金之有国始于完颜氏实又承属于契丹者也至阿固达创国垂统于道宗之世遂致萌人臣之将而尽取其地僣称国号于宋重和之元相传九主凡厯一百一十有七年而议者又以金之平辽克宋帝有中原而谓接辽宋之统吾又不知其何统也议者又谓完颜氏世为君长保有肃慎至太祖时南北为敌国素非君臣辽祖神册之际宋祖未生辽祖比宋前兴五十余年而宋尝遣使卑辞以吿和结为兄弟晩年辽为翁而宋为孙矣此其说之曲而陋者也汉之匈奴唐之突厥不皆兴于汉唐之前乎而汉唐又与之通和矣吴魏之于蜀也亦一时角立而不相统摄者也而秉史笔者必以匈奴突厥为纪传而以汉唐为正统必以吴魏为分系而以蜀为正统何也天理人心之公阅万世而不可冺者也议者之论五代又以朱梁氏为簒逆不当合为五代史其说似矣吾又不知朱晃之簒克用氏父子以为仇矣契丹氏背唐兄弟之约而称臣于梁非逆党乎春秋诛逆重诛其党契丹氏之诛当何如哉且石敬塘事唐不受其命而簒其国亦非正矣契丹氏虏出帝改晋为辽汉兴而人心应汉谓之承晋又可乎纵承晋也谓之统可乎又谓北汉四主逺兼郭周宋至兴国四年始受其降遂以周为闰以宋统不为受周禅之正也吁茍以五代之统论之则南唐李昪尝立大唐宗庙而自称为宪宗五代之孙矣宋于开宝八年灭南唐则宋统继唐不优于继汉继周乎但五代皆闰也吾无取其统吁天之厯数自有归代之正闰不可紊千载厯数之统不必以承先朝续亡主为正则宋兴不必以膺周之禅接汉接唐之闰为统也宋不必膺周接唐以为统则遂谓欧阳子不定五代为南史为宋膺周禅之张本者皆非矣当唐明宗之祝天自以徳薄不任社稷生灵之主愿天早生圣人自是天人交感而宋太祖生矣天厌祸乱之极使之君主中国朱氏纲目于五代之年皆细注于歳之下其遗意固有待于宋矣有待于宋则直以宋接唐统之正矣而又何计其受周禅与否乎中遭阳九之厄而天犹不冺其社稷瓜瓞之系在江之南子孙享国又凡百有五十有五年金泰和之议以靖康为逰魂余魄比之昭烈在蜀则泰和之议固知宋有遗统在江之左矣而金欲承其未絶为得统可乎好党君子遂斥绍兴为伪宋吁吾不忍道矣张邦昌迎康邸之书曰由康邸之旧藩嗣宋朝之大统汉家之厄十世而光武中兴献公之子九人而重耳尚在兹惟天意夫岂人谋是书也邦昌肯以靖康之后为逰魂余魄而代有其国乎邦昌不得革宋则金不得以承宋是则后宋之与前宋即东汉西汉之比尔又非刘蜀牛晋族属疎逺牛马疑迷者之可以同日语也论正闰者犹以正统在蜀正朔相承在江东矧嗣祚亲切比诸光武重耳者乎而又可以伪斥之乎此宜不得以渡南为南史也明矣我世祖平宋之时有过唐不及汉宋统当絶我统当续之喻是世祖以厯数之正统归之于宋而以今日接宋统之正自属也当时一二大臣又有奏言曰其国可灭其史不可灭也是又以编年之统在宋矣论而至此则中华之统正而大者皆不在辽金而在于天付生灵之主也昭昭矣然则论我元之大一统者当在平宋而不在平辽与金之日又可推矣夫何今之君子昧于春秋大一统之旨而急于我元开国之年遂欲接辽以为统至于拂天数之符悖世祖君臣之喻逆万世是非之公论而不恤吁不以天数之正华统之大属之我元承乎有宋如宋之承唐唐之承隋承晋承汉也而妄分闰代之承欲以荒夷非统之统属之我元吾又不知今之君子待今日为何时待今圣人为何君也哉呜呼春秋大一统之义吾已悉之请复以成周之大统明之于今日也文王在诸侯位凡五十年至三分天下有其二遂诞受天命以抚方夏然犹九年而大统未集必至武王十有三年伐纣有天下商命始革而大统始集焉盖革命之事间不容髪一日之命未絶则一日之统未集当日之命絶则当日之统集也宋命一日而未革则我元之大统亦一日而未集也成周不急于文王五十年武王十三年而集天下之大统则我元又岂急于太祖开国五十年及世祖十有七年而集天下之大统哉抑又论之道统者治统之所在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汤禹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孔子孔子没几不得其传百有余年而孟子传焉孟子没又几不得其传千有余年而濓洛周程诸子传焉及乎中立杨氏而吾道南矣既而宋亦南渡矣杨氏之传为豫章罗氏延平李氏及于新安朱子朱子没而其传及我朝许文正公此厯代道统之源委也然则道统不在辽金而在宋而后及于我朝君子可以观治统之所在矣呜呼世隔而后其议公事久而后其论定故前代之史必修于异代之君子以其议公而论定也晋史修于唐唐史修于宋则宋史之修宜在今日而无让矣而今日之君子又不以议公论定者自任而又诿曰付公论于后之儒者吾不知后之儒者又何儒也呜呼司马迁易编年为记传破春秋之大法唐儒萧茂挺能议之孰谓林林巨儒之中而无一萧茂挺其人乎此草野有识之士之所甚惜而不能倡其言于上也故私着其说为宋辽金正统辨以俟千载纲目君子云若其推子午卯酉及五运之王以分正统之说者此日家小技之论王勃儿辈之佞其君者尔君子不取也吾无以为论

辨通鉴纲目书汉亡【明何乔新】

炎兴元年十一月魏邓艾至成都帝出降北地王皇子谌死之汉亡尹起华曰书汉亡者以见汉之自亡非艾辈所能灭之也君子曰尹氏之说非也子朱子之作纲目上下千余年其纪亡国多矣未有书某国亡者独于此书汉亡乃纲目之特笔也昭烈帝室之胄也忿奸臣窃命汉鼎将移志欲芟刈羣凶以复髙光之大业不幸天命巳去力挽不回及曹丕簒位乃即位武担之南嘘炎烬于巳熄宣烈祖之重光其名甚正而其义至弘也自陈寿谄晋其作三国志尊曹而抑刘于昭烈父子不称汉而称蜀盖絶之于汉也司马氏因之遂以黄初之年接建安之纪盖谓汉巳亡矣子朱子之意则以为一脉尚存不可谓之亡昭烈父子建号陇蜀祀汉配天者四十有五年是汉未亡也及邓艾兵至成都帝禅不用皇子谌之言而用谯周之计于是赤帝不祀而汉统絶矣故特书汉亡以见汉之亡非亡于献帝为山阳公之日乃亡于邓艾至成都之时也尹氏求其说而不得从而为之辞是乌足以知大贤笔削之旨哉陈子桱之续通鉴纲目其知此旨乎故崖山之破特书宋亡盖以伯颜入临安宋犹未亡也及帝昺蹈海宋始亡矣由是观之陈寿书丞相亮讨贼之师为入冦姚燧诋陆秀夫之属为逋播臣者真名教之罪人哉

诸葛武侯文集辨【李梦阳】

诸葛孔明文集六巻凡七十六篇将权之北狄五十篇世布之矣称将苑一曰心书武徳之阴察二十六篇则增者耳称文集云阎子兵备信阳也刻其集布焉或问阎子曰集奚而刻也阎子曰吾方有兵事曰以兵事乎曰以兵法曰以兵法乎曰以兵道曰以兵道乎曰以其出诸葛氏曰诚以是也子习焉由焉巳矣奚刻而布也阎子曰夫吾恶夫已而不人者也李子闻之曰大哉阎子可谓无我者矣然则是书出诸葛氏则非矣阎子过李子问曰是书也奚不诸葛氏出也李子曰窃闻之善道者不剿说以袭名善言者不附同以着见是故老不归孔儒不畜墨名法异旨王不述霸是书仁义诈力共条则诚伪淆矣汤武桓文并称则王霸交矣引经括史道流是证为饾饤昭矣出入黄老申韩则授受驳矣繁简异制文体乱矣兵详政畧立意涣矣是故是书也其事杂其法该其道混是剿说而附同者为也故曰非诸葛氏出也阎子曰兵变事也用无定形汉贼不两立耕者杂于渭滨善矣不曰袭荆州之孤勒益州之降乎人必汤武则龙颜不汉日表不唐矣李子曰兵无定形道有常体故谈汤武者羞桓文慕桓文者鄙孙吴何也汤武者仁义之兵也顺天应人者也桓文者节制之兵也假之自利者也孙吴者诡诈之兵也施之昏慢之国而后可者也夫是书也三者备矣故称杂焉杂则事轇称该焉该则法互称混焉混则道乱故曰是剿说而附同者为也且奬蒙进吴赞羽徳曹谓备为蜀先主云云斯言也果亮口出哉阎子曰内经假于黄岐然术者莫之能离左氏疑于丘明而学士罔舎其辞是书也习而由之即用以指事因心以探法观我以制道无于世不可也是不是暇论哉

鲁之郊禘辨【杨慎】

程子曰周公之功固大矣然皆臣子之分所当为鲁安得独用天子之礼乐哉成王之赐伯禽之受皆非也予读其言虽爱其辞之严义之正而未尝不病其考究之不精也鲁之僣天子礼乐鲁之末造非成王伯禽之为也昔者成王命君陈拳拳以遵周公之猷训为言猷训之大无大于上下之分岂其命伯禽而首废之哉此以理而断其事之无也以孔子之言考之论语载子入太庙每事问子闻之曰是礼也中庸载孔子之言曰郊社之礼所以事上帝也宗庙之礼所以事乎其先也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国其如视诸掌乎此二言者微言以见其义也又恐当时之不喻也故又曰禘自既灌而徃者吾不欲观之矣或问禘之说子曰不知也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亦既十露一二矣又恐后世之不喻也则又曰杞之郊也祀禹也宋之郊也祀汤也是天子之事守也鲁之郊禘非礼也周公其衰矣孰有深切着明于是乎以上数言着其意而春秋鲁颂着其事春秋书禘于庄公见禘之僣始于闵公也书四卜郊见郊之僣始于僖公也鲁颂閟宫之三章云乃命鲁公俾侯于东锡之山川土田附庸言成王命伯禽以爵土耳其周公之孙庄公之子以下则诗人美僖公郊祀之事未见出于成王之所命也孔子于春秋书郊者九始僖终哀使隠桓庄闵之世有郊奚为而不书鲁颂之颂僖正以着其僣之始耳此以春秋鲁颂考之而知郊禘不出于成王之所赐也且史者载事之书也以天子礼乐赐诸侯岂细事哉左氏未尝言之公羊未尝言之谷梁未尝言之国语未尝言之公羊之言曰卜郊非礼也卜郊何以非礼鲁郊非礼也其言即孔子之意也隠公尝问羽数于众仲众仲曰天子用八诸侯用六大夫用四士用二公从之于是初献六羽若如八佾之赐果出成王则众仲胡不举以对据此则隠之世未有郊可知庄公观齐社曹刿谏曰天子事上帝诸侯会之受命焉诸侯祭先公卿大夫佐之受事焉据此则庄公之世未有郊可知皋鼬之盟苌弘欲先蔡祝鮀述鲁卫初封之宠命赐物其说鲁之宠锡大辂大旗夏后氏之璜封父之繁弱土田陪敦祝宗卜史官司彝器纎悉毕举使有天子礼乐之赐鮀也正宜借口以张大于此时而反无一言及之乎昭公曰吾何僣矣哉子家驹曰设两观乗大辂朱干玉戚以舞大夏八佾以舞大武此皆天子之礼也赐果出于成王子家敢面斥昭公以僣而不讳耶由是观之鲁之借非特郊禘而已天子之礼乐大小皆悉用之矣周公阅来聘鲁飨有昌歜形盐而辞不敢受武子聘鲁鲁飨之赋湛露彤弓而曰其敢干大礼二子之辞盖恶鲁之僣也以是观之可见鲁之僣尚未久故上自天子之宰下至邻国之卿茍有识者皆疑怪逊谢而鲁人并无一语及于成王之赐以自解以此知其诬矣予考吕氏春秋云鲁惠公使宰让请郊庙之礼于天子天子使史角往报盖未允也此岂非明证大案哉比事而观之襄王之出而入也尚不许晋文公之请隧平王之弱而迁也犹不允鲁惠公之请郊成王之贤倍于襄平尚靳之而谓成王赐之晋文鲁惠尚不敢轻用而谓伯禽受之有是理乎若已赐矣已受矣鲁惠又何须复请乎或曰子之言则然矣然礼明堂位有是言也祭统有是言也诗鲁颂传有是言也噫三言者皆虚也明堂位之言鲁之陋儒欲尊宗国如亡是公之奔齐乌有先王之夸楚有是言无是事也其言也不足以扬名发誉而适足以贬君自损汉儒无逺识以明堂位入礼经而祭统之说因之鲁颂之传因之故祭统之谬骈明堂之技指也鲁颂之谬承明堂之余窍也君子不稽经合传而偏此之信亦固矣且明堂位之言亦自相反既曰成王以周公有大勲劳赐鲁以天子礼乐又曰成王康王赐鲁重祭既曰成王又曰康王成王既赐康不应复赐执此以讯如无情之狱一鞫而见其肺肝矣盖自王泽之竭处士混议谓舜臣尧或谓囚尧谓禹徳衰谓伊尹割烹要汤谓孔子居卫主痈疽瘠环南逰交辞于漂女皆厚诬圣贤自便已私与此说之兴盖同时也幸而孟轲氏辨之孔子顺辨之而成王伯禽之事既不幸不得明者之辨而号为大儒者方引之以解经使成王伯禽蒙首恶之名于千载予其可无辨乎古语曰三占从二今谚云四不抝六言贵从众也经传之明证大案其众如此曲儒之单闻孤说其寡如彼辨是非于千载之下当何从亦从其众而已

周正辨【周洪谟】

或问南皋子曰唐虞夏后皆以建寅为歳首今之厯是也周人以建子为歳首是以子月为正月乎曰歳首云者言改元始于此月是以此月为正朔非以此月为正月也曰正朔正月有以异乎曰正之为言端也端之为言始也正朔者十二朔之首史官纪年之所始也正月者十二月之首厯官纪年之所始也或曰正者长也正朔之为第一朔正月之为第一月犹长子之为第一子也故皆可谓之歳首前乎商之建丑也书曰惟元祀十有二月是商之正朔以十二月为歳首而非以十二月为正月也后乎秦之建亥也史谓秦既并天下始改年朝贺皆自十月朔故曰元年冬十月是秦之正朔以十月为歳首而非以十月为正月也繇是推之则周人之建子者以十一月为歳首而不以十一月为正月也后世儒者不得其义故有纷纷不决之论汉孔安国郑康成则谓周人改时与月宋程伊川胡安国则谓周人改月而不改时独九峯蔡氏谓不改时亦不改月至于元儒吴仲迂陈定宇张敷言史伯浚吴渊颕汪克寛辈则又逺宗汉儒之谬而力诋蔡氏之说谓以言书则为可从以言春秋则不可从于乎四时之序千万古不可易而乃纷更错乱以冬为春以春为夏以夏为秋以秋为冬位随序迁名与实悖虽庸夫騃子且知其不可而谓圣人平秩四时奉天道以为政者乃如是乎予惧学者惑其言未有不诬圣经以乱先王之法者矣故以易诗书周礼春秋论语孟子及汲冡周书史记汉书可以证诸儒论辨之失者叅考而详列于左云

成王赐伯禽天子礼乐辨【王世贞】

礼记明堂位曰成王以周公有勲劳于天下命鲁公世祀周公以天子礼乐程子曰成王之赐伯禽之受皆非也杨子慎曰其论正矣其事则未之详也鲁之用天子礼乐也其末世乎明堂位周衰陋儒为之也昔鲁惠公请郊庙之礼于周天子使史角往报之平王也夫成王赐矣伯禽受矣惠何以重请之曰往报未成许也周室于平衰也至襄抑又衰矣襄不许晋文之请隧也而谓成王赐鲁郊乎然则鲁之僣何如曰着在春秋鲁颂春秋桓五年书大雩雩始桓也闵二年书禘于庄公禘始闵也僖三十年书四卜郊郊始僖也鲁自伯禽而下十八世至僖公始郊诗人颂之曰周公之孙庄公之子又曰皇皇后帝皇祖后稷则不出于成王之赐亦明矣故孔子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又曰杞之郊也祀禹也宋之郊也祀汤也鲁之郊禘非礼矣周公其衰矣其君臣恧然虞天下之议已也以借口于成王伯禽其陋儒又从臾之甚矣其无忌惮也鲁颂曰白牡骍刚白殷牡也鲁曷不用赤噫我知之鲁縁宋而僣者也其以宋解乎哉王子曰杨子辨矣美矣然而未知于故也夫礼成王实解之于何知之曰以请隧知之隧隠礼也晋文雄伯也复王崇勲也而王孱王也文敦巽以请之王从伉以却之而文弗复也夫郊禘之大典也鲁弱国也鲁弗请天子弗问吾故曰赐也内而后鲁属改于盟主为齐若晋矣稽役有讨擅兵有讨公止公弗见大夫再执而不闻以僣礼乐讨也则何故借曰辞之天子之宗伯太史未失官也三邦之分宝天子实记焉岂其大礼而忘厥自耶鲁得僣之齐晋先矣奚侍鲁也春秋之互见以微讥耳如其僖始鲁颂曷弗削也鲁颂之弗削非僖始也然则曷为用白牡曰成王志也尊周公以报功徳也用白牡班鲁宋也班宋示有等也鲁惠曷为请曰请议也或器报之示许也夫吕氏春秋吕氏言也何征

放生辨惑【陶望龄】

芝亭张子云来王子与诸善友以万厯辛丑仲夏朔创放生会于城南因书云栖大师放生文会稽之首复命鄙言赘于末简予惟慈心功徳昔贤已详无事复论第取聋俗所排坚难猝破者畧为答语数条以解羣惑嗟乎蚊蚋生人虎狼生肉自古已有斯语矣而白首之士犹迷而不解是为鲍氏弱子笑也

问仁者当宏济苍生拯扶赤县何必留情微物效彼小慈终同儿女之嬉岂有丈夫之槩

答事有弘微心无巨细捉象擒兔狮子之全力具存纎草乔林一雨之普沾靡异然则心非大也岂嫌善小而不为心非小也安见小事之非大必如子言则畜池无相郑之功而祝网岂王殷之畧哉不知天心等爱道眼普观举斯心既无广隘之殊论物命亦何贵贱之别故寒生顿贵肖翘等活万人世主图王觳■〈觳,束代殳〉优于天下宁当暴殄但贵扩充

问亲亲仁民仁民爱物序分先后施有重轻当图厥重先置兹轻后

答以刼盗而为奉养不若止盗以宁亲以屠刽而效布施不若损施而全命盖一忍而生百忍亦一慈而该百慈爱亲者不敢恶于人则济众者宁当殄乎物昔有懦士曾处围城始虽蒙被而犹战竞后则登陴而亲捍御乃谓人曰勇可习乎夫勇由血气犹以习增仁乃性生岂难测学固当滋吾生意逺彼杀机生为至顺故好生即召顺之阶杀是极违故逺杀乃去违之要若能时时救物念念利生将使戾夫泛爱如转春色于寒柯逆子承欢若浚源泉于勺水矣

问物既旁生与人非类若网罟毕弋不设于先王则鸟迹兽蹄必交于中国虽云爱物终止妨人且鸡鹜长生蛙鱼不杀其类充塞恐无所容

答兽有茂草鱼跃渊泉并育并生岂妨岂碍今蜀不食蟹楚不捕蛙未闻楚蜀之乡纯为蛙蟹所据杀之而类乃滋盛不杀而生反不蕃人羊之言其故可痛

问鳞鬛未舒网罟随及既难逃死奚用放生妇人之仁哲士所笑

答凡有生命总是无常人亦同然非止于物倘以物命难延理当烹煑亦将谓人生无几便可诛夷然狱中必杀之囚床上临危之病疗者犹欲流连于朝夕刑官亦必转展于秋冬此决死而尚冀其生彼更生而未必即死况夫放救之举本吾慈悯之心眼见其生便似永投生路手援其死即如永脱死门则死何必豫疑生何须终保乎

问众生就死极多此会放生极少救一漏万何取普周

答爱以心行慈由术运昔云仁术尚不妨杀羊以易牛今者慈心亦何害救一而漏万惟心惟术自普自周故数钱布施量等大千况众命更生功岂小补济旱元非一溉终愈立槁之他苗绕塔岂合逰畋亦喻投汤之勺水且愚人适口智者娱心但知适口之可甘不识娱心之大快是故涸鳞乍湿笼羽更鶱方逰釡鬵而倐返江湖将就刀砧而俄辞绊絷似赴市曹而逢赦如遭冦虏而获还踯躅方苏悠洋怱逝于是在濠知乐对水忘饥覩此生全觉轻安之在我庆其脱离如重恙之去身彼箸下万钱食前方丈三寸舌外美恶何知一脔饱余腥膻可厌其为娱乐曾有几何岂若脱彼命于生死之间怡吾心于飞跃之际浣清溔淼同斯纵壑之欢送目烟云偕此排空之乐然则众所营者口腹吾所娱者神情取适正同心口有别耳

问物元非物生亦无生但须究了一心即是曲成万物投厓割肉尚属有为赠蚌放螺徒滋劳费

答究穷至理虽何死而何生曲徇物情亦欣生而哀死盖以众有即真无之域涉车即融理之门若执无为而病有为则无为之谈适资悭吝执无生而訾放生则无生之说反助贪残既噉肉无碍真修岂放生反乖妙理即如所谓投厓割肉则身执尽忘餧虎饲鹰则悲心弥广运悲心而有为之功斯着袪身执而无生之旨冥符今则所重者巳身所轻者物命宝巳命既宛尔贪生杀他身乃托无生死斯又与于不仁之甚加诸俗士数等矣

李长吉诗辨【锺惺】

杜牧李长吉执友也叙长吉诗曰贺且死尝授我平生所著歌诗凡二百三十三首今二百三十三首具在则长吉诗无逸者矣其逸者非逸也皆贺所不欲存者也而李藩者乃从贺外兄搜其逸者且恨其以夙怨悉投堰中不亦纷纷多事乎少陵云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况于贺等者皆于心的有所据而于世一无所与者乎夫以于心有所据而于世无所与之人死而授其友之知我者以诗诗止二百三十三首则此外皆其所不欲存者必矣乃不足以定长吉诗而必欲别传其所不欲存者甚矣无识者之祸人诗也然则投贺诗与恨其投者其为庸人无识则同要其得投堰中则长吉之幸而二百三十三首传于世而无一字之亡者皆长吉文章之神之所为也若长吉者已所不欲存虽举世之所欲共传而必毅然自去之者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三十五

(明)贺复征 编

○解一

刘勰曰解者释也解释结滞征事以对也 吴讷曰解者亦以讲释解剥为义其与说亦无大相逺也 一说解者释犹豫也必设为问对以极其情则讽诵之间而犹豫自释矣其义盖始于七发等篇文选乃遂以七为体非知言也至韩子作进学解而始以解名篇故今特掲为一体而以七发等作附之 复征曰文选以七为一体固非前说以七入解亦欠妥详后设体

进学解【唐韩愈】

国子先生晨入太学招诸生立馆下诲之曰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抜去凶邪登崇畯良占小善者率以録名一艺者无不庸爬罗剔抉刮垢磨光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言未既有笑于列者曰先生欺予哉弟子事先生于兹有年矣先生口不絶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先生之业可谓勤矣觚排异端攘斥佛老补苴鏬漏张皇幽眇寻坠绪之芒芒独旁搜而逺绍障百川而东之逥狂澜于既倒先生之于儒可谓有劳矣沈浸醲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上窥姚姒浑浑无涯周诰殷盘信屈聱牙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下逮庄骚太史所録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先生之于文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左右具宜先生之于为人可谓成矣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前踬后动輙得咎暂为御史遂窜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见治命与仇谋取败几时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头童齿豁竟死何禆不知虑此而反教人为先生曰吁子来前夫大木为杗细木为桷欂栌侏儒椳闑扂楔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鼓之皮俱收并畜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登明选公杂进巧拙纡余为妍卓荦为杰较短量长惟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轲好辨孔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于行荀卿守正大论是弘逃谗于楚废死兰陵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絶类离伦优入圣域其遇于世何如也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繇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其中文虽奇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犹且月费俸钱歳糜廪粟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乗马从徒安坐而食踵前途之促促窥陈编以盗窃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加斥兹非其幸欤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财贿之有亡计班资之崇庳忘已量之所称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为楹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豨苓也

获麟解【韩愈】

麟之为灵昭昭也咏于诗书于春秋杂出于传记百家之书虽妇人小子皆知其为祥也然麟之为物不畜于家不恒有于天下其为形也不类非若马牛犬豕豺狼麋鹿然然则虽有麟不可知其为麟也角者吾知其为牛鬛者吾知其为马犬豕豺狼麋鹿吾知其为犬豕豺狼麋鹿惟麟也不可知不可知则其谓之不祥也亦宜虽然麟之出必有圣人在乎位麟为圣人出也圣人者必知麟麟之果不为不祥也又曰麟之所以为麟者以徳不以形若麟之出不待圣人则谓之不祥也亦宜

命解【李翱】

或曰贵与富在我而已以智求则得也何命之为或曰不然求之有不得而不求有得之者皆命也人事何为二子出或问曰二者之言其孰是也对曰是皆陷人于不善之言也以智而求之者盗耕人之田者也皆以为命者弗耕而望收者也吾无取焉尔循其方由其道虽禄之千乗之富举而立诸卿大夫之上受而不辞非曰贪也私于已者寡而利于天下者多故不辞也何命之有焉如取之不循其道虽一饮之细也犹不可受况富贵之大耶非亷也利于人者鲜而贼于道者多故弗为也何智之有焉然则君子之术其可知也

人旱解【盛均】

涒滩歳越垠旷旱塞诸阳迁市不雨祈山川庻神又不雨觞土龙舞巫觋愈不雨或言邦有术人能捕退龙而噪之昔歳尝然农剰其泽及召术人至而旱色如故太守怒亟命擒之术人遁去矣其遗囊有书一幅目曰人旱旱有三曰天旱国旱人旱曷为天旱蹇阳肆凶下土祗慎虽六七歳黎人不饥曷为国旱君道炽灾徳涸仁枯贪风暴气蒸为时疠曷为人旱邦毁其政吏贼其行千里人心燥不为阴夫天旱求诸仁仁洽而时丰国旱求诸徳徳润而泽流人旱求诸政政清而俗阜今货逰于上刑黩于下百姓焦愁结成恨暑所谓人旱者也邦守不清其政而逮龙货雨是犹乗撵适海豢羊望翼于何可冀乎太守得书增怒是歳自正月不雨至于五月明年殍死者数千人而太守亦以财祸

象刑解【沈颜】

舜禹之代象刑而人不敢犯言象刑者以赭以墨染其衣冠异其服色凡为三等及秦法苛虐方用肉刑锯凿棰扑楚毒毕至而人犯愈多俗益不治其故何也非徒上古淳朴人易为化亦由圣智玄逺深得其理故也夫法过峻则犯者多犯者多则刑者众刑者众则民无耻民无耻则虽日劓之刖之笞之扑之而不为畏也何以知其然邪夫九人冠而一人髽则髽者慕而冠者胜九人髽而一人冠则冠者慕而髽者胜民不知冠之髽之为胜但见众而为慕矣今免者多而刑者少人尚慕其多矣及刑者多而免者少焉以少为胜乎故曰法过峻则犯者多犯者多则刑者众刑者众则民无耻民无耻则虽日劓之刖之笞之朴之而不为畏也凡民之心知恣其所为而不知戒其所失今辱而笞之不足以为法也何者盖笞絶则罪释痛止则耻灭耻灭则复为其非矣故不足以为法也虞舜染其衣冠异其服色是罪终身不释耻毕世不灭岂特巳以为耻也人之见之者皆以为耻也皆以为戒也愚故曰非徒上古淳朴人易为化亦由圣智玄邈深得其理故也

叛解【李甘】

或曰申恒何雠而叛解曰盗贼富豪雠乎且惏其财而强索之若寃其主也申习盗恒习贼差乎解曰害财曰盗以盗害人曰贼天下有士家之有纻粟也天下有相家之有子弟也申凭叶县非盗与恒惊宰相非贼与或曰有盗一金费十金而可捕为之乎或贼一夫杀十夫而可磔行之乎今三年兵之非十金而捕如费何万人死之非十夫而磔如杀何解曰以金为轻而不捕则穷人家家谋盗矣富人家家遇盗矣以一夫为寡而不磔则壮夫人人为贼矣懦夫人人被贼矣是故尽天下之盗者三年为蚤也胜天下之贼者万人为少也或曰吾闻寡夫重闭盍键乎解曰天雨垣败盗贼乗之门之闭耶曰以彼习叛之巧也赎而吏之何如解曰盗贼欲巧吏不欲扰如赎倡而为妻也为倡且淫为妻且禁乎

朱氏梦龙解【刘蜕】

吴郡朱氏言昔之夜梦龙入井客之好诞者作佳占以祥朱氏予曰予未尝识周公孔子者也然而使予得梦一丈夫茍冠衣之古者因谓之周公孔子人必知其自欺也未尝识越不知越之城郭宫室途巷茍或梦之未可自知其何城也然则朱氏之所梦入井者朱氏安知其龙乎岂非常见画工者屈其脊拏其爪施甲鬛云气于身则似乎其所入井者邪是朱氏之梦画者也殆非梦龙矣自夏后以来人不见龙然而言龙者信其画而已汉魏之数见者见其画者也薄姬之娠者亦画者也时门之斗者亦画者也史皆谓之龙且明史之妄况朱氏之学妄哉夫龙不轻出又不可亵乎妇人有徳不鬬故知皆非龙也呜呼龙以变化为徳也故孔子曰唯龙也不可知是则徳也而如螾如蠖如蛇如鱼未可知不为龙也或者谓如所画亦可谓之龙也则朱氏所梦曾何龙乎

学解嘲对书【沈亚之】

客有以今廪食之不充漕挽不胜于弊是劳逺而惰近以为问者余于是发愤数日故缕言而对曰昔汉徙山东豪富兼并之家以奉园邑凡百二十四万户又有南北东西军及匈奴杂冦以国众来归者仰给于汉未闻尝俟漕挽于吴越而后给也今以三十万人食劳输江淮歳贡三十万斛迎流陵险覆船败轭不得十半自渭以东督稽之官凡四十七署署吏不下数百歳费钱十万为大数而部吏舟佣相踰为奸鞭榜流血酸苦之声相闻禁锢连歳不解歳千余人虽赦宥而狱死者不可胜多矣甚非圣人之所以牧人也乃者燕人叛玄宗南巡巴蜀肃宗劳兵于神武乃二驾神游代宗临陜闗中流离羸牛一缰当市钱二百千故有转输之法虽救一时然终转入于祸诚可以痛今虽未可暴去且宜以三辅粟为贡重资于农则耕稼自勤耕稼自勤则甸服无旷土游人矣如此九年之蓄可以储又何劳输挽于逺哉客曰敬闻其言

相解【皮日休】

今之相工言人相者必曰某相类龙某相类凤某相类牛马某至公侯某至卿相是其相类禽兽则富贵也噫立形于天地分性于万物其贵者不过人焉有真人形而贫贱类禽兽而富贵哉将今之人言其貌类禽兽则喜真人形则怒言其行类禽兽则怒真人心则喜夫以凤为禽耶凤则仁义之禽也以驺虞为兽耶驺虞则仁义之兽也今之人也仁义能符于是哉是以行又不若于禽兽也宜矣哉或曰相者有乎哉曰上善出于性大恶亦出于性中庸之人善恶在其化者也上善出于性若文王在母不忧重耳弱不好弄是也大恶亦出于性若商臣之蜂目豺声必杀其父叔鱼之虎目豕腹必以贿死是也中庸之人善恶在其化者若大舜设化而有苗格仲尼垂谕而子路服是从善而化者也若齐桓公管仲辅之则霸竖貂辅之则乱是从恶而化者也故舜相于尧而天下平禹相于舜而大灾弭咎繇相禹斯为相者也见人知其贤愚见国知其治乱亦相也或曰贤愚者见行事而知也敢问圣人之相人知其有位哉曰尧之于舜任之以天下知其有位也舜之于四凶投之于四裔知其无位也曰茍若是圣人之能相人也是必贤者得其位不肖者不立朝三苗九黎焉得以国飞亷恶来焉得以爵曰有是者其君不能相也将其国之是灭岂暇相人而用哉是则三苗九黎未闻不灭飞亷恶来未闻不诛呜呼圣人之相人也不差忽微不失累黍言其善必善言其恶必恶言其胜任必胜任今之人不以是术行其心区区求子卿唐举之术居其穷处其困不思以道逹不思以徳进言其有位必翻然自负坐白屋有公侯之姿食藜羮有卿相之色盖不能自相其心者也或有士居穷处困望一金之助已有没齿之难有妄诞之人自称精子卿唐举之术取其金则易于反掌耳有能以圣贤之道自相其心哉呜呼举世从之吾独戾也其不胜眀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三十六

(明)贺复征 编

○解二

碑解【宋孙何】

进士鲍源以文见借有碑二十首与之语颇熟东汉李唐之故事惜其安于所习犹有未变乎俗尚者作碑解以贶之碑非文章之名也盖后人假以载其铭耳铭之不能尽者复全之以序而编録者通谓之文斯失矣陆机曰碑披文而相质则本末无据焉铭之所始盖始于论譔祖考称述器用因其镌刻而垂乎鉴诫也铭之于嘉量者曰量铭斯可也谓其文为量不可也铭之于景锺曰锺铭斯可矣谓其文为锺不可也铭之于庙鼎者曰鼎铭斯可矣谓其文为鼎不可也古者盘盂几杖皆有铭就而称之曰盘铭盂铭几铭杖铭则庶几乎正若指其文曰盘曰盂曰几曰杖则三尺童子皆将笑之今人之为碑亦犹是矣天下皆踵于失故众不知其非也蔡邕有黄钺铭不谓其文为黄钺也崔瑗有座右铭不谓其文为座右也檀弓曰公室视丰碑三家视桓楹释者曰丰碑斲大木为之桓楹者形如大楹耳四植谓之桓丧大记曰君葬四綍二碑大夫葬二綍二碑又曰凡封用綍去碑释者曰碑桓楹也树之于圹之前后以绋绕之间之辘轳挽棺而下之用綍去碑者纵下之时也祭仪曰祭之日君牵牲既入庙门丽于碑释者曰丽系也谓牵牲入庙系着中庭碑也或曰以纼贯碑中也聘礼曰宾自碑内听命又曰东面北上碑南释者曰官必有碑所以识日景引阴阳也考是四说则古之所谓碑者乃葬祭飨聘之际所植一大木耳而其字从石者将取其坚且久乎然未闻勒铭于上者也今丧葬令其螭首龟趺洎丈尺品秩之制又易之以石者后儒所增耳尧舜夏商周之盛六经所载皆无刻石之事管子称无懐氏封泰山刻石纪功者出自寓言不足传信又世称周宣王搜于岐阳命从臣刻石今谓之石鼓或曰猎碣洎延陵墓表俚俗目为夫子十字碑者其事皆不经见吾无取焉司马迁着始皇本纪着其登峄山上会稽甚详止言刻石颂徳或曰立石纪颂亦无勒碑之说今或谓之峄山碑者乃野人之言耳汉班固有泗水亭长碑文蔡邕有郭有道陈太丘碑文其文皆有序冠篇末则乱之以铭未尝斥碑之材而为文章之名也彼士衡未知何从而得之由魏而下迄乎李唐立碑者不可胜数大抵皆约班蔡而为者也虽失圣人述作之意然犹髣髴乎古迨李翱为商愍女碑罗隠为三叔碑梅先生碑则所谓序与铭皆混而不分集列其目亦不复曰文考其实又未尝勒之于石是直以绕绋丽牲之具而名其文戾孰甚焉复古之事不当如此贻误千载职机之由今之人为文揄扬前哲谓之赞可也警策官守谓之箴可也针砭史阙谓之论可也辨析政事谓之议可也祼献宗庙谓之颂可也陶冶性情谓之謌诗可也何必区区于不经之题而専以碑为也设若依违时尚不欲全咈乎譊譊者则如班蔡之作存序与铭通谓之文亦其次也夫子曰必也正名乎又曰名不正则言不顺君子之于名不可斯须而不正也况厯代之误终身之惑可不革乎何始寓家于颍以渉道犹浅尝适野见荀陈古碑数四皆穴其上若贯索之为者走而问故起居郎张公观公曰此无足异也盖汉实去舜未逺犹有古丰碑之象耳后之碑则不然矣五载前接栁先生仲涂仲涂又具道前事适与何合且大噱昔人之好为碑者久欲发挥其说以诒同志自念资望至浅未必能见信于人又近世多以是作相髙而夸为大言茍从而明之则谤将丛起故蓄之而不发以生力古嗜学偶泥于众好其兄又于何为进士同年故为生一二而辨之噫古今之疑文章之失尚有大于此者甚众吾徒乐因循而惮改作多谓其事之故然生第勉而思之则所得不独在于碑矣

刘景烈字解【刘敞】

刘侯外戚公子也而过人者三其弓七钧而射百步末可以毙牛兵无长短剑无单复应敌施巧倐忽不可知如神居士大夫间而恂恂不失节似儒者予是以嘉之夫士有英迈之气而非功名之时则略为不用资功名之时而无信任之势则效为不见今刘侯其天材多矣又有肺腑之亲而四方边塞尚多恣睢者设使因其时奋其气功名岂遂少哉而久处未试予是以惜之它日因燕饮酒言曰吾名永年而字昌龄以为释可也以为训则不可幸有以易之予曰然使贵而可以永年则安有齐梁之君使富而可以永年则安有范中行之臣齐梁之贵范中行之富而忽然不闻彼可以永年者安在哉在功名而已矣天地无穷而人之生有涯以夫有涯逰无穷之中而无以自别也蠢然作蛰然止则已矣虽万物何辨焉嗟乎此智勇士捐筋力忘利害而不顾以求就功名者也故一托于义而终身安之金石象其声丹青状其貌简策叙其实若是可以永年矣字子以景烈如何座客相和唱善刘侯拜且谢曰谨受教请铭之心不敢须臾忘因序其语授之

魏梁解【欧阳修】

予论正统辨魏梁不为伪议者或非予大失春秋之旨以谓魏梁皆负簒弑之恶当加诛絶而反进之是奬簒也非春秋之志也予应之曰是春秋之志耳鲁桓公弑隠公而自立者宣公弑子赤而自立者郑厉公逐世子忽而自立者卫公孙剽逐其君衎而自立者圣人于春秋皆不絶其为君此予所以不黜魏梁者用春秋之法也魏梁之恶三尺童子皆知可恶予不得圣人之法为据依其敢进而不疑乎然则春秋亦奬簒乎曰惟不絶四者之为君于此见春秋之意也圣人之于春秋用意深故能劝戒切为言信然后善恶明夫欲着其罪于后世在乎不没其实其实尝为君矣书其为君其实簒也书其簒各传其实而使后世信之则四君之罪不可得而揜耳使为君者不得揜其恶则人之为恶者庶乎其息矣是谓用意深而劝戒切为言信而善恶明也凡恶之为名非徒君子嫉之虽为小人者亦知其可恶也而小人常至于为恶者盖以人为可欺与夫幸人不知而可揜耳夫位莫贵乎国君而不能逃大恶之名所以示人不可欺而恶不可揜也就使四君因圣人诛絶而其恶彰焉则后世之为恶者将曰彼不幸遭逢圣人黜絶而不得为君遂彰其恶耳我无孔子世莫我黜则冀人为可欺而恶可揜也如此则侥幸之心启矣惟与其为君使不得揜其恶者春秋之意深也桀纣不待贬其为王而万世所共恶者也今匹夫之士比之颜闵则喜方之桀纣则怒是大恶之君不及一善之士也春秋之于大恶之君不诛絶之者不害其褒善贬恶之旨也惟不没其实以着其罪而信乎后世与其为君而不得揜其恶以息人之为恶能知春秋之此旨然后知予不黜魏梁之是也

解疑

或议涪翁御奴婢不用鞭挞能慈而不能威涪翁笑曰奴婢贱人不过为恶而诈善慢令而诈恭当其见效在前虽我亦不能不怒退自省不肖之状在予躬者甚多方且自鞭其后又何暇舍巳之沐猴而治人之沐猴哉或曰孔子曰小惩而大戒小人之福然则非与涪翁曰然有是言也不曰不教而诛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乎今之用鞭挞者有能离此三过者乎昔陶渊明为彭泽令遣一力助其子之耕耘告之曰此亦人子也善遇之此所谓临人而有父母之心者也夫临人而无父母之心是岂人也哉是岂人也哉

儒解【明王祎】

有用之谓儒世之论者顾皆谓儒为无用何也曰非论者之过也彼所谓无用诚无用者也而吾所谓有用者则非彼之所谓无用矣夫周公孔子儒者也周公之道尝用于天下矣孔子虽不得其位而其道即周公之道天下之所用也其为道也自格物致知以至于治国平天下内外无二致也自本诸身以至于征诸庶民建诸三王本末皆一贯也小之则云为于日用事物之间大之则可以位天地育万物也斯道也周公孔子之所谓儒者也周公孔子逺矣其遗言固载于六经凡帝王经世之略圣贤传心之要粲然具在后世儒者之所取法也不法周公孔子不足谓为儒儒而法周公孔子矣其不可谓为有用乎噫斯吾之所谓儒者也其果世之所谓无用者乎且世之所谓无用者我知之矣缝掖其衣髙视而阔步其为业也呫毕训诂而已耳缀缉辞章而已耳问之天下国家之务则曰我儒者非所习也使之涉事而遇变则曰我儒者非所能也嗟乎儒者之道其果尽于训诂辞章而已乎此其为儒也其为世所诋訾而蒙迂阔之讥也固宜谓之为无用固诚无用矣而又何怪焉姑孰潘君章甫儒之有用者也自为右史即以嘉言谠论上简主知厯佥湖广淛东宪所至赫赫有政誉用是入中书为参议遂拜江西按察使夫陪钧轴总宪度国家之任莫重焉而君则迭任之此其为有用夫人之所知也抑余之所知固有大于是者周公孔子之道吾将望之儒者之效庻几赖以暴白于天下宁如今日所见而已乎虽然有用之用难矣而无用之用亦不易也若余者盖业于无用之用流于迂阔不能以自返者也君盍有以教我乎哉余尝执笔继君后知之也深故于其行解儒以为赠

八蜡解【程敏政】

郊特牲曰天子大蜡八主先啬而祭司啬也祭百榖以报啬也享农及邮表畷迎猫虎祭坊与水庸先啬神农也主之者尊之也司啬农官也百谷百榖之神也农先农也邮表畷田舍也猫虎驱鼠及豕坊以畜水庸以行水皆有功于田者也所谓报啬者申上文祭百谷之义也所谓仁之至义之尽使之必报之者启下文迎猫虎之词也所谓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者所祝之词也然则先啬一司啬二百榖三农四邮表畷五猫虎六坊七水庸八陈氏合坊庸为一分猫虎为二舍百榖而增昆虫误矣王肃又分猫虎为二虽去昆虫而遗百榖亦未之尽惟横渠先生有曰百榖八也昆虫为害者不当祭斯为得之

李淑人大节解【李攀龙】

文章辨体汇选 · 第 81 / 168 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