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二十六
(明)贺复征 编
○书二十二
上欧阳内翰书【宋苏洵】
内翰执事洵布衣穷居常窃自叹以为天下之人不能皆贤不能皆不肖故贤人君子之处于世合必离离必合徃者天子方有意于治而范公在相府富公为枢宻副使执事与余公蔡公为谏官尹公驰骋上下用力于兵革之地方是之时天下之人毛髪丝粟之才纷纷然而起合而为一而洵也自度其愚鲁无用之身不足以自奋于其间退而养其心幸其道之将成而可以复见于当世之贤人君子不幸道未成而范公西富公北执事与余公蔡公分散四出而尹公亦失势奔追于小官洵时在京师亲见其事忽忽仰天叹息以为斯人之去而道虽成不复足以为荣也既复自思念徃者众君子之进于朝其始也必有善人焉推之今也亦必有小人焉间之今之世无复有善人也则已矣如其不然也吾何忧焉姑养其心使其道大有成而待之何伤退而处十年虽未敢自谓其道有成矣然浩浩乎其胸中若与曩者异而余公适亦有成功于南方执事与蔡公复相继登于朝富公复自外入为宰相其势将复合为一喜且自贺以为道既已粗成而果将有以发之也既又反而思其向之所慕望爱恱之而不得见之者葢有六人焉今将徃见之矣而六人者已有范公尹公二人亡焉则又为之澘然出涕以悲呜呼二人者不可复见矣而所恃以慰此心者犹有四人也则又以自解思其止于四人也则又汲汲欲一识其面以发其心之所欲言而富公又为天子之宰相逺方塞士未可遽以言通于其前而余公蔡公逺者又在万里外独执事在朝廷间而其位差不甚贵可以呌呼扳援而闻之以言而饥寒衰老之病又痼而留之使不克自至于执事之庭夫以慕望爱恱其人之心十年而不得见而其人已死如范公尹公二人者则四人者之中非其势不可遽以言通者何可以不能自徃而遽已也执事之文章天下之人莫不知之然窃自以为洵之知之特深愈于天下之人何者孟子之文语约而意尽不为巉刻斩絶之言而其锋不可犯韩子之文如长江大河浑浩流转鱼鼋蛟龙万怪惶惑而抑遏蔽掩不使自露而人望见其渊然之光苍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迫视执事之文纡余委备徃复百折而条达疎畅无所间断气尽语极急言竭论而容与闲易无艰难劳苦之态此三者皆断然自为一家之文也惟李翱之文其味黯然而长其光油然而幽俯仰揖让有执事之态陆贽之文遣言措意切近的当有执事之实而执事之才又自有过人者葢执事之文非孟子韩子之文而欧阳子之文也夫乐道人之善而不为谄者以其人诚足以当之也彼不知者则以为誉人以求其恱已也夫誉人以求其恱已洵亦不为也而其所以道执事光明盛大之徳而不自知止者亦欲执事之知其知我也虽然执事之名满于天下虽不见其文而固已知有欧阳子矣而洵也不幸堕在草野泥涂之中而其知道之心又近而粗成欲徒手奉咫尺之书自托于执事将使执事何从而知之何从而信之哉洵少年不学生二十五歳始知读书从士君子游年既已晩而又不遂刻意励行以古人自期而视与已同列者皆不胜已则遂以为可矣其后困益甚然后取古人之文而读之始觉其出言用意与已大异时复内顾自思其才则又似夫不遂止于是而已者由是尽烧其曩时所为文数百篇取论语孟子韩子及其它圣人贤人之文而兀然端坐终日以读之者七八年矣方其始也入其中而惶然博观于其外而骇然以惊及其久也读之益精而其胸中豁然以明若人之言固当然者然犹未敢自出其言也时既久胸中之言日益多不能自制试出而书之已而再三读之浑浑乎觉其来之易矣然犹未敢以为是也近所为洪范论史论凡七篇执事观其如何噫嘻区区而自言不知者又将以为自誉以求人之知已也惟执事思其十年之心如是之不偶然也而察之
上文丞相书【苏洵】
昭文相公执事天下之事制之在始始不可制制之在未是以君子慎始而无后忧救之于其未而其始不为无谋失诸其始而邀诸其终而天下无遗事是故古者之制其始也有百年之前而为之者也葢周公营乎东周数百年而待乎平王之东迁也然及其収天下之士而责其贤不肖之分则未尝于其始焉而制其极葢尝举之于诸侯考之于太学引之于射宫而试之以弓矢如此其备矣然而管叔蔡叔文王之子而武王周公之弟也生而与之居处习知其性之所好恶与夫居之于太学而习之于射宫者宜愈详矣然其不肖之实卒不见于此时及其出为诸侯监国临大事而不克自定然后败露以见其不肖之才且夫张弓而射之一不失容此不肖者或能焉而圣人岂以为此足以尽人之才葢将为此名以収天下之士而后观其临事而黜其不肖故曰始不可制制之在未于此有人求金于沙敛而扬之惟其扬之也精是责金于扬而敛之则无择焉不然金与沙砾皆不录而已矣故欲求尽天下之贤俊莫若略其始欲求责实于天下之官莫若精其终今者天下之官自相府而至于一县之丞尉其为数实不可胜计然而大数已定余吏溢于官籍大臣建议减任子削进士以求便天下窃观古者之制略于始而精于终使贤者易进而不肖者易犯夫易犯故易退易进故贤者众众贤进而不肖者易退夫何患官冗今也艰之于其始窃恐夫贤者之难进与夫不肖者之无以异也方今进退天下士大夫之权内则御史外则转运而士大夫之间洁然而无过可以任为吏者其实无几且相公何不以意推之徃年吴中复在犍为一月而发二吏中复去职而吏之以罪免者旷歳无有也虽然此特洵之所见耳天下之大则又可知矣国家法令甚严洵从蜀来见凡吏商者皆不征非追胥调发皆得役天子之夫是以知天下之吏犯法者甚众从其犯而黜之十年之后将分职之不给此其权在御史转运而御史转运之权实在相公顾甚易为也今四方之士会于京师口语籍籍莫不为此然皆莫肯一言于其上诚以为近于私我也洵西蜀之人方不见用于当世幸又不复以科举为意是以肆言于其间而可以无嫌伏惟相公慨然有忧天下之心征伐四国以安天子毅然立朝以威制天下名著功遂文武并济此其享功业之重而居富贵之极于其平生之所望无复慊然者惟其获天下之多士而与之皆乐乎此可以复动其志故遂以此告其左右惟相公裁之
上富丞相书【苏洵】
相公阁下徃年天子震怒出逐宰相选用旧臣堪付属以天下者使在相府与天下更始而阁下之位实在第三方是之时天下咸喜相庆以为阁下惟不为宰相也故黙黙在此方今困而复起起而复为宰相而又适值乎此时也不为而何为且吾君之意待之如此其厚也不为而何以副吾望故咸曰后有下令而异于他日者必吾富公也朝夕而待之跂首而望之望望然而不获见也戚戚然而疑呜呼其弗获闻也必其逺也进而及于京师亦无闻焉不敢以疑犹曰天下之人如此其众也数十年之间如此其不变也皆曰贤人焉或曰彼其中则有说也而天下之人则未始见也然而不能无忧葢古之君子爱其人也则忧其无成且尝闻之古之君子相是君也与是人也皆立于朝则使吾皆知其为人皆善者也而后无忧且一人之身而欲擅天下之事虽见信于当世而同列之人一言而疑之则事不可以成今夫政出于他人而不惧事不出于已而不忌是二者惟善人为能然犹欲得其心焉若夫众人政出于他人而惧其害已事不出于已而忌其成功是以有不平之心生夫或居于吾前或立于吾后而皆有不平之心焉则身危故君子之出处于其间也不使之不平于我也周公立于明堂以听天下而召公惑何者天下固惑乎大者也召公犹未能信乎吾之此心也周公定天下诛管蔡告召公以其志以安其身以及于成王故凡安其身者以安乎周也召公之于周公管蔡之于周公是二者亦皆有不平之心焉以为周之天下周公将遂取之也周公诛其不平而不可告语者告其可以告语者而和其不平之心然则非其必不可以告语者则君子未始不欲和其心天下之人从士而至于卿大夫宰相集处其上将有所为何虑而不成不能忍其区区之小忿以成其不平之衅则害其大事是以君子忍其小忿以容其小过而杜其不平之心然后当大事而听命焉且吾之小忿不足以易吾之大事也故宁小容焉使无蔕芥于其间古之君子与贤者并居而同乐故其责之也详不幸而与不肖者偶不图其大而治其细则阔逺于事情而无益于当世故天下无事而后可与争此不然则否昔者诸吕用事陈平忧惧计无所出陆贾入见说之使交欢周勃平用其策卒得绛侯北军之助以灭诸吕夫绛侯木强之人也非陈平致之而谁也故贤者致其不贤者非夫不贤者之能致贤者也曩者陛下即位之初宼莱公为相惟其侧有小人不能诛又不能与之无忿故终以斥去及范文正公在相府又欲以歳月尽治天下事失于急与不忍小忿故羣小人亦急逐去之一去遂不复用以没其身伏惟阁下以不世出之才立于天子之下百官之上此其深谋逺虑必有所处而天下之人犹未获见洵西蜀人也窃有志于今世愿一见于堂上伏惟阁下深思之毋忽
上韩枢宻书【苏洵】
太尉执事洵著书无他长及言兵事论古形势至自比贾谊所献权书虽古人已徃成败之迹茍深晓其义施之于今无所不可昨因请见求进末议太尉许诺谨撰其说言语朴直非有惊世絶俗之谈甚髙难行之论太尉取其大纲而无责其纎悉葢古者非用兵决胜之为难而养兵不用之可畏今夫水激之山放之海决之为沟塍壅之为沼沚是天下之人能之委江河注淮泗汇为洪波潴为太湖万世而不溢者自禹之后未之见也夫兵者聚天下不义之徒授之以不仁之器而教之以杀人之事夫惟天下之未安盗贼之未殄然后有以施其不义之心用其不仁之器而试其杀人之事当是之时勇者无余力智者无余谋巧者无余技故其不义之心变而为忠不仁之器加之于不仁而杀人之事施之于当杀及夫天下既平盗贼既殄不义之徒聚而不散勇者有余力则思以为乱智者有余谋则思以为奸巧者有余技则思以为诈于是天下之患杂然出矣葢虎豹终日而不杀则跳踉大呌以发其怒蝮蝎终日而不螫则噬啮草木以致其毒其理固然无足怪者昔者刘项奋臂于草莽之间秦楚无赖子弟千百为辈争起而应者不可胜数转斗五六年天下厌兵项籍死而髙祖亦已老矣方是时分王诸将改定律令与天下休息而韩信黥布之徒相继而起者七国髙祖死于介胄之间而莫能止也连延及于吕氏之祸讫孝文而后定是何起之易而收之难也刘项之势初若决河顺流而下诚有可喜及其崩溃四出放乎数百里之间拱手而莫能救也呜呼不有圣人何以善其后太祖太宗躬擐甲胄跋涉险阻以斩刈四方之蓬蒿用兵数十年谋臣猛将满天下一旦卷甲而休之传四世而天下无变此何术也荆楚九江之地不分于诸将而韩信黥布之徒无以启其心也虽然天下无变而兵久不用则其不义之心蓄而无所发饱食优游求逞于良民观其平居无事出怨言以邀其上一日有急是非人得千金不可使也往年诏天下缮完城池西川之事洵实亲见凡郡县之富民举而籍其名得钱数百万以为酒食馈饷之费杵声未絶城輙随壊如此者数年而后定卒事官吏相贺卒徒相矜若战胜凯旋而待赏者比来京师游阡陌间其曹徃徃偶语无所忌讳闻之土人方春时尤不忍闻葢时五六月矣会京师忧大水锄耰畚筑列于两河之壖县官日费千万传呼劳问之声不絶者数十里犹且睊睊狼顾莫肯効用且夫内之如京师之所闻外之如西川之所亲见天下之势今何如也御将者天子之事也御兵者将之职也天子者养尊而处优树恩而收名与天下为喜乐者也故其道不可以御兵人臣执法而不求情尽心而不求名出死力以捍社稷使天下之心系于一人而已不与焉故御兵者人臣之事不可以累天子也今之所患大臣好名而惧谤好名则多树私恩惧谤则执法不坚是以天下之兵豪纵至此而莫之制也顷者狄公在枢府号为寛厚爱人狎昵士卒得其欢心而太尉适承其后彼狄公者知御外之术而不知治内之道此邉将材也古者兵在外爱将军而忘天子在内爱天子而忘将军爱将军所以战爱天子所以守狄公以其御外之心而施诸其内太尉不反其道而何以为治或者以为兵久骄不治一旦绳以法恐因以生乱昔者郭子仪去河南李光弼实代之将至之日张用济斩于辕门三军股栗夫以临淮之悍而代汾阳之长者三军之士竦然如赤子之脱慈母之懐而立乎严师之侧何乱之敢生且夫天子者天下之父母也将相者天下之师也师虽严赤子不敢以怨其父母将相虽厉天下不敢以咎其君其势然也天子者可以生人可以杀人故天下望其生及其杀之也天下曰是天子杀之故天子不可以多杀人臣奉天子之法虽多杀天下无以归怨此先王所以威懐天下之术也伏惟太尉思天下所以长久之道而无幸一时之名尽至公之心而无恤三军之多言夫天子推深仁以结其心太尉厉威武以振其惰彼其思天子之深仁则畏而不至于怨思太尉之威武则爱而不至于骄君臣之体顺而畏爱之道立非太尉吾谁望耶
上田枢宻书【苏洵】
天之所以与我者岂偶然哉尧不得以与丹朱舜不得以与商均而瞽瞍不得夺诸舜发于其心出于其言见于其事确乎其不可易也圣人不得以与人父不得夺诸其子于此见天之所以与我者不偶然也夫其所以与我者必有以用我也我知之不得行之不以告人天固用之我实置之其名曰弃天自卑以求幸其言自小以求用其道天之所以与我者何如而我如此也其名曰亵天弃天我之罪也亵天亦我之罪也不弃不亵而人不我用不我用之罪也其名曰逆天然则弃天亵天者其责在我逆天者其责在人在我者吾将尽吾力之所能为者以塞夫天之所以与我之意而求免夫天下后世之讥在人者吾何知焉吾求免夫一身之责之不暇而暇为人忧乎哉孔子孟轲之不遇老于道途而不倦不愠不怍不沮者夫固知夫责之所在也卫灵鲁哀齐宣梁惠之徒不足相与以有为也我亦知之矣抑将尽吾心焉耳吾心之不尽吾恐天下后世无以责夫卫灵鲁哀齐宣梁惠之徒而彼亦将有以辞其责也然则孔子孟轲之目将不瞑于地下矣夫圣人贤人之用心也固如此如此而生如此而死如此而贫贱如此而富贵升而为天沉而为渊流而为川止而为山彼不预吾事吾事毕矣切怪夫后之贤者不能自处其身也饥寒困穷之不胜而号于人呜呼使吾诚死于饥寒困穷耶则天下后世之责将必有在彼其身之责不自任以为忧而吾取而加之吾身不亦过乎今洵之不肖何敢自列于圣贤然其心亦有所甚不自轻者何则天下之学者孰不欲一蹴而造圣人之域然及其不成也求一言之几乎道而不可得也千金之子可以贫人可以富人非天之所与虽以贫人富人之权求一言之几乎道不可得也天子之宰相可以生人可以杀人非天之所与虽以生人杀人之权求一言之几乎道不可得也今洵用力于圣人贤人之术亦已久矣其言语其文章虽不识其果可以有用于今而传于后与否独怪夫得之之不劳方其致思于心也若或启之得之心而书之纸也若或相之夫岂无一言之几于道者乎千金之子天子之宰相求而不得者一旦在已故其心得以自负或者天其亦有以与我也曩者见执事于益州当时之文浅狭可笑饥寒困穷乱其心而声律记问又从而破壊其体不足观也已数年来退居山野自分永弃与世俗日疎阔得以大肆其力于文章诗人之优柔骚人之清深孟韩之温醇迁固之雄刚孙吴之简切投之所向无不如意尝试以为董生得圣人之经其失也流而为迂鼌错得圣人之权其失也流而为诈有二子之才而不流者其惟贾生乎惜乎今之世愚未见其人也作策二道曰审势审敌作书十篇曰权书洵有山田一顷非凶岁可以无饥力耕而节用亦足以自老不肖之身不足惜而天之所与者不忍弃且不敢亵也执事之名满天下天下之士用与不用在执事故敢以所谓策二道权书十篇为献平生之文逺不可多致有洪范论史论十篇近以献内翰欧阳公度执事与之朝夕相从议天下之事则斯文也其亦庶乎得陈于前矣若夫言之可用与夫身之可贵与否者执事事也执事责也于洵何有哉
上王长安书【苏洵】
判府左丞阁下天下无事天子甚尊公卿甚贵士甚贱从士而逆数之至于天子其积也甚厚其为变也甚难是故天子之尊至于不可指而士之卑至于可杀呜呼见其安而不见其危如此而已矣卫懿公之死非其无人也以鹤辞而不与战也方其未败也天下之士望为其鹤而不可得也及其败也思以千乗之国与匹夫共之而不可得也人知其卒之至于如此则天子之尊可以栗栗于上而士之卑可以肆志于下又焉敢以势言哉故夫士之贵贱其势在天子天子之存亡其权在士世衰道丧天下之士学之不明持之不坚于是始以天子存亡之权下而就一匹夫贵贱之势甚矣夫天下之惑也持千金之璧以易一瓦缶几何其不举而弃诸沟也古之君子其道相为徒其徒相为用故一夫不用乎此则天下之士相率而去之使夫上之人有失天下士之忧而后有失一士之惧今之君子幸其徒之不用以苟容其身故其始也轻用之而其终也亦轻去之呜呼其亦何便于此也当今之世非有贤公卿不能振其前非有贤士不能奋其后洵从蜀来明日将至长安见明公而东伏惟读其书而察其心以轻重其礼幸甚幸甚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二十七
(明)贺复征 编
○书二十三
应制举上两制书【宋苏轼】
轼闻古者有贵贱之际有圣贤之分二者相胜而不可以相参其势然也治其贵贱之际则不知圣贤之为高行其圣贤之分则不知贵贱之为差昔者子思孟轲之徒不见诸侯而耕于野比闾小吏一呼于其门则摄衣而从之至于齐鲁千乘之君操币执贽因门人以愿交于下风则闭门而不纳此非茍以为异而已将以明乎圣贤之分而不参于贵贱之际故其摄衣而从之也君子不以为畏而其闭门而拒之也君子不以为傲何则其分定也士之贤不肖固有之矣子思孟轲不可以人人而求之然而贵贱之际圣贤之分二者要不可以不知也世道衰丧不能深明于斯二者而错行之施之不得其处故其道两亡今夫轼朝生于艹茆尘土之中而夕与于州县之小吏其官爵势力不足较于世亦明矣而诸公之贵至与人主揖让周旋而无间大车驷马至于门者逡廵而不敢入轼也非有公事而輙至于庭求以宾客之礼见于下执事固已获罪于贵贱之际矣虽然当世之君子不以其愚陋而使与于制举之末朝廷之上不以其疎贱而使奏其猖狂之论轼亦自忘其不肖而以为是两汉之主所孜孜而求之亲降色辞而问之政者也其才虽不足以庶几于圣贤之间而学其道治其言则所守者其分也是故踽踽然而来仰不知明公之尊而俯不知其身之贱不由绍介不待辞让而直言当世之故无所委曲者以为贵贱之际非所以施于此也轼闻治事不若治人治人不若治法治法不若治时时者国之所以存亡天下之所最重也周之衰也时人莫不茍偷而不立周虽欲其立而不可得也故周亡秦之衰也时人莫不贪利而不仁秦虽欲其仁而不可得也故秦亡西汉之衰也时人莫不柔懦而谨畏故君臣相蒙而至于危东汉之衰也时人莫不矫激而奋厉故贤不肖不相容以至于乱夫时者岂其所自为耶王公大人实为之轼将论其时之病而以为其权在诸公诸公之所好天下莫不好诸公之所恶天下莫不恶故轼敢以今之所患二者告于下执事其一曰用法太宻而不求情其二曰好名太高而不适实此二者时之大患也何谓用法太宻而不求情昔者天下未平而法不立则人行其私意仁者遂其仁勇者致其勇君子小人莫不以其意从事而不困于绳墨之间故易以有功而亦易以乱及其治也天下莫不趋于法不敢用其私意而惟法之知故虽贤者所为要以如法而止不敢于法律之外有所措意夫人胜法则法为虚器法胜人则人为备位人与法并行而不相胜则天下安今自一命以上至于宰相皆以奉法循令为称其职拱手而任法曰吾岂得自由哉法既大行故人为备位其成也其败也其治也其乱也天下皆曰非我也法也法之弊岂不亦甚矣哉昔者汉高之时留侯为太子少傅位于叔孙之后而周昌亦自御史大夫为诸侯相天下有缓急则功臣左迁而不怨此亦知其君臣之权不以法而相持也今天下所以任法者何也任法生于自疑自疑生于多私惟天下之无私则能于法律之外有以效其智何则其自信明也夫唐永泰之间奸臣执政政以贿成德宗发愤而用常衮衮一切用法四方奏请莫有获者然天下否塞贤愚不分君子不以为能也崔佑甫为相不至期年而除吏八百多其亲旧或者以为讥崔佑甫曰不然非亲与旧则安得而知之顾其所用如何尔君子以为善用法今天下泛泛焉莫有深思逺虑者皆任法之过也何谓好名太高而不适实昔者圣人之为天下使人各致其能以相济也不一则不专不专则不能自尧舜之时而伯夷后夔稷契之伦皆不过名一艺办一职以尽其能至于子孙世守其业而不迁夔不敢自与于知礼而稷不敢自任于播种至于三代之际亦各输其材而安其习以不相犯躐凡书传所载者自非圣人皆止于名一艺办一职故其艺未尝不精而其职未尝不举后世之所希望而不可及者由此故也下而至于汉其君子各务其所长以相左右故史之所记武宣之际自公孙魏邴以下皆不过以一能称于当世夫人各有才才各有小大大者安其大而无忽于小小者乐其小而无慕于大是以各适其用而不丧其所长及至后世上失其道而天下之士皆有侈心耻以一艺自名而欲尽天下之能事是故丧其所长而至于无用今之士大夫其实病此也仕者莫不谈王道述礼乐皆欲复三代追尧舜终于不可行而世务因以不举学者莫不论天人推性命终于不可究而世教因以不明自许太髙而措意太广太高则无用太广则无功是故贤人君子布于天下而事不立聴其言则侈大而可乐责其效则汗漫而无当此皆好名之过深惟古之圣贤建功立业兴利捍患至于百工小民之事皆有可观不若今世之因循卤莽其故出于此二者欤伏惟明公才畧之宏伟度量之寛厚学术之广博声名之炜煜冠于一时而振于百世百世之所望而正者意有所向则天下奔走而趋之则其愍时忧世之心或有取于斯言也轼将有深于此者而未敢言焉不宣轼再拜
上富丞相书【苏轼】
轼闻之进说于人者必其人之有间而可入则其说易行战国之人贪天下之士因其贪而说之危国之人惧天下之士因其惧而说之是故其说易行古之人一说而合至有立谈之间而取公相者未尝不始于战国危国何则有间而可入也居今之世而欲进说于明公之前不得其间而求入焉则亦可谓天下之至愚无知者矣地方万里而制于一姓极天下之尊而尽天下之富不可以有加矣而明公为之宰四夷不作兵革不试是明公无贪于得而无惧于失也方西戎之炽也契丹乘间以跨吾北中国之大不畏而畏明公之一辞是明公之勇冠于天下也明公居于山东而倾河朔之流人父弃其子夫弃其妻而自归于明公者百余万明公人人而食之旦旦而抚之此百万人者岀于沟壑之中而免于乌鸢豺狼之患生得以养其父母而祭其祖考死得以使其子孙葬埋祭祀不失其故常是明公之仁及于百世也勇冠于天下而仁及于百世士之生于世如此亦足矣今也处于至足之势则是明公无复有所羡慕于天下之功名也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书莫不尽读礼乐刑政之大小兵农财赋之盛衰四海之内地里之逺近山川之险易土物之所宜莫不尽知当世之贤人君子与夫奸伪险诈之徒莫不尽究至于曲学小数茫昧戃怳而不可知者皆猎其华而咀其英泛其流而渉其源虽自为当世之辩不能傲之以其所不知则是明公无复有所畏惮于天下之博学也名为天下之贤人而贵为天子之宰无贪于得而无惧于失无羡于功名而无畏于博学是其果无间而可入也天下之士果不可以进说也轼也闻之楚左史倚相曰昔卫武公年九十有五犹日箴儆于国曰自卿以下至于官师茍在朝者无谓我老耄而舍我朝夕以交戒我犹以为未也而作诗以自戒其诗曰抑抑威仪惟德之隅夫卫武公惟居于至足而自以为不足故其没也谥之曰睿圣武公嗟夫明公岂以其至足而无间以拒天下之士则士之进说者亦何必其间之入哉不然轼将诵其所闻而明公试观之夫天下之小人所为奔走辐凑于大人之门而为之用者何也大人得其全小人得其偏大人得其全故能兼受而独制小人得其偏是以聚而求合于大人之门古之圣人惟其聚天下之偏而各收其用以为非偏则莫肯聚也是故不以其全而责其偏夫惟全者之不可以多有也故天下之偏者惟全之求今以其全而责其偏夫彼若能全将亦为我而已矣又何求焉昔者夫子亷洁而不为异众之行勇敢而不为过物之操孝而不狥其亲忠而不犯其君凡此者皆夫子之全也原宪亷而至于贫公良孺勇而至于斗曽子孝而狥其亲子路忠而犯其君凡此者是数子之偏也夫子居其全而收天下之偏是以若此巍巍也若夫明公其亦可谓天下之全矣亷而天下不以为介直而天下不以为讦刚健而不为强敦厚而不为弱此明公之所得之于天而天下之所不可望于明公者也明公居其全天下効其偏其谁曰不可异时士大夫皆喜为卓越之行而世亦贵狡悍之才自明公执政而朝廷之间习为中道而务循于规矩士之矫饰力行为异者众必共笑之夫卓越之行非至行也而有取于世狡悍之才非真才也而有用于天下此古之全人所以坐而收其功也今天下卓越之行狡悍之才举不敢至于明公之门惧以其不纯而获罪于门下轼之不肖窃以为天下之未大治兵之未振财之未丰天下之有望于明公而未获者其或繇此也欤昔范公收天下之士不考其素茍可用者莫不咸在虽其狂狷无行之徒亦自效于下风而范公亦躬为诡特之操以震之夫范公之取人者是也其自为者非也伏惟明公以天下之全而自居去其短而袭其长以收功于无穷轼也西南之匹夫求斗升之禄而至于京师翰林欧阳公不知其不肖使与于制举之末而发其猖狂之论是以輙进说于左右以为明公必能容之所进策论五十篇贫不能尽冩而致其半观其大略幸甚
上曽丞相书【苏轼】
轼闻之将有求于人而其说不诚则难以望其有合矣世之竒特之士其处也莫不为异众之行而其岀也莫不为怪诡之词比物引类以摇撼当世理不可化则欲以势刼之将以术售其身古之君子有韩子者其为说曰王公大人不可以无贫贱之士居其下风而推其后大其声名而久其传虽其贵贱之阔絶而其相须之急不啻若左右手呜呼果其用是说也则夫世之君子所为老死而不遇者无足怪矣今夫扣之者急则应之者疑其辞夸则其实必有所不副今吾以为王公大人不可以一日而无吾也彼将退而考其实则亦无乃未至于此耶昔者汉高未尝喜儒而不失为明君卫霍未尝荐士而不失为贤公卿吾将以吾之说而彼将以彼之说彼此相拒而不得其欢心故贵贱之间终不可以合而道终不可以行何者其扣之急而其辞夸也鬻千金之璧者不之于肆而愿观者塞其门观者叹息而主人无言焉非不能言知言之无加也今也不幸而坐于五达之衢又呶呶焉自以为希世之珍过者不顾执其裾而强观之则其所鬻者可知矣王公大人其无意于天下后世者亦安以求为也茍其不然则士之过于其前而有动于其目者彼将褰裳疾行而搂取之故凡皇皇汲汲者举非吾事也昔者尝闻明公之风矣以大臣之子孙而取天下之高第才足以过人而自视缺然常若不足安于小官而乐于恬淡方其在太学之中衣缯饭糗若将终身至于德发而不可掩名高而不可抑贵为天子之少宰而其自视不加于其旧之锱铢其度量宏达至于如此此其尤不可以夸辞而急扣者也轼不佞自为学至今十有五年以为凡学之难者难于无私无私之难者难于通万物之理故不通乎万物之理虽欲无私不可得也已好则好之已恶则恶之以是自信则惑也是故幽居黙处而观万物之变尽其自然之理而断之于中其所不然者虽古之所谓贤人之说亦有所不取虽以此自信而亦以此自知其不恱于世也故其言语文章未尝輙至于公相之门今也天子举直谏之士而两制过聴谬以其名闻窃以为与于此者皆有求于吾君吾相者也故亦敢献其文凡十篇而书为之先惟所裁择幸甚
上韩丞相论灾伤手实书【苏轼】
史馆相公执事轼到郡二十余日矣民物椎鲁过客稀少真愚拙所宜久处也然灾伤之余民既病矣自入境见民以蒿蔓裹蝗虫而瘗之道左累累相望者二百余里捕杀之数闻于官者几三万斛然吏皆言蝗不为灾甚者或言为民除草使蝗果为民除草民将祝而来之岂忍杀乎轼近在钱塘见飞蝗自西北来声乱浙江之涛上翳日月下掩草木遇其所落弥望萧然此京东余波及淮浙者耳而京东独言蝗不为灾将以谁欺乎郡已上章详论之矣愿公少信其言特与量蠲秋税或与倚阁青苖钱疎逺小臣腰领不足以荐鈇钺岂敢以非灾之蝗上罔朝廷乎若必不信方且重复检按则饥羸之民索之于沟壑间矣且民非独病旱蝗也方田均税之患行道之人举知之税之不均也久矣然而民安其旧无所归怨今乃用一切之法成于期月之间夺甲与乙其不均又甚于昔者而民之怨始有所归矣今又行手实之法虽其条目委曲不一然大抵特告讦耳昔之为天下者恶告讦之乱俗也故有不干已之法非盗及强奸不得捕告其后稍稍失前人之意渐开告讦之门而今之法揭赏以求人过者十常八九夫告讦之人未有非凶奸无良者异时州县所共疾恶多方去之然后良民乃得为安今乃以厚赏招而用之岂吾君敦化相公行道之本意欤凡为此者欲以均出役钱耳免役之法其经久利病轼所不敢言也朝廷必欲推而行之尚可择其简易为害不深者轼以为定簿便当即用五等古法惟第四等五等分上中下昔之定簿者为役役未至虽有不当民不争也役至而后诉耳故簿不可用今之定簿者为钱民知当户岀钱也则不容有大谬矣其名次细别或未尽其详然至于等第葢已略得其实轼以为如是足矣但当先定役钱所须几何预为至少之数以赋其下五等其余委自令佐度三等以上民力之所任者而分与之夫三等以上钱物之数虽其亲戚不能周知至于物力之厚薄则令佐之稍有才者可以意度也借如其县第一等凡若干户度其力共可以岀钱若干则悉召之庭以其数予之不户别也令民自相差择以次分占尽数而已第二等则逐乡分之凡某乡之第二等若干户度其力可以共出钱若干召而分之如第一等第三等亦如之彼其族居相望贫富相悉利害相形不容独有侥幸者也相推相诘不一二日自定矣若析户则均分役钱典卖则着所割役钱于契要使其子孙与买者各以其名附旧户供官至三年造簿则不复用举从其新如此而朝廷又何求乎所谓浮财者决不能知其数凡告者亦意之而已意之而中其赏不赀不中杖六十至八十极矣小人何畏而不为乎近者军器监须牛皮亦用告赏农民丧牛甚于丧子老弱妇女之家报官稍缓则挞而责之钱数十千以与浮浪之人其归为牛皮而已何至是乎轼在钱塘每执笔断犯盐者未尝不流涕也自到京东见官不卖盐狱中无盐囚道上无迁乡配流之民私窃喜幸近者复得漕檄今相度所谓王伯瑜者欲变京东河北盐阴置市易盐务利害不觉慨然太息也宻州之盐歳收税钱二千八百余万为盐一百九十余万秤此特一郡之数耳所谓市易盐务者度能尽买此乎茍不能尽民肯舍而不煎煎而不私买乎顷者两浙之民以盐得罪者歳万七千人终不能禁京东之民悍于两浙逺甚恐非独万七千人而已纵使官能尽买又须尽卖而后可茍不能尽其存者与粪土何异其害又未可以一二言也愿公救之于未行若已行其孰能已之轼不敢论事久矣今者守郡民之利病其势有以见及又闻自京师来者举言公深有拯救斯民为社稷长计逺虑之意故不自揆复发其狂言可则行之否则置之愿无闻于人使孤老衰废之踪重得罪于世也干冐威重不胜战栗
上刘侍读书【苏轼】
轼闻天下之所少者非才也才满于天下而事不立天下之所少者非才也气也何谓气曰是不可名者也若有鬼神焉而阴相之今夫事之利害计之得失天下之能者举知之而不能办能办其小而不能办其大则气有所不足也夫气之所加则已大而物小于是乎爱其至大而不为之惊纳其至繁而不为之乱任其至难而不为之忧享其至乐而不为之荡是气也受之于天得之于不可知之间杰然有以葢天下之人而出万物之上非有君长之位杀夺施与之权而天下环向而归之此必有所得者矣多才而败者世之所谓不幸者也若无能焉而每以成者世之所谓天幸者也夫幸与不幸君子之论不施于成败之间而施于穷达之际故凡所以成者其气也其所以败者其才也气不能守其才则焉徃而不败世之所以多败者皆知求其才而不知论其气也若夫明公其亦有所得矣轼非敢以虚辞而曲说诚有所见焉耳夫天下有分得其分则安非其分而以一毫取于人则羣起而争之天下有无穷之利自一命以上至于公相其利可爱其途甚夷设为科条而待天下之择取然天下之人翘足跂首而羣望之逡廵而不敢进者何也其分有所止也天下有无功而迁一级者则众指之矣迁者不容于下迁之者不容于上而况其甚者乎明公起于徒歩之中执五寸之翰书方尺之简而列于士大夫之上横翔捷出冠压百吏而为之表犹以为未也而加之师友之职付之全秦之地地方千里则古之方伯连帅所不能有也东障崤渑北跨河渭南倚巴蜀西控戎夏则古之秦昭王商君白起之徒所以殣身残民百战而有之者也奋臂而取两制不十余年而天下不以为速非有汗马之劳米盐之能以擅富贵之美而天下不以为无功抗颜高议自以无前而天下不以为无让此其气固有以大服于天下矣天下无大事也天下而有大事非其气之过人者则谁实办之轼逺方之鄙人逰于京师闻明公之风幸其未至于公相而犹可以诵其才气之盛美而庶几于知言惜其将遂西去而不得从也故请问于门下以愿望见其风采不宣轼再拜
黄州上文潞公书【苏轼】
轼再拜孟夏渐热恭惟留守太尉执事台候万福承以元功正位兵府备物典册首冠三公维曽孙之遇絶口不言而金縢之书因事自显真古今之异事圣朝之光华也有自京师来转示所赐书教一通行草烂然使破甑敝帚复増九鼎之重轼始得罪仓皇出狱死生未分六亲不相保然私心所念不暇及他但顾平生所存名义至重不知今日所犯为已见絶于圣贤不得复为君子乎抑虽有罪不可赦而犹可改也伏念五六日至于旬时终莫能决輙复强颜忍耻饰鄙陋之辞道畴昔之眷以卜于左右遽辱还答恩礼有加岂非察其无他而恕其不及亦如圣天子所以贷而不杀之意乎伏读洒然知其不肖之躯未死之闲犹可以洗濯磨治复入于道德之场追申徒而谢子产也轼始就逮赴狱有一子稍长徒歩相随其余守舍皆妇女幼稚至宿州御史符下就家取文书州郡望风遣吏发卒围船捜取老幼几怖死既去妇女恚骂曰是好著书书成何所得而怖我如此悉取烧之比事定重复寻理十亡其七八矣到黄州无所用心輙复覃思于易论语端居深念若有所得遂因先子之学作易传九巻又自以意作论语说五巻穷苦多难寿命不可期恐此书一旦复沦没不传意欲冩数本留人间念新以文字得罪人必以为凶衰不祥之书莫肯收藏又自非一代伟人不足托以必传者莫若献之明公而易传文多未有力装冩独致论语说五巻公退闲暇一为读之就使无取亦足见其穷不忘道老而能学也轼在徐州时见诸郡盗贼为患而察其人多凶狭不逊因之以饥馑恐其忧不止于窃攘剽杀也轼草具其事上之会有旨移湖州而止家所藏书既多亡轶而此书本以为故纸糊笼箧独得不烧笼破见之不觉惘然如梦中事輙録其本以献轼废逐至此岂敢复言天下事但惜此事粗有益于世既不复施行犹欲公知之此则宿昔之心扫除未尽者也公一读讫即烧之而已黄州食物贱风土稍可安既未得去去亦无所归必老于此拜见无期临纸于邑惟冀以时为国自重
答秦太虚书【苏轼】
轼启五月末舍弟来得子书劳问甚厚日欲裁谢因循至今逓中复辱教感愧益甚比日履兹初寒起居何如轼寓居粗遣但舍弟初到筠州即丧一女而轼亦丧一老乳母悼念未衰又得乡信堂兄中舍九月中逝去异乡衰病触目凄感念人命脆弱如此又承见喻中间得疾不轻且喜复健吾侪渐衰不可复作少年调度当速用道书方士之言厚自养炼谪居无事颇窥其一二已借得本州岛大庆观道堂三间冬至后当入此室四十九日乃出自非废放安得就此太虚他日一为仕宦所縻欲求四十九日闲岂可复得耶当及今为之但择平时所谓简要易行者日夜为之寝食之外不治他事得满此期根本立矣此后纵复出从人事事已则心返自不能废矣此书到日恐已不及然亦不须用冬至也寄示诗文皆超然胜絶亹亹焉来逼人矣如我辈亦不劳逼也太虚未免求禄仕方应举求之应举不可必窃为君谋宜多著书如所示论兵及盗贼等数篇但似此得数十首皆卓然有可用之实者不须及时事也但旋作此书亦不可废应举此书若成聊复相示当有知君者想喻此意也公择近过此相聚数日说太虚不离口莘老未尝得书知未暇通问程公辟须其子履中哀词轼本自求作今岂可食言但得罪以来不复作文字自持颇严若复一作则决坏藩墙今后仍复衮衮多言矣初到黄廪入既絶人口不少私甚忧之但痛自节俭日用不得过百五十每月朔便取四千五百钱断为三十块挂屋梁上平旦用尽乂挑取一块即藏去乂仍以大竹筒别贮用不尽者以待宾客此贾耘老法也度嚢中尚可支一歳有余至时别作经画水到渠成不须豫虑以此胸中都无一事所居对岸武昌山水佳絶有蜀人王生在邑中徃徃为风涛所隔不能即归则王生能为杀鸡炊黍至数日不厌又有潘生者作酒店樊口棹小舟径至店中村酒亦自醇酽柑橘椑柹极多大芋长尺余不减蜀中外县米斗二十有水路可致羊肉如北方猪牛麞鹿如土鱼蟹不论钱岐亭监酒胡定之载书万巻随行喜借人看黄州曹官数人皆家善庖馔喜作会太虚视此数事吾事岂不既济矣乎欲与太虚言者无穷但纸尽耳展读至此想见掀髯一咲也子骏固吾所畏其子亦可喜曽与相见否此中有黄岗少府张舜臣者其兄尧臣皆云与太虚相熟儿子每蒙批问适会葬老乳母今勾当作坟未暇拜书歳晩苦寒惟万万自重李端叔一书托为达之夜中微被酒书不成字不罪不罪不宣轼再拜
上韩魏公乞葬董传书【苏轼】
轼再拜近得秦中故人书报进士董传三月中病死轼徃歳官岐下始识传至今七八年知之熟矣其为人不通晓世事然酷嗜读书其文字萧然有岀尘之姿至诗与楚辞则求之于世可与传比者不过数人此固不待轼言公自知之然传尝望公不为力致一官轼私心以为公非有所爱也知传所禀付至薄不任官耳今年正月轼过岐下而传居丧二曲使人问讯其家而传径至长安见轼于传舍道其饥寒穷苦之状以为几死者数矣頼公而存又且荐我于朝吾平生无妻近有彭驾部者闻公荐我许嫁我其妺若免丧得一官又且有妻不虚作一世人皆公之赐轼既为传喜且私忧之此二事生人之常理而在传则为非常之福恐不能就今传果死悲夫书生之穷薄至于如此其极耶夫传之才器固不通于世用然譬之象犀珠玉虽无补于饥寒要不可使在涂泥中此公所以终荐传也今父子暴骨僧寺中孀母弱弟自谋口腹不暇决不能葬轼与之故旧在京师者数人相与岀钱赙其家而气力微薄不能有所济甚可悯笑公若犹怜之不敢望其它度可以葬传者足矣陈绎学士当徃泾州而宋廸度支在岐下公若有以赐之轼且敛众人之赙并以予陈而致之宋使葬之有余以予其家传平生所为文当使人就其家取之若获当献诸公干冐左右无任战越
与李方叔书【苏轼】
屡获来教因循不一裁答悚息不已比日履兹秋暑起居佳胜録示子骏行状及数诗辞意整暇有加于前得之极喜慰累书见责入不相荐引读之甚愧然其说不可不尽君子之知人务相勉于道不务相引于利也足下之文过人处不少如李氏墓表及子骏行状之类笔势翩翻有可以追古作者之道至若前所示兵鉴则读之终篇莫知所谓意者足下未甚有得于中而张其外者不然则老病昏惑不识其趣也以此私意犹冀足下积学不倦落其华而成其实深愿足下为礼义君子不愿足下丰于财而亷于德也若进退之际不甚慎静则于定命不能有毫髪増益而于道德有丘山之损矣古之君子贵贱相因先后相援固多矣轼非敢废此道平生相知心所谓贤者则于稠人中誉之或因其言以考其实实至则名随之名不可掩其自为世用理势固然非力致也陈履常居都下逾年未尝一至贵人之门章子厚欲一见终不可得中丞傅钦之侍郎孙莘老荐之轼亦挂名其间会朝廷多知履常者故得一官轼孤立言轻未尝独荐人也爵禄乃人主所专宰相犹不敢必而欲责于轼可乎东汉处士私相谥非古也殆似丘明为素臣当得罪于孔门矣孟生贞曜葢亦蹈袭流弊不足法而况相近名字者乎甚不顾足下此等也轼于足下非爱之深期之逺定不及此犹能察其意否近秦少游有书来亦论足下近文益竒明上求人如不及岂有终汨没之理足下但信道自守当不求自至若不深自重恐丧失所有言切而尽临纸悚息未即会见千万保爱近夜眼昏不一不一
答谢举亷书【苏轼】
轼启近奉违亟辱问讯具审起居佳胜感慰深矣轼受性刚简学迂材下坐废累年不敢复齿缙绅自还海北见平生亲旧惘然如隔世人况与左右无一日之雅而敢求交乎数赐见临倾葢如故幸甚过望不敢言也所示书教及诗赋杂文观之熟矣大畧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孔子曰言之不文行之不逺又曰辞达而已矣夫言止于达意则疑若不文是大不然求物之妙如系风捕影能使是物了然于心者葢千万人而不一遇也而况能使了然于口与手者乎是之谓辞达辞至于能达则文不可胜用矣扬雄好为艰深之词以文浅易之说若正言之则人人知之矣此正所谓雕虫篆刻者其太玄法言皆是物也而独悔于赋何哉终身雕虫而独变其音节便谓之经可乎屈原作离骚经葢风雅之再变者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可以其似赋而谓之雕虫乎使贾谊见孔子升堂有余矣而乃以赋鄙之至与司马相如同科雄之陋如此比者甚众可与知者道难与俗人言也因论文偶及之耳欧阳文忠公言文章如精金美玉市有定价非人所能以口舌贵贱也纷纷多言岂能有益于左右愧悚不已所须惠力法雨堂字轼本不善作大字强作终不佳又舟中局廹难写未能如教然轼方过临江当徃逰焉或僧欲有所记録当为作数句留院中慰左右念亲之意今已至峡山寺少留即去愈逺惟万万以时自爱不宣
答李端叔书【苏轼】
轼闻足下名久矣又于相识处徃徃见所作诗文虽不多亦足以髣髴其为人矣寻常不通书问怠慢之罪犹可阙略及足下斩然在疚亦不能以一字奉慰舍弟子由至先蒙惠书又复懒不即答顽钝废礼一至于此而足下终不弃絶逓中再辱手书待遇益隆览之面热汗下也足下才高识明不应轻许与人得非用黄鲁直秦太虚辈语眞以为然邪不肖为人所憎而二子独喜见誉如人嗜昌歜羊枣未易诘其所以然者以二子为妄则不可遂欲以移之众口又大不可也轼少年时读书作文专为应举而已既及进士第贪得不已又举制策其实何所有而其科号为直言极谏故每纷然诵说古今考论是非以应其名耳人苦不自知既以此得因以为实能之故譊譊至今坐此得罪几死所谓齐虏以口舌得官真可笑也然世人遂以轼为欲立异同则过矣妄论利害搀说得失此正制科人习气譬之候虫时鸟自鸣自巳何足为损益轼每怪时人待轼过重而足下又复称说如此愈非其实得罪以来深自闭塞扁舟草屦放浪山水间与樵渔杂处徃徃为醉人所推骂輙自喜渐不为人识平生亲友无一字见及有书与之亦不答自幸庶几免矣足下又复创相推与甚非所望木有瘿石有晕犀有通以取妍于人皆物之病也谪居无事黙自观省回视三十年以来所为多其病者足下所见皆故我非今我也无乃闻其声不考其情取其华而遗其实乎抑将又有取于此也此事非相见不能尽自得罪后不敢作文字此书虽非文然信笔书意不觉累幅亦不须示人必喻此意
答刘沔书【苏轼】
轼顿首都曹刘君足下蒙示书教及编録拙书文二十巻轼平生以言语文字见知于世亦以此取疾于人得失相补不如不作之安也以此常欲奋弃笔砚为瘖黙人而习气宿业未能尽去亦谓随手云散乌没矣不知足下黙随其后缀拾编掇略无遗者览之惭汗可为多言之戒然世之蓄轼诗文者多矣率真伪相半又多为俗子所改窜读之使人不平然亦不足怪识真者少葢从古所病梁萧统集文选世以为工以轼观之拙于文而陋于识者莫统若也宋玉赋高唐神女其初略陈所梦之因如子虚亡是公相与问答皆赋矣而统谓之叙此与儿童之见何异李陵苏武赠别长安而诗有江汉之语及陵与武书词句儇浅正齐梁间小儿所拟作决非西汉文而统不悟刘子玄独知之范晔作蔡琰传载其二诗亦非是董卓已死琰乃流落方卓之乱伯喈尚无恙也而其诗乃云以卓乱故流入于胡此岂真琰语哉其笔势乃效建安七子者非东汉诗也李太白韩退之白乐天诗文皆为庸俗所乱可为太息今足下所示二十巻无一篇伪者又少谬误及所示书词清婉雅奥有作者风气知足下致力于斯文久矣某穷困本坐文字葢愿刳形去皮而不可得者然幼子过文益竒在海外孤寂无寥过时出一篇见娯则为数日喜寝食有味以此知文章如金玉珠贝未易鄙弃也见足下词学如此又喜吾同年兄龙图之有后也故勉作报书忽忽不宣
答李昭玘书【苏轼】
轼启向得王子中兄弟书其道足下每相见语輙见及意相予甚厚即欲作书以道区区又念方以罪垢废放平生不相识而相向如此此人必有以不肖欺左右者轼所以得罪正坐名过实耳年大以来平日所好恶忧畏皆衰矣独畏过实之名如畏虎也以此未敢相闻今获来书累幅首尾句句皆所畏者谨再拜辞避不敢当然少年好文字虽自不能工喜诵他人之工者今虽老余习尚在得所示书反复不知厌所称道虽不然然观其笔势俯仰亦足以粗得足下为人之一二也幸甚幸甚比日履兹春和起居何似轼蒙庇粗遣每念处世穷困所向輙値墙谷无一遂者独于文人胜士多获所欲如黄庭坚鲁直晁补之无咎秦观太虚张耒文潜之流皆世未之知而轼独先知之今足下又不见鄙欲相从游岂造物者专欲以此乐见厚也耶然此数子者挟其有余之资而骛于无涯之知必极其所如徃而后已则亦将安所归宿哉惟明者念有以反之鲁直既丧妻絶嗜好蔬食饮水此最勇决舍弟子由亦云学道三十余年今始粗闻道考其言行则信与昔者有间矣独轼伥伥焉未有所得也
答黄鲁直书【苏轼】
轼始见足下诗文于孙莘老之坐上耸然异之以为非今世之人也莘老言此人人知之者尚少子可为称扬其名轼笑曰此人如精金美玉不即人而人即之将逃名而不可得何以我称扬为然观其文以求其为人必轻外物而自重者今之君子莫能用也其后过李公择于济南则见足下之诗文愈多而得其为人甚详意其超逸絶尘独立万物之表驭风骑气以与造物者游非独今之君子所不能用虽如轼之放浪自弃与世疎阔者亦莫得而友也今者辱书词累幅执礼恭甚如见所畏者何哉轼方以此求交于足下而惧其不可得岂意得此于足下乎喜愧之怀殆不可胜然自入夏以来家人軰更卧病忽忽至今裁答甚缓想未深讶也古风二首托物引类真得古诗人之风而轼非其人也聊复次韵以为一咲
谢张太保撰先人墓碣书【苏轼】
伏蒙再示先人墓表特载辨奸一篇恭览涕泗不知所云窃惟先人早歳汨没晩乃有闻虽当时学者知师尊之然于其言语文章犹不能尽而况其中之不可形者乎所谓知之尽而信其然者举世唯公一人虽若不幸然知我者希正老氏之所贵辨奸之始作也自轼与舍弟皆有嘻其盛矣之谏不论他人独明公一见以为与我意合公固已论之先朝载之史册今虽容有不知后世决不可没而先人之言非公表而出之则人未必信信不信何足深计然使斯人用区区小数以欺天下天下莫觉莫知恐后世必有秦无人之叹此墓表之所以作而轼之所以流涕再拜而谢也黄叔度澹然无作郭林宗一言至今以为颜子林宗于人材小大毕取所贤非一人而叔度之贤无一见于外者而后世犹信徒以林宗之重也今公之重不减林宗所贤惟先人而其心迹粗若可见其信于后世必矣多言何足为谢聊发一二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二十八
(明)贺复征 编
○书二十四
上两制诸公【宋苏辙】
辙读书至于诸子百家纷纭同异之辨后世工巧组绣钻研离析之学葢尝喟然太息以为圣人之道譬如山海薮泽之奥人之入于其中者莫不皆得其所欲充足饱满各自以为有余而无慕乎其外今夫班输共工旦而操斧斤以逰丛林取其大者以为楹小者以为桷圆者以为轮挺者以为轴长者扰云霓短者蔽牛马大者拥丘陵小者伏榛莽芟夷蹶取皆自以为尽山林之竒怪矣而猎夫渔师结网聚饵左强弓右毒矢陆死则毙象犀水伐则执蛟鳝熊罴虎豹之皮毛鼋龟犀兕之骨草上尽飞鸟下及走兽昆虫之类纷纷籍籍折翅捩足鳞鬛委顿纵横满前肉登鼎爼膏润砧几皮骨齿草披裂四岀被于器用求珠之工隋侯夜光间以颣玭磊落的砾充满其家求金之工辉赫晃荡铿锵交戞遍为天下冠冕佩带饮食之餙此数者皆自以为能尽山海之珍然山海之藏终满而莫见其尽昔者夫子及其生而从之游者葢三千余人是三千人者莫不皆有得于其师是以从之周旋奔走逐于宋鲁饥饿于陈蔡困厄而莫有去之者是诚有得乎尔也葢颜渊见于夫子而出告人曰吾能知之子路子贡冉有岀而告人亦曰吾知之下而至于邽巽孔忠公西舆公西箴此数子者门人之下第者也窃窥于道德之光华而有闻于议论之末皆以自得于一世其后田子方叚干木之徒讲之不详乃窃以为虚无淡泊之说而呉起禽滑厘之类又以猖狂于战国葢夫子之道分散四布后之人得其遗波余泽者至于如此而杨朱墨翟庄周邹衍田骈慎到韩非申不害之徒又不见夫子之大道皇皇惑乱譬如陷于大泽之陂荆榛棘茨蹊隧灭絶求以自致于通衢而不可得乃妄冒蒺藜蹈崖谷﨑岖缭绕而不能自止何者彼亦自以为已之得之也辙尝怪古之圣人既已知之矣而不遂以明告天下而着之六经六经之说皆微见其端而非所以破天下之疑惑使之一见而寤者是以世之君子纷纷至此而不可执也今夫易者圣人之所以尽天下刚柔喜怒之情吉凶得失之际以教天下之趋利避害而世之说者王氏韩氏至以老子之虚无京房焦贡至以阴阳灾异之数言诗者不言咏歌勤苦酒食燕乐之际极欢极戚而不违于道而言五际子午卯酉之事言书者不言其君臣之欢吁俞嗟叹有以深感天下而论其鲁誓秦誓之不当作也夫孔子岂不知后世之至此极欤其意以为后之学者无所据依感发以自尽其才是以说为六经而使之求之葢又欲其深思而得之也是以不为明着其说使天下各以其所长而求之故曰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而子贡亦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夫使仁者效其仁智者效其智贤者推明其大而不遗其小小者乐致其小以自附于大各因其才而尽其力以求其至微至宻之地则天下将有终身于其说而无倦者矣至于后世不明其意患乎异说之多而学者之难明也于是举圣人之微言而折之以一人之私意而传疏之学横放于天下由是学者愈怠而圣人之说益以不明今夫使天下之人因说者之异同得以纵观博览而辨其是非论其可否推其精粗而后至于微宻之际则讲之当益深守之当益固昔者辙之始学也得一书伏而读之不求其传而惟其书之知求之而莫得则反复而思之至于终日而莫见而后退而求其传何者惧其入于心之易而守之不坚也及既长乃观百家之书纵横颠倒可喜可愕无所不读泛然无所适从葢晩而读孟子而后遍观乎百家而不乱也而世之言者曰学者不可以读天下之杂说不幸而见之则小道异术将乗间而入于其中虽扬雄尚然曰吾不观非圣之书以为世之贤人所以自养其心者如人之弱子幼弟不当岀而置之于纷华杂扰此何其不思之甚也古之所谓知道者邪词入之而不能荡诐词犯之而不能诈爵禄不能使之骄贫贱不能使之辱如使深居自闭于闺闼之中兀然颓然而曰知道云者此乃所谓腐儒者也古者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与不恭是君子之所不为也而孔子曰伯夷叔齐不降其志不辱其身柳下惠少连降志而辱身言中伦行中虑至于孟子恶乡愿之败俗而知于陵仲子之不可常也美禹稷之汲汲于天下而知颜氏之自乐之非固也知天下之诸侯其所取之为盗而知王者之不必尽诛也知贤者之不可召而知召之役之为义也故士之言学者皆曰孔孟何者以其知道而已今辙山林之匹夫何敢自附于孟子然其所以泛观天下之异说三代以来兴亡治乱之际而皎然其有以折之者葢其学出于孟子而不可诬也今年春天子将求直言之士而辙适来调官京师舍人杨公不知其不肖取其鄙野之文五十篇而荐之俾与明诏之末伏惟执事方今之伟人而朝之名卿也其德业之所服声华之所耀孰不欲一见以効薄技于左右夫其五十篇之文从中而下则执事亦既见之矣是以不敢复以为献姑述其所以为学之道而执事试观焉
上枢宻韩太尉书【苏辙】
太尉执事辙生好为文思之至深以为文者气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学而能气可以养而致孟子曰吾善养吾浩然之气今观其文章寛厚弘博充乎天地之间称其气之小大太史公行天下周览四海名山大川与燕赵间豪俊交逰故其文疎荡颇有竒气此二子者岂尝执笔学为如此之文哉其气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貎动乎其言而见乎其文而不自知也辙生十有九年矣其居家所与逰者不过其邻里乡党之人所见不过数百里之间无高山大野可登览以自广百氏之书虽无所不读然皆古人之陈迹不足以激发其志气恐遂汨没故决然舍去求天下竒闻壮观以知天地之广大过秦汉之故都恣观终南嵩华之髙北顾黄河之奔流慨然想见古人之豪杰至京师仰观天子宫阙之壮与仓廪府库城池苑囿之富且大也而后知天下之巨丽见翰林欧阳公聴其议论之宏辨观其容貎之秀伟与其门人贤士大夫逰而后知天下之文章聚乎此也太尉以才略冠天下天下之所恃以无忧四夷之所惮以不敢发入则周公召公岀则方叔召虎而辙也未之见焉且夫人之学也不志其大虽多而何为辙之来也于山见终南嵩华之髙于水见黄河之大且深于人见欧阳公而犹以为未见太尉也故愿得观贤人之光耀闻一言以自壮然后可以尽天下之大观而无憾辙年少未能通习吏事向之来非有取于斗升之禄偶然得之非其所乐然幸得赐归待选使得优游数年之间将归益治其文且学为政太尉茍以为可教而辱教之又幸矣
上刘长安书【苏辙】
辙闻之物之所受于天者异则其自处必高自处既高则必趯然有所不合于世俗葢猛虎处于深山向风长鸣则百兽震恐而不敢出松栢生于髙岗散柯布叶而草木为之不殖非吾则尔拒而尔则不吾抗也故大才不同则无朋而势逺絶则失众才髙者身之累也势异者众之弃也昔者伯夷叔齐已尝试之矣与其乡人立以其冠之不正也舍而去之夫以其冠之不正也舍之而去则天下无乃无可与共处者耶举天下而无可与共处则是其势岂可以久也茍其势不可以久则吾无乃亦将病之欤其病而后反也不若其素与之之为善也伯夷叔齐惟其徃而不反是以为天下之弃人也以伯夷之不吾屑而弃伯夷者是固天下之罪矣而以吾之洁清而不屑天下是伯夷亦有过耳古语有之曰大辩若讷大巧若拙何者惧天下之以吾辩而以辩乘我以吾巧而以巧困我故以拙养巧以讷养辩此又非独善保身也亦将以使天下之不吾忌而其道可长久也今夫天下之士辙已略观之矣于此有所不足则于彼有所长于此有所蔽则于彼有所见其势然矣仄闻执事之风明俊雄辩天下无有敌者而高亮刚果士之进于前者莫不震栗而自失退而仰望才业之辉光莫不逡廵而自愧葢天下之士已大服矣而辙愿执事有以少下之使天下乐进于前而无恐而辙亦得进见左右以聴议论之末幸甚幸甚
上田正言书【王安石】
正言执事某五月还家八月抵官每欲介西北之邮布一书道区区之怀輙以事废扬东南之吭也舟舆至自汴者日十百数因得问汴事与执事息耗甚详其间荐绅道执事介然立朝无所跛倚甚盛甚盛顾犹有疑执事者虽某亦然某之学也执事诲之进也执事奬之执事知某不为浅矣有疑焉不以闻何以偿执事之知哉初执事坐殿庑下对方正策指斥天下利害奋不讳忌且曰愿陛下行之无使天下谓制科为进取一涂耳方此时窥执事意岂若今所谓举方正者猎取名位而已哉葢曰行其志云尔今联谏官朝夕耳目天子行事即一切是非无不可言者欲行其志宜莫若此时国之疵民之病亦多矣执事亦抵职之日久矣向之所谓疵者今或痤然若不可治矣向之所谓病者今或痼然若不可起矣曽未闻执事建一言寤主上也何向者指斥之切而今之疏也岂向之利于言而今之言不利耶岂不免若今之所谓举方正者猎取名位而已耶人之疑执事者以此为执事解者或造辟而言诡辞而出疎贱之人奚遽知其微哉是不然矣传所谓造辟而言者乃其言则不可得而闻也其言之效则天下斯见之矣今国之疵民之病有滋而无损焉乌所谓言之效耶复有为执事解者曰葢造辟而言之矣如不用何是又不然臣之事君三谏不从则去之礼也执事对策时常用是着于篇今言之而不从亦当不啻三矣虽惓惓之义未能自去孟子不云乎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盍亦辞其言责耶执事不能自免于疑也必矣虽坚强之辩不能为执事解也乃如某之愚则愿执事不矜宠利不惮诛责一为天下昌言以寤主上起民之病治国之疵蹇蹇一心如对策时则人之疑不解自判矣惟执事念之如其不然愿赐教答不宣
答韶州张殿丞书【王安石】
某启伏蒙再赐书示及先君韶州之政为吏民称颂至今不絶伤今之士大夫不尽知又恐史官不能记载以次前世良吏之后此皆不肖之孤言行不足信于天下不能推扬先人之功绪余烈使人人得闻知之所以夙夜愁痛疚心疾首而不敢息者以此也先人之存某尚少不得备闻为政之迹然尝侍左右尚能记诵教诲之余葢先君所存尝欲大润泽于天下一物枯槁以为身羞大者既不得试已试乃其小者耳小者又将泯没而无传则不肖之孤罪大衅厚矣尚何以自立于天地之间耶阁下勤勤恻恻以不传为念非夫仁人君子乐道人之善安能以及此自三代之时国各有史而当时之史多世其家徃徃以身死职不负其意葢其所传皆可考据后既无诸侯之史而近世非尊爵盛位虽雄竒儁烈道德满衍不幸不为朝廷所称輙不得见于史而执笔者又杂岀一时之贵人观其在廷论议之时人人得讲其然否尚或以忠为邪以异为同诛当前而不栗讪在后而不羞茍以餍其忿好之心而止耳而况阴挟翰墨以裁前人之善恶疑可以代褒似可以附毁徃者不能讼当否生者不得论曲直赏罚谤誉又不施其间以彼其私独安能无欺于冥昩之间耶善既不尽传而传者又不可尽信如此唯能言之君子有大公至正之道名实足以信后世者耳目所遇一以言载之则遂以不朽于无穷耳伏惟阁下于先人非有一日之雅余论所及无党私之嫌茍以发潜德为已事务推所闻告世之能言而足信者使得论次以传焉则先君之不得列于史官岂有恨哉
答叚缝书【王安石】
叚君足下某在京师时尝为足下道曽巩善属文未尝及其为人也还江南始熟而慕焉友之乂作文麤道其行惠书以所闻诋巩行无纎完其居家亲友惴畏焉怪某无文字规巩见谓有党果哉足下之言也巩固不然巩文学议论在某交逰中不见可敌其心勇于适道殆不可以刑祸利禄动也父在困厄中左右就养无亏行家事铢髪以上皆亲之父亦爱之甚尝曰吾宗敝所頼者此儿耳此某之所见也若足下所闻非某之所见也巩在京师避兄而舍此虽某亦罪之也宜足下深攻之也于辠之中有足矜者顾不可以书传也事固有迹然而情不至是者如不循其情而诛焉则谁不可诛耶巩之迹固然耳然巩为人弟于此不得无过但在京师时未深接之还江南又既徃不可咎未尝以此规之也巩果于从事少许可时时岀于中道此则还江南时尝规之矣巩闻之輙矍然巩固有以教某也其作怀友书两通一自藏一纳某家皇皇求相切劘以免于悔者略见矣尝谓友朋过差未可以絶固且规之规之从则已固且为文字自着见然后已邪则未尝也凡巩之行如前之云其既徃之过亦如前之云而已岂不得为贤者哉天下愚者众而贤者希愚者固忌贤者贤者又自守不与愚者合愚者加怨焉挟忌怨之心则无之焉而不谤君子之过于聴者又传而广之故贤者常多谤其困于下者尤甚势不足以动俗名实未加于民愚者易以谤谤易以传也凡道巩之云云者固忌固怨固过于聴者也家兄未尝亲巩也顾亦过于聴耳足下乃欲引忌者怨者过于聴者之言悬断贤者之是非甚不然也孔子曰众好之必察焉众恶之必察焉孟子曰国人皆曰可杀未可也见可杀焉然后杀之匡章通国以为不孝孟子独礼貌之以为孝孔孟所以为孔孟者为其善自守不惑于众人也如惑于众人亦众人耳乌在其为孔孟也足下姑自重毋轻议巩
上蔡学士书【曽巩】
庆歴四年五月日南丰曽巩谨再拜上书谏院学士执事朝廷自更两府谏官来言事者皆为天下贺得人而已贺之诚当也顾不贺则不可乎巩尝静思天下之士矣以天子而行圣人之道不古圣贤然者否也然而古今难之者岂无异焉邪人以不已利也则怨庸人以已不及也则忌怨且忌则造饰以行其间人主不寤其然则贤者必疎而殆矣故圣贤之道徃徃而不行也东汉之末是已今主上至圣虽有庸人邪人将不入其间然今日两府谏官之所陈上已尽白而信耶抑未然耶其已尽白而信也尚惧其造之未深临事而差也其未尽白而信也则当屡进而陈之待其尽白而信造之深临事而不差而后已也成此美者其不在于谏官乎古之制善矣夫天子之所尊而聴者宰相也然接之有时不得数且久矣惟谏官随宰相入奏事已奏宰相退归中书葢常然矣至于谏官出入言动相缀接蚤暮相亲未闻其当退也如此则事之失得蚤思之不待暮而以言可也暮思之不待越宿而以言可也不谕则极辨之可也屡进而陈之宜莫若此之详且实也虽有邪人庸人不得而间焉故曰成此美者其不在于谏官乎今谏官之见也有间矣其不能朝夕上下议亦明矣禁中之与居女妇而已尔舍是则寺人而已尔庸人邪人而已尔其于冥冥之间议论之际岂不易行其间哉如此则巩见今日两府諌官之危而未见国家天下之安也度执事亦已念之矣茍念之则在使谏官侍臣复其职而已安有不得其职而在其位者欤噫自汉降戾后世士之盛未有若唐也自唐太宗降戾后世士之盛亦未有若今也唐太宗有士之盛而能成功治今有士之盛能行其道则前数百年之弊无不除也否则后数百年之患将又兴也可不为深念乎巩生于逺阨于无衣食以事亲今又将集于乡学当圣贤之时不得抵京师而一言故敢布于执事并书所作通论杂文一编以献伏惟执事庄士也不拒人之言者也愿赐观览以其意少施焉巩之友王安石者文甚古行称其文虽已得科名然居今知安石者尚少也彼诚自重不愿知于人然如此人古今不常有如今时所急虽无常人千万不害也顾如安石此不可失也执事倘进之于朝廷其有补于天下亦书其所为文一编进左右庶知巩之非妄也
上欧蔡书【曽巩】
巩少读唐书及贞观政要见魏郑公王珪之徒在太宗左右事之大小无不议论谏诤当时邪人庸人相叅者少虽有如封伦李义府軰太宗又能识而疎之故其言无不信聴卒能成贞观太平刑措不以居成康上未尝不反复欣慕继以嗟惜以谓三代君臣不知曽有如此周旋议论否虽皋陶禹稷与唐舜上下谋谟载于书者亦未有若此委曲备具颇意三代唐舜去时逺其时虽有谋议如贞观间或尚过之而其史不尽存故于今无所闻见是不可知所不敢臆定繇汉以降至于陈隋复繇髙宗以降至于五代其史甚完其君无如此谋议决也故其治皆出贞观下理势然尔窃自恨不幸不生于其时亲见其事歌颂推说以饱足其心又恨不得升降进退于其间与之徃复议也自长以来则好问当世事所见闻士大夫不少人人惟一以茍且畏慎阴拱黙处为故未尝有一人见当世事仅计谋有未可立效者其谁肯奋然迎为之虑而已当之耶则又谓所欣慕者已矣类千百年间不可复及昨者天子赫然独见于万世之表既更两府复引二公为谏官见所条下及四方人所传道知二公在上左右为上论治乱得失羣臣忠邪小大无所隐不为缁铢计惜以避怨忌毁骂谗构之患窃又奋起以谓从古以来有言责者自任其事未知有如此周详悃至议论未知有如此之多者否虽郑公王珪又能过是耶今虽事不合亦足暴之万世而使邪者惧懦者有所树矣况合乎否未可必也不知所谓数百千年巳矣不可复有者今幸遇而见之其心欢喜震动不可比说日夜庶几虽有邪人庸人如封李者上必斥而逺之惟二公之聴致今日之治居贞观之上令巩小者得歌颂推说以饱足其心大者得出于其间吐片言半词以托名于千万世是所望于古者不负且令后世闻今之盛疑唐舜三代不及逺甚与今之疑唐太宗时无异虽然亦未尝不忧一日有于冥冥之中议论之际而行谤者使二公之道未尽用故前以书献二公先举是为言已而果然二公相次岀两府亦更改而怨忌毁骂谗构之患一日俱发翕翕万状至于乘女子之隙造非常之谤而欲加之天下之大贤不顾四方人议论不畏天地鬼神之临已公然欺诬骇天下之耳目令人感愤痛切废食与寝不知所为噫二公之不幸实疾首蹙额之民之不幸也虽然君子之于道也既得诸已汲汲焉而务施之于外汲汲焉务施之于外在我者也务施之外而有可有不可在彼者也在我者姑肆力焉至于其极而后已也在彼者则不可必得吾志焉然君子不以必得之难而废其肆力者故孔子之所说而聘者七十国而孟子亦区区于梁齐滕邾之间为孔子者聘六十九国尚未巳而孟子亦之梁之齐二大国不可则犹俯而与邾滕之君谋其去齐也迟迟而后岀昼其言曰王庶几改之则必召予如用予则岂惟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观其心若是岂以一不合而止哉诚不若是亦无以为孔孟今二公固一不合者也其心岂不曰天子庶几召我而用之如孟子之所云乎肆力焉于其所在我者而任其所在彼者不以必得之难而已莫大斯时矣况今天子仁恕聪明求治之心未尝怠天下一归四方诸侯承号令奔走之不暇二公之言如朝得于上则夕被于四海夕得于上则不越宿而被于四海岂与聘七十国游梁齐邾滕之区区艰难比耶姑有待而已矣非独巩之望乃天下之望而二公所宜自任者也岂不谓然乎感愤之不已谨成忆昨诗一篇雅说三篇麤道其意后二篇并他事因亦冩寄此皆人所厌闻不宜为二公道然欲启言觉悟天下之可告者使明知二公志次亦使邪者庸者见之知世有断然自守者不从已于邪则又庶几于天子视聴有所开益使二公之道行则天下之嗷嗷者举被其赐是亦为天下计不独于二公发也则二公之道何如哉尝窃思更举贡法责之累日于学使学者不待乎按天下之籍而盛须土著以待举行悖者不能藉以进此歴代之思虑所未及善乎莫与为善也故诗中善学尤具伏惟赐省察焉
谢杜相公书【曽巩】
伏以昔者方巩之得祸罚于河濵去其家四千里之逺南向而望迅河大淮埭堰湖江天下之险为其阻阨而以孤独之身抱不测之疾茕茕路隅无攀缘之亲一见之旧以为之托又无至行上之可以感人利势下之可以动俗惟先人之医药与凡丧之所急不知所以为頼而旅榇之重大惧无以归者明公独于此时闵闵勤勤营救护视亲屈车骑临于河上使其方先人之病得一意于左右而医药之有与谋至其既孤无外事之夺其哀而毫髪之私无有不如其欲莫大之丧得以卒致而南其为存全之恩过越之义如此窃惟明公相天下之道唫诵推说者穷万世非如曲士汲及一节之善而位之极年之髙天子不敢烦以政岂乡闾新学危苦之情丛细之事宜以彻于视聴而蒙省察然明公存先人之故而所以尽于巩之德如此葢明公虽不可起而寄天下之政而爱育天下之人材不忍一夫失其所之道岀于自然推而行之不以进退而巩独幸遇明公于此时也在丧之日不敢以世俗浅意越礼进谢丧除又惟大恩之不可名空言之不足陈徘徊迄今一书之未进顾其惭生于心无须臾废也伏惟明公终赐亮察夫明公存天下之义而无有所私则巩之所以报于明公者亦惟天下之义而已誓心则然未敢谓能也
寄欧阳舍人书【曽巩】
巩顿首载拜舍人先生去秋人还蒙赐书及所撰先大父墓碑铭反复观诵感与惭并夫铭志之着于世义近于史而亦有与史异者葢史之于善恶无所不书而铭者葢古人之有功德材行志义之美者惧后世之不知则必铭而见之或纳于庙或存于墓一也茍其人之恶则于铭乎何有此其所以与史异也其辞之作所以使死者无有所憾生者得致其严而善人喜于见传则勇于自立恶人无有所纪则以愧而惧至于通材达识义烈节士嘉言善状皆见于篇则足为后世警劝之道非近乎史其将安近及世之衰人之子孙者一欲褒扬其亲而不本乎理故虽恶人皆务勒铭以夸后世立言者既莫之拒而不为又以其子孙之所请也书其恶焉则人情之所不得于是乎铭始不实后之作铭者当观其人茍托之非人则书之非公与是则不足以行世而传后故千百年来公卿大夫至于里巷之士莫不有铭而传者益少其故非他托之非人书之非公与是故也然则孰为其人而能尽公与是欤非蓄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葢有道德者之于恶人则不受而铭之于众人则能辨焉而人之行有情善而迹非有意奸而外淑有善恶相悬而不可以实指有实大于名有名侈于实犹之用人非蓄道德者恶能辨之不惑议之不狥不惑不狥则公且是矣而其辞之不工则世犹不传于是又在其文章兼胜焉故曰非蓄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岂非然哉然蓄道德而能文章者虽或并世而有亦或数十年或一二百年而有之其传之难如此其遇之难又如此若先生之道德文章固所谓数百年而有者也先祖之言行卓卓幸遇而得铭其公与是其传世行后无疑也而世之学者每观传记所书古人之事至其所可感则徃徃衋然不知涕之流落也况其子孙也哉况巩也哉其追晞祖德而思所以传之之繇则知先生推一赐于巩而及其三世其感与报宜若何而图之抑又思若巩之浅薄滞拙而先生进之先祖之屯蹷否塞以死而先生显之则世之魁宏豪杰不世岀之士其谁不愿进于门潜遁幽抑之士其谁不有望于世善谁不为而恶谁不愧以惧为人之父祖者孰不欲教其子孙为人之子孙者孰不欲宠荣其父祖此数美者一归于先生既拜赐之辱且敢进其所以然所论世族之次敢不承教而加详焉愧甚不宣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二十九
(明)贺复征 编
○书二十五
与王观复书【宋黄庭】
蒲元礼来辱书勤恳千万知其官虽劳勚无日不勤翰墨何慰如之即日初夏便有暑气不审起居何如所送诗皆兴寄髙逺但诗生硬不谐律吕或词气不逮初造意时此病亦只是读书未精博耳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至语也南阳刘勰尝论文章之难云意飜空而易竒文征实而难工此语亦是沈谢軰为儒林宗主时好作竒语故后生立论如此好作竒语自是文章病但当以理为主理得而辞顺文章自然出群拔萃观杜子美到夔州后诗韩退之自潮州还朝后文章皆不烦绳削而自合矣徃年尝请问东坡先生作文章之法东坡云但熟读礼记檀弓当得之既而取檀弓二篇读数百过然后知后世作文章不及古人之病如观日月也文章葢自建安以来好作竒语故其气象薾然其病至今犹在唯陈伯玉韩退之李习之近世欧阳永叔王介甫苏子瞻秦少游乃无此病耳公所论杜子美诗亦未极其趣试更深思之若入蜀下峡年月则诗中自可见其曰九鑚巴巽火三蛰楚词雷则徃来两川九年在夔府三年可知也恐更须改定乃可入石适多病少安之余宾客妄谓不肖有果归之期日月到门疲于应接蒲元礼来告行草草具此世俗寒温礼数非公所望于不肖者故皆略之
答洪驹父书【黄庭坚】
驹父外甥教授别来三歳未尝不思念闲居絶不与人事相接故不能作书虽晋城亦未曽作书也专人来得手书审在官不废讲学眠食安胜诸穉子长茂慰喜无量寄诗语意老重数过读不能去手继以叹息少加意读书古人不难到也诸文亦皆好但少古人绳墨耳可更熟读司马子长韩退之文章凡作一文皆须有宗有趣终始闗键有开有阖如四渎虽纳百川或汇而为广泽汪洋千里要自发源江海耳老夫绍圣以前不知作文章斧斤取旧所作读之皆可笑绍圣以后始知作文章但以老病惰懒不能下笔也外甥勉之为我雪耻骂犬文虽雄竒然不作可也东坡文章妙天下其短处在好骂慎勿袭其轨也甚恨不得相见极论诗与文章之善病临书不能万一千万强学自爱少饮酒为佳所寄释权一篇词笔纵横极见日新之效更须治经探其渊源乃可到古人耳青琐祭文语意甚工但用字时有未安处自作语最难老杜作诗退之作文无一字无来处葢后人读书少故谓韩杜自作此语耳古之能为文章者真能陶冶万物虽取古人之陈言入于翰墨如灵丹一粒点鐡成金也文章最为儒者末事然索学之又不可不知其曲直幸熟思之至于推之使髙如泰山之崇崛如埀天之云作之使雄壮如沧江八月之涛海运吞舟之鱼又不可守绳墨令俭陋也
上吕诲叔书【秦观】
五月日进士秦某谨再拜献书知府大资阁下某闻天下之功成于器识来世之名立于学术古之大臣以道事君不可则止未始有意于功名然其器识学术博大而精微则功名岿然与时自至虽欲深闭固拒挥而去之不可得也昔汉昭宣之时霍光以宿卫之臣任汉室之寄大器将倾徐起而正之神色不变此其器识实有以过人者然操持国柄不知消息盈虚之运身死肉未及寒而宗族灭矣则学术不明之弊也其后顺桓之间李固以一时名儒位居三事抗奸臣之吭而夺其气此其学术真有古之遗风然易举轻发不能定大计于无形至争以口舌申之书幐事固不就身亦随之丧焉则器识不宏之弊也非特二子为如此大抵西汉之士器识优于学术故多成功而名不足东汉之士学术优于器识故多令名而功不成夫君子以器为车以识为马学术者所以驭之耳西汉之士如环人之车驾以鞅騠驱通道上峻岅无所不可然而日暮途逺倒行逆施者有焉东汉之士如豆泰氏持策揽辔圆旋中规方折中矩然而车敝马羸转薄于险阻之间则固已败矣其狂妄尝以此说推论歴世豪杰之士又以黙观当今之时而搢绅先生有告某者以谓器足以任天下之重识足以致无穷之逺学足以探天人之赜术足以偶事物之变如古之所谓大臣非阁下不足以与于此又曰阁下之道如元气行乎浑茫之中其发为风霆雨露者特糟粕耳某时方食闻之投七箸而起遂欲身从服役之后求偹洒扫之列而困于无介绍莫获自通窃伏淮海抱区区之愿缺然未厌者有年矣比者天幸阁下来守是邦而某丘墓之邑实隶麾下是以輙忘贱陋取其不腆之文録在异巻贽诸下执事又述其愿见之说为书先焉夫大冶无弃金大陶无弃土江海不却水王侯不遗士某虽不能亷小谨曲以自托于乡闾然古人所以处废兴而择去就者窃尝讲其一二矣倘阁下不赐拒絶而辱收之请继此以进干冒台严俯伏待命不宣
答外舅兵部杜侍郎书【晁补之】
昨自苏公以尚书召适与左右兵部同事意两公平日未尝相与处徃未必合故尝为苏公极言左右居家行已莅官及物之意苏公固不以补之言为过及辱赐书道联职甚亲逺闻欣喜不已补之于苏公为门下士无所复讃然刚洁寡欲奉已至俭菲而以身任官责嫉邪爱物知无不为尤是不忽细务其有所不得尽视去官职如土芥凡规模大较与左右近者非一事也来书犹怪其尚气好辨此非补之所能知自非圣人各有所长亦有所短然伯夷班圣人之列矣而孟子尚以为伯夷隘君子不由夫孟子所谓君子者必若孔子无可无不可而后可也不然望望然去之若将凂焉者茍病其未和则凡能虑祸忍诟摧刚为柔熟视岀胯下者皆可以免夫此议矣隘者自排而不恭者并获罪见排且获罪矣而不害其并列于圣人则孟子之心葢可见矣西汉名臣惟汲黯郑当时汲黯好直谏多大体而性倨少礼面折不能容人之过士亦以此不附而郑当时性长者常引丞史以为贤于已与官属言惟恐伤之山东翕然称郑庄黯以倨得不附而庄见誉长者似庄胜也然至于淮南有邪谋数汉廷臣惟惮黯而庄乃获讥趋和承意不敢甚斥臧否庄于此不反愧黯哉虽然汲黯为直不为忮郑当时为和不为谀故良史同称推贤则汲黯郑当时此其大体皆有所长而亦皆有所短故补之以谓自非孔子无可无不可未免于见讥者君子以同而异若是可也方今老成言行足以矜式后进者非左右乎俗异教离党同门蠧道真十室皆是补之以谓众贤和于朝则幽逺趣向自一而事无不可为不识左右以为何如复赐一言幸甚幸甚
答李推官书【张耒】
南来多事又废读书昨送简人还忽辱惠及所作病暑赋及杂诗等谓咏爱难既有以起其竭痼之思而又喜世之学者比来稍稍追求古人之文章述作体制徃徃已有所到也耒不才少时喜为文词与人游又喜论文字谓之嗜好则可矣为能文则世自有人决不在我足下与耒平居饮酒笑语忘去屑屑而忽持大轴细书题官位姓名如卑贱之见尊贵此何为者岂妄以耒为知文谬为恭敬若请教者乎欲持纳而贪于爱玩势不可得舍虽怛然不以自宁而既辱勤厚而不敢隐其所知于左右也足下之文可谓竒矣捐去文字常体力为瓌竒险怪务欲使人读之如见数千歳前蝌蚪鸟迹所记弦匏之歌钟鼎之文也足下之所嗜者如此固无不善者抑耒之所闻所谓能文者岂谓其能竒哉能文者固不能以竒为主也夫文者何为而设也知理者不能言世之能言者多矣而文者独传岂独传哉因其能文也而言益工因其言工而理益明是以圣人贵之自六经以下至于诸子百氏骚人辨士论述大抵皆将以为寓理之具也是故理胜者文不期工而工理愧者巧为粉泽而隙开百出此犹两人持牒而讼直者操笔不待累累读之如破竹横斜反复自中节目曲者虽使假词于子贡问字于杨雄如列五味而不能调和食之于口无一可惬何况人玩味之乎故学文之端急于明理夫不知为文者无所复道如知文而不务理求文之工世未尝有是也夫决水于江河淮海也水顺道而行滔滔汨汨日夜不止冲砥柱絶吕梁放于江湖而纳之海其舒为沦涟鼔为涛波激之为风飙怒之为雷霆蛟龙鱼鼋喷薄岀没是水之竒变也而水初岂如此哉顺道而决之因其所遇而变生焉沟渎东决而西碣下满而上虚日夜激之欲见其竒彼其所至者蛙蛭之玩耳江河淮海之水理达之文也不求竒而竒至矣激沟渎而求水之竒此无见于理而欲以言语句读为竒之文也六经之文莫竒于易莫简于春秋夫岂以竒与简为务哉势自然耳传曰吉人之辞寡彼岂恶繁而好寡哉虽欲为繁而不可得也自唐以来至今文人好竒者不一甚者或为缺句断章使脉理不属又取古书训诂希于见闻者衣被而说合之或得其字不得其句不知其章反复咀嚼卒亦无有此最文之陋也足下之文虽不若此然其意靡靡似主于竒矣故预为足下陈之愿无以仆之言质俚而不省也
上曽子固龙图书【张耒】
某尝以谓君子之文章不浮于其德其刚柔缓急之气繁简舒敏之节一岀乎其诚不隐其所已知不强其所不知譬之楚人之必为楚声秦人之必衣秦服也惟其言不浮乎其心故因其言而求之则潜德遁志不可隐伏葢古之人不知言则无以知人而世之惑者徒知夫言与德二者不可以相通或信其言而疑其行呜呼是徒知其行而不知夫君子之文章固出于其德与夫无其德而有其言者异位也某之初为文最喜读左氏离骚之书丘明之文美矣然其行事不见于后不可得而考屈平之仁不忍私其身其气狭其趣髙故其言反复曲折初疑于繁左顾右挽中疑其迂然至诚恻怛于其心故其言周宻而不厌考乎其终而知其仁也愤而非怼也异而自洁而非私也彷徨悲嗟卒无存省之者故剖志决虑以无自显此屈原之忠也故其文如明珠美玉丽而可悦也如秋风夜露凄忽而感恻也如神仙烟云髙逺而不可挹也惟其言以考其事其有不合者乎自三代以来最喜读太史公韩退之之文司马迁竒迈慷慨自其少时周游天下交结豪杰其学长于讨论寻绎前世之迹负气敢言以蹈于祸故其文章疎荡明白简朴而驰骋惟其平生之志有所郁于中故其余章末句时有感激而不泄者韩愈之文如先王之衣冠郊庙之鼎爼至其放逸超卓不可收揽则极言语之瓌巧有不足以过之者嗟乎退之之于唐葢不遇矣然其犯人主忤权臣临义而忘难刚毅而信实而其学又能独行于道德灭裂之后纂孔孟之绪余以自立其说则愈之文章虽欲不如是葢不可得也自唐以来更五代之纷纭宋兴锄叛而讨亡及仁宗之朝天下大定兵戈不试休养生息日趋于富盛之域士大夫之游于其时者谈笑佚乐无复向者幽忧不平之气天下之文章稍稍兴起而庐陵欧阳公始为古文近揆两汉逺追三代而岀于孟轲韩愈之间以立一家之言积习而益髙淬濯而益新而后四方学者姑耻其旧而惟古之求而欧阳公于是时实恃其权以开引天下之豪杰而世之号能文章者其岀欧阳之门若居十九焉而执事实为之冠其文章议论与之上下问之先达以谓公之文其兴虽后于欧公屹然欧公之所畏忘其后来而论及者也某自初读书即知读执事之文既读而思之广求逺访以日揽其变呜呼如公者真极天下之文者欤
上唐运判书【张耒】
某闻昔者三代之时公卿大夫之待其下何其仁爱忠厚发于至诚而能尽下之情也下之事上何其夷易简直各得自献其意无有阻塞不达之恐而不限于势也夫惟上能尽下之情故下不限于势上俯而就之下仰而及之故尊卑之情通而贵贱之志达然某尝疑之天下急于求其上者物理之所当然公卿大夫既贵矣宜其偃然无待于物彼汲汲以求于下茍有善焉如恐失之此其故何也葢天下之位有尊卑贵贱之不同者势之所当然非其事亦判然两为而不相与也今夫贵者止于自安一切无事于功名可也茍有功名之心则贵者之功贱者之力也尊者之名卑者之成也故上之求乎下犹下之求其上也昔周公既尊矣身履天下之富贵而后世称急贤待士者必稽焉故其效也百官庶府莫不修治制度文理莫不彰明周公之身无遗德焉夫岂周公一人之力哉惟其然故古之公卿大夫不敢茍简守常以便其私尊者汲及有求于卑贵者汲汲不遗于贱夫上有至诚恻怛之心不敢遗忘疎逺之士则士之在下者亦不敢复爱其所有至于奋厉岀竒惟恐不逮者繇此故也三代之政既亡公卿大夫无复向者至诚尽天下之意谨身无过自处甚重忘其立功立事之心浸然锄去感发激昂之气以谓无所事于贱微于下者不过言功不幸功不至焉虽有过人拔俗之才不闻之矣其斥而去之不过论罪幸而无过虽天下之冗琐不复问之矣情阻而不合气否而不交下畏其上则有之矣而不爱也下恭其上则有之矣而不忠也贵贱异志尊卑不亲而三代之风泯然矣事功之不立岂不以此哉某尝读西汉见呉公之取贾生田延年之用尹翁归暴胜之礼隽不疑葢尝窃叹三人者犹能降心迹古之义居尊以礼贤致诚以纳士以太守之尊使者之贵亲与匹夫下士相接务尽人之才而忘下之渎之也夫如前三君者未足道也然已能如此然则天下之贤者多矣安知无有慨然能用古义不溺于流俗有功名之心而忘其区区之尊严者耶呜呼安得斯人者而处天下之富贵哉使诚有之天下之遗善潜德庶几乎兴矣
再上邵提举书【张耒】
昔韩退之以书三见宰相以自见其所有至于一再而未售也则又激讦奋厉以动之嗟乎其言亦少诋矣退之平生其有求于人以济所欲者非一也甚哉武夫军师茍有力势可以拯之于贫贱者皆一徃而尝之善词以导其心髙言以动其意挟书怀刺趋走于当事者之门既晩而后少得所欲读其书未尝不悲之夫如愈之文章类非随世汨没待其自达而后见于世者也何其取知于人若是其劳哉至其人之不吾知也以退之之好刚自信有以自乐于道义之际视世之夸者不一动其心宜其邈然自絶与世两忘长徃而不顾夫何其忍耻降志庶几万一之遇又若是其劳且不厌也繇是观之则人之挟其所有无所待而见于世者实难视人之知与不知一不介其意人不吾知而遂止者又难也若人之能薄矣一旦而三号于通衢庶几有闻而或者之车败于奔驰足跅于歩趋败尺而就寸求百而兾一其始也赧然自羞退而观古之君子皆未免乎此则人自恕而有待于功名之会天下之至难也使皆畏劳避辱不肯少抑以有所就则事功之成者或寡矣
上林秀州书【陈师道】
宗周之制士见于大夫卿公介以厚其别词以正其名贽以効其情仪以致其敬四者备矣谓之礼成士之相见如女之从人有愿见之心而无自行之义必有绍介为之前焉所以别嫌而慎微也故曰介以厚其别名以举事词以导名名者先王所以定名分也名正则词不悖分定则民不犯故曰词以正其名言不足以尽意名不可以过情又为之贽以成其终故授受焉介以通名傧以将命勤亦至矣然因人而后达也礼莫重于自尽故祭主于盥婚主于迎宾主于贽故曰贽以効其情诚发于心而谕于身达于容色故又有仪焉词以三请贽以三献三揖而升三拜而出礼烦则泰简则野三者礼之中也故曰仪以致其敬葢以贵不陵贱下不援上谨其分守顺于时命志不屈而身不辱以成其善当是之世岂特士之自贤葢亦有礼为之节也夫周之制礼其所为防至矣及其晚世礼存而俗变犹自市而失身况于礼之亡乎自周之礼亡士知免者寡矣世无君子明礼以正之既相循以为常而史官又载其事故其弊习而不自知也师道鄙人也然有闻于南丰先生不敢不勉也先生谓师道曰子见林秀州乎曰未也先生曰行矣师道承命以来谨因先生而请焉诗文二巻敬以自効不敢以为能也谨偻待命惟阁下赐之
上席侍郎书【唐庚】
某备员学校三载于此在軰流中年齿最为老大词气学术最为浅陋教养训导之方最为疎拙所以未即遂去正頼主人以为重今阁下还朝晓夕大用为执政为宰相为公为师此诚门下小子之所愿闻然孤宦小官遽夺所依此其胸中不能无介然者日夜思虑求所以补报万一而书生门户无有他技因効其所得于古人者惟阁下裁择某初读书时未习时事意谓古之圣贤例须建功立名其后渉世益深更事益多考论前代经史益见首尾乃知古人之心本不如此舟遇险则有功烛遇夜则有功药遇病则有功桔槹遇旱则有功戈弩剑戟临冲兠鍪遇战鬬则有功凡物有功悉非得已龙蛇杂处而禹有功草木障塞而益有功民不粒食而稷有功天秩人伦颠倒失次而契有功夷蛮贼冦干纪乱治而皋陶有功自此以降不可胜举然皆因时立功非圣贤本意伊陟臣扈巫咸相太戊无他竒功以格上帝乂王家为功巫贤甘盘傅说相祖乙武丁不闻有功以保乂有商为功君陈相成王毕公相康王不自立功以循周公之业为功后世知有功之为功而不知无功之为功其去道逺至谓圣贤有心于功名其探圣贤亦浅矣天下承平日久纲纪文章纎悉备具无有毫髪未尽未便一部周礼举行略遍但不姓姬尔窃谓今日正当持循法度不宜复有増广建置歌呼于吏舍者勿问醉吐于车茵者勿逐客至欲有所开说者饮以醇酒勿聴择士惟取通大体知古谊者用之虽不立功功在其中矣某之所得于古人者如此不知其当否也阁下倘以为然归见何丞相其亦以此说告之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三十
(明)贺复征 编
○书二十六
贺陈丞相【宋朱熹】
恭闻制书延拜进秉国钧凡在陶镕孰不欣頼伏惟明公以大忠壮节早负天下之望自知政事赞襄宻勿凡所论执皆系安危至其甚者辄以身之去就争之虽未即从而天子之信公也益笃天下之望公也益深凛凛然惟惧其一旦必去而不可留也夫明公所以得此于上下者岂徒然哉今也进而位乎天子之宰中外之望岂不欣然咸曰陈公前日之言天下之言也争之不去危于去矣而今乃为相则是天子有味乎陈公之言而将卒从之也陈公其必以是要谈上前而决辞受之几矣且天下之事其大且急者又不特此陈公果不得谢而立乎其位必且次第为上言之为上行之其不黙然而受兀然而居也明矣熹虽至愚亦有是说然今也聴于下风亦既余月政令之出黜陟之施未有卓然大异于前日则是明公葢未尝以中外之望于公者自任而茍焉以就其位矣熹受知之深窃所愧叹未知明公且将何以善其后也请得少効其愚而明公择焉葢闻古之君子居大臣之位者其于天下之事知之不惑任之有余则汲汲乎及其时而勇为之知有所未明力有所不足则咨访讲求以进其知攀援汲引以求其助如捄火追亡尤不敢以少缓上不敢愚其君以为不足与言仁义下不敢鄙其民以为不足以兴教化中不敢薄其士大夫以为不足共成事功一日立乎其位则一日业乎其官一日不得乎其官则不敢一日立乎其位有所爱而不肯为者私也有所畏而不敢为者亦私也屹然中立无一毫私情之累而惟知为其职之所当为者夫如是是以志足以行道道足以济时而于大臣之责可以无愧不审明公图所以善其后者其有合于此乎其有近于此乎无乃复有进于此者而熹之愚不足以知之乎愿亟图之庶乎犹足以终慰天下之望毋使前日之欣然者更为今日之悒然也抑熹又有请焉葢熹尝辱明公赐之书矣其言有曰前軰为大臣不过持循法度主张公道知无不言复君以德公行赏罚进贤退不肖而已今日事有至难风俗败坏官吏茍且强敌在前边备未立如之何其可为也熹愚不肖深有所疑葢凡明公之所易者皆古人之所难而明公所难者乃古人之所易也反复思虑不得其说将以质之左右而未暇也今者敢因修庆而冒以为请伏惟明公试反诸心而以事理之轻重本末权之诚知夫真难易之所在而有以用其心焉则亦无难之不易矣诗曰伐柯伐柯其则不逺愿明公留意则天下幸甚
与陈侍郎书【朱熹】
昨者伏蒙还赐手书慰藉甚厚拜领感激不知所言而奉祠冐昧之请又蒙台慈引重再三卒以得其所欲所示堂帖谨以秖受仰荷恩眷尤不敢忘而不知所以报也葢熹赋性朴愚惟知自守间一发口枘凿顿乖度终未能有以自振于当世退守丘园坐待沟壑而已今以阁下之力得窃廪假以供水菽之养其为私幸亦已大矣顾于义分犹有幸冒之嫌而阁下推挽之初心犹以为不止于此此则岂熹所敢闻哉又蒙垂喻今日之事慨然有戞戞乎其难哉之叹且承任职以来屡有建白去处之义自处甚明熹也虽未获与闻其详然有以见贤人君子立乎人之本朝未尝一日而忘天下之忧亦不肯以一日居其位而旷其职葢如此然犹不鄙迂愚疎贱之人而语之及此其意岂徒然哉熹诚不足以奉承教令然窃不自胜其慕用之私是以忘其不佞而试効一言焉执事者其亦聴之熹尝闻天下之事有本有末正其本者虽若迂缓而实易为力捄其末者虽若切至而实难为功是以昔之善论事者必深明夫本末之所在而先正其本本正则末之不治非所忧也且以今日天下之事论之上则天心未豫而饥馑荐臻下则民力巳殚而赋敛方急盗贼四起人心动摇将一二以救其弊而求所以为图维之术则岂可以胜言哉然语其大患之本则固有在矣葢讲和之计决而三纲颓万事隳独断之言进而主意骄于上国是之说行而公论郁于下此三者其大患之本也然为是说者茍不乘乎人主心术之蔽则亦无自而入此熹所以于前日之书不暇及他而深以夫格君心之非者有望于明公葢是三说者不破则天下之事无可为之理而君心不正则是三说者又岂有可破之理哉不审阁下前日之论其亦尝及是乎抑又有大于此者而山野之所弗闻弗知者乎阁下诚得其本而论之则天下之事一举而归之于正殆无难者而吾之去就亦易以决矣熹窃不自胜其愤懑之积请复得而详言之夫沮国家恢复之大计者讲和之说也坏边陲备御之常规者讲和之说也内咈吾民忠义之心而外絶故国来苏之望者讲和之说也茍逭目前宵旰之忧而养成异日宴安之毒者亦讲和之说也此其为祸固已不可胜言而议者言之固已详矣若熹之所言则又有大于此者葢以祖宗之雠万世臣子之所必报而不忘者茍曰力未足以报则姑为自守之计而蓄憾积怨以有待焉犹之可也今也进不能攻退不能守顾为卑辞厚礼以乞怜于相凌之强敌幸而得之则又君臣相庆而肆然以令于天下曰凡前日之薄物细故吾既捐之矣欣欣然无复毫分忍痛含寃廹不得已之言以存天下之防者呜呼孰有大于祖宗陵庙之雠者而忍以薄物细故捐之哉夫君臣之义父子之恩天理民彝之大有国有家者所以维系民心纪纲政事本根之要也今所以造端建极者如此所以发号施令者如此而欲人心固结于我而不离庶事始终有条而不紊此亦不待知者而凛然以寒心矣而为此说者之徒惧夫公论之沸腾而上心之或悟也则又相与作为独断之说傅会经训文致奸言以深中人主之所欲而阴以自托其私焉本其为说虽原于讲和之一言然其为祸则又不止于讲和之一事而已是葢将重悞吾君使之傲然自圣上不畏皇天之谴告下不畏公论之是非挟其雷霆之威万钧之重以肆于民上而莫之敢撄者必此之繇也呜呼其亦不仁也哉甚于作俑者矣仁人君子其可以坐视其然而恬然不为之一言以正之乎此则既然矣而旬日之间又有造为国是之说以应之者其欺天罔人包藏险慝抑又甚焉主上既可其奏而羣公亦不闻有以为不然者熹请有以诘之夫所谓国是者岂不谓夫顺天理合人心而天下之所同是者耶诚天下之所同是也则虽无尺土一民之柄而天下莫得以为非况有天下之利势者哉惟其不合乎天下之所同是而强欲天下之是之也故必悬赏以诱之严刑以督之然后仅足以刼制士夫不齐之口而天下之真是非则有终不可诬者矣不识今日之所为若和议之比果顺乎天理否耶合乎人心否耶诚顺天理合人心则固天下之所同是也异论何自而生乎若犹未也而欲主其偏见济其私心强为之名号曰国是假人主之威以战天下万口一辞之公论吾恐古人所谓德惟一者似不如是而于诗所称具曰予圣谁知乌之雌雄者不幸而近之矣昔在熈寜之初王安石之徒尝为此论矣其后章惇蔡京之徒又从而绍述之前后五十余年之间士大夫出而议于朝退而语乎家一言之不合乎此则指以为邦朋邦诬而以四凶之罪随之葢近世主张国是之严凛乎其不可犯未有过于近时者而卒以公论不行驯致大祸其遗毒余烈至今未巳夫岂国是之不定而然哉惟其所是者非天下之真是而守之大过是以上下相狥直言不闻卒以至于危亡而不悟也传曰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况所差非特毫厘哉呜呼其可畏也已柰何其又欲以是重误吾君使之寻乱亡之辙迹而躬驾以随之也呜呼此三说者其为今日大患之本明矣然求所以破其说者则又不在乎他特在乎格君心之非而已明公不在朝廷则已一日立乎其位则天下之责四面而至与其颠沛于末流而未知所济孰若汲汲焉以勉于大人之事而成已成物之功一举而两得之也熹杜门求志不敢复论天下之事久矣于阁下之言窃有感焉不能自已而复发其狂言如此不识髙明以为如何也尚书王公计就职已久方羣邪竞逐正论消亡之际而二公在朝天下望之屹然若中流之砥柱有所恃而不恐虽然时难得而易失事易毁而难成更愿合谋同力早悟上心以图天下之事此非独熹之愿实海内生灵之愿也
与留丞相书【朱熹】
熹輙有愚悃仰陈钧聴孤贱鄙儒迂阔有素中间诸公不知其不肖徃徃误有收拾使令之意而熹方拙不能奉承是以多致龃龉而不能无遗恨于其后爰自戊申之夏狼狈岀关杜门空山葢已无复当世之念矣不意相公曽未识其面目乃于秉钧之初首加拔用熹以衰懒不堪剧部为辞又蒙改命更畀郡符到官一年有请必遂如褒赠漳浦髙公减免经总制钱之属皆前日守臣所屡请而不得者是相公于熹知之不为不深而于漳之士民爱之不为不厚矣至于经界一事乃独屡上而不报至其甚不得已而阳许之矣则又多为疑贰之言以求谗贼之口曽不一年而卒罢之则熹于是始疑相公所以知熹者不若其于乡里小儿之深所以爱夫漳之士民者不如其于琐琐姻娅之厚而匹夫之志固以慨然自知其决不可以复入相公之门矣是以湖南广西再命再辞葢不惟以粗伸己志亦庶几阴以解谢临漳千里狼狈失业之民而于相公则不敢以为恨也今者相公郊居累月一旦来归未遑他事而复首以不肖之姓名言于上前付以湖南一路之寄圣主以相公之言为重即使岀命而相公又申以手札之赐慰喻劝勉礼意勤渥有加于前君相之恩隆厚若此政使贱躯羸顿不堪上道神识昏昧不任治剧亦当黾勉拜命走伏官次以称所蒙而熹之私心反复思之终以前事有未能忘者又窃惟念相公自居大位悉引海内知名之士无一不聚于朝今兹之事虽相公出命于郊不得亲回天意而诸贤在列各摅忠悃并进苦言不遗余力是乃无异出于相公之口相公于此得士之多致君之效其亦以无愧古人矣然则若熹之愚姑亦勿问而置之度外似亦未足以亏盛德之万分而况启拟之恩谦尊之美相公又已行之乎夫宰相以得士为功下士为难而士之所守乃以不自失为贵今相公之得士如此下士如此已为盛美若又能容熹使不自失其所守则是古人所谓人有其寳者亦何必使之回面污行而为终身之羞哉抑今日之势天意虽若暂回而恐未固祸机虽若暂息而恐未除事会之来乃有大于漳州之经界者而恐不但如前日之易平也愿相公深以前事为戒公其心逺其虑毋使天下之士贤于熹者复有所激而不肯出于门墙则熹今日之言犹未为无以报德也区区此意但欲相公知之所有省状公札则不敢尽吐所怀矣倘蒙将上早赐施行勿使至于再渎则熹千万幸甚
与朱元晦秘书【陈亮】
去秋辱答教委曲具尽足见长者教人不倦之意谓亮书中有不平之气则诚有之矣自棘寺归闭门不与人交徃以妻弟之故一岀数日便为凶徒聚数十人而欲杀之一命存亡仅丝发许而告之州县漠然不应不知今年是甚运数事发之五日头重而不可扶眼闭而不可擘冥心静念以一死决不可免矣负一世之谤顽然未尝自辨数死后谁当为我明之明日崛然而兴令小児具纸笔强作长者一书兾死后有能明此心者耳岂愿自敷叙短长于门下者哉书成复就枕又二十日而后动止作息不异于平时丘宗卿亦受羣儿谤伤之言半闲半界州府卒归狱于赵穿亮以此身既存而不复问矣世途日狭亮又一身不着行户宜其宛转陷于榛莽而无已时也今年不免聚二三十小秀才以教书为行户一面治小圃多植竹木起数处小亭子后年随众赴一省试或可徼幸一名目遮蔽其身而后徜徉于园亭之间以待尽矣其它当一切付之能者暇时策杖访长者于武夷之山尽布腹心以求是正留与千百年间做个话说亦庶几不枉此一生一死矣亮旧与秘书对坐处横接一间名曰燕坐前行十歩对柏屋三间名曰抱膝接以秋香海棠围以竹杂以梅前植两桧两柏而临一小池是中真可老矣叶正则为作抱膝吟二首君举作一首词语甚工然犹说长说短说人说我未能尽畅抱膝之意也同床各做梦周公且不能学得何必一一说到孔明哉亮又自不会吟得使此耿耿者无以自发秘书髙情杰句横岀一世为亮作两吟其一为和平之音其一为悲歌慷慨之音使坐此屋而歌以自适亦如常对晤也去仆已别赍五日粮令在彼候五七日不妨千万便为一作至恳至恳抱膝之东侧去五七歩作一杉亭颇大名曰小憩三面临池两傍植以黄菊后植木樨八株四黄四丹更植一大木樨于其中去亭可十歩池之上为桥屋三间两面皆着亮牕名曰舫斋过池可十四五歩地即一大池池上作赤水堂三间又作箔水正临大池池可三十亩池旁又一小池小池之旁即驿路去驿路百歩有一古松甚大而茂当是七八十年之松赤水堂正对之名曰独松堂堂后为宁廊一间中有大李树两旁为小廊分趋舫斋小廊之两旁即植桃堂之两旁为小斋以憩息环植以竹独松堂寻赤水木未足度与舫斋皆至秋可成杉亭之池如偃月西一头既作栢屋东一头当作六柱榧亭一间名曰临野正西岸上稍幽作一小梓亭于其上名曰隐见更去四十歩即作小书院十二间前又临一池以为秀才读书之所度三年皆可成也两池之东有田二百畆皆先祖先人之旧业尝属他人矣令尽得之以畊如此老死亦复何憾田之上有小坡为园二十畆先作小亭临田名曰观稼它时又可作一小圃今且植竹余未有力也此小坡亮所居屋正对之屋之东北又有园二十畆种蔬植桃李而已楼台侧畔杨花过帘幕中间燕子飞可只作富贵者之事业乎魏公座右铭荷见教非欲示人而见者辄夺去岂但妙画为人所寳爱当是荒頼者无分当得此教十六大字不敢强今以妻父之葬辄欲求六大字以光墓上男子不敢犯分以求而荆妇心欲其夫转以为请此于理宜可许也愿得之为祷亮并欲求抱膝燕坐小憩六大字干冒但剧惶恐纳纸六幅恐不中则书室自斥冩之良妙胸中所怀千万而一见终未可期已经新元伏惟燕居有相尊候动止万福前书大略为死计耳纸末之论葢非小故却只略言之而未竟宜烦来教之辨答也朋友之论多教亮以无多聒挠长者虽然怀不尽于长者之前又似不用情理之所在岂宜如此但已愿更一言之昔者三皇五帝与一世共安于无事至尧而法度始定为万世法程禹启始以天下为一家而自为之有扈氏不以为是也启大战而后胜之汤放桀于南巢而为商武王伐纣取之而为周武庚挟管蔡之隙求复故业诸尝与武王共事者欲修德以待其自定而周公违众议举兵而后胜之夏商周之制度定为三家虽相因而不尽同也五覇之纷纷岂无所因而然哉老庄氏思天下之乱无有巳时而归其罪于三王而尧舜仅免耳使若三皇五帝相与共安于无事则安得有是纷纷乎其思非不审而孔子独以为不然三皇之化不可复行而祖述止于尧舜而三王之礼古今之所不可易万世之所当宪章也芟夷史籍之繁词刋削流传之讹谬参酌事体之轻重明白是非之疑似而后三代之文灿然大明三王之心迹皎然不可诬矣后世之君徒知尊慕之而学者徒知诵习之而不知孔氏之劳葢如此也当其是非未大明之时老庄氏之至心岂能遽废而不用哉亮深恐儒者之视汉唐不免如老庄当时之视三代也儒者之说非可废者汉唐之心迹未明也故亮尝有区区之意焉而非其任耳夫心之用有不尽而无尝泯法之文有不备而无常废人之所以与天地并立而为三者非天地常独运而人为有息也人不立则天地不能以独运舍天地则无以为道矣夫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者非谓其舍人而为道也若谓道之存亡非人所能与则舍人可以为道而释氏之言不诬矣使人人可以为尧万世皆尧则道岂不光明盛大于天下使人人无异于桀则人纪不可修天地不可立而道之废亦已久矣天地而可架满过时则块然一物也人心而可牵补度日则半死半活之虫也道于何处而常不息哉惟圣为能尽伦自余于伦有不尽而非尽欺人以为伦也惟王为能尽制自余于制有不尽而非尽罔世以为制也欺人者人常欺之罔人者人常罔之乌有欺罔而可以得人长世者乎不失其驰舍矢如破君子不必于得禽也而非恶于得禽也范我驰驱而能发必命中者君子之射也岂有持弓矢审固而甘心于空返者乎御者以正而射者以手亲眼便为能则两不相值而终日不获一矣射者以手亲眼便为能而御者委曲驰骤以从之则一朝而获十矣非正御之不获一射者之不以正也以正御逢正射则不失其驰而舍矢如破何徃而不中哉孟子之论不明久矣徃徃反用为迂阔不切事情者之地亮非喜汉唐获禽之多也正欲论当时御者之有罪耳髙祖太宗本君子之射也惟御者之不纯乎正故其射一岀一入而终归于禁暴戢乱爱人利物而不可掩者其本领宏大廓开故也故亮尝有言三章之约非萧曹之所能教而定天下之乱又岂刘文靖之所能发哉此儒者之所谓见赤子入井之心也其本领开廓故其发处便可以震动一世不止如赤子入井时微渺不易扩耳至于以位为乐其情犹可以察者不得其位则此心何所从发于仁政哉以天下为己物其情犹可詧者不总之于一家则人心何所底止自三代圣人固已不讳其为家天下矣天下大物也不是本领宏大如何担当开廓得去惟其事变万状而真心易以汨没到得失枝落节处其皎然者终不可诬耳高祖太宗及皇家太祖葢天地頼以常运而不息人纪頼以接续而不坠而谓道之存亡非人之所能预则过矣汉唐之贤君果无一毫气力则所谓卓然不泯灭者果何物耶道非頼人以存则释氏所谓千刼万刼者是真有之矣此论正在于毫厘分寸处较得失而心之本体实非饾饤辏合以成此大圣人所以独运天下者非小夫学者之所能知使两程而在犹当正色明辨比见秘书与叔昌子约书乃言诸贤死后议论蠭起有独力不能支之意伯恭晓人也自其在时固已知之矣天地人为三才人生只要做个好人圣人人之极则也如圣人方是成人故告子路者则曰亦可以为成人来喻谓非成人之至诚是也谓之圣人者于人中为圣谓之大人者于人中为大纔立个儒者名字固不该不尽之处矣学者所以学为人也而岂必其儒哉子夏子张子游皆所谓儒者也学之不至则荀卿有某氏贱儒之说而不及其它论语一书只告子夏以女为君子儒其它亦未之闻也则亮之说亦不为无据矣管仲尽合有商量处其见咲于儒家亦多毕竟总其大体却是个人当得世界轻重有无故孔子曰人也亮之不肖于今世儒者无能为役其不足论甚矣然亦自要做个人非专狥管萧以下规模也正欲搅金银铜鐡镕作一器要以适用为主耳亦非专为汉唐分疏也正欲明天地常运而人为常不息要不可以架满牵补度时日耳夫说话之重轻亦系其人以秘书重德为一世所尊仰一言之岀人谁敢非以亮之不肖虽孔子亲授以其说纔过亮口则弱者疑之强者斥之矣愿秘书平心以聴惟理之从尽洗天下之横竖髙下清浊黒白一归之正道无使天地有弃物四时有剩运人心或可欺而千四五百年之君子皆可葢也故亮尝以为得不传之絶学者皆耳目不洪见闻不惯之辞也人只是这个人气只是这个气才只是这个才譬之金银铜鐡只是金银铜鐡炼有多少则器有精粗岂其于本质之外换岀一般以为絶世之美器哉故浩然之气百炼之血气也使世人争骛高逺以求之东扶西倒而卒不着实而适用则诸儒之所以引之者亦过矣亮方治少屋宇更无举头工夫而新媍急欲为其父遣人仓卒具此又未能究所怀秘书未必肯遽以为然更三五徃复则其论定矣亮亦不敢自以为是也秘书无惜极力铺张以见教论不到底则彼此终有不尽之情耳君举年大而学不止正则学识日以超颕非复向时建寕相见之正则也亮人品庸俗本非山水好乐此间亦无所谓山水可乐者且于平地妆点些子景致所谓随分春光是也徐子才常相见不独有可用之才而为学之意方笃亦甚思得一见长者但要岀不易耳渠本约有便即作一书偶亮遣人仓遽之甚不暇更于五十里外取书亮不敢拜寿之宣教专状计同台眷长少一一安宁过庭以此示之为幸新媍儿女附拜再四起居柑子一庵内有真柑五十枚乃是黄岩柑闻其味颇胜温州者亮亦不能别也大栗干者八斤随至轻凂尚幸笑留石天民此月二十三日赴上未曽得相见其贫日甚而有力者念之不以情今且得全家饱暖也百冗中西望武夷如欲飞动而祠禄之满又恐秘书复被牵岀一见定何时千万为世道崇护不任区区之祷
与杨守三【陆九渊】
违逺色咲倐尔经时洽闻讴谣益用乡德某自省事以来五十年矣不知几易太守其贤而可称者惟张安国赵景明陈时中钱伯同四人殆如晨星之相望可谓难得矣今执事临之又光于诸公邦人何幸虽然属者郡政不竞已甚积弊宿蠧殆难驱除滑吏豪家相为表里根盘节错为民蟊贼质之淳黠势之强弱相去悬絶本非对偶吏胥居府庭司文案宿留于邦君之侧以闲剧劳逸尝吾之喜愠以日月淹速尝吾之忘忆为之先后缓急开阖损益以蔽吾聪明乱吾是非而行其计豪家拥髙赀厚党与附会左右之人创端绪于事外以乱本贽结左证于党中以实伪事工为节目以与吏符合而成其说吾以异乡之人一旦而聴之非素谙其俗而府中深崇闾里之事不接于吾之目涂巷之言不闻于吾之耳被害者又淳厚柔弱类不能自明自达聴断之际欲必得其情而不为所欺此甚明者之所难也吾虽得其情彼尚或能为之牵制以格吾之施行吾断之速则文疎事漏而无以絶其辞吾求其详则日引月长适以生其奸况其是非曲直之未分而常有以贰吾之心疑吾之见变乱其事寔而其情亦未易得也一堕其计奸恶失所畏良善失所恃矣岂不难哉善恶之习犹阴阳之为消长无两大之理一人之身善习长而恶习消则为贤人反是则为愚一国之俗善习长而恶习消则为治国反是则为乱时之所以为否泰者亦在此而已开辟以来羲皇而降圣君贤相名卿良大夫相与扶持封殖者善也其所防闲杜絶者恶也明明在上者明此而已火在天下大有明之至也象曰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传亦有之为国家者见恶如农夫之务去草焉芟夷藴崇之絶其本根勿使能植则善者信矣夫子曰聴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使夫子生今之世为今之吏亦岂遽使人无讼哉易有讼卦其来久矣不能无讼岂惟今日若其聴讼之间是非易位善恶倒置而曰自有使人无讼之道无是理也舜之受终必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兠于崇山窜三苖于三危殛鲧于羽山而后天下咸服夫子之得鲁政必诛少正卯于两观之下而后沈犹氏不敢朝饮其羊公镇氏出其妻镇溃氏踰境而徙鲁之鬻牛马者不豫价遏恶扬善顺天休命前圣后圣其揆一也必使无讼之道当于聴讼之间见之矣君子之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遏恶扬善顺天休命此其存心也与后世茍且以逃吏责钩距以立威者岂可同年而语哉举斯心以加诸彼使善习日长恶习日消恶者屈善者信其无讼也必矣蒙照知之素辄効区区以禆万一
上执政书【陆游】
某官阁下文人之在天下用之徒以为用世之观太平之饰不用则亦已耳非如兵刑钱谷之吏不可以一日无也然为国者每每收取不忍弃去岂固为是不急哉葢天下之事惟此为最难非诚好之捐三二十年之勤耗心疲力雕瘁齿发饮食寝梦悲欢得丧一在于是者殆未易可以言工信工矣然且髙不足以为功名下不足以得财利尘编蠧简束而藏之幸世有知此道者叹息称工呜呼可谓钝哉以天下之勤苦为天下之至钝待千万中一二人之知此贤公卿以人物为己任者所以不忍弃也某小人生无他长不幸束髪有文字之愚自上世遗文先秦古书昼夜读思开山破荒以求圣贤致意处虽才识浅闇不能如古人迎见逆决然譬于农夫之辨菽粟葢亦专且久矣原委如是泒别如是机杼如是边幅如是自六经左氏离骚以来歴歴分明皆可指数不附不絶不诬不紊正有岀于竒旧或以为新横骛别驱层岀间见每考观文词之变见其雅文则缨冠肃袵如对王公大人得其怪竒则脱帽大呌如鱼龙之陈前枭卢之方胜也间辄自笑曰以此娯忧舒悲忘其贫病则可耳持以语人几何其不笑且骂哉诚不自意诸公闻之或以为可书生所遭如此虽穷死足以无憾矣然师慕下风而未得一望履舄此心歉然不敢遑寜恭惟明公道德风节师表一世当功名富贵之会而不矜践山林钟鼎之异而不变非大有得于胸中其何以能此夫文章小技耳然与至道同心闗捩惟天下有道者乃能尽文章之妙此某所以忘其贱且贫而愿有闻于左右也
上虞丞相书【陆游】
某闻才而见任功而见録天下以为当君子曰是管仲相齐卫鞅相秦之法耳有人于此才不足任功不足録直以穷故哀之天下且以为过君子则曰是三代之俗周公孔子之政也何也彼有才吾頼其才因以髙位处之彼有功吾藉其功因以厚禄报之上持禄与位以御其下下挟才与功以望其上非市道乎故齐秦用之虽足济一时之急而俗以大坏君子羞称焉若夫三代之俗周公孔子之政则不然无才也无功也是直无所用也无所用之人虽穷而死者百千軰何损于人之国哉自薄者视之尚奚恤君子顾深哀之视其穷若自我推以与之之不敢安也矜怜抚摩衣之食之曰彼有才有功者何适而不遇吾所急者其惟无所用而穷者乎此心父母也推父母之心以及于天下无所用之人非圣贤孰能哉谓之三代之俗周公孔子之政则宜故王覇之分常在于用心之薄厚而昧者不知也恭惟大丞相道学精深力量广大庶几以周公孔子之政而复三代之俗者浑浑巍巍不可窥测平时挟功恃才锱铢较计者皆自失退聴若某之虑不才无功流落十年乘隔万里而终未敢自黙特曰身之穷大丞相所宜哀耳某行年四十有八家世山阴以贫悴逐禄于夔其行也故时交友醵缗钱以遣之硖中俸薄某食指以百数距受代不数月行李萧然固不能归归又无得食一日禄不继则无策矣儿年三十女年二十婚嫁尚未敢言也某而不为穷则是天下无穷人伏惟少赐动心捐一官以禄之使粗可活某则可使具装以归又望外则使可毕一二婚嫁不頼其才不藉其功直以其穷可哀而已此气象自秦以来世以功利相高没不见者累二千年今始见于门下所愿持之不摇行之不疑则岂独某之幸哉
上辛给事书【陆游】
某官阁下君子之有文也如日月之明金石之声江海之涛澜虎豹之炳蔚必有是实乃有是文夫心之所养发而为言言之所发比而成文人之邪正至观其文则尽矣决矣不可复隐矣爝火不能为日月之明瓦釜不能为金石之声潢污不能为江海之涛澜犬羊不能为虎豹之炳蔚而或谓庸人能以浮文炫世乌有此理也哉使诚有之则所可炫者亦庸人耳某闻前軰以文知人非必巨篇大笔苦心致力之辞也残章断藁愤讥戏笑所以娯忧而舒悲者皆足知之甚至于邮传之题咏亲戚之书牍军旅官府仓卒之间符檄书判类皆可以洞见其人之心术才能与夫平生穷达寿夭前知逆决毫芒不失如对棊枰而指黒白如观人面而见其目衡鼻纵不待思虑捜索而后得也何其妙哉故善观晁错者不必待东市之诛然后知其刻深之杀身善观平津侯者不必待淮南之谋然后知其阿谀之易与方发策决科时其平生事业巳可望而知之矣贤者之所养动天地开金石其胸中之妙充实洋溢而后发见于外气全力余中正闳博是岂可容一毫之伪于其间哉某束髪好文才短识近不足以望作者之籓篱然知文之不容伪也故务重其身而养其气贫贱流落何所不有而自信愈笃自守愈坚每以其全自养以其余见之于文文愈自喜愈不合于世夫欲以此求合于世某则愚矣而世遂谓某终无所合某亦不敢谓其言为智也恭惟阁下以皋陶之谟周公之诰清庙生民之诗启廸人主而师表学者虽乡殊壤絶百世之下犹将想望而师尊焉某近在属部而不能承下风望余光则是自絶于贤人君子之域矣虽然非敢以文之工拙为言也某心之为邪为正庶几阁下一读其文而尽得之唐人有曰士之致逺先器识而后文艺是不得为知文者天下岂有器识卑陋而文词超然者哉狂率冐犯死有余罪
与尉论捕盗书【陆游】
某昨暮闻以逐盗遽岀虽小事亦有难处置者此十许人皆负重辟相与窜伏山林中昏夜伺便小刼比官知之则已分散跳匿无次舍旗鼓可以物色求无偏禆部伍可以策画破无粮可烧无巢穴可穷骤集忽散如鬼物然又实小盗官兵计其不能为甚害所以久不获也今未言能万一驯致大盗但无辜之民时时遭刼亦不可云细事方其刼时执缚恐廹计民之寃与遭大盗亦有何异今日偶见一退卒说此事颇若可采不敢效庸人以非职事故黙黙不以告卒言此十许人虽岀没合散不常似难遽获然昼必食夜必息得金帛必卖刼掠徃来至近亦须行四五里岂有都无一人见之之理葢自顷民言见贼官辄意其与贼通捕系笞掠久之无所得始释去是官自塞耳目为贼计则多为捕贼计则疎矣一二年来民间惩创此事虽与贼交臂而过归家噤黙不敢以语比邻而况于告官乎故官兵动息贼皆先知而贼虽近在十歩内官兵终不得知某思其言实中事情亦尝窃度之环三县弓手土兵为人几何逐捕十许贼连歳弗获不可不思其故也四境无事秋稼如云谁肯为贼囊槖者纵有亦不应人人皆然吾軰儒者当有大略愿足下旷然无疑于胸中不当效武夫俗吏但知守故常也夫战而献馘自三代以来用之不可谓非古然近世至贼杀平人以为功靖康建炎间不胜其弊始更制凯还勿献馘使将校列上功最而已繇是妄杀之祸十去八九然则三代圣人之遗法尚可改以便事而况近歳妄庸者所为乎自今有言见盗者当一切慰藉遣去即度其不妄或粗有补则又稍旌别之虽目前未得力但使人人敢言见贼贼踪迹益露势益穷蹙逺不过数月获矣足下试熟策之秋暑夜次自爱
与魏容斋书【谢枋得】
大元制世民物一新宋室逋臣只欠一死上天降才其生也有日其死也有时某愿一死全节久矣所恨时未至耳大元慈仁如天不妄杀一忠臣义士虽曰文天祥被奸民诬告而枉死后来寃状明白奸民亦正典刑其待亡国之逋臣可谓厚矣某虽至愚极闇岂不知恩所以寜为民不为官者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此天地间常道也有伊尹之道有伊尹之志则何事非君何使非民若伯夷柳下惠则自知不能为伊尹决不敢学伊尹矣自丙戍程御史将隆旨宣唤之意今第五次蒙大元以礼招徕上有尧舜下有巢由上有成汤下有随光上有周武下有夷齐其所以效虞人之死而不徃愿学夷齐之死而不仕者正欲使天下万世知大元之量可与为尧舜可与为汤武能使谢某不失臣节视死如归也兹蒙大叅相公拘管周先生道院日夜劳动録事司吏卒十余人乃坊正屋主监守岂非忧某之逃走耶某是男儿死即死耳不可为不义屈何必逃走大叅相公忧虑亦太劳矣先民有言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某兹蒙大叅相公缧绁而到大都以缞绖见留忠齐诸公且问诸公容一谢某聴其为大元闲民于大元治道何损杀一谢某成其为大宋死节于大元治道何益只恐前误大宋后误大元上帝监观必有报应诸公自无面目立于天地间某母丧未葬据礼经不可除服只当缞绖见公卿凶服不可入君如大元有命当歴冩江南官吏贪酷生灵愁苦之状作万年书陛下一聴进退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此其书中第二义也某自九月十一日离嘉禾即不食烟火今则并勺水一果不入口矣惟愿速死与周夷齐汉龚胜同垂青史可以愧天下万世为臣不忠者兹蒙颁赐仰见礼士之盛心某闻之食人之粟者当分人之忧衣人之衣者当任人之劳乘人之车者当载人之难某既以死自处度此生不能报答恩遇矣义不敢拜受所以钧翰台馈事件尽交还来使回纳使帑外郎又传钧旨云欲访问某何事某初志亦愿効一得之愚今则决不敢矣鲁有公甫文伯死其母敬姜不哭室老曰焉有子死而不哭者夫其母曰孔子圣人也再逐于鲁而此子不能从今其死也未闻有长者来内人皆行哭声闺中自杀者二此子也必于妇人厚而于长者薄也吾所以不哭君子曰此言岀于母之口不害其为贤母也若岀于妇人之口则不免为妬妇矣言一也所居之位异则人心变矣某义不岀仕者也今虽有忠谋竒计则人必以为妬妇矣恐徒为天下所笑惟相度容之
却聘书【谢枋得】
夷齐虽不仕周食西山之薇亦当知武王之恩四皓虽不仕汉茹商山之芝亦当知髙帝之恩况蒸藜含粝于大元之名地乎大元之赦某屡矣某受大元之恩亦厚矣若效鲁仲连蹈东海而死则不可今既为大元之游民矣庄子曰呼我为马者应之以为马呼我为牛者应之以为牛世之人有呼我为宋之逋播臣者亦可呼我为大元游惰民者亦可呼我为宋顽民者亦可呼我为大元之逸民者亦可为轮为弹与化徃来虫臂鼠肝随天付予若贪恋官爵昧于一行纵大元仁恕天涵地容哀怜孤臣不忍加戮某有何面目见大元乎某与太平草木同沾圣朝之雨露生称善士死表于道曰宋处士谢某之墓虽死之日犹生之年感恩感德天实临之司马子长有言人莫不有一死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先民广其说曰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公亦可以察某之心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
辨体彚选巻二百三十一
(明)贺复征 编
○书二十七
与窦先生书【元许衡】
老病侵寻归心急廹思所以上请未得其门也迩来相从实望见教不意复有引荐之言闻之蹴踖且惊且惧邸舍中恳陈所以不可之故至于再三始蒙惠许违别三数日复虑他说间之不终前惠是用喋喋重陈向来恳祷不可意尝谓天下古今一治一乱治无常治乱无常乱乱之中有治焉治之中有乱焉乱极而入于治治极而入于乱乱之终治之始也治之终乱之始也治乱相寻天人交胜天之胜质掩文也人之胜文犯质也天胜不已则复而至于平平则文着而行矣故凡善恶得失之应无妄然者而世谓之治治非一日之为也其来有素也人胜不已则积而至于偏偏则文没不用矣故凡善恶得失之迹若谬焉者而世谓之乱乱非一日之为也其来有素也析而言之有天焉有人焉究而言之莫非命也命之所在时也时之所向势也势不可为时不可犯顺而处之则进退出处穷达得丧莫非义也古之所谓聪明睿知者唯能识此也所谓神武而不杀者唯能体此也或者横加己意欲先天而开之拂时而举之是揠苗也是代大匠斵也揠苗则害稼代匠则伤手是岂成已成物之道哉即其违顺之多寡乃其吉凶悔吝之多寡也生平拙学认此为的信而守之罔敢自易今先生直欲以助长之力挤之伤手之地是果相知者所为耶无益清朝徒重后悔岂交游之沉不足为之虑耶抑真以樗散为可用之材也相爱之深未应乃尔若夫春日池塘秋风禾黍夏未雨蚕老麦收冬将寒囷盈相积门喧童稚架满琴书山色水光诗怀酒兴拙谋或可以办此也是以心思意向日日在此安此乐此言亦此书亦此百周千折爱期得此而后已先生不此之助而彼之助是不可其所可而可其所不可也其可哉将爱之实害之万惟恕察言不能櫽括悚息待罪
与乌叔备书【安熙】
熙顿首再拜上启叔备尊兄侍史一别七年岂胜向仰人来获闻动静聊以为慰又闻春间尝以酒致疾虽已得愈然中情犹不能释然也即辰新秋犹热恭惟调摄有道侍履益以康佳矣然尊兄早亲有道笃志力行人望所属不可不重为此道保惜也愿兄留意更加慎节以迓新祉以慰友朋期望之意幸甚幸甚易说精要想已就绪丁亥集亦当脱藁恨不得陪侍左右侧闻髙论也熈一来此行及三载独学无友益以荒惰然随分读书小作程课玩心观理更于应事接物间体验警省亦略有效但觉悔尤山积日夕増惧耳四书集义精要近因读朱子文集对校一过尚多有疑误别纸録呈幸因书来以一言可否之使得有所据依也疑此书初脱藁先生未使学者校勘故多有此误虽非大义所闗然亦不可不订正也近因看诗传亦欲取朱子文集及语録之言凡渉论诗有与集传相发明者依精要例冩出以便初学亦似有益又尝病读春秋者只知读左氏而不读正经欲节取左氏传文议论叙事本末始终依仿通鉴纲目作小字注之经文之下以类相从各附本句凡左氏浮夸乖戾之语皆删去之秦汉以来大儒先生之言及诸家说可取者亦略节取附注其后庶观春秋者有以考传读左氏者亦知有经其大旨一以朱子为本而达于张程以求圣人之意不审髙明以为如何其它所欲言者甚众千里相望渺不可得极思向来承晤之乐复何时而可遂耶伏纸引领不胜驰情因便不惜痛加鞭策至幸至幸此固惟王仲安时相见渠读四书甚有得处时与之语亦多有警助去歳又得一王仪伯年二十五六曽从董宗道受四书诗书传好学不倦作文字亦可观歳一至中山时来晤语也
上耶律中书书【元好问】
四月二十有二日门下士太原元好问谨斋沐献书中书相公阁下易有之天造草昩君子以经纶伏惟阁下辅佐王室奄有四方当天造草昧之时极君子经纶之道凡所以经造功业考定制度者本末次第宜有成策非门下贱士所敢与闻独有一事系斯文为甚重故不得不为阁下言之自汉唐以来言良相者在汉则有萧曹丙魏在唐则有房杜姚宋数公者固有致太平之功而当时百执事之人毗助赞益者亦不为不多传记具在葢可考也夫天下大器非一人之力可举而国家所以成就人才者亦非一日之事也从古以来士之有立于世必藉学校教育父兄渊源师友讲习三者备而后可喻如修明堂总章必得楩楠豫章节目磥砢万牛挽致之材预为储蓄数十年之间乃能备一旦之用非若起寻丈之屋欂栌椳楔楹杙甍桷杂岀于榆柳槐栢可以朝求而暮足也窃见南中大夫士归河朔者在所有之圣者之后如衍圣孔公者旧如冯内翰叔献梁都运斗南髙户部唐卿王延州从之时軰如平阳王状元纲东明王状元鹗濵人王贲临淄李浩秦人张徽杨奂李庭训河中李献卿武安乐夔固安李天翼沛县刘汝翼齐人谢良弼郑人吕大鹏山西魏璠泽人李恒简李禹翼燕人张圣俞太原张纬李谦冀致君张德辉高鸣孟津李蔚真定李冶相人胡德珪易州敬铉云中李微中山杨果东平李昶西华徐世隆济阳张辅之燕人曹居一王铸浑源刘祁及其弟郁李仝平定贾庭扬杨恕济南杜仁杰洛水张仲经虞卿麻革东明商挺渔阳赵着平阳赵维道汝南杨鸿河中张肃河朔勾龙瀛东胜程思温及其从弟思忠凡此诸人虽其学业操行参差不齐要之皆天民之秀有用于世者也百年以来教育讲习非不至而其所成就者无几丧乱以来三四十人而止矣夫生之难成之又难乃今不死于兵不死于寒饿造物者挈而授之维新之朝其亦有意乎无意乎诚以阁下之力使脱指使之辱息奔走之役聚养之分处之学馆之奉不必尽具饘粥足以糊口布絮足以蔽体无甚大费然施之诸家固已骨而肉之矣他日阁下求百执事之人随左右而取之衣冠礼乐纪纲文章尽在于是将不能少助阁下萧曹丙魏房杜姚宋之功乎假而不为世用此诸人者可以立言可以立节不能泯泯黙黙以与草木同腐其所以报阁下终始生成之赐者宜如何哉阁下主盟吾道吾乐得贤才而教育之一言之利一引手之劳宜不为诸生惜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三十二
(明)贺复征 编
○书二十八
答章秀才论诗书【明宋濓】
濂曰三百篇勿论已姑以汉言之苏子卿李少卿非作者之首乎观二子之所著纡曲凄惋实宗国风与楚人之辞二子既没继者絶少下逮建安黄初曹子建父子起而振之刘公干王仲宣力从而辅翼之正始之间嵇阮又疉作诗道于是乎大盛然皆师少卿而驰骋于风雅者也自是厥后正音衰微至太康复中兴陆士衡兄弟则仿子建潘安仁张茂先张景阳则学仲宣左太冲张季鹰则法公干独陶元亮天分之髙其先虽出于太冲景阳究其所自得直超建安而上之髙情逺韵殆犹大羮充铏不缀盐酰而至味自存者也元嘉以还三谢颜鲍为之首三谢亦本子建而杂叅于郭景纯延之则祖士衡明逺则仿景阳而气骨渊然骎骎有西汉风余或伤于刻镂而乏雄浑之气较之太康则有间矣永明而下抑又甚焉沈休文拘于声韵王元长局于褊廹江文通过于摹拟阴子坚渉于浅易何仲言流于琐碎至于徐孝穆庾子山一以婉丽为宗诗之变极矣然而诸人虽或逺式子建越石近宗灵运玄晖方之元嘉则又有不逮者焉唐初承陈隋之弊多尊徐庾遂致颓靡不振张子寿苏廷硕张道济相继而兴各以风雅为师而卢升之王子安务欲凌跨三谢刘希夷王昌龄沈云卿宋少连亦欲蹴驾江薛固无不可者奈何溺于乆习终不能改其旧甚至以法律相髙益有四声八病之嫌矣唯陈伯玉痛惩其弊专师汉魏而友景纯渊明可谓挺然不羣之士复古之功于是为大开元天寳中杜子美复继出上薄风雅下该沈宋才夺苏李气吞曹刘掩颜谢之孤髙杂徐庾之流丽真所谓集大成者而诸作皆废矣并时而作有李太白宗风骚及建安七子其格极髙其变化若神龙之不可羁有王摩诘依仿渊明虽运词清雅而萎弱少风骨有韦应物祖袭灵运能一寄秾鲜于简淡之中渊明以来葢一人而已他如岑参髙达夫刘长卿孟浩然元次山之属或以兴寄相髙取法建安至于大厯之际钱郎逺师沈宋而苗崔卢耿吉李诸家亦皆本伯玉而宗黄初诗道于是为最盛韩柳起于元和之间韩初效建安晩自成家势若掀雷抉电撑决于天地之垠柳斟酌陶谢之中而措辞俊逸清妍应物而下亦一人而已元白近于轻俗王张过于浮丽要皆同师于古乐府贾浪仙独变入僻以矫艳于元白刘梦得歩骤少陵而气韵不足杜牧之沉涵灵运而句意尚竒孟东野阴祖沈谢而流于蹇涩卢仝则又自出新意而渉于怪诡至于李长吉温飞卿李商隠段成式专夸靡蔓虽人人各有所师而诗之变又极矣比之大厯尚有所不逮况厕之开元哉过此以往若朱庆余项子迁李文山郑守愚杜彦之吴子华軰则又驳乎不足议也宋初袭晩唐五季之弊天圣以来晏同叔钱希圣刘子仪杨大年数人亦思有以革之苐皆师于义山全乖古雅之风迨王元之以迈世之豪俯就绳尺以乐天为法欧阳永叔痛矫西昆以退之为宗苏子美梅圣俞介乎其间梅之覃思精微学孟东野苏之笔力横絶宗杜子美亦颇号为诗道中兴至若王禹玉之踵微之盛公量之祖应物石延年之效牧之王介甫之原三谢虽不絶似皆尝得其髣髴者元佑之间苏黄挺出虽曰共师李杜而竞以已意相髙而诸作又废矣自此以后诗人迭起或波澜富而句律踈或煅炼精而情性逺大抵不出于二家观于苏门四学士及江西宗泒诸诗葢可见矣陈去非虽晩出乃能因崔徳符而归宿于少陵有不为流俗之所移易驯致隆兴干道之时尤延之之清婉杨廷秀之深刻范至能之宏丽陆务观之敷腴亦皆有可观者然终不离天圣元佑之故步去盛唐为益逺下至萧赵二氏气局荒颓而音节促廹则其变又极矣由此观之诗之格力崇卑固若随世而变迁然谓其皆不相师可乎苐所谓相师者或有异焉其上焉者师其意辞固不似而气象无不同其下焉者师其辞辞则似矣求其精神之所寓固未尝近也然唯深于比兴者乃能察知之尔虽然为诗当自名家然后可传于不朽若体规画圆凖方作矩终为人之臣仆尚乌得谓之诗哉何者诗乃吟咏性情之具而所谓风雅颂者皆出于吾之一心特因心感触而成非智力之所能増损也古之人其初虽有所沿袭末复自成一家言又岂规规然必于相师者哉呜呼此未易为初学道也近来学者类多自髙操觚未能成章輙阔视前古为无物且扬言曰曹刘李杜苏黄诸作虽佳不必师吾即师吾心耳故其所作往往猖狂无伦以扬沙走石为豪而不复知有纯粹冲和之音可胜叹哉
上侯城先生第二书【王绅】
向者不揣愚惑輙献瞽言于左右葢祈执事立言著书以振天下之聋肓情激于中不觉覼缕执事以为然耶谈笑纳之俾副其望可也以为非耶诃叱而麾斥之不为过也今既不遂其请顾乃赐答以千数百言若有所论辩者尤见执事之徳之弘不以言之不善而遗之独固守其谦撝而不变又且道之使尽其言者是岂绅之所敢望哉然而有不可已于言者故不得不终其说也执事惩扬雄王通之徒未明道而著书为无益于世遂欲躬颜子原宪之行俾黙黙无片简之可传而后已是犹惩人之病风而恶出畏人之溺水而却游也不其矫之太深而过情也哉且天之生圣人也岂特独厚其身邪亦将用其有余以备其不足尔观乎尧舜禹皋陶益之典谟髙宗汤武成康伊傅周召之训诰若孔子之所以删述曾子思孟之所以继绳其大要皆所以成已而成物也以是圣人虽不世出而斯道不终灭者以有斯文之足征也今执事又谓斯道近世大儒剖析刮磨具已明白纵著书不能加于孔孟故辞让不为是尤不可也且所谓成已成物之道六经已具载矣孔子无言可也而犹不忘于弟子之问答孔子大圣也其言该博无遗宜若无以加矣而曾子犹用心于大学子思亲承曾子之授且圣人之泽未逺可以忘言矣亦汲汲于中庸孟子时异端虽起茍举圣人之说而辟之亦可矣乃反复乎七篇之言至周元公道絶千数百载文献昭昭尚在也亦必以心得之妙笔而为书其后若二程子若张子若朱子若吕子軰莫不各以著书为事其余纷然作者不暇论彼诸圣贤者岂不知天下之道一揆也圣贤之至不可等也然且鳃鳃焉若此者所谓畏天命而悲人穷至人之心也今执事言行皆取则于贤哲顾独于斯而避之此绅之所以未晓也且执事之所以修于已者美矣而士之所以望于执事者亦至矣正宜寝不安席食不下咽拳拳夜以继日而图副人之望尚何暇恬居安处而俯与绅论辨去取乎哉惟执事深思而毋忽
与苏先生【方孝孺】
去年得叔度书已知执事念太史潜溪公之徳欲为论次遗事以传私心喜慰继以感泣旋闻从者校文关中不知归期何时而某卧病山中无由过栝苍路使欲致一书达所欲言至今未果自古圣贤君子道徳言行信于天下者如孔子孟子身没而言在者若无待于人之传然由门人弗图其传也后世史官无所凭信往往剿取异闻怪说以实其事或不知其姓字寿年之真读其书者至今以为恨其次若杨雄王通俱号一世大儒咸有所论著以发其藴蓄亦若不待人言而后信矣然雄以作美新媚莽受訾于世或者谓非雄所著殆后人依仿而为之通书称隋唐大臣皆其弟子识者谓多误妄疑非出于通之手若是者使其门人有所述以纪是非之实宁有纷纷异论哉惟其当时以为吾师之徳行文章自足以传而有轻视天下之意故天下之人得持此遗失而议之呜呼天地之大日月之明无所资于人而其行度徐疾盈虚之数犹必俟人纪之而后定彼以圣贤君子为无待于人之言不亦大过矣乎吾太史公逺宗孔孟以为学髙视雄通而有余其著书其制行其事君行道固已暴于四方而信于当时传于蛮夷之国而诵于缙绅当世虽未有发明之者亦无害其不朽也决矣苐其末年遭罹飞语一子一孙死于祸而家迁身放卒于异乡倘不得有道而能言者白其本心告之万世暧昧之谤人将憾之非特忠贤受抑于无穷且俾圣朝有知人未明之损岂细故哉宜乎执事有意于图之也千载之闲士之蒙诬受诳者何限逺则司马子长以言语被刑蔡邕以慨叹受戮近则程叔子有贪黩之谤洓水公遭奸党之名其它挤于险诐之人污于朋党之论生不得诉寃于朝殁不得返葬于里者不可胜计然其心迹卒光明于后世者赖有明士端人断以天下之公是非而不惑于流俗一时之私意大者辩其诬于史策小者表阡铭墓以示将来是以士有就死而不恨挫抑而愈光以有人发扬于后也今执事居与公同乡学与公同道于公有师友之义而公之自朝退休于家也属望于执事者甚厚且执事尝官太史而以论譔之作为已任于公之事而不有述焉何以解后人之疑正流俗之失而慰公之神灵于地下哉虽然公之心不期人之白已也忠义自信而且尝为人言事君犹事父与事天也父不可欺天不可怨顺受之而已矣每论古人遇贬窜而怨诽及为文过于愤激者深鄙薄之以为不达君臣之义其素所存者如此及乎临大故遭大祸视子孙之死夷然不少见颜面窜逐之至若返其乡次于江壖端坐而逝此其心岂以世之荣辱介意哉其信乎已者可以质之幽明而无怍考诸圣贤而不愧其于人之谤且誉若推之以为髙也抑之以为卑也安之而已矣身受其患尚无怨尤而于事行之白不白也复何较焉然而某之有求于执事而欲图公之传者非为公计也为诵公之文尊公之徳而欲尽知其平生之计也是则斯文鸟可已哉自公之亡天下无师后生小子自以为髙而议公者多矣然徐而视之如蚊蚋之羣忽已消而公固自若窃亦见其不量力而徒为尔哓哓也人之贤不肖固有定论文章之髙下亦然近时作者渐以稀阔在东南惟执事及徐教授耳徐公之文简质典重有浑然之气然推赡畅达言极论而不竭者实惟执事某往与太史公论斯事过辱特见许与而前軰三数公复从而推奬之然七八年痛自摧斥向时之可许与者尽矣人持所业殊与相见时异惟以体乎身见乎事有补乎圣贤而传之万世此鄙陋之志而亦太史公夙昔期望之意也执事可无以教我乎士气日卑学术日趋于污下某病废无聊无足负荷斯事矣惟执事善自谋以大宣正学上报国家下慰相知者之望心所欲言者无踰于此而当今可告以此言者惟执事耳故卒一言之
答张廷璧书【方孝孺】
辱寄诗五篇且诱之使决其可否足下之意良厚矣但足下之诗刻削森秀与世俗异味其辞信竒矣而有不然者盖古人之道虽不专主乎为诗而其发之于言未尝不当乎道是以雅颂之辞烜赫若日月雄厉若雷霆变化若鬼神涵蓄同覆载诵其诗也不见其辞而惟见其理不知其言之可喜而惟觉其味之无穷此其为竒也不亦大乎而作之者初非求为如是之竒也本之乎礼义之充养之乎情性之正诗足以昌其言言足以致其志如斯而已耳后世之作者较竒丽之辞于毫末自谓超乎形器之表矣而浅陋浮薄非果能为竒也稚子刻雪以为娱目之具当其前陈非不可喜徐而察之荡而无遗尚焉取其为竒也哉足下之为竒固非此类然旨近味漓乏和平醇厚之韵得非所质之本未甚充而从事于竒丽之末故耶不本之务而求攻于末是犹弃木之根而蟠其枝以为美欲其华泽茂遂弗可得矣故圣贤君子之文发乎自然成乎无为不求工竒而至美自足达而不肆也严而不拘也质而不浅也奥而不晦也正而不窒也变而不诡也辩而理澹而章秩乎其有仪煜乎其不枯而文之竒至矣然圣贤君子曷尝容私于其间哉盈而流激而发不求而自得者也足下于此固已知之矣而出言命意未免有艰苦涩滞之态者求于言而不求于言之所从出无惑乎其难也今天下学者靡靡焉惟习之所同潜窃阳剽无所顾忌以为能诗不可胜数欲其知所趋向由大路而不失驱驰之节者舎足下莫先焉而仆犹僭有所言多见其妄也虽然不知而妄言仆诚过矣使妄言而偶有益于人岂非好古者之所乐闻乎昔有贵人之子病蛊而求药于医医偶出其妻以毒鼠之药付之贵人之子服而且泄既而疾良愈自医者言之其药信妄矣自愈者言之孰知其妄与否乎仆尝怪风俗颓巧相师为佞至于朋友亦以谀恱为忠近得陈元采书殊有箴教之益切中吾病为之喜而不寐
与郑叔度书【方孝孺】
仆闻古之人未尝以文为学也唐虞夏商逺不可征然观于诗书数十篇中纪四代之功徳固若耳闻而目见至周制作大备孔子称其文特言其礼乐宪章之盛耳故雅颂之所陈诰命之所述易礼之所论著崒然而崇渊然而深炳然而章明肆然而易直端大斯谓之文矣而岂有意而为之哉譬如登泰山之巅极乎目之所至而水则江海淮泗山则鳬峄龟蒙周秦齐鲁滕薛梁郑卫赵韩魏人民之繁鲜土地之广狭皆得之于心故言之而不诬问之无不知泽中之夫升寻丈之丘而望焉所见不过东阡北陌鸡犬牛羊踪迹輙逞智以谈于人终不畅达而顺适何者所见髙下之不同也故人有知道与否而文何以异此自汉以来天下莫不学为文若司马相如扬雄亦其特者而无识为已甚夫屈原之离骚忧世愤戚呼天日鬼神至列之辞其语长短舒纵抑扬阖辟辩说恠异杂错而成章皆出乎至性忠厚介洁得风人之义然务以忠情达志非拘拘执笔凝思而为之也至于其徒寖失师意流于淫靡而相如与雄复慕而效之穷幽极逺捜辑艰深之字积累以成句其意不过数十言而衍为浮漫瑰恠之辞多至于数千言以示其博至求其合乎道者欲片言而不可得其至与泽中之夫何异哉自斯以后学者转相袭仿不特辞赋为然而于文皆然迨夫晋宋以后萎弱浅陋不复可诵矣人皆以为六朝之过而安知实相如之徒首其祸哉向非唐韩愈氏洗濯刮磨而力去之文殆未易言也仆少读韩氏文而髙其辞然颇恨其未纯于圣人之道虽排斥佛老过于时人而措心立行或多戾乎矩度不能造颜孟氏之域为贤者指笑目为文人心窃少之从总角輙自誓惩以为虽不易至孔子之堂奥而颜孟之事皆在所愿学者茍循其路而望其庐乌有不至哉复以欲知古人之道必识古人文字故时习章句凡有所感触亦间发之其意在明斯道非为文也而吾子猥誉其文为可观此仆之所深惧而不敢居者也虽然吾子见其可而称之乃爱仆之至而乐其有所成名岂有过哉顾失者仆耳仆奉先人之遗体二十有二年学虽未至而知其味者亦已数年矣而身不能由之口不能以告乃徒假纸笔为事宜乎吾子之以文称我也仆今而后其知过乎夫人不生则止生而不能使君如唐虞致身如伊周宣天地之精正生民之纪次之不能淑一世之风俗掲斯道于无极而窃取于文字间受訾被垢加以文士之号不亦羞圣贤负七尺之躯哉
与王修徳书【阙名】
承寄示古赋及杂诗数篇赋寓意深逺得楚人音节诗亦萧然有出尘之韵讽咏累日喜不自胜某向以安居饱食无毫髪及物之益妄不自度欲搜辑邑里遗事成一小书上以昭扬贤士君子之潜徳下以为劝于将来俾后生小子有所慕而为善葢举古闾师党正之职尔非敢妄窃褒贬之柄而冀其传也夫古人之传世者岂偶然哉其事足传矣其辞不能发之则不可传其辞与事称矣作者之道徳言行不足取信于世则虽传而人不之信今纵使有卓然宏伟可喜之绩付之无闻之人着以不闻之辞亦恐其卒归于泯坠而况耆旧沦丧之余闻其名者不知其事言其事者莫考其实而欲取信于无穷焉可冀乎是以尝为吾兄言其故而乆未成书者此也忠节孝友笃行之人既各为之传其它文学贵显者欲析而二之则其迹虽有隠显之殊而其志行学术初不相逺以仕者为宦达既非所以尊之俱目之曰儒林则亦有以政事称者今不敢僭为区别通谓之先达列传但以时世分先后而不以仕否为重轻窃意如是庶乎不失其序而无抑扬去取之嫌若夫治邑之大夫其有惠政及民如陈长官胡汲仲亦不可使其遗事日就亡失今为立良吏篇以处之凡名姓称于吏民之口者皆得附见焉然宋数百年厯贤令丞多矣世絶无所传闻往时纪风土者俱弃而不録今亦无所征而为之立传使其人皆若洪忠宣者由是而兴处显位立名绩于天下固不待此而传若不幸官仅止此疲其心思智力蕲一闻于来世而又不可得岂非可恨哉前所问数公不知曾得其事状否第宋末为文者矫陈腐之过喜以新竒乱事实如君家太常固未免此近访得太常为郑龙图墓铭至于官位亦以他名易之读之殊不晓其所居为何职所行为何事惟视之太息而已文之为文岂以此等新竒为好哉真不识其何说也夫文辞于学者至为浅事以道言之正不必求其新竒惟发人所未尝言之理则可谓之新非众人思虑之所及则可谓之竒如孔子之大传有圣人以来未之有也子思之中庸孟子之七篇有诸子以来未之有也周子之太极通书张程之西铭易传以至朱子之所论著有经说以来未之有也以其古所未有谓之新竒或可也然圣贤岂务为新竒哉其道明其徳盛其言不得不髙且美耳故夫外道徳以为文辞者皆圣贤之所弃者也近时自悼少时狂谬所好所业者不过记诵文辞而记诵不能博文辞不能工则又仅得其最陋者以是空言寖多絶无自得之味思一屏絶之而以颜曾所以自治者治其心为日稍久觉向时过阙愈众茍不早悟其非几老死瓮盎中与蚊蚋俱尽而不知天地日月之为大深可惧也吾兄前书有学无端绪之叹甚见进学之笃近世之浅陋者正坐易足而自髙耳未能执笔已斥颜柳不知晋人书法未能遣辞已呼苏子瞻为阿轼欲毁弃其文于孔孟之书未尝详读旬日已指程朱说经之误纷然辨驳不自愧耻此其人岂复知有天地日月也哉吾軰当深以之为戒求古人崇大之域而趋焉可也所欲言者无穷不为吾兄发之则无所发矣然不能详畧道一二林嘉猷在此静笃可喜不欲其专意为文辞尝痛与之言凡在此者亦皆知所向方但未知终竟如何耳近鲍民瞻来其为人有意于学俾且读四书以端其本知圣贤所言之要自当知其本末也乡里质美者不为少但不喜学故无由与之言使得数十軰错布一邑岂非美事邪有杂诗数首书遗嘉猷风味出所寄茅栗下如蹲鸱黄独不足适口然或有无味之味也久不执笔不复成字聊发一笑
答刘养浩书【阙名】
一自为别不复以书相问者六年患难忧苦何所不罹形迹几于相忘矣然梦寐中未尝不相会于萝山之下两溪之间也闲居独处追惟昔日贤豪之盛想其仪状言笑宛在目前徐而思之如风花霜叶存者无几吾兄于众人竞进之时虽若少抑而卒以此全人之得丧祸福倚伏之际孰非天哉而彼顾置喜戚于其间非惑耶孝孺出处兄想已知近于此理阅之愈熟居之愈安每观古之名士少遭挫抑则戚嗟怨悼若无所容者深病其无识退之柳侯文章虽髙然于此道未有所得殊可厌薄耳吾兄居得美地义门士友可以往来考质其学必进其视索居无徒者为何如第孝孺近来渐不喜为无用之文人有求者非甚不得已未尝与之于势要人尤不喜见杜门谢事欲成一二小书苦于疾疢未能有成年齿弥长大茍不求古归宿之地而效儿女子涂青抹红以自诳衰老将至矣欲安所之耶患疟患眼难于作字念相与之厚情不可遏聊一言之
答许廷慎书【阙名】
往在京师士人从濠上来者多能诵足下歌诗固已窥见胸中之一二去年在临海遇林左民张廷璧二子问足下言行滋详二子自负为竒才至说足下輙弛然自愧以为莫及也然后益信所窥之不妄近在王修徳所得所録文章数篇及手书深欲读之会仆家难作未果寓目輙引去重入京师道涂所行千余里恒往来于懐及到此获岁寒事记于友人家览数行而大惊喜命意持论卓卓不茍非流俗人所敢望也何足下取于天之厚至是邪斯文世以为细事然最似为天所靳惜其赋于人也铢施两较不肯多与得之稍多者便若为所记忆时时廹蹙督责不使有斯须佚乐意此理絶不可晓岂其可重者果在此耶不然何独忌此而恱彼耶如仆自揣百无所有以粗识数字大为所困当危忧兢悚时自誓欲以所能归诸造物甘为庸人而不可得足下幸安适无所苦而骎骎焉欲抉发竒秘以与造化争也然其取忌亦大甚矣得微亦蹈其所忌乎仆虽为斯文喜然窃以为非计之得也虽然君子顾于道如何耳宁论利害哉自古竒人伟士不屈折于忧患则不足成其学载籍所该大半皆不得意者之辞也然后世卒光明崇大又安知忌之于一时者非所以为无穷之幸而恱之于俄顷者非甚弃之耶此可为足下道聊以发笑且自解耳左民多称王微仲之贤恨无由见之适见其弟冕仲亦雅士当是吾軰之秀大不凡也仆侍祖母故来此其详有所难言
与士修书【阙名】
辱书重以诗集序见属意若罪其逋缓者此诚足罪也然仆于庸众人茍有所求皆不敢拒而亟畀之岂于足下而有所惜邪顾谓凡物处美恶之间者必待人言而后定足下之诗辟之夜光照乘委之道上亦知其为可寳矣茍又从数数然噪于其侧指于人以为寳不亦费于辞乎斯仆所以久而未作者以足下自足取信于世而然耳非果有所惜也今足下乃不以至美自居而若有取于无能之言何所取之异耶虽然世之有求于仆者非能真知斯文之足取也眩于好誉者之云而不自知耳天下之好文章者比肩而知言者无几人以斯文称于人者相望而能言者无几人能言而知人之言者足下是也然则足下虽无待于仆仆固将卒言之而况恳然属之乎仆之狂言今且出矣足下诚知言当有以复我无徒罪其迟而幸其得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三十三
(明)贺复征 编
○书二十九
答程伯大论文书【明朱夏】
古今能言之士孰不欲雄峙百代之上而垂声乎百世之下哉然而卒抱竒志而不见泯泯以老死者何其多也岂非才识之不逮故不能成一家之言以至此耳三代之后卓然成一家之言者纔十数人而止其余皆磨灭澌尽则信乎得之于天者非超然而不羣则难乎其以文章自命矣比辱赐书大抵未能达夫雄深雅健之作而务为浮薄靡竟之文而已此甚不可也仆闻古之为文者必本于经而根于道其纪志表传记序铭赞则各有其体而不可以淆焉而莫之辨也至其发言遣辞又奚以剽贼为工哉今不本于经不根于道而杂出于百家传记之说则其立论不自其大而自其细固已自小矣尚何能与古人齐驱并驾哉老蘓之文顿挫曲折苍然郁然巉刻峭厉几不可与争锋然而有识之士犹有讥焉者良以其立论之驳而不能尽合乎圣人之道也今无苏公之才而立论又下苏公逺甚则何望其言之立而不仆焉古之用兵其合散进退出竒制胜固神速变化而不可测也至其部伍行阵之法则绳绳乎其弗可以乱为文而不法是犹用师而不以律矣古之论文必先体制而后工致譬诸梓人之作室也其栋梁榱桷之任虽不能以大相逺也而王公大人之居与浮屠老子之庐官司之署庶民之室其制度固悬絶而不相侔也使记也而与序无异焉则庶民之室将同于浮屠老子之祠亦可乎铸剑而肖于刀且犹不可斵车而肖于舟不尤以为迂且拘乎韩子之于文也惟陈言之务去今虽全未能如韩子亦宜少刋落矣乃悉古书竒字而驯集鳞次焉不几于天吴紫鳯颠倒短褐也耶苏子谓锦绣绮縠服之美者也然尺寸而割之错而钮之以为服则绨缯之不若今先生乃欲集羣英以为华为好其亦异于作者之见矣世有窭人为覩其邻之富也日夜攻钻而剽之幸而得其货宝财贿以为得计矣一日徼者获之则薾然盗也而至死不悟且役役焉割裂而缀缉之则其气固已薾然矣又何能浑浩如江河而有排奡之力哉故夫兰苕翡翠又鸟覩夫掣鲸也且古之为文非有心于文也若风之于水适相遭而文生焉故鼔之而为涛含之而为漪蹙之而为縠澄之而为练激之而为珠玑非水也风也二者适相遭而文生也天之于物也独不然乎纎者秾者丹者垩者莫不极其美丽而造化者岂物物而雕之哉物各付物而天下之巧莫加焉彼有昧于此者三年而刻叶且文犹乐也太古之音和平雅淡而风俗以淳人心以正桑间濮上淫哇烦趣而人心风俗荡而忘返使先生而与闻制作将安取乎则何独疑于文也先生教之曰茍无毛嫱西施之美质则不能不借夫粉黛之假以掩其陋是朽木可得而雕粪土之墙可得而圬矣无塩天下知其恶也被珠玑曳罗绮不足以欺天下之目使天下而皆瞽也则可奈之何天下之不皆瞽也先生殆未覩夫正色也先生又谓吾五常论其犹玄耶太玄拟易而作然易出于造化之自然而玄也者出于智虑之私而已故不能免夫牵合艰难之态先儒固已讥其劳且拙矣故今去雄千余年而卒无好之者今先生乃欲著书以拟玄吾恐其不堪为覆瓿用矣先生又谓吾尝作诗命其集曰胡卢且鲁论诗序言诗之用若彼其博也而先生直以资人之笑视古诗之风亦少贬矣此亦好怪之过也先生卒教之曰其观吾文也还以一言庶有以知君子之是是非非也宋之季年文章败坏极矣遗风余习入人之深若黒之不可以白当此之时非返之则不足追乎古先生之心自以为过之矣而乌知其异于彼也先生之文始欲其竒也而卒以拙始欲其丽也而卒以恶始欲其雄也而卒以弱其风格言论莫不叛于古矣则亦难乎摭而言之矣且先生既与吾异则仆虽言之而无当于其心矣仆欲挽先生于迷途则愿悉吐出其中之藴取韩孟文日夜诵之觉已之见与向者异焉然后一吐其辞庶有合乎仆于学废弃之日常多加以怠惰不力然于作者之风致窃有见焉故敢畧陈其说
答梁孟敬书【刘永之】
仆自屏居山谷絶罕人事乃得留心于经籍而独学之寡陋讲贯之无徒日乃以所为春秋本旨序呈之左右冀有以警策而正诸及奉还示大获所望词累数百言若将有取于愚瞽之作而教以其所弗逮者谨受赐矣然蒙固之见有未尽暴白而明谕之旨有不可不复者敢畧布之以终大贶焉执事之言曰诸如或日或不日称爵称人名之字之王之称天与否诸侯之列序与否大夫之登名与否皆因史之旧非圣人之意之所存三传之要诸说之凿朱子之驳之为善又曰信公榖之过求褒贬之详未免蹈先儒之谬此胡康侯之失也凡此所论度越老生宿儒万万弗疑又曰夫子言知我惟春秋罪我惟春秋知之者知其明王者之法也罪之者罪其彰乱逆之迹也夫春秋之为春秋明王法彰乱逆诚圣人之旨也然谓因鲁史之文而笔之传之其小有乖讹则修之完之使观者有所劝沮而王法由诸而明乱逆由诸而彰则可也若谓损益乎鲁史而明之彰之则弗可也夫圣人者岂尽异于人哉其徳则圣人也其不幸而不得其位则犹夫人之子也时无明王谁知宗予待之者曰季孟之间则犹夫人之臣也而所事之君则荒君也其君之卿大夫则僭室也以犹夫人之臣子而立乎荒君僭室之朝而私损益其国之信史而明王法而彰乱逆无乃弗可乎夫今之与古逺矣而其理弗异也设使有一孔子生乎今之世立乎今之朝非君之命与其职守而取今之国史而损益焉予夺焉褒讥焉而公示之人其乃不为僇民者鲜矣圣人对阳货则谨诺之过宋而微服焉居其邦不非其大夫其自称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夫岂以其圣而傲当世乎哉葢方是时各国之史亦莫不有人焉其立辞亦莫不有法焉赵穿之弑逆也而书曰赵盾弑其君则晋史之良也崔杼之弑逆也太史死者三人而卒书曰崔杼弑其君则齐史之良也之二国者有二良焉而况于鲁有周公之遗制与秉礼之臣者乎是故法之谨严莫过于鲁史其属辞比事可以为训莫过于鲁史其当世之治乱盛衰可以上接乎诗书之迹莫过于鲁史是以圣人有取焉谨録而传焉以寓其伤周之志焉其知者曰是不得已焉耳其不知者曰是匹夫也而暴其君大夫之恶于天下后世故曰知我者将在是罪我者将在是亦圣人之谦辞云耳夫岂曰改周制寓王法而托二百四十二年南面之权之谓哉仆故曰谓因乎鲁史而笔之传之而王法由诸而明乱逆由诸而彰可也谓损益乎鲁史而明之彰之则弗可也言之重辞之复必有大美恶焉此先儒之说也执事取之故曰首止之会盟葵丘之会盟皆再书也是美之大而详其辞也稷之会曰成宋乱刘单以王猛居乎皇尹氏立子朝而先之以王室乱皆复言焉是恶之大而详其辞也抑尝考之葢史策之实録而其纪载之体异焉耳其凡有五有据其事之离合而书之者有重其终而録其始者有重其始而録其终者有承赴告之辞而书之者有非承赴告之辞闻而知之而书之者此五者其凡也而皆所以纪实也或会而盟而同日是会之与盟合而为一事矣或会而盟盟而异日是会之与盟离而为二事矣合而一事则同书离而二事则异书固当然也夫首止之与葵丘也皆夏之会而秋之盟是离而为二事矣故再书焉此据其事之离合而书之者也践土之会美矣而盟不异书同日也平丘之会无美焉而盟则异书异日也皆实之纪也非美之大而详其辞也将书其取鼎也于稷之会则始之以成宋乱此重其终而録其始也既书曰宋灾伯姬卒也于澶渊之会则终之以宋灾故此重其始而録其终也会未有言其故者于之二者而言之特以明其所重也他如书寔来则先言州公如曹书齐侯伐北燕则遂书曁齐平皆是物也子朝之乱叔鞅至自京师而言之未知其孰是焉故曰王室乱此非承赴告之辞闻而知之而书之者也刘单以王猛居于皇则来告矣敬王居翟泉而尹氏立子朝则来告矣此承赴告之辞而书之者也他如程子之传例有曰将卑师少例书人此承赴告者也不知将师名氏多寡亦书人此闻而知之者也皆实之纪也非恶之而详其辞也曰言之重辞之复必有大美恶者焉先儒之过也且夫其名也着乎简册其迹也昭乎万世不必言之重也而皆知夫首止之为美矣不必词之复也而皆知夫稷之为恶矣故曰因乎鲁史而笔之传之而王法由之而明乱逆由之而彰也程子曰春秋大义数十炳如日星乃易见也其微辞隠义时措得宜者为难知也夫所谓炳如易见则然矣其曰隠微而难知果何谓哉圣人将昭大辨于万世顾乃有隠微难知之义是未免蹈前儒之失也杜预曰言髙则旨逺辞约则义微程子韪之则所谓隠微者犹是矣然则易之彖辞将非圣人之制作乎论语之答问将非圣人之言词乎何彼之平易显白而此之微隠难喻仆之愚不敢以为然也虽然程子之传有舎乎褒贬予夺而立言者则非先儒之所及也若胡康侯之学术正矣其议论辨而严矣其失则承乎先儒而甚之者也朱子尝曰有程子之易又曰可自为一书谓虽言理之精而非经之本旨也若胡氏之春秋其自为一书焉可也夫时有逺近则史有详畧史有详畧则辞有同异此甚易晓也若自文以上日食有不书日者文以下悉书日焉自文以前君行八十书至者十七文以后君行九十书至者六十四是也执事所谓随时而观经此诚善也而公羊子曰所见异词所闻异词所传闻异词何休曰所见之世其君父尤厚故多微词焉所闻之世思王父少杀故讳亦少杀焉所传闻之世思髙曾又少杀故弗之讳焉甚乎其陋矣陈傅良曰隠桓庄闵一书法也僖文宣成一书法也襄昭定哀一书法也夫不曰史之有详畧而曰圣人随其时而异其书焉其贤于公羊者几希大较说者之失有三尊经之过也信传之笃也不以诗书视春秋也其尊之也过则曰圣人之作也其信之也笃则曰其必有所受也其视之异乎诗书也则曰此见诸行事也此刑书也夫以为圣人之作而传者有所受则宜其求之益详而傅会之益凿也以为见诸行事以为刑书则宜其言之益刻而煅錬之益深也以为美则强求诸辞曰此予也此予也圣人之微辞也或曰圣人之变文也一说弗通焉又为一说以护之一论少窒焉又为一论以饰之使圣人者若后世之法吏深文而巧诋蔑乎寛厚之意此其失非细故也今仆之愚曰其文则鲁史其义则彰善而瘅恶冀述而传于后则以删诗定书赞易同其狂僭而为传也则直释其义其善者曰如是而善其恶者曰如是而恶无褒讥予夺之说其区别凡例则主程子其纲领大意则主朱子其三传则主左氏以杜预说而时核其谬妄其诸家则无适主取其合者去其弗合者如是而已窃以谓使圣人因乎鲁史焉则愚之说固已得矣使圣人而自作焉亦当据事而直笔之必不如先儒之云则愚之说亦蔑甚乖刺焉其自信者如此然犹以其考之也未浃洽焉其讲之也未贯通焉姑优柔之而姑反复之寛之以岁月而后可就也日序之言不足以尽意而明谕之懃恳不敢不复而辞不可殚也輙言其大都如此于戏舎执事其亦曷言之而曷听之乎超卓之识特达之见尚克示之幸甚
与行在户部诸公书【周忱】
伏闻治民之道在于禁惰游以一其志劝耕稼以敦其本葢惰游禁则土著固而避劳就逸者无所容耕稼劝则农业崇而弃本逐末者不得纵由是赋役可均而国用可足茍或不然则户口耗而赋役不可得而均地利削而国用不可得而给先王制六乡六遂之法以维持其民而均其土地者正谓此也迩者皇上念天下人民有因饥窘逃移者累降勅旨设抚民之官颁寛恤之条令天下郡邑招而抚之诸公颁布奉行克谨无怠天下之民感戴宏恩扶老携幼竞返桑梓惟独苏松之民尚有逺年窜匿未尽复其原额而田地至今尚有荒芜者岂优恤犹未至乎凡招回复业之民既蒙蠲其税粮复其徭役室庐食用之乏者官与赈给牛具种子之缺者官与借贷朝廷之恩至矣尽矣如此而犹不复业者亦必有其说焉葢苏松之逃民其始也皆因艰窘不得已而逋逃及其后也见流寓者之胜于土著故相煽成风接踵而去不复再怀乡土四民之中农民尤甚何以言之天下之农民固劳矣而苏松之民比于天下其劳又加倍焉天下之农民固贫矣而苏松之农民比于天下其贫又加甚焉天下之民常怀土而重迁苏松之民则常轻其乡而乐于转徙天下之民出其乡则无所容其身苏松之民出其乡则足以售其巧忱尝歴询其弊葢有七焉何谓七弊一曰大户苞荫二曰豪匠冒合三曰船居浮荡四曰军囚牵引五曰屯营隠占六曰邻境蔽匿七曰僧道招诱其所谓大户苞荫者豪势富贵之家或以私债凖折人丁男或以威力强夺人子息或全家佣作或分房托居赐之姓而目为义男者有之更其名而命为仆隶者有之凡此之人既得为其役属不复更其粮差甘心倚附莫敢谁何由是豪家之役属日增而南畆之农夫日以减矣其所谓豪匠冒合者苏松人匠丛聚两京乡里之逃避粮差者往往携其家眷相依同往或创造房居或开张铺店冒作义男女壻代与领牌上工在南京者应天府不知其名在北京者顺天府亦无其籍粉壁题监局之名木牌称髙手之作一户当匠而冒合数户者有之一人上工而隠蔽数人者有之兵马司不敢问左右邻不复疑由是豪匠之生计日盛而南畆之农民日以衰矣其所谓船居浮荡者苏松乃五湖三泖积水之乡海洋海套无有涘涯载舟者莫知踪迹近年以来又因各处闗隘废弛流移之人挈家于舟以买卖办课为名冒给邻境文引及河泊所由帖往来于南北二京湖广河南淮安等处停泊脱免粮差长子生孙不识乡里暖衣饱食陶然无忧乡都之里甲无处根寻外处之廵司不复诘问由是船居之丁口日蕃而南畆之农夫日以削矣其所谓军囚牵引者苏松竒技工巧者多所至之处屠沽贩卖莫不能之故其为事之人充军于中外卫所者輙诱乡里贫民为之余丁摆站于各处河岸者又招乡里之小户为之使唤作富户于北京者一家有数处之开张为民种田于河间等处者一人有数丁之子侄且如淮安二卫苏州充军者不过数名今者填街塞巷开铺买卖皆军人之家属矣仪真一驿苏州摆站者不过数家今者连甍接栋造楼居住者皆囚人之户丁矣官府不问其来厯里胥莫究其所从由是军囚之生计日盛而南畆之农夫日以消矣其所谓屯营隠占者太仓镇海金山等卫青村南汇吴淞江等所棋列于苏松之境皆为边海城池官旗犯罪例不调伍因有所恃特赐豪强遂使避役奸氓转相依附或入屯堡而为之布种或入军营而给其使令或窜名而冒顶军伍或更姓而假作余丁遗下粮差负累乡里为有司者常欲挨究矣文书数数行移卫所坚然不答为里甲者常欲根寻矣足迹稍稍及门已遭官旗之毒手由是屯营之藏聚日多而南畆之农夫日以耗矣其所谓邻境蔽匿者近年有司多不得人教导无方禁令废弛遂使蚩蚩之民流移转徙居东乡而藏于西乡者有焉由彼县而匿于此县者有焉畏粮重者必就无粮之乡畏差勤者必投无差之处舎瘠土而就膏腴者有之营新居而弃旧业者有之倐往倐来无有定志官府之勾摄者因越境而有所不行乡村之讥察者每容情而有所不问由是邻境之客户日众而南畆之农夫日以寡矣其所谓僧道招诱者天下之寺观莫盛于苏松故苏松之僧道弥满于四海有名器者因保举而为住持初出家者因游方而称挂■〈土答〉名山巨刹在处有之故其乡里游惰之民率皆相依而为之执役眉目清俊者称为行童年纪强壮者名为善友假服缁黄伪持锡钵或合伴而修建斋醮或沿街而化縁财物南北二京及各处镇市如此等軰莫非苏松之人以一人住持而为之服役者常有数十人以一人出家而与之幇闲者常有三五軰由是僧道之徒侣日广而南畆之农夫日以狭矣凡此七者特举其大畧而天下郡县此弊俱无纵使有之亦未必有如此之甚此等之人善作巧伪变乱版图户口则揑他故而脱漏田粮则挟他名而诡报惰游已乆安肯复归田里从事耕稼况其缺乏税额累累加配见在之户其中颇有智能者见其得计亦思舎畎畆弃耒耜而效其所为惟愚騃无用之人方肯始终从事于农业然坐受其弊亦岂无避免之心乎凡天下之事不可有一人之侥幸茍有一人侥幸而获免则必有一人不幸而受其弊苏松侥幸之民如此其多则不幸而受其弊者从可知矣是宜土著之农夫日减月除而无有底止矣忱尝以太仓一城之户口考之洪武年间见丁授田十六畆二十四年黄册原该六十七里八千九百八十六户今宣徳七年造册止有一十里一千五百六十九户核实又止有见户七百三十八户其余又皆逃絶虚报之数户虽耗而原授之田俱在夫以七百三十八户而当洪武年间八千九百八十六户之税粮欲望其输纳足备而不逃去其可得乎窃恐数岁之后见户皆去而渐至于无征矣是皆游惰不禁耕稼不劝故奸民得以避劳就逸弃本逐末如前之所云者诚宜立法以检制之抚民之官固未易以招之也愚以钝驽之才滥叨重寄昼夜劳心莫知所措伏望该部列位卿相与在朝公卿大臣详加讲究明白奏请将苏松等府逃移人户不拘通例别立一法以清理而检制之庶几户口可增田畆可辟税粮可完忱事出激切不觉覼缕之至惟冀详察而恕其狂妄幸甚
奉少傅东里杨先生书【罗肃】
少傅兼兵部尚书华葢殿大学士东里先生阁下仆闻探虎穴者必犯其怒蹈层渊者必捐其躯此理势之必然古今之通义虽三尺童孩犹知之况于读父书数十行识道理二三事入则侍讲经筵出则职司风纪者乎然志士委沟壑而不顾者由其所守不易故仆至愚至陋虽不能古人志而舎生取义亦所甘心焉此所以虽尝以言事被斥而爱君之心犹不能不惓惓于今日也然论者必将指而议之曰斯人也好竽鼓瑟者与抑亦出位而思者与不然则亦三伏光范门之流也噫是乌足以知汝敬哉夫以太平盛世风雨时人民安海宇宁谧固无可言者矣况乎圣天子具尧舜之资而臣邻弼直皆皋夔之軰又奚俟某一言哉然势有闗于宗社之重事有系于天下苍生之大则亦不敢畏论者之口而避蹈渊探穴之危也用敢熏沐缄辞以致愚衷万一惟先生进而教之窃闻太祖髙皇帝提三尺剑不阶寸土界羣雄以中立处必争之要地间闗展转二十余年于是西举伪汉东殱吴越南狥交广北定中原夫然后受天明命奄有四海开万世太平之基呜呼创业之难夫岂汤武所可拟伦哉自是厥后天无烈风淫雨野有瑞麦嘉禾海岳効灵诸物之福毕至而未闻髙皇帝代天子民之心少有暇豫也迨至太宗文皇帝始之以内难继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栉风沐雨躬擐甲冑一战而幽蓟平再战而齐鲁服三战而淮甸清四战而奸谀就诛反侧以安夫然后大安宗社再造寰区绍开中兴之鸿图弘建无前之伟绩呜呼继统之不易夫岂周宣汉光所能仿佛哉自是厥后四方风动万邦咸宁祥麟贡于南郊龙马产于东海可致之祥毕书诸简亦未闻文皇帝敬天勤民之心少有豫怠也夫以二圣创业垂统如是其盛顾何求不得何欲不遂而兢兢业业惟怀永图穆穆皇皇以成至治是以六七十载间风醇俗厚上下化之圣子神孙得以享太平之福于悠乆也夫何仁宗昭皇帝嗣大宝位未及朞月而奄弃羣臣四海之人若丧考妣衔哀抱痛以迄于今若此者讵天意耶憸邪幸进之徒挟迂怪之术售金石之方以求宠荣冨贵而致是也然而朝廷不知罪台宪不以言遂使此軰得志当时而宾天之诏遽下矣仆闻诏惊怛五内分摧惝怳凄愤不自知其心之恸哀之深也而忠肝义气之激烈斩焉衰服害究厥衷窃思去冬仆愚戆封章应诏言渉不敬正名定罪万死犹轻而昭皇帝念其愚闇怜其孤直以为言虽未足采听而心实可矜怜于是弘天地之量寛雷霆之诛宥其闲散之愆锡以清要之职俾得居言路近耿光以对扬休命厚徳深仁海涵春育抚躬循省思报何由幸赖圣天子以圣继圣恪遵成宪尚冀得少罄蝼蚁之诚薄効犬马之报庶上不负先帝任御史之意下不负平生之愿也然而渉月累旬犹乃缄口结舌卒无所言何哉良由圣徳日新圣化日广深有契于太祖太宗创业垂统之心又有皋夔軰匡直辅翼有如先生者也夫惟皋夔其任则必皋夔其心皋夔其心则必尭舜其君矣当今之时舎先生其谁哉此仆之所以不言者非惟有所不敢亦且恐蹈越爼之诮也及今亟欲以微事上言然又恐终蹈未信而諌之戾是以彷徨彳亍缄封数四几至竟达空函然而愚衷所激终不忍在弦之矢而不发也伏于今年六月覩车驾往天寿山躬谒二陵京师之人无有大小拜手稽首瞻望咨嗟以为圣天子大孝将以称殷礼展明禋而勤孝思也虽仆之愚亦谓谒陵礼毕不过涣发玉音命所司赉徭役勤事工覃恩泽然后整驾遄归以奉皇太后朝夕而慰士庶欢迎之心宁有他事耶既而道路喧传乃谓礼毕即较猎讲武且云先驱未成列车不迨驾而天闲龙马已载道矣若此者岂祖宗之心与又云此时扈从惟额森托噶与其徒数百人肆豺狼之贪争狐兎之利风驰电掣倐去忽来操弓矢纵钳勒以驰逐先后罔知白矢之义不识逐左之恭其气凭陵其势猝勃而狙诈狂狡尤难名状仆闻此言心悸胆落疑信相半而传者如出一口仆以为搜苖狝狩固有国之常经而讲武农隙亦盛世之先务然未闻谒未就工之陵而与降人较猎于山谷间也矧额森托噶者言语之不通衣服之殊制本无干城腹心之可寄又况行止举动之不驯以弧矢为生计以杀戮为耕耘万有一不虞虽悔何及哉且斯人固不可以恩义施若其少知恩义则当亲其族类以居其地矣今既背其所亲捐其所居又乌能保其异日不见背于我哉且其来也非其本心其留也廹于威势夫以形反侧之相袵黠猾之谋安可使之先后疏附耶传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信矣而犹宠异之若是岂非圣天子推赤心置其腹使之渐摩仁义耶然垂堂之戒衔橛之虞在先生则不可不为之深虑也且夫出警入跸岂徒为观美哉先生四朝耆臣二圣元辅于此而不言则谁得而言之此仆所谓势有闗于宗社事有系于天下苍生者正谓此也仆于驭强敌之事尝言之文皇帝文皇帝以为迂又尝陈之昭皇帝昭皇帝以为愚然仆自以为不迂不愚茍循其策而行之则朝家得怀逺之义而逺人拜来归之恩矣怀之将如何亦曰散其部落厚其赐予迁之迤南择便好田地以处之属之卫所解其甲兵而不以事任之夫如是虽突厥之强匈奴之盛獯鬻之大亦不得肆其豺狼之暴矣尚何衔橛之虞垂堂之戒仆尝以为额森托噶者处之京师且不可今乃宠之以扈卫之近以为名之六师且不可今乃赐之弓劔俾得侍卫圣躬于道路此仆之所以亟欲与先生言之而足五及门卒未遂一面虽然方今柱石之臣可言者非一人而皆礼絶百僚且无交际之雅先生尊则师也亲则斯文骨肉也又相从楮研有年故凡忠义所激惟某得以言之于先生惟先生得以所言达之于上也先生茍不鄙弃之仆又尚敢缄嘿有所避忌哉仆知此言达则死罪虽然与其不言而死以同草木朽腐孰若言之而毙之为愈乎况于圣天子至仁至圣或矜其愚直而赐之不死乎此所以于推鞠之顷汲汲然书之灯下以陈先生之前者诚以夜来太阴之薄蚀天意或者垂象以为此等先戒也不然何以变易如是其速哉夫以天象之变异于上者如此人事之乖于下者如彼人皆知惜之岂先生独不知耶昔李文靖公以天子春秋鼎盛日取四方水旱灾异上之其意葢欲致警戒于其君以潜消其土木祷祀之心耳夫以文靖辅导庸主犹若此况于不为文靖者乎而况于圣神在上者乎夫以先生之学该乎古今先生之徳并乎古人而先生之禄之位又称是已于此而不言不可也传曰伊尹耻其君不为尭舜诗曰衮职有阙仲山甫补之先生今之仲山甫也今之伊尹也等而上之实今之皋夔也又安可以古人不相及辞也先生茍不以书付之水火特加茹纳以时言之则岂徒仆之幸而后之人皆将曰仁哉杨少傅之能容物也如此贤哉杨尚书之能忠于其君也如此又将曰汝敬之愚直能忠于所事也如此能不避祸患如此若是则杨氏之忠节不惟有光于将来而仆之家声亦庶几其不堕也若徒缄嘿素餐使后之人谇曰斯人也而有斯职也则弘化寅亮之职固将有负于先生汝敬乌用任御史哉临楮覼缕不胜恳切之至即辰冬冷未间冀为时自爱不具
答髙雪篷书【陈所有】
雪篷来教咏史诸什诚确论也乃谓张浚不可与安石同传此特因袭之见耳岂知春秋大义覆国者罪无赦乎夫安石病在不省事而执拗张浚病在练事而媢嫉执拗者施之平居则蠧政国必削媢嫉者处之艰歩则妨才国必危其殆我子孙黎民埒也雪篷其知医乎医者之术二摄生起死而已矣摄生者主卫元起死者主辟邪宋熈宁间二祖三宗徳泽汪濊如人父母无恙安石不以五榖摄生之物膳也乃进金石燥剂以痿痹四肢而销铄其元气逮建炎绍兴秦桧怀酖汪黄握堇海宇寒心李纲赵鼎宗泽虞允文曲端岳鹏举诸人即起死之扁鹊华陀也浚为赵氏爱子知酖医而不能逐良医在旁又恐其夺吾国手之名顾两谢之闭门自作聪明按方下药其害速于堇酖嗟嗟过江事势如人消渇劳瘵奄奄气息尚能当此冨平淮西符离三剂哉许世子不尝药春秋书弑严诛心也浚不知医又不迎医忌贤能不揣才力急功名不恤利害智闇于知人性坚于拒諌逐李斥赵忌飞杀端刚愎自用引进庸佞出师屡挫益增中国之羞专宠两朝空负长城之寄说者谓渡江士大夫以诸葛公比浚此非南轩之门人则枢府之故吏而优孟拟叔敖曾不足供傍观者之一嗤来教又云方髙宗朝南轩方弱冠如何责以荐贤进能尝考隆兴元年敬夫登朝叅谋幕府符离之役不劝乃公用贤纳策竟用邵宏渊取败敬夫又曰符离师溃惟存帐下十人栻终夕彷徨家君方熟寝鼻息如雷呜呼君父尫羸疾势如此岂臣子从容鼾睡时邪不过以江南块土为功名之孤注奋臂大呼试一掷尔较之志决身殱鞠躬尽瘁者方寸何如胜质之史不攻自破也按戴仲培氏鼠璞载魏公乃黄潜善客胡珵则李纲客也魏公附潜善孙觌奏胡珵笔削陈东书欲使布衣操进退大臣之权几至召乱遂以讽谕狂生规摇国是将珵编斥使建炎果用东言必无渡淮航海之事觌潜善不足道也深为魏公惜之夫仲培宋人也耳之熟矣鼠璞所载当为信史据此一事则其心术之险巇可怖哉大学着个臣度量之寛狭即系国家之兴覆张浚媢嫉自用名虽正而实则邪身虽勤而道则悖冝乎宋事之不终也君子不以成败论人物惟按是非定功罪耳元儒掲徯斯极诋其过朱文公晩年深悔撰状失实葢事乆而论始定执事因袭常谈未究故实谓徳逺愈于王介甫能不为董狐之所诮哉愿反复宋史一细弹之
上陈芳洲执政书【朱鉴】
迩者钦奉明旨天佑下民作之君实遗安于四海父有天下传之子斯固本于万年仆窃闻之有未安者前至尊蒙尘在外宗社危疑之际非得长君人心未定此周公所以辅成王不得已也今而曰长子更封为沂王一节仆未见其可也且太子仁孝天下臣民之所共知公侯驸马伯与夫在廷文武臣僚之所共立布告天下咸使知悉既不能立之以正南面又可易而更封之乎及夫至尊銮舆既归厯数有在论骨肉之亲则当避位居潜以全手足之情论尊卑之分则当固让归藩以尽君臣之义柰何不此之思反为幽闭之计日膳既已节其珍羞宫墙又何增其雉堞意固防微情实违天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论元声书【杨濂】
承惠寄校正两山先生李公律吕书即其黄锺三寸九分筭之由十一月之黄锺至十二月之大吕增六分由大吕至正月之太簇增九分由太簇至二月之夹锺增九分由夹锺至三月之姑洗增九分由姑洗至四月之仲吕增九分由仲吕至五月之蕤宾增九分由蕤宾至六月之林锺减六分由林锺至七月之夷则减九分由夷则至八月之南吕减九分由南吕至九月之无射减九分由无射至十月之应锺减九分由应锺复回十一月之黄锺减九分其所增皆以九分而所减亦皆以九分惟黄锺之于大吕蕤宾之于林锺其所增减比之他律不同然实各有至理葢大吕当五阴之盛一阳始生则是阳虽进而尚弱林锺当五阳之盛一阴始生则是阳虽退而尚强固宜其增减仅得三分之二也律管长短一本阴阳升降之气所谓律厯同道于此乃见执事书序髙文所谓黄锺三寸九分升阳渐益至蕤宾而得九寸归阳渐损至黄锺仍得三寸九分所谓三分损一者以对待言隔八相生者以正征言与夫所谓喉腭舌齿唇之声证宫商角征羽之音凡书之要一一拈出以示人可谓透其闗键而得三昧矣今以司马迁黄锺九寸上下相生损益算之黄锺至大吕减六分竒大吕至太簇减三分竒太簇至夹锺减五分竒夹锺至姑洗减三分竒姑洗至仲吕减五分竒仲吕至蕤宾减三分竒蕤宾至林锺减二分竒林锺至夷则增四分竒夷则至南吕增二分竒南吕至无射增四分竒无射至应锺增二分竒应锺至黄锺增四寸三分竒厯家二十四气每气筭之不差毫忽若一气短二分竒又一气短三分竒又一气短四分竒又一气短五分竒又一气短六分竒又一气短四寸三分竒则月之大者过于三十日月之小者不及二十九日不惟无以成岁而律管候气亦不可用矣阳气自冬至后以渐而升而律反减则气有余而管不足阳气自夏至后以渐而降而律反增则气不足而管有余其亦背驰之甚哉谓司马迁之差其差处正在于此谓李书之得其得处正在于此至于从前宫羽之舛此清浊之逆施正由黄锺一差诸谬所必至者而不俟于言也濂尝见歙人鲍泰希止着天心复要书以明厯大概气朔八十年一齐厯家毎岁二十四气于时之八刻中往来无定鲍书所排节气之交皆有定刻中气之交亦有定刻如冬至乃十一月之中气定在十二时之五刻岁岁如此余气之定在某刻者亦然朱子谓厯有一定之法后人不知只是赶趂天之行度然则鲍书岂非有一定之法而如是哉知厯者得之则亦可以推算矣尝以今厯气朔较之相去特五六时却是亘古亘今如此实万年厯也鲍书谓郭守敬之法未是守敬法即今厯法我朝仍胜国之旧未尝改也厯自汉以来亦皆不得其传审如李书则虽律自汉以来亦皆不得其传而此二人者之独见如此谓非天授不可也方今圣人在上必有轩辕命伶伦放勲命羲和之盛举惜无以二书献之阙下者其所系岂细故哉濂于西山蔡氏书尝为之律吕算例于郭守敬法亦尝为之缀算举例然不过为二家之注脚亦终于聚鐡铸错耳濂于李书窥见一斑半点安敢肆然輙加语于其上哉尚冀执事之见察也鲍书并往执事聪明过人有入手处幸有以教我
与李西涯论歴代通鉴纂要书【谢铎】
夫法古求治固圣主望道未见之盛心稽古陈谟亦人臣纳约自牖之素志而诸老先生乃以编纂之任分委某等此又古者大臣以人事君之义某虽驽下敢不黾勉从事窃尝闻之朱子之言曰古史之体可见者书与春秋而已春秋编年通纪以见事之先后书则每事别纪以具事之首尾葢当时史官既以编年纪事于事之大者则又采合而别纪之若二典所记上下百有余年而武成金縢诸篇其所记载或更数月或歴数年故左氏之于春秋既依经作传而又别为国语以记其事亦此类也某愚窃谓今之纂要合无先为编年略如春秋左传之例而又每事别记以彷佛书与国语之例庶几统绪可正事体不遗葢统绪莫大于创业守成而事体莫要于知人立政一览之余诚知歴代创业之艰难与夫守成之不易凡其统绪所在孰为正而可法孰为不正而可戒某君以用某人行某政而治某君以用某人行某政而乱邪正治乱之间惕若覆车之在前俨乎髙山之可仰则所谓宏纲要义足为监戒可以禆益宸聪恢弘治化者端在是矣若乃编年之书葢必以皇极经世为例而统之分合则又不能不取例于纲目也葢纲目于吕后新莽之年皆冠以甲子而分书之当其时天下之统未尝不合于一特贼后簒臣不可比于正统故不得不分而书之耳贼后簒臣既不可为统而凡类是者独可以为统乎此纲目之所未尝正今日之所当正也昔人尝推亡秦以为闰位以其强暴并吞非若汉唐宋诸君之犹有志于救民者也秦既不得为统之正而司马晋杨隋之簒窃弑逆亦新莽之流亚耳又可以上阶诸君而例以正统予之哉此虽纲目之所已书而义理无穷叅之后贤之论恐亦未必无可议也又孔子删书断自唐虞葢以洪荒世逺不可考信而伏羲神农黄帝继天立极开物成务之功泽流万世凡有血气者所不可忘故于易系下传又推言之是皆圣经之所记载孔子之所尝言者也孔子万代帝王师孔子不言谁敢复言之哉茍于孔子所不言而复言之以是而求治以是而陈谟亦多见其惑矣某愚以为今日之纂要欲自三皇五帝始合亦断自伏羲炎黄庶几上不失易书之旨而近亦经世稽古録之遗意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三十四
(明)贺复征 编
○书三十
上西涯相公书【明崔铣】
窃闻忠臣者逺不间其情厚师者微不格其敬君师大伦也颠而能扶为忠爱而能谏为敬铣赵之贱士也待罪侍从坐视时变上未能讼言于君次未能私告于师是天下之大罪顾思不敏中实空然知罔行殆何堪听闻铣是以忧深而醉思剧而颠徘徊门墙进而屡却也伏惟执事好士容污若将弗及寸材尺美未尝遗之岂独铣之弃乎用是敢布腹心焉今有人病羸者精竭而神惫独面人耳然嗜饮好内未已或告之曰子之病也危乆将不起必斥而弗信使其父兄子弟垂泣而告之必惧使国医告之必恍然而泪下矣何则父兄子弟至戚也其言必不罔国医识精也其言必可征今天下之病深矣财殚而用加侈民疲而劳未已赏数而功不劝罚轻而罪不威令下而不循惠施而不沾官肆贪而法废事取具而实亡天下十有三省耳用兵者八朔方之兵敝玩而不力公私以供匮矣若再有啸聚何兵以讨邉或冦入兵马之在内者留之恐邉轻遣之恐盗张庙堂之经营始大也虽然此见事也铣耳不得闻口不敢言者又百此乎今九重及帷幄臣偶未之思耳然惟执事能告之执事自辅先皇泽流而望尊先皇大渐执手流涕付以爱子权重而人服一也执事少秉清节逮贵愈坚相几酌会为国蓍蔡行髙而人信二也是故以戚则子以识则国医故曰惟执事能告之也执事弼亮初政调和瑾虐厘弊庚午入告累矣似犹未饫天下之望也顷闻执事上疏忠恳而中继闻请明农子不云乎大臣以道事君不可则止执事去之是也然亦有否夫事幼主与成主者不同度而建功处平世与纷世者不合迹而毁绩善始而不完其终犹无始也窃窥执事者盖欲以身示儆云耳夫告人之道三积以诚者要其信也动以容者要其感也示以利害者要其惧且听也文字章奏言者意弗尽而听者情不达效固难获矣窃愿执事时请面对创难而覆易善存而恶败帝王之轨祖宗之典诚于中而征于容因其明而通其蔽上英武冠世深信而改度然后天下可徐理也若一二帷幄臣执事与共政矣昔有二客登舟入舱熟视之世雠也见必以刅接舟及中流风二客骇而共图之卒济非前相怨之深而后相克之力也志诚在于生故彼臣者亦愿执事之善告之也彼诚我听故亦可以有助矣又闻古之君子之事君也智不售则曲势以求成力不施则广谋而获遂夫君以为社稷也吾为固之如盘石然以待君悟举完器而付之而后臣之道不缺不然使至如所谓无如之何者君幸悟奚济也窃意执事之计之不可缓也夫举政以才行介而内信学深而知政艺精而适用才之全也偏得者酌用之毋以科目拘其进毋以浮伪溷其真毋以粗率弃其直毋以小瑕遗其长毋以资格缓其为使部荐其监监荐其守守令各荐其属抑幸治贪厉耻表节严其道核其伪不惟得真才亦可以正士习矣自天子以至于士未有不湏诤士者忠直谋畧者执事宜引以自辅使之怂慂尽其咨议不无禆也周上需系民心财也蓄久者积为力者充食冗者耗费奢者穷贾谊曰一人作之十人食之必饥十人作之不能衣一人必寒今内廷之奉军旅之供者可计乎南以水荒北以盗芜其岁入几何也财不足则民贫民贫则苦生苦生则心离心离则凡可以救死者何不为夫盗者扰始也扰之靡靡英雄因之而起是故乱自财始子曰节用而爱人周礼岁终计入以会王用官以工皆稽业而定饩廪并庶官今皆可行也夫本强者能制弱枝备豫者能当卒变禁兵本也重镇备也两京禁兵伍以内赂而缺操应故事而举治戎者循例犹以纨绮子将之一旦缓急此属可仗乎当燎眉濡髪之时尚修拱手徐行之度非计之得也秦晋两镇地险人勇于今尚安及后可恃选将以练禁卒择人以守秦晋厚结民心精治士马守险广储俾可凭借今议者曰土兵劣于邉兵未知计者也勇不自奋作之斯兴技非自长习之斯熟太祖定中原江上卒耳太宗北伐中土兵耳是故安危在所任倡者利钝之系也夫政贵因时法先救弊出蹇者必求助非深服其心能制其命者否也昔董阏于为赵守过深涧壁峭若墙下瞰百仞问曰婴痴狂悖之人牛马犬豕有误入此者乎乡人对曰无有阏于曰使吾法犹涧也则人莫之敢犯胡不治故不可以弘治之政施之今也是故烹一阿大夫则谀者逺而罚惩封一即墨大夫则谗者逺而功劝无别而缓非所以为政也愚生何足以知国事窃窥天下之势不急救将不可为伏惟执事当国安危攸系故敢俯伏门下
上叔父书【罗伦】
列位叔父列位兄长伦别无他嘱为人祖宗父兄者惟愿有好子弟所谓好子弟者非好田宅好衣服好官爵一时夸耀闾里者也谓有好名节与日月争光与山岳争重与云壤争乆足以安国家足以风四夷足以奠苍生足以垂后世如汴宋之欧阳修如南渡之文丞相者是也若祇求饱暖习势利如前所云则所谓恶子弟非好子弟也此等子弟在家未仕也足以辱祖宗殃子孙害身家出而仕也足以污朝廷祸天下负后世甚至子孙有不敢认如宋之蔡京秦桧此岂父兄祖宗之所愿哉想其势熖官爵冨贵岂止如今日乡里中一二前軰也而今日安在哉前所谓好子弟者亦在父兄有以成就之耳人才之盛乡党为最然非父兄败之则子弟丧之取讥天下贻笑后世甚可恶也载之史书使后世之明君贤主轻弃吾人未必不由此也吾愿叔父听之子侄戒之共怂成我做天地间一个完人盖未有治国不由齐家家不齐而求国治无此理也何谓齐家不争田地不占山林不尚鬬争不肆强梁不欺乡里不陵宗族不扰官府不尚奢侈弟让其兄侄让其叔妇敬其夫奴恭其主只要认得一忍字一让字便齐得家也其要在子弟读书兴礼让若不听吾言譬如争一畆田占一畆住基两邉不让或致人命或告官府或集亲戚所损甚大若以此费置买前物所费几倍若曰住基无卖此又愚也其所以为此计者不过遗自己之子耳父母之心爱子孙一也今夺吾父母之子以与自己之子甚非吾父母之心也父母虽不在逆其心则逆天理矣安知吾子孙不如今日之争哉凡事皆此类也而此尤切故特言之今后若有田地等物不明只许自家明白不许扰及官府我若不仕尤当守此言也其余取债之属民甚贫穷可悯自已少用一分便积得一分徳奴仆放横必不可放起自今以后无片言只字经动府县方好不然外人指议此人要做好人不能齐家世间安有此等好人哉由此得祸不可知也兼我在此国事日在心懐仲淹做秀才时便以天下为己任况今日乎进退得失有义有命吾心视之已如孤云野鹤脱洒无系自古壊事皆是爱官职底人弄得狼狈了脱使根本不安枝叶能自保乎戒之戒之若使我以区区官势来齐家不以礼义相告便成下等人了
与葛侍御【陈献章】
顷者廉宪陶公惠书称执事之命以平后山碑文委仆请畧言之仆每读宋史至曹彬克金陵一事未尝不对巻敛袵而叹赵太祖之仁与曹武惠之不伐也盖自出师以至凯旋士众畏服无敢轻肆克城之日兵不血刃凡所得一十九州岛一百八十县可谓有功矣武惠视之若无有也捷至羣臣称贺太祖泣曰宇县分割民受其祸攻城之际必有横罹锋刄者实可哀也命出米一万赈恤之当是时君不知以得地为喜将不知以克敌为功一念好生之仁洋溢上下自秦汉以来未及见也史臣称武惠位兼将相不以等威自异遇大夫士于涂必引车避之不名下士噫何其谦之至也易曰劳谦君子有终吉武惠有之今后山之役信有功于民矣诸公岂自与耶此贼近之省城民遭其毒者几年于兹前此有司固有任其咎者矣夫以今日平盗之功补前御侮之不及正相乗除在于仁人君子之心视民如伤岂容有彼此先后之间哉夫上之治民当休戚同之夫乆病者不以得一日之安而弃补羸之剂病饥者不以得一饭之饱而忘终岁之忧执事试求之百姓忧乐之情而忘其在已必能以赵太祖之所存者处民以曹武惠之所存者处功则光明者益光明矣
答俞献可知县【魏校】
大丈夫欲致君泽民不为相则莫如为令与守近君者莫如相近民者莫如守令而令弥亲矣痒疴疾痛无一而不相闗也居今之世可以庙食百世者惟守令则然民之思令弥深矣虽然三代封建有君道焉两汉守令有长道焉今之郡县直仆道耳士之雄心者不屑焉谓之雌伏吁何轻民命也贤者所至涂炭者可使之枕席小民戴之如君亲之若父母上之人固将敬之如九鼎大吕山川若増而胜焉然则能重此官者是固在我逺承存问深感不忘故旧之盛情传曰若保赤子心诚求之以此致祝虽则雨露雪霜均之泽物然吾愿故人之为阳春也
上霍兀厓宗伯书【孙存】
日蒙手翰以所与泾野先生寅清之暇商确古今之正论谆谆训诱某何人斯与闻斯教夫泾野醇乎醇者也夫子强哉矫者也以泾野之醇与夫子之矫陶镕变化于大圣之域发之而为论议措之而为事业必灼知乎善恶之几而择守乎时措之宜自不至于贤知之过矣而岂愚不肖如某者所能赞一词哉顷以门下辞受之严仅市婺之朋酒以献而适得败者遂使夫子有感于以名取人之难焉嗟乎某独不类是耶若以言献安知非婺之败酒乎然是酒之初市于兰也价甚廉其不市伪明矣而顾若此则中途所与同处者熏蒸之气败之也嗟乎士修于家而献于天子之庭其所与同处者可不慎乎是酒也必一败一不败今偶酌其败者遂并其不败者弃之毋乃未尽酒之情乎果然则天下多弃物而瑜皆得以瑕掩矣纵使二酒俱败而兰产之正味则不败也他日更取其味之正者不败以气之恶者而酌之则可以荐神明酢宾客而奚遽以一败遂摈不使前乎使当其方败而改作之否则别用之或以为酸酰或以涤药物或以济道暍未甘委之沟壑也存不幸实类于是夫道之中也犹酒之有正味也贤智之过则酒之酽而过于正味者也愚不肖之不及则酒之漓而失其正味者也书曰若作酒醴尔惟曲糵糵多则甘好善之深者似之曲多则苦恶恶之严者似之以某观于夫子其酒之苦者乎苦口者利于病惟量之大者能受之泾野其酒之旨者乎或燕而醉于心则量之小者皆受之矣若以泾野之糵与夫子之曲损益适中以酿之则甘苦调而人皆知酒之正味矣古人有体道之言有知道之言某不能酿酒而能知酒之正味伏惟舎其前日之欺许今所市之真取而酌之则酷暑之气可敌严寒之天可温而和气可致旡妄之疾勿药有喜矣若夫投之江以醉三军赐之食马者可以化暴而为忠良助又其余事耳
与刘徳夫书【王九思】
九思顿首徳夫足下暌违十秋消息阻絶获奉教书如聆晤言幸甚幸甚缅惟往昔翱翔翰墨之林仆本驽下不自量力妄追古作足下不以为狂指迷导轨奉教甚厚其后遭时龃龉丁卯之春足下南归逾三年而仆亦有寿春之役又一年而罢归田里仆于是时有以自惟谓朱游废而易教昌董子退而经训博贾谊忧时新书乃兴王充屏居爰有论衡此数子者皆非有怨于世也盖知夫时之难得而我生之弗可虚也所以阐幽发虑而振藻垂声于无涯也如予不类植徳弗固招尤积毁庸与时违已矣已矣尚何言哉尚何言哉然自六籍以降若孟氏之正大左氏之酝籍屈子之豪宕太史公之洪丽班固之丰厚荘生之竒怪国语之温雅战国策之纵横博以取之满以发之下上千载之余游心觚翰以成一家之言则藜藿终身老死岩石诚能甘心恱意勿有复怨者也此仆之本志也比归于家昊天降割先君不禄礼乐崩壊文藻屏弃嗣以老母贞疾贱躯多疢迎医治药迄无虚日岁月不居遄迈如流五十之年忽焉已至于是而较量往昔勇怯盛衰相去之逺有若两人慨少壮之难恃痛艺业之就芜悯素志之终违惧修名之未立彷徨中夜泣泗涟如嗟乎嗟乎此孔子所谓四十五十无闻而不足畏者也寻又自惟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伏生耋耄犹授尚书伯玉省愆亦在五十武公既老进修弗渝有如予者上之既无以策勲天朝下之又无以潜精艺苑老且倦厌填委沟壑犹足与缙绅齿耶于是强力苦心奋翼渑池以收桑榆之功者此又仆今之志也然丽泽之益贵讲习之勤同心之言有如兰之臭昔曹植饰丁仪之辞韩愈润孟郊之文仆窃慕焉欲奉教于足下不幸南北隔越千里而参商之势违飞潜之途异质疑无从徒兴浩叹而已昔人有言人之相知贵相知心故伯牙毁琴于锺子张华谈剑于雷生盖趣合则易语志戾则难谐也嗟乎情之感人今人岂昔人殊也足下闻仆斯语其亦有以悲乎然将何以教仆也尊公遗诗删定一二览观如何余俟后陈北风倘顺时惠徳音仆之欝欝瞻恋实切九思顿首
答姚元肖吏部【郑善夫】
辱书教以不逮谆谆然所谓启其聋而豁其聪浚其源而导其所归者也走童子时即好为文辞每读大人上林诸赋爱其穷髙极眇铿金戞玉奋然希剽其余声晩遇王伯安于毘陵相语数日始计之心曰雕虫篆刻壮夫不为也乃始改念捃摭羣书而求其键于今三年矣苍蝇红紫未之有别者也深媿知己之辱深媿知己之辱然曰林居有俯仰之累谓走必湏一来固也走家素贫入仕十余年而不家食者纔一年比来八口愈不自支岂故欲为希僻不情之行孑孑然慕巢许之髙哉顾以病骨不可一日留阙庭得归甚快初不计其来之时与势也方今事例凡起废者必亲致词于州县省司上下凡三衙门四邻里正与医学凡三覆结而后得达于铨曹复待命几月而始得一职也乆卧者思起而乃艰其来者非所谓门有噬狗乎今天下好进之士不为少矣其多才善能之集于京师而矫首拳足者亦不为不多矣大臣之随材任役分布内外四方亦岂乏一蛮夷旷莽之区处麋鹿断声息沉溺枯槁之士而皇皇然如恐遗之者哉沉溺枯槁之士不可谓尽不欲仕也仕亦不可以为全为禄也置之百执事之列亦不可谓无毗庻政而但蝗粱黍也走之进退界在两难之间耳昔者韩退之三上宰相书汲汲求进尝窃鄙之而三不报至有周公之说迹其事又不能无悲其心也如其不为禄而有忧天下之心虽孔孟亦尝皇皇焉耳走实匪材而贫乃甚之狂又甚之以退之之贤至于三上书而不报焉不待慧者知时宰之未必贤如周公也今上有周公而走独守株其拙又甚之虽有忧天下之心无怪其顿于万里之外也因闲论径情及此似乎有所要而言之也皇悚皇悚北地早霜惟眠食为道加爱不宣
上杨邃庵书【霍韬】
公硕徳重望天下注仰起佐圣天子所以慰答海内苍赤来苏之望者岂有涯极公之谟画日赞宥宻者固非末学所能窃窥一二于万里之外然韬每中夜耸踊庆跃不寐者盖幸见公以数十年经纶藴蓄一旦可尽见诸实事非如世之士者徒抱负卓越才猷不及竟诸勲业者比又非如世之士者徒负高位虽欲策励勋业而才力不及者比是天将以太平事业遗我公而我祖宗鸿谟旧章所以奠安元元纲维万世者殆将振举修复而莫有遗恨也已是韬所以耸踊喜跃而窃幸之也宋朝士夫动拥虚名动多浮议其未见用人多以大用期之及其见用亦只如此而已矣尝谓宋儒学问动师三代而致君图治之效不及汉唐汉唐宰辅虽不知学犹能相其君以安中夏而制四夷宋人则髙拱浮谈屈事强国竭民产以纳岁币茍延旦夕之安履霜不戒卒覆中夏而后已若此者可诿之天数可徒责徽钦而嘉佑康定以迄元佑之诸君子可独逃责乎夫所贵乎命世豪杰为能见兆未形而先几预策以制数百年未易测识之虞也况于事势显白有必至之危然犹冥乎莫觉者谓国有人也可乎宋朝士夫浮议甚于战国之横议而流祸之烈甚于晋之清谈顾未有名世大儒起而扫之今之士夫动多掇拾其唾去之说以噍嚼之此士习所以益卑政治所以益弛我祖宗之旧章所以日益废格民日益困财日益匮大势日有不测之虞而当事君子莫或之省忧也公际遇圣明言无不听谟无不达时几若此谅不轻易失之世传三杨入阁极一时勋名之盛不知三杨壊我太祖之法已多矣上下宴安茍且度日卒贻正统之乱昔李林甫死然后禄山反明皇卒鞭林甫尸谓其酿乱也三杨肉未寒即有土木之阨律以林甫之刑尚可辩说乎今欲图治非痛洗三杨以后之弊而上复祖宗之旧不可也老臣出处社稷是荷区区洁身一隅之小节则卑官下士之事而非所慕以为荣也韬褊心多病魂夣无复燕蓟之想矣惟念公必有仰赞圣明者故敢附献其狂愚旧进三札録贡倘可采一二亦芹人之忱也照恕狂鄙为幸
与夏公谨书【霍韬】
承惠教拳拳韬谨以所疑请教于执事幸执事终惠教之执事曰紊乱朝政俱自律例一事而言非郊祀大礼之谓也韬则曰皇祖定天下之大本垂万世之大法莫大于郊礼如郊礼可轻易变乱律例无不可变乱者矣政令纪纲无不可变乱者矣变乱律例误一事而已矣罪犹拟斩变乱郊礼不知何以处之也此某所益疑也执事又曰分祀合祀皆皇祖之制也今行分祀复皇祖初制而已矣非变制也某则曰凡国家制度率以后定为善皇祖于前十年行分祀后二十年行合祀太宗迁都率从合祀是合祀者祖宗定制也今假曰复太祖初制以幸脱罪独不犯太宗定制乎太祖又曰自今永为定礼指合祀而言也如曰复太祖初制不亦上诬皇祖乎皇祖在天之灵又可厚诬乎戊申以前国号呉矣更号大明则后之定制也分祀之礼亦呉元年初制也今从分祀曰复初制则国号亦复初制而曰呉也可乎此又韬所益疑也执事曰兆于南郊则礼有据矣至曰祭于北郊则礼所无也如知其为礼所无也勿附会可也乃强以秦汉渎乱不经之说益附之是圣主有复三代之志执事误之行秦汉之礼也不知而附会焉错误之罪也犹可言也知而遂非文过焉欺罔之罪也不可言也韬素亮执事非欺罔者也又所益疑也执事曰天官冢宰兼宫嫔内侍之职古人良有深思此则韬所不知也试自周秦汉唐宋观之宫嫔与外臣交通有不构乱者乎内臣与缙绅交通有不构乱者乎天子宫寝以卿大夫领之有不构乱者乎宋儒之见徒曰天子以一人纵于万民之上防之不可不严也然而防禁天子而束缚其手足钤制其■〈执上目下〉御剪落其肘腋天子固块然不敢恣肆矣不知冢宰恣肆将谁制之乎宋儒之论徒知制天子不知制冢宰也徒知天子易纵于民上不知冢宰易纵恣于天子之上也徒知天子之当防不知冢宰之不可不防也徒知防天子之恶徳不知防冢宰之恶之不可驭也徒知律天子以后代之庸君不知防冢宰为后世之权臣也故曰宋儒之论皆寱语也执事之明乃不察焉韬又所益疑也执事曰韬厚诬周礼关系非细韬则曰执事误用周礼关系非细韬今不暇备举惟述一二执事试虚心察焉如曰禋祀祀昊天上帝禋祀何物也如曰实柴祀日月星辰实柴何物也如曰槱燎祀司中司命槱燎何物也禋柴槱何以异也如曰血祭祭社稷五祀血祭何物也如曰狸沈祭山林川泽狸沉何物也如曰疈辜祭四方百物疈辜何物也疈辜血祭何以异也是皆瞽巫语也试深思焉曰享先王则衮冕享先公则惊冕然则父祖为庻人者祭之皆以庻人之服与试深思马又曰靁鼓靁鼗革之谓也孤竹之管竹之谓也云和之琴瑟丝之谓也八音用其三缺其五十二律用其四缺其八五声用其四缺其一谓作乐之道固如此乎试深思焉韬谓执事读书究理必不如腐儒之浅浅也韬前疏畧举周礼紪缪大节执事乃不深思而诵宋儒寱语以误主上岂执事不明一至此乎抑亦偏之为蔽也又韬所甚疑也执事曰祖宗并配不应经义然则北郊何以为配然后应经义耶北郊之文抑何据耶太宗配明堂果应经义否抑亦自为之说耶执事之始疏也则曰引君法成周也今乃援秦汉为据援叶氏陈氏为据不知叶氏陈氏果有得于周礼否耶抑又自为之说耶盖执事徒诵宋儒寱语然不知宋儒之寱实王莽教之也今夫王莽之学一传而得宇文泰再传而得王安石然而王安石惟能行泉府一法而已矣盖泉府之政即桑弘羊均输之政也安石行焉遂致元丰熈寕棼棼如也犹不如宇文泰焉宇文泰为大冢宰尽行周官之法其嗣遂为周天王然犹不如王莽法行周官身为宰衡遂上兼舜禹而宅帝位故曰敢用周礼王莽其上也宇文泰其次也而安石其下也执事将谁师乎如其无所取师徒慕周礼而习宋儒之寱恐执事之明不至是也又韬所以益疑也执事向建亲蚕之议天下之善政也惟于苑内行焉则至善之术也今必于北郊则皇后出郊自执事启之矣我祖宗闺门之法超越千古执事一举而壊之矣士夫妻女鲜出郊者岂执事妻女皆出郊郭不以为异耶男女内外之闲自执事决溃之矣顾募女轿夫则内郡骚矣一妇应募一夫随之耕织废矣供一日之劳预一月之役贫民告匮矣惟席殿行礼而已矣费且数万若遂兴工费耗不知其纪矣蚕妇未劝闾阎已萧索矣况宫嫔出郊以官军围宿不知官军皆妇人摄事耶抑亦丈夫为之也如曰官军皆丈夫也则何以严外内之防耶故曰执事此举壊尽祖宗闺门之法矣此皆执事所不深思也前日人有尤执事者曰启衅之罪必有归矣韬曰执事急于引君当道未思及此徐当自有处矣不意又启南北郊之说将自是而东西郊建矣将自是而更九庙矣天下之惫自是极矣祖宗纪纲法度极大者郊祀宗庙之礼也因执事而尽更革之矣闻商周哲王亦各守其祖宗家法已矣未闻舎其祖宗之法他有所慕而更革之也凡变礼易乐必改玉改歩而后可不知执事亦静思之否也
与晋溪王先生书【霍韬】
向拜领教翰直气射人未尝不钦服苐恨率直太过恐难乎与今人处也今之人大率取依阿软媚者习遂成俗故凡遇率直者即羣咻焉曰其人粗鄙遇恬静者即羣咻焉曰其人立异遇豪杰者即羣咻焉曰其人胆肝难测皆摈而不用其用者必软熟无气易驾驭听使者也此軰人在太平时极见忠厚可托不幸事变卒至委身冦庭而戈倒内向皆是也今之豪杰伏在林壑岂可数计然而当路者未见引其驰驱何也盖将求其通姓名者与识面者茍不通姓名与识面虽圣贤彼不用也虽有公荐彼犹诿曰子未通名未识面也夫豪杰而必求其识面然后信而任之则夫真豪杰岂可以面至也用世者所以多不得真豪杰也豪杰且不得况于得真圣贤而用之是无怪乎人心世道之不古也圣上极眷注老先生惟当路者不无世俗之见故老先生不见信于世亦以是也生窃谓老先生一代竒杰也今之人未足言伍也小试三邉聊为之兆虽然全陜沃野周以王秦以覇汉唐三四百年基业也外严武备内劝农桑寻秦汉富饶故迹而修焉渐复西周之旧惟老先生兹行是頼闗中故多豪杰荐剡所及谅不求识面与通姓名者报国以进贤为第一重事尚留意不一
复吕泾野书【霍韬】
生敬罗峯者谓其一心忠于朝廷絶纎芥私也主张大礼不悚不慑明千古之谬仲圣主大孝一也辩明大狱捄一家十数寃命破散蔽主之奸党二也在阁九年未尝容内臣私请政本清端三也十年不进一内臣去位后即进一万有竒且革镇守芟百余年积弊四也吏部兵部推选文武官未尝片言干与内臣病故例荫义男义侄家僮挍尉三四十人罗峯削黜之尽五也风宪官皆知警戢省郡有司在京大小官不敢肆滥六也革戚畹滥恩十八侯伯七也门无私谒风清弊絶八也三黜奔归行李惟一二衣箱如寒儒卑官九也在位日只引用外甥一人亦才名不沗余则絶纎芥私党坦坦平平过皆可见心迹至明十也罗峯有此十善生是故敬之也罗峯毒生甚多摧生甚力皆意见不同为异论所激之致生亦未尝毫厘假借遇事争形于色乆则两无后怨盖罗峯乆之知生无憾进之心生知罗峰只见偏度狭终无他也故两无猜忌遇事则争争后释然是生与罗峯相处之迹也今罗峯去世身后之忧非生任而谁任世人忌罗峰者皆私意耳非有为国真心郷人顽薄又何足怪惟生终任之耳执事无为流俗薄惩可也【泾野得书乃曰偶妄发言知过矣谨谢教云亦可谓受善者也韬再识】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三十五
(明)贺复征 编
○书三十一
答顾东桥书【明王守仁】
来书云杨墨之为仁义乡愿之乱忠信尧舜子之之禅让汤武楚项之放伐周公莽操之摄辅谩无印正又焉适从且于古今事变礼乐名物未尝考识使国家欲兴明堂建辟雍制歴律草封禅又将何所制其用乎故论语曰生而知之者义理耳若夫礼乐名物古今事变亦必待学而后有以验其行事之实此则可谓定论矣
所喻杨墨乡愿尧舜子之汤武楚项周公莽操之辩与前舜武之论大畧可以类推古今事变之疑前于良知之说已有规矩尺度之喻当亦无俟多赘矣至于明堂辟雍诸事似尚未容于无言者然其说甚长姑就吾子之言而取正焉则吾子之惑将亦可以少释矣夫明堂辟雍之制始见于吕氏之月令汉儒之训疏六经四书之中未尝详及也岂吕氏汉儒之知乃贤于三代之贤圣乎齐宣之时明堂尚有未毁则幽厉之世周之明堂皆无恙也尧舜茅茨土阶明堂之制未必备而不害其为治幽厉之明堂固犹文武成康之旧而无救于其乱何耶岂能以不忍人之心而行不忍人之政则虽茅茨土阶固亦明堂也以幽厉之心而行幽厉之政则虽明堂亦暴政所自出之地耶武帝肇讲于汉而武后盛作于唐其治乱何如耶天子之学曰辟雍诸侯之学曰泮宫皆象地形而为之名耳然三代之学其要皆所以明人伦非以辟不辟泮不泮为重轻也孔子云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制礼作乐必具中和之徳声为律而身为度者然后可以语此若夫器数之末乐工之事祝史之守故曽子曰君子所贵乎道者三笾豆之事则有司存也尧命羲和钦若昊天歴象日月星辰其重在于敬授人时也舜在璇玑玉衡其重在于以齐七政也是皆汲汲然以仁民之心而行其养民之政治歴明时之本固在于此也羲和歴数之学皋契未必能之也禹稷未必能之也尧舜之知而不徧物虽尧舜亦未必能之也然至于今循羲和之法而世修之虽曲知小慧之人星术浅陋之士亦能推歩占候而无所忒则是后世曲知小慧之人反贤于禹稷尧舜者耶封禅之说尤为不经是乃后世佞人谀士所以求媚于其上倡为夸侈以荡君心而靡国费盖欺天罔人无耻之大者君子之所不道司马相如之所以见讥于天下后世也吾子乃以是为儒者所宜学殆亦未之思耶夫圣人之所以为圣者以其生而知之也而释论语者曰生而知之者义理耳若夫礼乐名物古今事变亦必待学而后有以验其行事之实夫礼乐名物之类果有关于作圣之功也而圣人亦必待学而后能知焉则是圣人亦不可以谓之生知矣谓圣人为生知者专指义理而言而不以礼乐名物之类则是礼乐名物之类无闗于作圣之功矣圣人之所以谓之生知者专指义理而不以礼乐名物之类则是学而知之者亦惟当学知此义理而已困而知之者亦惟当困知此义理而已今学者之学圣人于圣人之所能知者未能学而知之而顾汲汲焉求知圣人之所不能知者以为学无乃失其所以希圣之方欤凡此皆就吾子之所惑者而稍为之分释未及乎拔本塞源之论也夫拔本塞源之论不明于天下则天下之学圣人者将日繁日难斯人沦于禽兽悖乱而犹自以为圣人之学吾之说虽或暂明于一时终将冻解于西而冰坚于东雾释于前而云滃于后呶呶焉危困以死而卒无救于天下之分毫也已夫圣人之心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其视天下之人无内外逺近凡有血气皆其昆弟赤子之亲莫不欲安全而教养之以遂其万物一体之念天下之人心其始亦非有异于圣人也特其间于有我之私隔于物欲之蔽大者以小通者以塞各人有心至有视其父子兄弟如仇雠者圣人有忧之是以推其天地万物一体之仁以教天下使之皆有以克其私去其蔽以复其心体之同然其教之大端则尧舜禹之相授受所谓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而其节目则舜之命契所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五者而已唐虞三代之世教者惟以此为教而学者惟以此为学当是之时人无异见家无异习安此者谓之圣勉此者谓之贤而背此者虽其启明如朱亦谓之不肖下至闾井田野农工商贾之贱莫不皆有是学而惟以成其徳行为务何者无有闻见之杂记诵之烦辞章之靡滥功利之驰逐而但使之孝其亲弟其长信其朋友以复其心体之同然是盖性分之所固有而非有假于外者则人亦孰不能之乎学校之中惟以成徳为事而才能之异或有长于礼乐长于政教长于水土播植者则就其成徳而因使益精其能于学校之中迨夫举徳而任则使之终身居其职而不易用之者惟知同心一徳以共安天下之民视才之称否而不以崇卑为轻重劳逸为美恶効用者亦惟知同心一徳以共安天下之民茍当其能则终身处于烦剧而不以为劳安于卑琐而不以为贱当是之时天下之人熈熈皡皡皆相视如一家之亲其才质之下者则安其农工商贾之分各勤其业以相生相养而无有乎希髙慕外之心其才能之异若皋夔稷契者则出而各効其能若一家之务或营其衣食或通其有无或备其器用集谋并力以求遂其仰事俯育之愿惟恐当其事者之或怠而重己之累也故稷勤其稼而不耻其不知教视契之善教即已之善教也夔司其乐而不耻于不明礼视夷之通礼即己之通礼也盖其心学纯明而有以全其万物一体之仁故其精神流贯志气通达而无有乎人己之分物我之间譬之一人之身目视耳听手持足行以济一身之用目不耻其无聪而耳之所渉目必营焉足不耻其无执而手之所探足必前焉盖其元气充周血脉条畅是以痒疴呼吸感触有不言而喻之妙此圣人之学所以至易至简易知易从学易能而才易成者正以大端惟在复心体之同然而知识技能非所与论也三代之衰王道熄而覇术倡孔孟既没圣学晦而邪说横教者不复以此为教而学者不复以此为学覇者之徒窃取先王之近似者假之于外以内济其私己之欲天下靡然而宗之圣人之道遂以芜塞相仿相效日求所以冨强之说倾诈之谋攻伐之计一切欺天罔人茍一时之得以猎取声利之术若管商苏张之属者至不可名数既其乆也斗争刼夺不胜其祸斯人沦于禽兽悖乱而覇术亦有所不能行矣世之儒者慨然悲伤搜猎先圣王之典章法制而掇拾修补于煨烬之余盖其为心良亦欲以挽回先王之道圣学既逺覇术之传积渍已深虽在贤知皆不免于习染其所以讲明修餙以求宣畅光复于世者仅足以増覇者之籓篱而圣学之门墙遂不复可覩于是乎有训诂之学而传之以为名有记诵之学而言之以为博有词章之学而侈之以为鹿若是者纷纷藉藉羣起角立于天下又不知其几家万径千蹊莫知所适世之学者如入百戏之场讙谑跳踉骋竒斗巧献笑争妍者四面而竞出前瞻后盼应接不遑而耳目眩瞀精神恍惑日夜遨游淹息其间如病狂丧心之人莫自知其家业之所归时君世主亦皆昏迷颠倒于其说而终身从事于无用之虚文莫自知其所谓间有觉其空踈谬妄支离牵滞而卓然自奋欲以见诸行事之实者极其所抵亦不过为冨强功利五覇之事业而止圣人之学日逺日晦而功利之习愈趋愈下其间虽尝瞽惑于佛老而佛氏之说卒亦未能有以胜其功利之心虽又尝折衷于羣儒而羣儒之论终亦未能有以破其功利之见盖至于今功利之毒沦浃于人之心髓而习以成性也几千年矣相矜以智相轧以势相争以利相高以技能相取以声誉其出而仕也理钱榖者则欲兼夫兵刑典礼乐者又欲与于铨轴处郡县则思藩臬之髙居台谏则望宰执之要故不能其事则不得以兼其官不通其说则不可以要其誉记诵之广适以长其傲也知识之多适以行其恶也闻见之博适以肆其辩也辞章之冨适以饰其伪也是以皋夔稷契所不能兼之事而今之初学小生皆欲通其说究其术其称名借号未尝不曰吾欲以共成天下之务而其诚心实意之所在以为不如是则无以济其私而满其欲也呜呼以若是之积染以若是之心志而又讲之以若是之学术冝其闻吾圣人之教而视之以为赘疣枘凿则其以良知为未足而谓圣人之学为无所用亦其势有所必至矣呜呼士生斯世而欲以为学者不亦劳苦而繁难乎不亦拘滞而险艰乎呜呼可危也已所幸天理之在人心终有所不可泯而良知之明万古一日则其闻吾拔本塞源之论必有恻然而悲戚然而痛愤然而起沛然若决江河而有所不可御者矣非夫豪杰之士无所待而兴起者吾谁与望乎
答聂文豹书【王守仁】
春间逺劳迂途枉顾问证惓惓此情何可当也己期二三同志更处静地扳留旬日少効其鄙见以求切劘之益而公期俗绊势有不能别去极怏怏如有所失忽承笺惠反复千余言读之殊甚浣慰中间推许太过盖亦奬掖之盛心而规砺真切思欲纳之于圣贤之域又托诸崇一以致其勤勤恳恳之怀此非深交笃爱何以及是知感知媿且惧其无以堪之也虽然仆亦何敢不自鞭勉而徒以感媿辞让为乎哉其谓思孟周程无意相遭于千载之下与其尽信于天下不若真信于一人道固自在学亦自在天下信之不为多一人信之不为少者斯固君子不见是而无闷之心岂世之謭謭屑屑者知足以及之乎乃仆之情则有大不得已者存乎其间而非以计人之信与不信也夫人者天地之心天地万物本吾一体者也生民之困苦荼毒孰非疾痛之切于吾身者乎不知吾身之疾痛无是非之心者也是非之心不虑而知不学而能所谓良知也良知之在人心无间于圣愚天下古今之所同也世之君子惟务致其良知则自能公是非同好恶视人犹已视国犹家而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求天下无治不可得矣古之人所以能见善不啻若已出见恶不啻若己入视民之饥溺犹已之饥溺而一夫不获若已推而纳诸沟中者非故为是而以蕲天下之信己也务致其良知求自慊而已矣尧舜三王之圣言而民莫不信者致其良知而言之也行而民莫不说者致其良知而行之也是以其民熈熈皡皡杀之不怨利之不庸施及蛮貊而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为其良知之同也呜呼圣人之治天下何其简且易哉后世良知之学不明天下之人用其私智以相比轧是以人各有心而偏琐僻陋之见狡伪阴邪之术至于不可胜说外假仁义之名而内以行其自私自利之实诡辞以阿俗矫行以干誉掩人之善而袭以为已长讦人之私而窃以为已直忿以相胜而犹谓之狥义险以相倾而犹谓之嫉恶妬贤忌能而犹自以为公是非恣情纵欲而犹自以为同好恶相陵相贼自其一家骨肉之亲已不能无尔我胜负之意彼此籓篱之形而况于天下之大民物之众又何能一体而视之则无怪于纷纷籍籍而祸乱相寻于无穷矣仆诚頼天之灵偶有见于良知之学以为必由此而后天下可得而治是以每念斯民之陷溺则为之戚然痛心忘其身之不肖而思以此救之亦不自知其量者天下之人见其若是遂相与非笑而诋斥之以为是病狂丧心之人耳呜呼是奚足恤哉吾方疾痛之切体而暇计人之非笑乎人固有见其父子兄弟之坠溺于深渊者呼号匍匐裸跣颠顿扳悬崖壁而下拯之士之见者方相与揖让谈笑于其傍以为是弃其礼貌衣冠而呼号颠顿若此是病狂丧心者也故夫揖让谈笑于溺人之傍而不知救此惟行路之人无亲戚骨肉之情者能之然已谓之无恻隠之心非人矣若夫在父子兄弟之爱者则固未有不痛心疾首狂奔尽气匍匐而拯之彼将陷溺之祸有不顾而况于狂病丧心之讥乎而又况于蕲人之信与不信乎呜呼今之人虽谓仆为病狂丧心之人亦无不可矣天下之人心皆吾之心也天下之人犹有病狂者矣吾安得而非病狂乎犹有丧心者矣吾安得而非丧心乎昔者孔子之在当时有议其为謟者有讥其为佞者有毁其未贤诋其为不知礼而侮之以为东家某者有嫉而沮之者有恶而欲杀之者晨门荷蒉之徒皆当时之贤士且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鄙哉硁硁乎莫己知也斯已而已矣虽子路在升堂之列尚不能无疑于其所见不悦于其所欲徃而且以之为迂则当时之不信夫子者岂特十之二三而已乎然而夫子之汲汲皇皇若求亡子于道路而不暇于暖席者寕以蕲人之知我信我而己哉盖其天地万物一体之仁疾痛廹切虽欲已之而自有所不容已故其言曰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欲洁其身而乱大伦果哉末之难矣呜呼此非诚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孰能以知夫子之心乎若其遯世无闷乐天知命者则固无入而不自得道并行而不相悖也仆之不肖何敢以夫子之道为己任顾其心亦已稍知疾痛之在身是以彷徨四顾将求其有助于我者相与讲去其病耳今诚得豪杰同志之士扶持匡翼共明良知之学于天下使天下之人皆知自致其良知以相安相养去其自私自利之蔽一洗谗妬胜忿之习以跻于大同则仆之狂病固将脱然以愈而终免于丧心之患矣岂不快哉嗟乎今诚欲求豪杰同志之士于天下非如吾文蔚者而谁望之乎如吾文蔚之才与志诚足以援天下之溺者今又既知其具之在我而无假于外求矣循是而充若决河注海孰得而御哉文蔚所谓一人信之不为少其又能逊以委之何人乎会稽素号山水之区深林长谷信歩皆是寒暑晦明无时不宜安居饱食尘嚣无扰良朋四集道义日新优哉游哉天地之间寕复有乐于是者孔子云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仆与二三同志方将请事斯语奚暇外慕独其切肤之痛乃有未能恝然者輙复云云尔咳疾暑毒书札絶懒盛使逺来迟留经月临岐执笔又不觉累纸盖于相知之深虽已缕缕至此殊觉有所未能尽也
与陆元静书【王守仁】
未发之中即良知也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者也有事无事可以言动静而良知无分于有事无事也寂然感通可以言动静而良知无分于寂然感通也动静者所遇之时心之本体固无分于动静也理无动者也动即为欲循理则虽酬酢万变而未尝动也从欲则虽槁心一念而未尝静也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又何疑乎有事而感通固可以言动然而寂然者未尝有增也无事而寂然固可以言静然感通者未尝有减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又何疑乎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则至诚无息之疑不待解矣未发在已发之中而已发之中未尝别有未发者在已发在未发之中而未发之中未尝别有已发者存是未尝无动静而不可以动静分者也凡观古人言语在以意逆志而得其大旨若必拘滞于文义则靡有孑遗者是周果无遗民也周子静极而动之说茍不善观亦未免有病盖其意从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说来太极生生之理妙用无息而常体不易太极之生生即阴阳之生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妙用无息者而谓之动谓之阳之生非谓动而后生阳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常体不易者而谓之静谓之阴之生非谓静而后生阴也若果静而后生阴动而后生阳则是阴阳动静截然各自为一物矣阴阳一气也一气屈伸而为阴阳动静一理也一理隠显而为动静春夏可以为阳为动而未尝无阴与静也秋冬可以为阴为静而未尝无阳与动也春夏此不息秋冬此不息皆可谓之阳谓之动也春夏此常体秋冬此常体皆可谓之阴谓之静也自元会运世岁月日时以至刻杪忽微莫不皆然所谓动静无端阴阳无始在知道者黙而识之非可以言语穷也若牵文泥句比拟仿像则所谓心従法华转是非转法华矣
答伦彦式书【王守仁】
徃岁仙舟过赣承不自满足执礼谦而下问恳古所谓敏而好学于吾彦式见之别后连冗不及以时奉问极切驰想近令弟过省复承惠教志道之笃趋向之正勤惓有加浅薄何以当此悚息悚息论及学无静根感物易动处事多悔即是三言尤非近时用工之实大抵三言者病亦相因惟学而别求静根故感物而惧其易动感物而惧其易动是故处事而多悔也心无动静者也其静也者以言其体也其动也者以言其用也故君子之学无间于动静其静也常觉而未尝无也故常应其动也常定而未尝有也故常寂常应常寂动静皆有事焉是之谓集义集义故能无祗悔所谓动亦定静亦定者也心一而已静其体也而复求静根焉是挠其体也动其用也而惧其易动焉是废其用也故求静之心即动也恶动之心非静也是之谓动亦动静亦静将迎起伏相寻于无穷矣故循理之谓静从欲之谓动欲也者非必声色货利外诱也有心之私皆欲也故循理焉虽酬酢万变皆静也濂溪所谓主静无欲之谓也是谓集义者也従欲焉虽心斋坐忘亦动也告子之强制正助之谓也是外义者也
与王纯甫书【阙名】
别后有人自武城来云纯甫始到家尊翁颇不喜归计尚多抵牾始闻而惋然已而复大喜乆之又有人自南都来者云纯甫已莅任上下多不相能始闻而惋然已而复大喜吾之惋然者世俗之私情所为大喜者纯甫当自知之吾安能小不忍于纯甫不使动心忍性以大其所就乎譬之金之在冶经烈熖受钳锤当此之时为金者甚苦然自他人视之方喜金之益精炼而惟恐火力锤煅之不至既其出冶金亦自喜其挫折煅炼之有成矣某平日亦每有傲视行辈轻忽世故之心后虽稍知惩创亦惟支持抵塞于外而已及谪贵州三年百难备尝然后能有所见始信孟氏生于忧患之言非欺我也尝以为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冨贵行乎冨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患难行乎患难故无入而不自得后之君子亦当素其位而学不愿乎其外素冨贵学处乎冨贵素贫贱患难学处乎贫贱患难则亦可以无入而不自得向尝为纯甫言之纯甫深以为然不审迩来用力却何如耳近日相与讲学者宗贤之外亦复数人每相聚辄叹纯甫之髙明今复遭时磨励若此其进益不可量纯甫勉之汪景颜近亦出宰大名临行请益某告以变化气质居常无所见惟当利害经变故遭屈辱平时愤怒者到此能不愤怒忧惶失措者到此能不忧惶失措始是能有得力处亦便是用力处天下事虽万变吾所以应之不出乎喜怒哀乐四者此为学之要而为政亦在其中矣景颜闻之跃然如有所得也甘泉近有书来已卜居萧山之湘湖去阳明洞方数十里耳书屋亦将落成闻之喜极诚得良友相聚会共进此道人间更复有何乐区区在外之荣辱得丧又足挂之齿牙间哉
答毛宪副书【阙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