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理。 渔樵散人志

阿娇

佛山赏菊,济南八景之一也。菊开时,即石缝径侧亦悉露团香叶,风舞异葩。每逢重阳,城中外妇女,多登山拜佛,且采菊以应时令。风流人士,亦三五成群,山上乎逍遥。遇美人,辄假同途,恣情月旦。

有儒生于自怡者,美丰姿,静穆自喜,不解谑浪,为诸友坚约,从以行。抵南关,有友陈生曰:“游女如云。”于曰:“虽则如云,非我思存。”陈曰:“君未见其尤者耳。寒舍对门馆舍,为张令税居。其女阿娇,真如红药碧桃,有目共赏,君如见之,必将神志飞扬,不能自主。”于不以为然。忽见路旁有油壁车,车夫与陈生相识,辄问赴火神庙、天齐庙街道。陈问乘车者为谁,问答数语而过。陈曰:“车中人即阿娇,君可见所未见矣。”未几,见一媪扶笄女下山。陈曰:“美人在望。”遂鹭列道左以俟。于睨之,果色美如玉,足翘如笋,诚天人也。女行本迟,于犹以为速,立视女升车而去,中心悒悒,如有所失。心念女先赴火神庙,其至天齐庙,当须时刻,遂托故先回,急赴天齐庙俟之。于丰姿出众,当山遇时,阿娇已目为专瞩,及至天齐庙,而于又先在。女檀口故吐娇声,柳腰特形媚态,两廊游瞩,故为迟延,四目传情,各怀意趣。媪微觉,急促女行;女含笑一顾而去。越数日,苦思女。意女与陈生对门,托故访陈,冀幸一遇。至则女适出门上轿,见于,故以旧巾授媪,令回绣阁换易。女立身以俟。斯时虽各立一地,而实洽两情。媪易巾至,女始升轿而去。于喜极,遂入陈生斋,盘桓片时而回。后屡与陈往来,而未一遇女。疑之,故假无心问陈曰:“君对门之尤物亦出乎?”曰:“屡出门探亲。今得疳疾,医药罔效。”于大惊曰:“几时矣?”曰:“兹已两月有馀。”于曰:“仆契友某得一仙方,专医此症。今坐幕于南路厅,仆试自往购求之。”陈曰:“盍白于张公,得赆以助资斧。”于曰:“勿庸。仆与张公无素,若所为,似假此渔利。”遂辞归,刻日起程。月半即回。陈生将方转付张尹,并言方所由致,公甚德于。女服药五、六剂,病小愈。一月后复元。张备厚礼谢于,于坚辞不受。女闻之,不胜感激。于烦陈生为媒,欲结姻于尹。尹呼女商之,女曰:“女微于,斯时早投身他处呱呱而泣。”尹曰:“惜于太贫。”女曰:“贫富命也。先贫后富者,古今岂少哉?”尹闻女言,遂言于陈生曰:“婚姻事巨,不敢自专,吾将修书禀白家严,若家君任吾处置也,则字之。”乃尹书未达,而家报已到,言已许女于同邑林某为继室,林以主簿分发山东,次年来东成礼云云。尹以书示陈,陈复于于。于无可如何,惟灰心郁郁而已。一日,女佣媪忽至,以香囊一对授于,曰:“此君可意人自作之。令寄君,睹物如见人,聊以分相思也。”于执囊以泣,媪笑曰:“勿泣,且有后语。娇姑使吾曰:势得归君则忍而生,不得则缢而死。”于曰:“寄语娇娘,祈勿死。盖娇娘与吾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可以一面微缘致误终身大事。”促媪去。

嗣闻张补海丰令,携眷而往。复闻张婿来东,数月内亲迎。阿娇玉容果有主,于料与女永无会面期矣。时于税居城外,惟有老母在堂。一日二漏后,方欲就寝,忽闻款门声,启户出视,见轿车五、六乘。一媪曰:“君于郎耶?”于曰:“然。”媪即回身,于车上扶一笄女下,向于投止。于方欲问,媪曰:“此君可意人。”于不胜惊喜,导而入。媪扶女先拜老母,次与于交拜。于曰:“娇娘何得到此?”女含羞不语。媪代答曰:“娇姑闻林家亲迎有期,屡欲自尽,誓非君不嫁。家主不得已,假托娇姑暴卒以告林,而遣老身送归于君,以从其志。但林某需次省垣,耳目昭彰,恐有不便,惟远徙他邑始妥。”于曰:“仆有旧戚,世籍即墨,但路途遥远,吾力不及。”媪曰:“车中资斧足用。”于清贫,身外长物无多,即刻收拾,请母升车,连夜驰去。抵即墨,始行合卺礼。于视女,玉貌犹昔而媚若次之,终不意其伪为。

越三年,会母寿辰,敬设酒酌。母馔既撤,于与女私室对饮,女曰:“假如妾至今未事君,今始欲事之,应嫌齿长,弃妾如敝屣也?”于曰:“卿即年逾卅馀,仆仍以及笄视之。”女不语。于曰:“谓予不信,有如皦日。”女曰:“惟然,妾非阿娇。”于愕然问故,女曰:“阿娇闻于归有日,遂自经。妾救之醒而谓之曰:子勿死,爱子者终待子,始愿终遂也。嗣林丁父忧,及服满,而林复病故。今张尹以海寇故罢职,闲居于丰,将为阿娇议婚异姓。可速往,迟则无及。”于曰:“卿为谁?”女曰:“妾实狐。慕君二人笃于情,故曲曲玉成之。君如往,妾愿从之去。”于曰:“得无有违碍乎?”狐曰:“妾虽往,不令他人见。”于从之,急命驾往。投刺谒张,退即遣媒求亲。张喜,请异日复命。盖林某卒后,有为阿娇提亲者,张与女商之,女曰:“林某亦非吾夫,况他人乎?”母问之,女直言“非于郎不嫁”。张曰:“于郎知汝字林姓,于今三年,想已早有伉俪。”女曰:“若然,则愿为女终身。”母怒曰:“我不养汝一生。”女曰:“畜我不卒,则削发为尼,今生决不负于郎。”言已,零涕不已。张不得已,遣人如省探之,知于三年前远徙,不知去向。女闻之,不时哭泣。张于媒去后,即唤女来,见女有泪痕,曰:“勿悲,于郎来矣。今且烦人求亲。”女俯首不语。既回绣阁,因自思:“甫闻于郎远徙,即有冰人提媒,显系伪罔。前传于郎之言不可食也。”及夜复自缢。于方与狐灯下谈宴,狐忽大惊曰:“君可意人又自缢。”于曰:“且为奈何?”狐曰:“渠不曾以香囊为赠乎?可速取来,非此不足取信也。”狐执香囊乘风而去。娇始缢,释之即苏,见狐曰:“姊姊救吾二次,愿闻仙氏,以便异日焚香报复。”狐曰:“吾亦非局外人。”遂以香囊授女。女愕然,问囊之由来。狐曰:“汝以是物赠谁,谁给吾。于郎固在此,祈勿疑。”女始反悲为喜,急问其详。狐曰:“其话甚长,异日面询于郎。”言已而杳。于媒定而后,择吉奠雁。及花烛之夕,狐忽不见。合卺后,于与女眉目传情,各遂素愿。及晚,于推女于床,为代解襟缓带,忽有人笑曰:“阿娇不害羞耶?”女急推于起,四顾,室无他人,大疑。于曰:“此仆狐妻,即二次救卿之恩人。”女闻之,再拜展谢,敬求现身,以共谈笑。言之再四,寂无应声。既而夫妇欢寝,狐在暗中嗤嗤笑之,女羞惭无以自容。次夜,患其复扰,而连宵寂然,始知狐远去。于得狐助,已成巨富,因出资为张尹捐复。产业在墨,遂家焉。

虚白道人曰:笃于情者,每害于义;害于义则其情虽笃无足取也已。若于生爱色而不囿于色,于劝张氏勿误终身可见也;张氏重节而不改其节,于婚异姓二次自经可知也。其情不惟人慕之,狐亦慕之,狐且慕之尤胜于人慕之。

写情真处即是写义笃处,“周诗”、“楚些”皆当作如是观之。 马竹吾

紧处忽松,合处忽离,笔法绝妙。 何子英

汉之阿娇,始贮金屋,终废长门,何不幸也!若于生者可谓义笃矣。 上元李瑜谨注

义鬼

柳舍青者,东郡人也。于运河渡口设酒肆,历有年所。一日贯钱,柜中忽有纸锞灰,心颇疑讶,乃留意谛察之。每夕合户止灯后,有一人来沽,柳入钱于柜,暗中挹注与之。一日将钱置案上,向晨视之,则纸灰也。次日复然,始知沽酒者为鬼。至夜仍来沽,柳托鴖火觅提,灯既燃,请客入,强而后可。柳见客无影,信为真鬼。柳豪放,不少惧。谓鬼曰:“自饮无趣,今愿与君共酌。”鬼不语。柳乃注酒盈壶,烘之以火,斟二杯于案。尚未饮而鬼杯已干。柳喜极。盖鬼善饮,柳亦耽之,同嗜共好,意气相投。数旬后,猜疑俱释,宛如故旧。柳笑谓鬼曰:“今而后,愿夜夜共君饮。无酒,酤我,莫恃囊中自有。盖君所急需,实仆之粪土。”遂指案上纸灰曰:“似此人世何用?”鬼怍甚,离坐欲遁。柳援而止之曰:“意气相投,人鬼一也,何嫌为?”鬼乃止,亦笑曰:“吾虽屡获实惠,亦非无功而受。”柳曰:“功安在?”鬼曰:“君觉迩来生意隆盛乎?”柳曰:“然。”曰:“有非君之主顾,越他肆而来沽者乎?”柳曰:“亦诚有之。”曰:“是即吾之功。”柳甚德之,问其原因,曰:“吾运河之溺鬼。”曰:“何不投生?”曰:“缢溺等鬼,必有代者。吾俟此二年。”自此鬼每夕必至;亦有对坐清谈,不饮而去之时。

将及期月,鬼忽曰:“明日与君永别。”柳问之,曰:“有一妇人,溺于吾溺之处,将代吾。”次夕鬼复来,柳疑之。鬼曰:“此妇怀抱赤子,哝哝与言曰:‘汝祖母想汝矣,船又未在这岸,何不幸如是。’及水滨,置子于地,失足坠水。赤子无知,亦匍匐将入水。吾不忍渠母子俱死于一时,故复救之。”柳曰:“是诚义举。吾二人得复聚首谈宴,亦格外之幸。”过数月,鬼复曰:“明夕决离。”柳曰:“又有相代者乎?”曰:“然。”次夕鬼复回。柳曰:“相代之人未至乎?”曰:“至。代我者其兄贸易二年未归,母哭念之。渠奉母命寻兄归,至河上。时已日暮,舟子适在对岸,呼之不应。代我者谓其兄曰:‘闻是处水不甚深,弟先涉河去,报信于母。母早知一时,即少念兄一时。’兄喜从之。复曰:‘阿哥过河后可缓行,弟至家即回迎接。’及河心,吾拽溺之。渠觉,大呼其兄曰:‘兄至家,竭力事亲无俟弟;弟作此处之溺鬼。’兄闻之,连衣跃水救之。是兄是弟,世所罕有,吾安忍害之!故听其自涉而去。”柳曰:“君以仁义为心,令人钦佩。”鬼忽数夕不至,至而问之,曰:“冥王传吾去,责吾私纵替代。吾详言纵之之故,王色喜曰;‘不日又有代汝者,若再纵之,无望投生。’遂示以相代日时与其人。”柳问之,鬼曰:“某日午刻,自西而东,身中、面赤、有须,手执汤药一剂者是。”柳揣其人,似邻村王某。知某家贫亲老,兼有孝行,心甚怜之。至日,柳暗使人于渡口俟之。及午初,果有一人自西来,情形如鬼言。使者故与其人言曰:“有何紧急,如是匆匆?”其人曰:“家母忽得暴病,今特寻医市药。医人云:午刻得服此药,可望九死一生,迟则无及。”言已,脱衣欲涉。使者止之曰:“此处虽水不甚深,而坑坎多,设有不测奈何?”曰:“死生有命,岂可畏死以危亲。”使者牵止之,其人曰:“虽死无憾,不劳援留。”夺手而涉。使者心甚危之,而竟安渡无恙。柳谓鬼曰:“嗣后既无代者,何又纵之?”曰:“彼孝子也,即为鬼千年,决不肯以孝子自代。”柳喜曰:“相代者三人,君悉从孝弟仁义起见而纵之。懿行既著,天必鉴之,君分位不可量。”明宵,鬼笑入曰:“果如君言,今长别矣。”柳曰:“又有相代者乎?”曰:“非也。冥王嘉吾善行,特授冠邑某庄土地。如相忆,可至冠一会。”俄而鬼役来接,柳送至街外,挥手恋恋,如别执友,立视其乘马而去。

后年馀,柳以故如馆陶,归,迂道过冠,访问里庄。既至,庄中父老接待孔殷,柳疑之。盖前夕父老悉梦土地云:“明日来客有柳某者,是吾友也,可敬礼之。”故父老接待如是。柳敬市香楮,致奠神前。晚宿于其庄,梦鬼友云:“蒙君惠顾,不胜感激。然再迟二日,大负枉驾,盖吾已升贵州某县城隍。兹有赤金数两,聊以赠行,以报从前缱绻之情。”遂置金床头而去。柳醒而视之,果有赤金五十馀两。明晨诣庙伸谢,辞庄人归。

虚白道人曰:遇可怜之事而恻隐之,必其心存夫仁也;见恭兄之人而爱慕之,必其心重夫弟也;逢孝亲之子而钦敬之,必其心笃于孝也。一溺鬼而有此三善,以三善而特获擢用,上帝赏善为至公焉。

一溺鬼而三纵相代者,人以为鬼之义。吾以为:初次之妇抱子念亲,二次之弟呼兄事亲,三次之子舍生救亲,孝心之所致也。孝感天地,可以起死回生,即鬼不义亦无如何也。 盖防如

读此传,知溺鬼尚可修福,况人哉! 杨子厚

此事记《聊斋》志,《谐铎》及某书亦志之,词句稍不同耳。 渔樵散人

此鬼为城隍,必能福庇生民,胜于阳官多矣。 上元李瑜谨注

碧玉

龙佩铎,佚其名,大同山阴孝廉也,性慷爽,廉隅自重。一夜月明之下,有苍髯老人造谒,容貌修雅,服饰光灿,诘之。曰:“鄙人章氏,字圣舟。”谈吐文雅,公心悦之。既而曰:“君识夏三相公否?”曰:“年家晚辈,胡为不识?”章曰:“刻下獐皮价昂,夏相公明日射猎,必由此归,有猎獐,君盍求之?”龙曰:“仆生平不白取人物,决不为此。”章曰:“价买亦可。”曰:“买之而渠不索直,是巧取也,尤不可。”章袖出白金数两,置案间,曰:“仆急需此,敢烦代市。”龙愠曰:“市之而渠不要价,仆白使此银耶?且仆既不屑自为,肯为他人丧素守耶?请速收银两。”章收银而去,少顷复返,屈膝而跪。龙讶曰:“胡为此?事如切己,请起直言。”章曰:“实告君,猎獐即仆身。”公愕然曰:“盍早言之?见死不救非仁人。救之如何?”章曰:“将吾真身置静室,经夜能自苏。”公慨应之。章拜谢而去。次日公专俟之。日晡时,夏果率从人,驾鹰率卢,张弓携矢,乘马而至。龙公邀至家,饮以酒,故数猎实。见獐,抚之温,托裘敝求之。夏去后,龙至静室视之,獐已化为老人;扶之卧榻,饮以米粥,外扃室门。向晨视之,老人已无有矣。心虽惊异,亦度外置之。

龙家称富有已五世。佩铎时虽云式微,而富有之名仍遐迩传播。一夜有巨盗十八人,明火执杖,以石破外扉而入。龙大惧,曰:“有仇否?”盗曰:“无。但吾等十八人,按人各给白金百两,当即相率去。”龙曰:“吾家实无如许银两。”盗不听,将以巨石撞门。忽一老人自外至,谓众盗曰:“此良善之家,今已凌夷,实无多金给尔等。”盗曰:“汝为是家御侮耶?是自寻苦恼,死无怼。”群以利刃奔老人。龙穴窗窥之,甚为老人危,而众盗莫能伤之。老人以杖击盗,应手皆仆。未几,盗悉破头烂额而去。龙大喜,拔关急出,老人已杳。龙庄甚巨,居人约五百馀户。一夜被回禄,火借风力,势甚猛,不可向迩。龙居当下风,延烧数家,将及龙第,举家惶恐无措,忽见一人立墙头,含水喷之,火顿息,其人亦不见。龙以为福神保佑,杀牲报赛。

龙公车应礼部试,妻苗氏忽患水蛊,脐突背平,在法不治。忽来一丽人,年约及笄,自言能医夫人症。婢媪见之,女曰:“夫人之症属虚,非参苓附桂温补不可。然症至此,似非徒药力所能及,吾自别有妙术。”苗视女雅丽绝伦,问其芳名,答言碧玉。再细询之,曰:“勿深究,吾非无故而来者。”及晚服药后,女为之缓缓抚按,既而接吻,以气呵之。苗觉奇香透窍,热气一缕直达丹田,俄而溺下数器。明晨视之,腹有绉纹。调理月馀,平复如故。女曰:“官人归,勿言贵恙系妾医治。”苗应诺。女告辞,夫人固留之;比龙将归,而女始去。龙归又病,病由郁怒成痞,形坚而痛甚,攻下太多,遂泄泻不止。一月之间,肌体骨立,几不能起。家人已治后事。碧玉忽至,苗大喜,于别院接待之。曰:“官人之病,玉娘亦能医否?”曰:“能。此症宜大温补,非用枯矾、龙骨、粟谷、樗根之类不为功。”苗曰:“用之多多矣。”曰:“药不敌病,非药之无效。吾兼以医夫人术医之,保必速愈。但不可令官人见吾面,并不可令官人知医之者为吾也。”苗曰:“然则奈何?”曰:“伪为夫人可耳。”苗喜,遂谓龙曰:“妾闻一仙术,专治君疾。惟夜静无人,黑暗中方可行其术。君其试之?”龙可之。遂令人用毡毯掩户牖,息烛,始邀女入。龙觉脑麝穿鼻,曰:“何忽芳馥如是?”苗伪对曰:“昨君所配香料,贮囊佩之耳。”乃执竹筒,令龙含之,曰:“妾含上口,助长君气。”龙曰:“素尝接吻,何需筒?”女闻之欲出,苗牵之,谓龙曰:“禁声,勿令婢媪闻之,背地嘲笑。”女遂含竹筒以气吹之。龙觉遍体舒畅,不可言状。既而以手按腹病,缓缓推移之,如是三次。次日泻减十七,痛亦减半,龙大喜。次夜医治如前。方按摩时,龙笑曰:“可好医之,病愈后与卿共衾同枕时,仆自有以报之。”女闻之,掇手而出。苗从至他室,见女羞红满面,俯首不语,极力慰之曰:“官人知医之者为妾,不知是客,以客作妾,故出言放肆,愿谅格外。”女曰:“吾不怨官人,只恨自己多事,惹此羞辱。”移时,仍从苗入室,照前医治。三夜后,女曰:“愈矣。但再以十全八味等药,调理月馀,自可平复如常。”言已告辞。苗固留之,转瞬而渺,始知女非人。

某绅之女,以绝美闻,慕名者争委禽焉,悉不谐。龙闻之笑曰:“美或有之,绝恐未也。或爱之者以为美,姑取之以为绝耳。”后于盂兰会遇见之,方信其名不虚。注目视之;女既去,犹伫立如木偶。思念容华,辄废食寝,肌体日消。苗问之,以实告。苗曰:“君亦迂矣。此非势可求、货可得者,思之亦徒然耳。”龙曰:“吾亦知之,但耿耿于心不能忘。”遂以卧病,渐至危惫。苗甚忧之,忽忆碧玉必有仙术以治之,然恨无处奉请,不得已静夜虔祝,数夕女至。苗以龙病告女。女曰:“吾知之,但是病非吾所能医。”苗哀恳之,女曰:“仅有一术,但恐累及吾身,悔之无及。”曰:“其术谓何?”女耳语之。女艳妆谈笑中庭,苗暗谓龙曰:“某女果美耶?”曰:“然。”曰:“某女即美,应不及谈笑中庭者之尤美。”龙闻之,力疾起,隙窥之,大喜,顿忘沉疴。苗曰:“较某女如何?”曰:“实不及此。”苗伪曰:“女名碧玉,同村王某之内侄女。其父贪,欲购作媵妾,赂以重资,决无不谐。”龙笑颜顿开,食饮渐进。苗谢女。女曰:“勿谢,嗣有变故,无怨幸甚。吾从此不来矣。”苗欲与之再言,而女已不见。龙渐愈,欲烦媒媪购致碧玉,苗伪应之,支吾月馀。龙怼妻,以致反目。苗不得已,实告之。龙闻之大言曰:“碧玉杀我!”口吐鲜血,昏倒卧榻。移时始苏,忽迷忽醒,饮食不进。抵三日,忽觉有人摇之曰:“君何愚昧至此。”开目视之,碧玉也。曰:“卿杀我矣。”女笑曰:“妾未进酖相毒,执剑相伤,何加罪名于无辜?”龙曰:“卿不悯怜,仆之惨尤甚于饮酖被刺。”女笑曰:“妾兹来不复去。”龙如服顺气丸一料,精神为之倍爽,曰:“愿卿时在仆前,以慰渴想。”女应诺。凡汤药食饮,亲身奉进,夜宿对面床。龙心愿已足,十数日病愈。择日纳女。曰:“卿昨与夫人言,卿非无故而来者,果何谓也?”女曰:“日久自知。”

及三年,龙曰:“卿不生育乎?”对曰:“然。”龙曰:“嫡子痴如犬马,卿复不育,仆将从此绝矣。”盖龙子轩,年逾志学,不知男女。女曰:“轩之病,妾亦能医。”龙喜曰:“如果能之,胜卿生育矣。需何药味?”女曰:“药料实难,请别君二月,采诸山中。药味全而妾自至,君信乎否也?”曰:“信。”女遂别去。二月果至,曰:“药料全矣。俟阴雨连绵,用茅檐雨水煎服。”会秋霖雨日夜,如法煎药,使轩服之。少时,大嗥,口鼻出血,汗出如洗,疼痛之状不可睹。急呼女以药解之,而女已不知去向,龙及妻皆大惊。移时轩卒。龙痛子之切,顿忘其痴,苗哭之尤恸。忽见轩以手祛蝇,急视之,已苏,曰:“母恸矣。”起身坐榻上,言语清朗,毫无痴意。夫妇大喜,极德女,意女必仙人。忽见粉壁有一红帖,上书:“碧玉非他,即君所救猎獐之女。前盗、火等事,妾父亲身救济,嗣令妾时如君家,量事保护,以报鸿恩云。”

虚白道人曰:獐之报德,可谓至矣。然观孝廉语獐之言,毫无图报之心。可知不图报而报者益力,情也,亦理也。若以数年把臂之交,当躬蒙恩之主,辄思下井复投石焉,其羞此獐也不亦多乎?可以人而不如异类乎!

毛兽犹知报德,况人乎?然而,不施德者何以得报也?噫,德可好哉! 黄琴轩

请乩

请乩一事,余不敢信其有,亦不敢谓其无,意或诚则灵之事也。乃赓梁公印嘉谟,工诗赋,以廪贡报捐,试用训导。未仕为诸生时,师事翟鳞江、周二南,与陈纪堂、梁云山、花南村诸先生为友。一日,谈及《溪堂集》一事。盖谢无逸尝问潘大临曰:“近作新诗否?”曰:“时清卧,闻揽林风雨声,遂起题壁曰:‘满城风雨近重阳’。忽催租人至,败意,止此一句。”或曰:“起句超忽如是,后必有佳句,竟为催租败兴而止,殊属可惜。诸公皆诗家,盍续以珠玉,以成完璧?”在座诸公无一应者。一人曰:“盍请纯阳大仙续之?”佥曰:“可。”公架机,诸公拈香焚符,多时机不动。诸公复默祷之。又许时,机仍不动。公遂借机续之云:“秋意萧条大地凉。酒向山头凭客醉,菊从陶后为谁香。惊吹孟帽曾经笑,效样林巾几度商。乘兴有诗将附壁,题糕那复忆刘郎。”录毕,诸公惊讶称奇,咸谓非仙人不能作,公亦不便自认。嗣闻见者辄叹美。余尝馆公家四年,不时谈宴,公始追述之。

虚白道人曰:观此,请乩一事似不可信其必有矣。他如相传翰林院有大树一株,风吹枝折,巢中鸟子连枝及地,遂成一联云:“风吹雀巢,二三子连科及地。”寓意双关,洵不易对,遂请乩对之。仙至机动,书云:“停机,三日后此刻复至。”届日时,架机俟之。机果动,对云:“雨洒猿穴,众诸猴带露朝天。”继书云:“余为此联,游遍中国,无实景可对。后至闽,多猴山,时值雨过,诸猴出穴,带露仰视,而得之。”此联究非绝对,或请乩人先有是联,特委曲其说,以神其术,闻者不可为其所惑。

来 生 债

邑北鄙某旺,农人也。勤俭居室,乐岁足给仰俯。有舅氏某,饮赌无赖,屡向旺借贷无还时。一日,某复向旺强贷,而其数倍他日,亦旺力不能给,遂辞之。某怒,以石自破其首,声称为旺打伤,将喊禀于官,治旺犯上之罪。旺惧,下气怡色语某曰:“甥家实无如许现钱,请先奉若干,下馀迟十日可乎?且阿舅取此钱去,五六日亦未必花尽。”某遂反恚为喜曰:“姑念至戚,恕汝。十日之期,不可愆。”旺唯之。于是用布裹其首,馔以酒食而去。至期旺如数送去。

甫数日,旺适昼寝,忽见某至,旺骇曰:“钱已使尽乎?”某曰:“然。今日舅来,非为借贷,实还贷耳。”旺闻之愕然。某复曰:“除零星不算,共借汝二百馀千,请服役二十年,以折充之。”言已,忽不见。旺醒,始知为梦,异之。妻笑入曰:“马生骡。”旺曰:“骡即某舅。”遂将梦与妻历言之。嗣骡长大,欲使之,必曰:“有某生活烦舅作之。”唯所指无不如志,否则必与人易。如邻家借用,亦必曰:“邻人某欲劳苦阿舅。”牵之去则驱使调顺,不则狞恶,必不受人所使。一日有货窑器者,骡断缰而奔,至货所,以蹄踏盆碗等物,皆粉碎。其人让旺,旺曰:“阿舅毁之,吾愿如数赔补。”其人讶曰:“何以骡为舅?”旺历言舅氏姓名,并投生还债之异。其人曰:“若然,君勿赔。吾欠某钱,今所毁器适如其数,吾得借此以清某债亦佳。”遂荷其空筐而去。

旺养骡至二十年,忽梦某曰:“欠汝钱项已全抵。项内有东村刘某使去二十千,吾难代渠清还,理合为汝代索,即作是价,将吾货于刘可也。”旺不忍。某连托梦语,辞意恳切,旺始如其言。刘交价甫数日,骡无病而死。此余友孝廉姬树仁言之。似备悉某等里居姓名,而若为讳之,余亦不便细询。

虚白道人曰:债宜急还,理也。顾借债还债,事势迥殊:有借为淫赌等资者,其较贸易无本、居诸无赖者不侔矣;有力能清还,而出纳之吝者,其较产业净尽,无物可偿者不侔矣;有贷时无据,遂昧良不认,其较满口应承,欲偿不能者,又不侔矣。其欲偿不能者,既欠债属实,即托生异类以偿不为过。其能偿不偿者,心犹豺狼,事同偷盗,不百倍其息,屡令生为牛马以偿债主,犹造物之恕也。更有一事,可作笑柄。有债主不一、数亦无算者,死后,遇一人曰:“汝欠吾钱数百,尚未还也。”欠者曰:“吾托生为鸡以偿之。”又遇一人曰:“汝欠吾百馀千,今可还也。”欠者曰:“吾托生为骡以偿之。”后遇一人曰:“汝欠吾白金数万,理合还也。”欠者恻然曰:“天下无值数万金之物,虽欲偿之而不能,无已,请生为若父,多方生财以偿之。”

剀切详明。 何子英

来生还债,丝毫不爽,虽至戚莫逃焉。天道好还,果如此耶,亦足为鉴矣。附书一事,虽曰诙谐,有慨乎言之哉。 渔樵散人

旱 脚 鱼

蕲州邓诚己,巨富也。与兄诚物不相能,因分家致讼,三年不结,妄费无算,而所分产业,分毫不让。兄弟寓所相违不远,遇之一语不交。

一日,诚物市一脚鱼,从人提之过诚己寓居之门。诚己见之,将从人唤住,曰:“此系旱鱼,乃长蛇所化,食之决死无救。”从人曰:“有试验乎?”曰:“有。暮后以绳束其尾,倒悬于梁,明晨必有验。”从人以告。诚物曰:“吾嗜此,渠故为是说,以遏吾之所好。”既而怒曰:“鳖乃水中物,妄言为旱,彼何见而云然?”叱从人呼之来而责之,从人劝解而止。急令庖人烹鱼,曰:“食之无恙,而后责之,听渠有何说。”

诚己意兄必不信其言,急市一鱼,暗着人送去,令庖人烹以食兄,务将兄所市之鱼杀而弃之,且戒万勿与兄言。庖人从之,而将前鱼如诚己言,倒悬于梁以观其变。侵晨视之,大惊,盖鳖已变为白花蛇,长约六、七尺,头顶甲盖将及地。庖人方欲禀白,而诚物深恚曰:“吾食鱼无恙,可知吾弟不怀好心。”从人历言其异。诚物急赴悬鱼所,视之大惊,面如灰土,多时不语。见蛇曲身回顾,似欲啮其绳而不得。从人欲杀之,诚物止之曰:“可使吾弟见之。”遂令人急请诚己,而诚物门迎之,曰:“夜来幸吾弟另市他鱼以易之,不然,吾弟手足并伤矣。”诚己曰:“弟闻是鱼,其甲盖隐隐有盘蛇之痕,误食之伤人,然亦未经目睹。”及见之,亦大惊失色,令人斧断数段,深其穴而埋之。

诚物留弟同馔。饮酒间,诚物泣曰:“兄不友,深悔前非,嗣营别墅,吾将老焉,家政悉听子行,兄不与闻。”诚己亦以不恭自责。兄弟怡怡,罢讼而归。

虚白道人曰:诗云:“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深言急难之义,良朋不如也。乃当平安之际,每有视兄弟不如友生者,何悖理之甚也!若邓某与其兄,亦急难之一征也。

兄弟分居,致讼三年,邑宰不能断结,亲友不能说和,见一脚鱼而兄弟罢讼,是官与亲友不如一鳖。 盖防如

清夜钟声,发人深省。 何子英

此事《善书》亦载之,足为世劝。而叙次特简洁。渔樵散人

潘 泽 沅

安庆桐城潘泽沅,窭人也,居桐西关外之三家村。贫无事事,惟早起沿路拾遗,少易钱谷。一日,遥见一人系所乘于树鞭之,已,解辔超乘去。潘行至其处,见一皮褡,知为乘肥者所遗,渠策乘行急,呼之不应。潘提褡至家,启视,有白金二百,赤金百两。其妻问所自,潘实语之。妻曰:“君速去俟拾金处,如有寻,与之。”潘应诺。视室中无处搁放,不得已,启土榻之坯,纳褡榻洞而去。俟终日,无觅者。

次年,潘复见一人,系乘怒打不已。潘拉劝之,曰:“牲口无知,何必怒打如此?”其人曰:“去年,亦是月日,吾带银赴府,是物至此不前,吾下,取银褡置地,鞭之,以致忘遗。今是物至此又不前,能不怒乎?”潘笑言曰:“去年遗金者即君耶?其金吾拾之,原封未动,祈君至寒舍交付之。”其人上下视潘。潘曰:“视吾何为?君必以吾所衣褴缕,家必困穷,未有拾金而留偿遗失人者。果尔,君诚以常情窥吾。”潘窥其人不以其言为实,复曰:“吾先言君遗金之数,如不符,当以吾言为妄。”遂实言之。其人惊喜曰:“褡内有纸,包安庆钱行帖十馀张,市钱千馀千,君见诸乎?”潘曰:“实有纸封,吾未启视。”其人大喜,急释所乘,牵之从潘归。至,视室中土榻敝莞,他无长物,不禁叹息。潘曰:“吾先交付遗金,以释君疑。”启榻坯提褡出。其人启视,内物分毫未动,惊讶之极。曰:“是村有酒家否?”潘曰:“无之。西行半里许即关厢,酒肆颇多。”其人曰:“君可沽酒市肴,同饮少叙。”潘闻之,执砂具而往。其人止之曰:“君有钱乎?”潘笑曰:“无之。行将烦人代赊。”其人曰:“勿庸。”遂以市钱数百授潘,潘不得已受之而往。移时而回。饮酒间,其人始询潘姓字。继自言刘姓功名,世居西省汾州某属邑。安庆与属邑有典铺数处,遗金即桐邑典铺利息。既而指遗金曰:“君既留之以偿仆,仆悉举以赠君,君必不受,请以白金二百为谢。”潘不受。刘曰:“百金其可乎?”潘亦不受。言际,一童子入,刘问之,潘曰:“小儿名玉。”刘细视之,品貌超群,举止不俗,心计曰:潘轻财若是,宜生此福厚之子。遂曰:“吾有一女,与令郎年相若,愿结秦晋。”潘以贫富迥殊,固辞之。刘言之再四,潘始应允。刘以白金二百付潘曰:“以此作小婿读书资。”潘以刘赠为其子,不便复辞。刘曰:“弟不日归西,来时再叙。”言已辞去。

潘得金,居诸少裕。六、七年,清贫如故。谓其妻曰:“吾举家同赴西省投亲家去?”妻笑曰:“渠以赠君而君不受,故假托结姻,为赠金之计,君何信以为真?”潘曰:“渠即不认亲,必有周恤,较饿死于此犹愈。”爰担其家私,率妻子迤逦而往。不一日,违刘居约有数十里,路经某村,过巨室门,内出一醉人,见潘,指潘次子曰:“此君之子耶?”潘答以次子,方五岁。其人曰:“有一事,屈至寒舍商之。”潘从之。盖其人有二尺之女,酒后谓之曰:“吾有若大家业,不患无富有之婿。”妻厌其醉语无味,遂曰:“一人一命。”其人怒,出遇潘,邀至客舍,问潘邦族。自道焦淑,有一女,与次令郎同年生,愿结婚姻。潘讶曰:“仆贫不自给,逃难至此,何敢与君结亲?且此事不可酒后议。”遂告辞。焦固援之,立书简帖付潘,曰:“请少坐,略备酒桌,权为会亲礼。”言已,踉跄入,至内庭,呕吐狼藉,卧床不能起。家人谓潘曰:“家主醉,其言不可信,请即行,勿误程途。”潘遂行。至刘功门首,阍人曰:“朝食已过,午刻再来可也。”潘曰:“吾非乞食,实投亲耳。”少者曰:“吾家主无此穷戚。”老者曰:“勿谓此。”遂细询潘,潘实言之。其人曰:“请少待,吾为上禀。”刘问客景况,阍人曰:“一担挑。”刘曰:“何谓也?”曰:“所有家私,一担挑来。”刘曰:“若然,其衣冠不必问。”先令家人请潘于静室,次遣婢媪奉男女衣服。衣毕,刘始出见。周旋毕,刘曰:“道路遥远,知亲公亲迎不便,将择吉送亲。今兹辱临,大慰敝怀。”同街有至友闲房,因假以馆潘,按日供给,时常饮宴。言及合卺事,潘曰:“内人有身,不日临蓐,请俟分娩后再议。”刘应诺。潘妻产在修夜,潘埋胎衣,掘穴处多石子,易地皆然。火之,非石,白金也。大喜,急呼子玉起,抬运于室,堆集床下,几不能容。即金穴埋胎衣。天始晓,见刘,语以妻产。刘喜曰:“今夜弟梦招财童子赴君家,此子财命不可限量。”潘心然之,既而曰:“弟之居宅,不宜久假,渠如欲货之也,则市之。”刘曰:“决市之,但价银兹不如数,故少迟延。”潘曰:“无论价银若干,悉取足于仆可也。”刘讶曰:“银何来?”潘曰:“勿细询。即如君言,约即新生子财命之所致。”市宅之后,继之娶媳。奠雁之礼,巨室无其丰厚。大市产业,而床下之金不见其少。二、三年间,富有且美矣。

一日与刘小饮,问之曰:“某村焦淑,亲家识之否?”刘答曰:“契友也。”潘曰:“闻渠有一女,与仆次子同年生,欲与结亲,不知可否?”刘曰:“可。仆为媒之。”先焦淑醉后书婚简给潘,及醒大悔,而耻于食言。嗣有为女题亲者,辄以已字辞之。女稍长,女母深以为优,谓女曰:“汝之字潘,固缘汝父醉误,实以吾多言激怒之也。”女曰:“勿谓,此命也。女亦誓为潘姓人,决不为他姓妇。”女母以女言语焦。焦将使人如安庆探访,而刘功适至,言潘泽沅求亲之事。焦以刘为至友,遂将酒后字潘翁,并其女之言,详述之,且曰:“吾女既誓志靡他,吾亦决从吾女之志。”刘曰:“君知潘翁之大名乎?”曰:“酒后忘之。”刘以焦言语潘,潘笑曰:“渠所谓潘翁,非他,即仆是也。仆以渠之许亲为醉误,不料渠醉言之能践也。”言已,出焦书简示刘。刘不胜惊讶,执简见焦,历道其事。焦喜极,急入内语妻。妻喜而笑曰:“妾一人一命之言不爽。”焦笑唯之。出谓刘曰:“请君将原简带回。结姻在前,无烦再言,而君可作无言之媒妁矣。”

潘第三子名琚,及长,偶出,往往有穷极之人哀其周济。琚却之不得,遂手指土地曰:“此处掘土半尺,有白金几两。”掘之,每如其数。

虚白道人曰:轻财之举,处富易,而处贫难。盖人每以空乏之害为心害也。潘泽沅者,留拾遗以偿本主,其心必以外财不富命穷人也。由是推之,其处约无謟心,临财无贪意,处世不损人利己,为上无横征暴敛,皆可予信矣。以是知綦贫得与富室结亲,养子而获招财投生,俱非偶然也。

益智录卷之六

秦 丽 娟

仪征诸生茅大受,以岁试扬州,与江都生秦德元相识。财丑分齐,遂成莫逆。杯酒之间,因而一诺成姻,盖茅之子、秦之女也。嗣茅室式微,秦欲退婚,其妻不平,日相诟谇。秦终以无婚帖为辞。茅知之,讼秦。听讼者亦以茅为无据,不得直,气愤而卒。

初,茅与秦结亲后,尝携子瑜赴郡,馆于秦室。时两小无猜,乳母或戏之曰:“茅相公要媳妇否?”瑜曰:“要。”曰:“若汝丽姊,好否?”曰:“好。但恐姊之嫌吾。”丽曰:“不嫌。”丽娟渐长,家人犹述是言以为戏。女闻之,羞甚,家人始相戒不言。兹女闻父悔婚,恒饮泣不食。母慰之曰:“勿悲,汝父之昏命,吾终不依从。”瑜年已十六,欲上控无资,不得已,思往岳家诟辱以泄忿。至,则秦适出门未归。母见之,急呼女见茅郎。女来,约入室而母去,并嘱家人勿前。信宿,厚赠而行。秦归,云已以女许于某绅。女知之,夙夜隐忧。幸某身膺重服,迎娶尚迟时日。未几,丽以娠语母,母亦扼腕。比邻有布商毛某,杭州人,每二年一回家。其妻于氏爱丽娟幽闲,认为义女,时相往来。女乃自诣于室,含泣长跪。于大惊,详问之。既而曰:“矢志靡他,女儿家第一美事,固人人乐于成全者。若果生男,请为代育。”比生子,始与夫携之去。此时丽虽难以为情,然较弃诸梦中犹愈也。绅某将服阙,迨吉有日,女与婢春兰宵遁。次日,借宿农家,实即秦之佃户,暗报于秦。秦正觅女,得佃户信,立乘马去。女在佃家,佃妇意极殷勤,夜已阑,不言寝所,女疑之。忽闻外言主人至,纷纷出迓。俄一美人入曰:“卿父来矣,可从吾去暂避之。”女与春兰遇父于门,见父负气入,不知何以不见自己也。秦入,不见女,与佃妇俱不解其何故,怅怅而返。丽娟从美人出,春兰随之,同入一山洞,心知美人为仙,拜问之。曰:“非仙也,狐也。但妹不从吾来,尊父必舁去强配某绅。妹曾与茅郎同枕衾,是二夫也,且知妹矢志不为。”曰:“字之耳,实未会面。”狐笑曰:“妹尚忆‘郎君且慢’、‘郎君且慢’之言乎?”丽闻之,红飞满面,曰:“当时姊在何处也?”曰:“狐界居阴阳之间,故人不得见。且天下有不淫之女,无不淫之狐,但畏天谴,非有夙缘不敢肆行妄为。然于男女婚媾,每乐视其声音笑貌,以广见闻,以为此真人世间之大兴会也。惜乎!人不如狐。”春兰曰:“仙姑既施慈惠,盍使得见茅郎以成阙志。”狐曰:“尚未。迟速离合亦有定数,如婢子言,则天下无怨女旷夫矣。俟某绅死,茅郎父子俱贵,此其时也。”女闻是言,知生子事狐姊亦洞晓,遂欲从之学炼真术。狐曰:“自古无不忠孝之神仙。汝虽得逃避于此,茅郎与母今疏食不饱,奈何?吾有积金,汝弗亲奉之以为先容?”乃出绣履一双,令女著之,曰:“此即不患跋涉矣。”不数步,觉行空如云。未几,至一大门,见墙垣倾圮,老屋残灯未息,茅母兀坐,茅郎侍立于旁。急入伏拜,母愕然问:“谁何?”曰:“儿妇秦氏。”曰:“汝何得到此?”对曰:“不遑细述。”遂置银于几,欲行。茅曰:“汝家觅汝甚亟。”曰:“是以匆匆者,正为此。”言已而去,茅亦不知所以也。

后十年,茅入泮,逾科复领乡荐。秦女之子由于氏成立,已捷南宫,榜下,以知县用,分发江苏。将行,于氏嘱云:“汝官本省,便可归家省亲矣!”详告之。比将近里门,而狐与丽娟、春兰已先至。丽因向母备言狐姊之恩,母亦感泣,令瑜并妻之,而纳春兰焉。子名保生,官江都数年。秦家已中落,保生追念母党,又时周恤其外祖父母云。

虚白道人曰:秦如有耻,当不食茅粟。余邑有类秦某者,或戏之曰:“君得养女之济矣!”观其色赧赧然。

詹 如 仙

明诸生詹曰典,云南世家,有女如仙,盖以其生姿如仙而名之也。女十有五时,有道姑宿于其家,见女,大喜曰:“此谪仙,非红尘中人物。”女闻之,遂拜道姑为师,教以修炼术。詹恐引女入邪,力拒道姑使去。适有叶太史欲娶女为其子长青媳,詹使妻商女,女不欲,强字之。女有玉狮子一对,素常把玩,叶家纳币,因配入回礼中。女由是不时啼泣,食饮渐减。詹忧之,谓女曰:“叶既委禽,万不能改。且伊门第实冠一邑,郁郁何为?”女曰:“儿不羡渠富贵,儿有大言,万望容纳。儿大婢伍氏亦宦门后,望父认为己女,代儿适叶室。儿决意修仙,实不能唯命是从。”言已,啼泣不已。詹以女方病,因伪应之曰:“亦可,汝愈,从长计议。”女愈后,遂与婢同寝食,亲爱之情,同胞不啻也。屡与伍言替代事,伍终以为妄,置若罔闻。及女于归届期前三日,将寝时,女言于伍曰:“叶郎兹已入泮,吾妹得嫁若人,亦不辱。”伍惊曰:“前言果实耶?”女曰:“此何事,何敢相欺?连宵梦吾师相招,别在今夜,奠雁时勿违父命,重予不孝。”伍曰:“姊师为谁耶?”曰:“即八仙中何仙姑也。”伍氏叹曰:“姊登仙籍,勿置妹等于度外!”女曰:“是何言也?妹之情义固时挂心头,吾身虽未属叶郎,而父母之命岂同儿戏,欲视叶郎如路人不得也!”对语夜深,伍盹睡。醒,不见女,急告詹。詹心知其异,并不寻觅。及亲迎,直妆伍氏从新郎去。叶与伍鱼水相得,实不知鸿离鱼网也。

叶刚直,最恶不平事。一日,乘马访友归,路经松林,闻林内叫苦声甚哀,因系乘入视。见一人席地自饮,一人赤缚于树,身无完肤,情状甚惨。迫而问之,其人曰:“吾张自防,生有息女,宿太史欲充媵妾。吾当时未允,乃使其弟于林深逼令吾纳女,拷掠无已。兹愿奉纳,犹不得免。祈恳垂怜,代吾缓颊。”叶素知宿显宦,好行凶德,弟倚兄势,狂悖尤甚。本不欲与语,怜张无辜,遂曰:“渠既悔祸,理似可宥。”宿弟曰:“干汝甚事!”令从人拥之使去。叶强与理较,从人执杖击之。叶尝从事武技,至是大怒,夺从人器械将宿弟刺死,从人惧而散。叶急释张,乘马驰归。至家,时已昏暮,伍氏迎谓曰:“君宜速逃,迟则祸及!急如深山寻得虎伏峪,自有救星。”曰:“卿何由知?”曰:“适昼寝,梦神指示耳。”叶闻之,急乘马而去。伍独居,有事关心,久不成寐。夜未央忽闻叩门声,伍意官人回复,问之,则女子声口。纳而视之,绝代彼姝也。女伫立以泣,问之不应,良久始曰:“妾张氏,即官人所救张自防之女。妾父自松林归,历言其事。妾出,见二人持凶器入,自言为太史所使,立害妾父命。妾急匿,渠搜妾不得而去。妾无依,欲投官人以充婢媵,否则奉事夫人,为婢终身。”言已复泣。伍曰:“吾亦恐祸及,将归詹门以自庇。现官人远游,汝能追寻乎?”曰:“能。但恐见面时官人不相信。”伍曰:“无虞此。”遂出叶衣,令女男装。装毕,伍视而笑曰:“若是服饰,不知者见之,又将平地生波。”遂赠以资斧,复以玉狮一枚授之,曰:“此官人夫妇之信物。”女愕然曰:“此言何谓也?”伍遂将詹氏修仙、自己代嫁,一切历言于女。且曰:“官人出,实亦觅原妻詹氏。”寺钟报晓,女别伍自去。

叶长青之逃难也,改名詹长青,入深山月馀,不闻有虎伏峪地名,因货马作资,缓缓寻觅。后至一山庄,四面皆山,峭壁插天,如列锦屏,爱之。遂赁室以居,恣意游赏。适村中塾师病故,因受其徒而馆焉。计在避难,亦无望救星照临矣。张女尝从父学子平,因善其术。别伍后,资卖卜以给食,备尝险阻,嗣游至叶某设帐之庄。先是庄有农人景某者,生女极美,及笄未字。一日,道姑借宿其家,相之曰:“是女宜嫁远方人。”景笑曰:“吾负田力穑,终身不到三十里外,外交无人,何由嫁于远?”道姑曰:“五日后必有远方人来,美如冠玉,身服齐衰,手执报君知,为人算命者,即其人也。”景摇首不语。道姑曰:“五日后若无来人,当以吾言为妄。”景遂信之,屈指以俟。及期,张女适至庄。过景门,景观其容貌服色及手所执卦板,悉如道姑言,大喜。邀至其家,饮以酒,细询之。女伪言姓叶,父母双亡,无他家口。问其年庚,则云十七。景曰:“与小女同庚。”此景之漏言,而女未及细审也。景曰:“君善风鉴否?”曰:“知其大概。”饭后,景引之相宅,故呼女出,后役以家事。女指景女曰:“此为公何人?”答以小女。睨之,佳冶窈窕,既美且艳。心计曰:“美哉!吾见犹爱,况男子乎?”景曰:“敝舍何如?”对曰:“巽门坎室,厨居震方东,四宅之上吉宅也。但厨偏北方,半属于艮,艮土受巽,震木克艮,为少男,主小儿不旺。”景曰:“是也,内人连生四子,仅活其一。似此何如?”女曰:“厨系三楹,将门移开南间,即为水木相生,绝无妨碍矣。”其时举家瞩女,而景女尤甚。女暗笑曰:“渠必以吾为男子,可惜心思误用。”遂告辞。景固留之。次日,即有庄人向女论亲,言景某欲以女妻之。女辞曰:“羁旅之人,违家千馀里,不日将归,奚可就婚于此?”媒曰:“已议及此,君归则从之耳。”女又曰:“重服在身,必大祥后方可议婚,其能待乎?”媒曰:“此大礼,何不能待之有?”女思心事未遂,资斧将尽,不如暂应之,俟访得心上人再为计议。女遂止于景,暗访叶生,不复云游矣。

景某之子亦从叶读。一日,景饮叶酒,张氏为陪。氏闻叶语似为同乡,问其郡邑,相违甚远,疑之。乘景不在,遂试之曰:“君詹氏乎?殆詹氏之婿乎?”叶色动,不语。女决其为叶,遂复曰:“邑有所谓叶长青者,其谁乎?”叶勃然变色。女曰:“弟特为觅兄到此。”叶惊曰:“君为宿某所使耶?”曰:“非也。奉令正詹伍夫人之命来耳。”叶笑曰:“君失言矣!一人奚有二姓?”曰:“二姓之故,君自知之,何为故问?”言已,出玉狮一枚示之曰:“君识此否?”叶见之大骇,自忖曰:“家藏之物,何得落外人手?”方欲接来谛视,女复袖藏之。叶曰:“此物何来?”语次景入,女曰:“暇时为君细述之。”饭后,叶邀女移玉,女答以继至。叶俟至日暮,亲身邀之。女请诘朝相见,叶弗听,握腕促行。女不得已从之去。至,以玉狮授叶,叶视之,果其家藏。询其由来,女笑而不言。叶曰:“兄与弟同姓耶?叶姓邑中甚少,仅有数家,悉弟亲族。以意度之,兄之不姓叶犹弟之不姓詹也。”女曰:“弟欲氏叶,故冒姓叶。弟实张姓,即君前在松林所释张自防之子。”叶闻之,上下瞰女。笑曰:“瞰弟何为?”叶曰:“假难成真,真难成假。卿非张氏之子,殆张氏之半子也。芳容如是,勿怪宿某求之不得而不释然。”女曰:“弟与兄初会,何相戏如是之甚?”叶曰:“非吾戏卿,实卿欺吾。”遂立将女所着布靴脱下,曰:“尚欲抵赖耶?”女含羞不语,遂相狎。历述往事,悲喜交集。女请仍事男装,伪为朋友,叶笑应之。一日,值景初度,席设内庭,女乘间告曰:“吾非不欲为婿,实非为婿之人。”因历述逃难访叶巧遇之故,且自脱其履示以下体。景翁媪见之,不胜惊讶,莫知所为。女曰:“叶某系诸生,世家后,年正青春,永无归期,得婚于此为赘婿,两有裨益。如不河汉吾言,愿上令爱而己次之。”翁媪皆喜,遂择吉成礼。合卺后,女曰:“此所谓鹬蚌相持,渔人得利!”复谓新人曰:“男子非汝一己之男子,次夜宜见还,勿贪爱不遣也。”叶代女笑叱之。叶欲留女同寝,女曰:“吾不惯看活春宫。”一日,三人玩月未寝,忽闻村中陡起哭声,叶出问之。盖庄有以樵为生者,被虎伏峪之虎所害,故家人哭之。叶问峪在何山,去此多少路。庄人曰:“东南去此数十里,摩天岭之半岭是也。”叶入告二女,言欲明日往探之。张欲与偕往,叶从之,遂并乘而往。约行五十里,马不能陟,欲舍马而徒。居人曰:“自前去,有凶无吉!”盖再行十数里即众虎出没处也。叶闻,问峪之所在,其人遥指之。曰: “峪有洞否?”曰:“相传松柏密处有洞府,其地深险,无人敢去。二年前尝有人见二女子携手入峪,未闻见其出者。”张氏曰:“二女中必有詹氏!”叶曰:“然。”盘桓多时,悒悒而归。叶曰:“不知福地,无处逃生,命也;既知其地,坐以待毙,非命也。”张氏曰:“妾试往探之。”叶曰:“岂有明知必死而自寻者乎?卿何轻生若此!”张曰:“不然。妻之与夫,不啻臣子之与君父。古之忠臣孝子济君父之难,当其往也,岂逆料其必能生还而始往乎?能无惧耳!且闻峪多虎,未尝目睹,安知非讹传之不足凭信?即有之,亦或适逢其他往,得侥幸入洞。即遇害,亦为夫死,岂可以轻生律之者哉?”叶曰:“虽然,卿勿往。以吾累卿,心实有不安。”张曰:“可无妾,不可无君,妾志决矣!”明晨,执玉狮而行。叶曰:“执此何用?”曰:“此詹氏之物,非此不足取信。”生送张至马不能陟之处,张曰:“君立视妾往,不见,然后自归,勿系念也。妾不得已出此九死一生之谋,其济,君之福也;不济,亦不怨不尤。”言已,浩然长往。叶视张行二、三里,即为木石遮蔽,叹息而归。

张氏之只身入峪也,数里而外,遍兽蹄鸟迹,径无人蹊。再入之,虎啸猿吟,毛发猬竖。约行二十里,忽有二虎遽起,直赴张氏。张见之,手无寸铁,不禁举玉狮作遥击之势。虎见之,从身旁过,复回卧张来路,不敢前。张莫解所以,欲回,二虎当路,遂执玉狮复进。嗣连遇诸虎,皆畏避。日未暮,已届洞口,其翠柏苍松,大皆二三围。回首见二虎伏洞口,一左一右。张曰:“吾至此,不畏汝矣!”遂举玉狮昂然而入。内一道姑高坐,瞑目如睡。见张,惊曰:“汝何得到此?”见张执玉狮,复曰:“汝叶氏耶?”张曰:“吾姓叶,非氏叶也。”曰:“何为来者?”张遂将叶公子为不平伤人逃难,一一细言之。道姑闻之,忽悲忽喜。张心知仙姑必詹氏,遂曰:“仙姑詹氏耶?”詹不语。张复曰:“伍姊代嫁者非子耶?妾等误入局中,欲出不得,不如姊之托身局外得自由也!”言至此,詹氏扶之起,叹曰:“吾身出局外,心在局中,身心两地,苦尤异常。不然,阿妹何能到此安然无恙也?”张茫然不解。詹曰:“吾平素以他宝物降虎,而举玉狮以示之,故虎见皆畏避。盖以玉狮系叶玉人把玩物,必时佩于身,倘以故来此,可借之以免虎伤,即可赖之以入洞府。吾之用心若是,犹为度外置妹等耶?”张恍然,称谢不已。曰:“玉人之事何以处?”詹曰:“妹之玉人,勿向吾同称之也。”张笑曰:“姊适才自言之,他人言之即不应耶?”詹含羞曰:“三五日吾师必来。来时,与妹切求之。”未几,仙姑果至。见张曰:“此含奇冤之张氏耶?”张泣诉之。仙姑曰:“勿尔!吾自有以伸之。”言及叶生,曰:“吾自有以救之。”语及伍氏、景氏,曰:“吾自有以安之。”谓张氏曰:“吾徒之父母字女于叶,违之必有天殃,汝可导叶来此完婚。”张甚喜,而不敢行。仙姑以剑授之曰:“倘遇不测,拔剑掷之,可逢凶化吉。”张拜受而别,不知何以行急如飞,瞬息即至。与叶、景言之,叶喜与行,景不欲;叶约以月半必归,景始允。将行,忽三人自外入,各执凶器,言奉官差拿要犯叶某,叶仓皇无措。张急拔剑向空掷之,忽三首落地,俄尸首化为青烟,被风吹散。叶大喜,辞景而行。至洞,先谒仙姑,嗣与詹氏合卺。将寝,张谓詹氏曰:“今夜之事,伍氏不能代矣。”次日,仙姑曰:“尔夫妇三人俱有仙缘,虽在洞府,谅不岑寂。但不可以无事事,修真之术,詹氏自能传授。暇可乘云循行下土,福善祸淫,替天行道,功德自不可量。三年后,吾来课尔等功修。”遂授以仙家妙术,既精而始去。

叶洞居及年馀,一日,谓詹曰:“吾屡梦与伍氏、景氏相会,且觉与渠经理家务,而身实仍在洞府,其故何也?”詹曰:“假者可以为真,真者勿以为假。一身而三处享其福,师所以代君谋者周祥备至,奈何以梦寐视之?”叶始悟。三年后,仙姑果至,见叶等功修已成,喜不自胜。一日,同叶等下山游瞩,有二役押一犯官由山下过,忽涧中出一虎,直赴犯官,张欲往救,仙姑止之。眼看虎噬犯官,饱其肉而去。张曰:“往日师以慈悲为心,今何坐视而不救?”仙姑曰:“犯官非他,即尔仇人宿某。”张闻之愕然。仙姑手指背负笊篱曰:“此尔之功臣也。使化尔真身,冒名京控,宿以之罢官,故获罪充军,路由此过。”张伏地叩谢曰:“久欲复仇,未获钧命,不敢私往。今得目睹仇人丧虎腹,不啻手刃也,何快如之!”

叶长青有砚友彭琏,宦游四十馀年,罢官归里,泛舟洞庭。忽对面来画船二只,锦缆绣缦,备极豪华。内一少年高坐,旁列二美人陪饮,皆明眸皓齿,翠黛云容,世所罕有。彭审视少年,识是长青,不禁大呼曰:“叶兄别来无恙乎?”叶停舟,立邀彭某过船,重整酒馔,宾主对饮。彭曰:“自别芝颜,四十馀载,屈指寿数,足下应年届古稀,何仍丰昌若是?”叶曰:“得仙人驻颜术,故不知老之将至尔。”彭曰:“适才同饮者为谁?”曰:“山荆耳。”彭讶曰:“闻君山居,尚不得屡还旧府,何以复婚于两湖耶?”叶曰:“其话甚长,未遑细述。仆未回山庄,兹已数载,有一家信敢烦迂道寄之。”彭应诺。叶助之资斧,赠以珠玉,其值不下千馀金。彭喜出望外,受书而行。至,见叶门如市,宅之壮丽,生平未睹。既相见,叶盖颁白人也,大疑。彭曰:“昨于洞庭得晤尊颜,君何旋归之速也?”叶曰:“无之。仆居虎伏峪月馀而归,嗣未远游,仆岂有分身术得赴洞庭耶?”彭曰:“君之家报,弟已带来。”欲取怀而与,探之,已无有矣。彭颇疑讶。谈次,问曰:“君嫡配伍夫人居诸何如?”叶曰:“吾不知也。想伍氏亦已改嫁他人,子孙满前矣。”言已,呼二子三孙出与彭见,曰:“长幼之节不可废也。”彭留恋数日而去。景氏之子因知有嫡母伍氏。彭家与叶邻村,至家,与老母言遇叶某之奇。母曰:“尔何言之诬耶?前叶某伤人,逃难三月而归。其妻伍氏以面目殊异,闭门不纳。转眼复有真容,言仙人授伪面以远祸,伍始信之。未几,闻官获叶某矣;未几,闻叶某死于囹圄矣。伍领尸殡葬,乃一藜杖。嗣闻张氏京控,又闻宿某获罪充军,死于路,叶始敢以真容与人周旋。现在其次子为郡守,今科二孙同领乡荐,贺客往来,荣耀方盛。”彭闻之而惑滋甚,急备仪物,自往叶家贺之。见叶之容止与山庄所见了无殊异,遂与历述所遇。叶曰:“惟仆于山庄纳妻景氏属实,其馀悉属虚无。”伍所生之子孙悉知山庄有庶母,长子怀德心疑其事,诣彭细询,彭为详言之。德曰:“若然,吾父必仙人。”因托故他出,暗邀彭造山庄视之,景子怀义、怀玉接待孔殷。德欲朝父,义曰:“数日前,父言彭客与大兄某日必至,吾不可再留人世,以骇物听。今早省父,已不知所往。”德留数日,欲回。义欲同回省父,兼朝嫡母,德从之。至家,人言太公于数日前出游未归,德、义等俱意父或有来时,数年无耗,亦无望矣。

一日,伍与子孙共话,忽见少年男妇三人盛服入。审视之,乃夫与詹氏、张氏,大喜。详语家人,令各按次朝拜。张归家葬亲,叶同詹氏归省父母。张为亲继子,葬亲毕,叶等始面伍告辞,转瞬已杳。

虚白道人曰:叶生一身享仙凡富贵之福,三地一时,其德安在哉?曰:秉性刚直耳。由是观之,可知有小德者享小福,有大德者享大福;若无德者,必不免于六极,其何福之有?

借彭琏母子补出三处安置及前事未暇详叙者,文法错综入妙。 马竹吾

此篇头绪甚多,而其间起伏照应处,俱见匠心。读竟,想见先生当日不知如何经营而始有此佳构。人谓有《聊斋》而是书不能并传于后,余谓有是书而《聊斋》亦不得擅美于前。后之阅者,或不以余言为谬也! 尹亦山

通体以道姑作线,头绪虽多,丝毫不乱,备极经营惨淡之致。 程伯孚

崔洁

崔洁,字圣与,大名人也。轻财好友,以此家日微;畴昔座上客亦寥寥如晓星残月,始知世态炎凉,滥交无益。一日郊游,见一人卧地上,知为病旅。崔谓客曰:“寒舍不远,屈客信宿,病愈后行,可乎?”曰:“若然,恩同再造。”遂扶客至家。客自言宗周白氏,世籍东昌。崔亦以姓字语客,急为设榻安憩,意明晨必力疾而去。乃病增重,卧床不起。崔为延医调理,崔妻亦质簪环助之,凡十二日而病始渐愈。先是,庄有富室某女得鬼病,已殆,屡言有能医之者,酬金若干。崔与白对饮,语及之。白喜曰:“果尔,无患居诸无赖矣。吾善符咒,但病后元气未复,不宜为此,授君代行之可也。”崔往,病果愈。五日后,富翁果奉金登门展谢。白于是尽传其术于崔。欲行,而崔妻适卒;殡后,洒泪而别。问后会期。谓崔曰:“吾云游无方,后会有期,不能豫定。”

崔自白去后,术大行,委贽者踵接于门,崔以之小康。忽有索姓叟执贽来谒,云子祟于鬼,祈为驱逐。崔从之去,略施符水而归。晚,见女子搴帘入,视之,美而不识,惊问之。曰:“妾即祟索子之鬼也。索举家皆狐,妾爱索子仪表可人,乐与欢好。鬼祟狐也,非祟人也,于君何与?”崔以新鳏,又爱其美,不禁拥女于怀。女曰:“勿尔。鬼祟索氏之狐子,君能驱之,祟驱祟狐子之人,君亦能驱之耶?君诚不为丛驱爵,而善为爵驱丛者也。然妾鬼也,尚不利于狐,况人乎?设人也,愿终身奉之。”崔喜极,遂相狎。鬼曰:“事可一不可再。索女婉儿较妾尤艳,渠正在用君之际,若以女字君,则为之医,否则托故不往。彼爱子之心切于爱女,欲不女于君不得也。”崔善之。索家经崔之符水,鬼祟大绝,索父大喜。未五日,鬼仍至,祟亦甚。鬼且言于病者曰:“崔不来矣,渠欲娶汝妹为继室。若不与,汝勿望再生!”病者语其父。索不信,急遣人执重贽往请,崔果不至。索不得已,如其言许之。崔于是止于索室,日日伪设坛焚符。及半月,鬼忽曰:“索家人俱出,惟婉儿独居。君入其室,素愿可遂也。”崔乃信步直诣女卧内,女惊曰:“君何以来?”崔曰:“尊亲以卿字吾,卿不知耶?”女曰:“知之。但宜于于归时会面,今非其时也。”崔曰:“今实天从人愿,万望垂怜。”女曰:“妾身虽贱,颇知礼仪。虽有父母之命,而先期乱之,与钻穴隙相类,我实不敢从命。”崔强求之。女欲撑拒而四肢如缚,盖女鬼暗为执之也,遂听崔所为。女曰:“君以术要妾,事或中变,妾纵不能死,断不二夫,君其俟之。请君速行,若为家人遇之,羞愧难堪。”崔遂出。鬼曰:“我去,君事必谐,可与订送女之期而归。”崔从之。及期无耗,鬼为往探,返曰:“举家不知去向矣!”崔虽心恨之,无可如何。年馀,忽婉儿抱子至。崔愕然曰:“所抱伊谁?”女曰:“君之孽种,诞生已四月。家人恶其不类,咸欲相害。妾恐提防少疏,思不如乘间送来。”委子欲去,崔执祛挽留。女曰:“可团聚三日,妾父有故他出,四日当即归。”崔曰:“女子有夫即从夫,卿何畏父之甚也?”曰:“妾父得连理萱花带,善制狐,远近老狐皆畏之,何论妾?”三日后辞去。

一日,崔与女鬼灯下弄子为乐,而婉儿仓皇至,衣服褴缕,面色黄瘦。大惊,方欲问之。曰:“君杀妾矣!妾父不见君之子,知送归于君,因大怒,逼令改适。妾不从,纳于冷室,疏食不饱。祈速救援,迟将瘐死!”须臾,含涕而去。崔念可与商此事者惟白君,而别后未一至。时方踌躇,闻扣门声,启视,则白也来矣。大喜过望,因语以婉儿之事。曰:“弟亦能伏狐,但未精,恐为所辱。可寻吾师求工其术。”乃急去。未几,婉儿至,泣曰:“君友白君连书三符,将妾父拘去矣!”崔喜曰:“白兄之为,实吾欲为而不能者,真吾良友也!”女怒曰:“妾之初心,真不料及此!方妾之求救于君也,为乞救妾,非乞制父也。且妾虽未得事君,业为君生子,夫妇之伦既彰,则翁婿之分即定,何不仁如是乎?”言已,悻悻欲去。崔留之曰:“仆听白兄自为而不恿怂之,即以德报怨也。”女曰:“何怨之有?君要妾父结婚,强要妾眠得孕,彼时不杀妾以除污辱,德莫厚焉。君不以为德,反以为怨耶?”崔曰:“此时庶可少留,以聊尽夫妻子母之欢。”曰:“父果无恙,妾不复去矣。”崔喜,许以见白。将行,女曰:“妾父之连理萱花带,想亦必在白生手,务讨回。狐得此易于成仙。”崔诺而去。至白所,见一狐系槽侧。白曰:“兄之来,殆尚为此老畜耶?”曰:“然。但是物弟之舅,妻之父,子之外祖也。”白曰:“言及此,不能不为兄恕之。”回首视狐,已不见矣,并取带而回。

女自得带而后,顿异素行,其子托女鬼顾复,自于静室端坐修省,崔不再四招之,不至寝室。嗣谓崔曰:“鬼不可以为配,妾亦不宜居夫人位。邻村司某之女艳甚,今新亡。君倩冰人言能活之,渠痛女情切,事必成。”司果喜,即倩媒邀崔医女。婉儿接女鬼同往,推鬼与尸合,司女立苏。是日,司即以婿礼款崔,定期于归焉。自是婉儿得专心静养,不作雄雉下上吟矣。时犹为子制衣履一二事,每托言入山采药,恒望月一归来。子少长,来时渐稀,后不至。

此篇可与《聊斋》长亭传并读。 尹亦山

写鬼狐多情,恻恻动人。 马竹吾

牛偿债(稿本作“常山某”)

常山某,行素不端,惟利是喻。有傅姓烦某贷银百金,某索券去,昧其贷金而己用焉。傅知,问之。某佯怒,以为已交傅手。借主以借券为据,将控傅。傅惧,按期并本息偿之。偿银后,家有畜牛暴死,傅叹祸不单行,闷气填胸,蒙首而睡。梦某来见,气象愁惨,大异平时。问其来意,曰:“特为服役,折还银债耳。”比醒,牧人告牛死复苏。傅疑趋视,果卧如素。曰:“某真来耶!”牛闻之遽起,仰首张口,有欲言之势。牧人问之,傅以梦告。从此举家鞭打叱骂,以解夙恨。如是者八年,某亦卧病不起,身上时有鞭痕。一日,傅又梦某曰:“吾服劳虽久,折还无期,请归鬻产偿之。”傅醒,知牛必死,已而果然。心甚悯之,亦无望其还也。

嗣闻某病愈,急货良田,折柬招傅。傅往,某执家人礼甚恭,慨然曰:“曩所贷银,实吾吞使。兹如数凑足,万望哂纳。”傅曰:“何必,事已往,可不咎也。”某忽作牛喘曰:“君果不施慈悲,诚忍心害吾。”傅见其神气难堪,曰:“请以八年之劳,止利归本可乎?”某喜,席终,遣人负银送至傅家。后某交易公平,一乡称愿人焉。

虚白道人曰:债宜急还,理也,况此昧良之事?或吓诈借为嫖赌之资者,其较贸易无本,居诸无赖,迥不侔矣。余邑北鄙有农人之舅氏某,饮博匪类,屡向伊甥强贷。或告以力不能给,某怒以石自破其首,喊谓被甥打伤,非与之钱不已。一日,甥昼寝,忽见舅来,骇曰:“钱已使尽乎!”曰:“然。但今日非来借贷,乃来还债耳。”甥方错愕,舅已不见。醒,知为梦,异之。妻笑入曰:“马生骡。”曰:“骡即某舅!”遂将梦与妻言之。嗣每用骡,家人仍以舅呼之,极调良。偶有货陶器者,骡见之,断缰奔踶,蹄踏粉碎,无瓦全。其人让伊,伊曰:“阿舅毁之,吾愿赔补。”其人讶曰:“何以骡为舅?”伊历言舅氏姓名并投生还债之异。曰:“若然,君无赔。吾欠其钱,今所毁器,适如其数。吾得借此以清债,亦佳。”

更有一事可作笑柄:一大债主积欠无算,死后遇一人曰:“汝欠尚未还。”曰:“吾托生鸡犬以偿之。”又遇一人曰:“汝欠何不还?”曰:“吾托生牛马以偿之。”后遇一人曰:“汝欠金数万,理合还也。”恻然曰:“天下无值数万金之物,虽欲偿之而不能也。无已,请生为若父,多方生财以偿之。”

冯官屯(稿本作“田思义”)

茌平冯官屯田生,字思义,有孝行。家綦贫,早孤,娶妻李氏甚贤。甫二年,妻暴卒。母旦夕尸饔,不堪其苦,田深以为虞。忽一叟扶杖来,谓田曰:“闻君丧偶,致母劬劳,不急续断弦以慰母心,可谓孝乎?”田问客姓氏。曰:“宿姓,违此少远。”田曰:“君故不知,吾不惟贫无以为礼,且谁肯以爱女适我御穷?”宿曰:“仆有息女,可佐中馈。如君不弃,明晚仆送女至某桥西。君遵齐俗备轿往娶,以夜子初为度,迟速皆不可。”田应诺。宿去后,田向村人言之,咸以为妄。村中固有赁货家,其人曰:“吾借与嫁娶轿子。诸公盍同往,万一其事不爽,岂非美举?”众喜从之。

届期,至桥西,毫无动静。众扫兴欲返,忽西来一车两骡,有人遥呼曰:“诸公代田郎迎亲者耶?”佥曰:“然。”曰:“仆即宿某。”于是扶女下车登轿,宿从之至家始去。母见新妇极美,不类贫家妇,恐难处约。乃克尽妇道,其曲意奉母较李氏犹谨。但入门后,家渐盈裕,凡所经营谋画皆如前知。田固疑其非人,恒问之。氏曰:“妾即非人,而所为无异于人,何必研诘?实告君,妾狐也,妾父慕君孝而怜君贫,故遣妾事君。今母寿及期颐,数月后当无病终,棺椁、衣衾已预备;已为君纳婢生子,君实不觉也。”

先是,女买婢尤氏,劝田纳为小星,田不肯,且厌其丑。女以小术障眼以欺田,使其虽御婢而仍自为御妻也者,以故生子亦以为宿氏所出也,至是始明言之。曰:“妾将复命于父,从兹不来矣。”田留之。曰:“今兹未能,岁馀将自去。”且曰:“妾有一言,冯官屯非久居之所。某年月日,君切记!可速将田产尽货于人,迁徙他处。”田不答。女又曰:“妾语非妄,万勿以妇人言不宜听从。”田始心动。问迁于何地为安。曰:“曲阜。是言不可以语人。村中可与谋者,惟张忠,然彼不问亦不与言也。”

一夕同酌,及醉而寝,比醒,已失所在。不二年,咸丰乙卯,冯官屯遇乱,男女无逃出者,惟田、张二家免焉。余闻忠亦孝友人。

益智录卷之七

月仙

江苏徐生,字小峰。访友归,待渡江边,见渔人获双鲜鲤,鲜艳可爱。忽见其鱼转睛盼人,近前审视,复连转数四,异之,因市而放诸江。至家,语妻,妻曰:“鱼转睛,必非凡物。活之,必食其报。”生哂曰:“理或然也。”

生家式微。一子名蒲,幼聘同里方学福女为室,欲与毕姻而无资。未几,生病没,蒲竭资营葬,家愈穷。桃夭之咏已及瓜期,萍逐之身如同梗断。闺中少女,不堪虚度青春;露外窭人,靡计能牵红幕。方家叠次催亲,实蓄翻覆意,蒲无以应命,不得已而亡去。

一日渡江,失足坠水,正危急间,水面漂来一木,以手接之。浮沉经夜,木停岸侧,得人扶救而上。时维季秋,天寒水冷,身虽幸生,而困顿成疾,不能步履,匍匐入江村,欲觅投止。见一老人启户出,蒲告以故,哀其垂怜。老人掖蒲入耳舍,脱其湿衣,覆之被,与以食物。蒲病增剧,食已不能下咽,乃自言曰:“吾徐蒲必为他乡之鬼!”言际,有老媪过室门,遂问曰:“子徐姓耶?族居何处?”蒲实告之。媪去复来,曰:“徐小峰子与同宗否?”蒲答曰:“先父也。”媪闻之急去。欻尔,前老人捧衣冠至,曰:“请速着,吾家姑娘即出。”曰:“汝姑娘为谁?”曰:“不必问。”衣冠甫毕,有丽人率二婢一媪出,谓蒲曰:“固知恩公之子时运未至,不图困苦如此。”急令婢媪扶蒲行,女后随之。媪曰:“扶客于客舍乎?”女曰:“客舍无人伺候。”媪复曰:“内室乎?”女曰:“可。”未几,入一厅,卧蒲纱帐中。蒲见屋宇华好,陈设芳丽,角枕边有五纹新靴一双。媪急取而掩之,曰:“是物犹置此耶?”蒲知所卧即女榻,心大异。俄顷女入,问蒲胡为到此,缘何得病,蒲历言之。女曰:“勿尤人,缘君命蹇。老母康健否?”曰:“康健。但日用无着,时挂心头。”女曰:“勿虞此。饥乎?”蒲答以不饥。女曰:“岂有连日未食不饥之理!”遂去。少顷,以食物进。蒲本不思食,恐负女意,强食之,不知何物,但觉其味甚甘,顷刻而尽,意犹未足。女曰:“病体宜节食饮,少迟再食可也。”蒲视女,姿貌如仙,略无伦比。曰:“躬蒙鸿恩,俨同再造,愿闻芳名,俟效结草之报。”女曰:“妾母修道江山,惟妾姊妹居此。妾名月仙,水仙则姊名。”蒲曰:“贱恙增重,奈何?”月仙曰:“勿虑。可无药有喜。”未几,又来一丽人,雅丽不减月仙。见蒲愕然曰:“榻上何人?”月仙曰:“徐小峰之公子。”丽人曰:“徐小峰之公子,即宜卧妹榻耶?宵来阿妹得无欲与同榻乎?羞!羞!”言已,负气去。月仙晕红上颊,脉脉不语。蒲问谁何,女曰:“即姊姊水仙。”蒲不胜叹美。及晚,月仙与蒲寝对面榻。蒲曰:“仆与卿有亲故乎?”月曰:“无亲有故。”蒲问之,月曰:“其故非君所及知。”蒲夜梦月仙促其起,导与俱去。未几至一池塘,池不宽广,其水清澈见底。月曰:“浴之,病当愈。”蒲少迟疑,月推坠之。蒲觉其水温暖,体甚舒畅。半刻间,热不可堪,急呼月仙援之,而月仙已渺。少顷,失足坑坎,过涉灭顶,惊醒,汗出如洗,单衾尽湿。女曰:“汗出勿动,动则汗止。”蒲应诺,忖度曰:“渠何以知吾汗?得无所梦有因乎?”少时汗解,病若失。时已昧爽,乞食于女,女急起奉餐,殷勤臻至。及晚,蒲牵女与同寝。女曰:“当尊恙未愈时,应无如许奢望。”蒲曰:“然。然观寝仆之所即卿寝之处,知卿早有意存焉。”女微笑,遂相欢好。

次日,水仙来,言曰:“即午洁治豆觞,奉迓致贺,伏冀辱临。”蒲问何所,答以舟中,蒲喜极。水曰:“此地近江,携手同行,可乎?”既而三人谈笑而往。至江边,见有彩船一只,帐幔维新。既登舟,舟自行如矢。蒲异之。逾时至海,二女跳海中,舟亦入水,蒲大惊。见水立如堵,去舟三四尺,转惊为喜。未几,舟落海底,忽见一大门,如官府。月仙、水仙皆宫装立门外以俟。蒲下船,二女导入。舍宇宏丽,宫殿巍然。蒲曰:“此何所?”水仙曰:“此龙君贰室,暂假以贺新郎。”既而肆筵设席,备极丰盛。忽来美女十八人,各执乐器,分列左右,檀板一击,洋洋盈耳。二女曰:“有乐不可无舞,请献小技以侑酒。”遂并起,对舞席前,态度合乐拍,兰麝溢几席。多时始已。蒲揖谢之曰:“下界鲰生,得闻钧天之奏,三生之幸。请彻乐。”女如命。日已晡,水仙请蒲行,曰:“此处不可久留。”二女送蒲至门外,有草束赤须龙一条,令蒲闭目乘之,戒勿视。蒲知其神异,从之。觉龙飞升,潜扪以手,鳞甲如生。思欲开目以瞻其异,微睁,见所乘实真龙。四顾,云连海气,风带潮声,惊且喜,以为此人生难睹之奇观。忽觉龙降,乃大惧。复闭目,而龙仍坠。及海,觉有人承接,视之,乃月仙,相携立波面,如履平地。女急拔玉簪投海中,俄有舟自水中出。女携蒲乘之,达海岸,舟忽飞腾,下视名山大川,如垤如线。未几,落庭前;甫下,舟已杳,惟玉簪在地。女拾而簪之。水仙自庭中出,曰:“郎君受惊哉?妾以为乘龙之客无他虑,小妹恐有不测,竟果遭此颠险,夫妇之关切何其笃也。”蒲曰:“卿等系何神人,祈明示,以释疑怀。”月曰:“拟以为神,何敢当。要之,妾等实非人。”一日,月与蒲饮于临江楼。蒲见江水浪叠千层,波翻万里,遂述刘定公之言曰:“微禹,吾其鱼乎?”月曰:“君生不辰,求欲如鱼而不可得。”既而蒲醉,击案而歌曰:“嘉肴毕具兮,食无鱼。”月仙不悦,曰:“君何不能忘情于鱼?妾不便食鱼,若明言不便之故,恐君亦不忍食。”

月知蒲时运甚恶,不令出游,惟日以酒棋为乐。水仙偶至,惟姊妹谈笑,不与蒲语。蒲心恨之,因以语月,月曰:“俟妾乘间为君调处之。”一夕,月曰:“妾姊善睡,今忘禬户,君速往,有一夜之交,情意自不能薄。”蒲喜极,起身欲去,月止之曰:“姊卧,身旁常设宝剑以自卫,惧受其伤,当先取来。”蒲取剑交月仙,复往。水仙觉而醒,急取剑,蒲笑曰:“仆早取寄他处。”水仙曰:“阿妹害我。”晨兴尤月仙,愠见于色。月仙曰:“姊忘禮户,他见房门虚掩而为之,于妹何咎?”水仙曰:“取剑之谋,亦渠自筹耶?”月仙不能答。自是水仙与蒲款暱若月仙,但日暮即辞去。一夕蒲诣水仙寝室,则室门坚禬,呼之不应。次夕复然。月仙笑曰:“勿往矣。得意之事,可一不可再。”

一日,月仙姊妹治具与蒲饮,而膳馐盛他日,蒲讶之。水仙曰:“贵诞在即,君忘诸乎?”蒲闻之,触动心怀,不觉蹙额太息。水仙曰:“宜喜而忧,如有忧而喜乎?”蒲曰:“非也。计别老母兹已数月,奉养无人,是以忧耳。且仆自幼聘方氏,渠年已过笄,尚无力完婚,是亦憾事。”因言方翁有嫌贫绝婚之意。月仙曰:“既疏定省,理合速返。兹有妾姊妹奉事,方家既嫌贫,可任其择富者嫁之。”蒲不悦曰:“君子之道,造端夫妇,既有成说,岂可改乎?”月仙笑曰:“妾反言以相试,君果以妾言为是,妾亦厌君薄德而为之寒心。君归,舟乎?车乎?”答曰:“乘车劳,乘舟逸,愿舟。”二女皆笑。执烛出,于庭前地下画彩船一只,应用之物堆集其中。时蒲已半酣,二女扶之出,蒲曰:“舟安在?”二女曰:“画于地下。”蒲乘之不疑,方欲请会期,而舟已在空中。俄而至家,落室前,舟即不见。审视堂门已閤,闻母念己而泣,蒲曰:“儿来矣。”母启门见蒲,绨袍维新,反悲为喜。蒲惭无物以奉亲,旋视舟中所载有炉食,大喜,敬捧以献。母曰:“吾不饥。汝出门一月后,柴米将尽,深以为忧。侵晨院中忽有钱米若干,如是者已数次,不然,吾早饿死多日。”蒲曰:“此钱米必是儿所遇仙女所馈。”遂为母细述之。母曰:“汝所遇殆水中仙,且忌鱼,必鱼之精。”蒲曰:“母言是。吾家有何深恩能及鳞族?”母曰:“汝父在日,尝于江边市双鲤放之,或即是乎?”蒲与母感激不胜。因议定花烛佳期,遣人告方。

先是蒲出亡之后,里有土豪丁某,欲聘方女为子妇。方畏丁,因向媒曰:“吾女幼字徐蒲,今蒲贫不能娶,必将退婚,如果退,则惟命是从。”丁闻蒲归,呼蒲至其家,意欲逼令退婚。适丁有他故,不暇理此,令人引蒲于别院闲屋,逻守之。守者曰:“君欲与方家绝婚耶?如不欲,可速逃,迟则性命难保。”蒲大惧,由后门遁。时淡月夕斜,微分路径,约行里许,已到江边。回视追者,号呼而来。忽见岸下有渔船,意欲上船,哀渔人拯救。既上船,船自行孔疾。旋视之,非船,乃一大鼋,仰首而行,但闻水声,袜履俱不湿。蒲心知系月仙遣渠迎接,反惧为喜。多时,忽见岸有双灯不动,若俟客。至灯所,鼋登岸,蒲下,鼋蠢蠢入水去。挑灯人曰:“官人来何迟也?”视之,乃水仙之二婢,大喜,从婢行,月仙姊妹门迎之。至中庭,蒲谢默佑之德,且细述颠末。水仙曰:“妾知之。似此恶棍,勿俾遗种。但渠追君不及,必将泄忿于老母。”蒲惊曰:“且为奈何?”二女曰:“勿虞。”遂饮之酒以释惊。追蒲者,土豪之子率家人为之也。及诸江,则蒲在舟中矣。江边有小舟,因欲驾舟追之。豪子先登,既上,非舟,乃水漂朽板一片。大惊,急欲上岸,而身随木沉,遂溺死。丁某痛子死,欲害蒲母以偿子命,急使人将蒲母延至。丁执杖击之,盛怒之际,手倍重,一击而毙。视之,非蒲母,乃邻媪也。丁某拟抵,然终不知何以伤邻媪也。盖蒲母至丁门时,忽见一幼妇牵之曰:“渠欲害母,勿入。”蒲母见人另扶一媪入。己从妇行,而人莫之见也,大疑。

未几,妇携行云中,俄落巨宅内,闻人言曰:“老母来矣。”见少年男、妇出迓,视之,其男即蒲,大喜。既入庭,二女伏拜起立。母问之,蒲曰:“悉儿媳。实即儿所遇之仙女。”母曰:“登何仙籍?”曰:“媳之履历,母尝忆得,不必细询。”二女争奉甘旨,尽定省。母乐之,遂忘娶妇事。二旬后,水仙曰:“花烛届期。”蒲曰:“知之。诸事未备,奈何?”女曰:“妾从郎君去,一切事妾悉任之。”约明晨奉母同往。蒲喜,禀于母,母曰:“道既云远,往亦不易。”蒲曰:“明晨渠自有妙术。”及夕各寝,醒则已旋归,母不胜惊讶。女洒扫闲室作柜屋,曰:“财物悉置一室,取用便甚。”蒲视之,室中毫无所有,而聘礼等若干,悉取足焉。亲迎日,女曰:“钱物悉备,无妾事,请辞。”忽不见。未几,复回曰:“几误大事。有一巨凶,日时难以前定。君昨初来时所乘船只,尚在庭前地下,如见船出,举家速登,勿恋财物。”言已复杳。蒲归妻后,言及水仙所嘱,妻深以为妄。一日黄昏,忽见庭前船现,大惊,急同家人扶老母上船。有武夫十数人,突自外入,口事谩骂。听其言,悉丁某恶党,势将辱蒲以泄丁忿。蒲方欲温语拊循,忽有声如雷自地中出,甚厉,既而船升地陷,蒲宅基倏成无底深谷,恶党十数人同安水葬矣。

徐蒲举家之乘船飞升也,少顷,至月仙第内。婢媪承迎,不见二女。蒲问之,婢媪曰:“适在此。”蒲意移时必自至,乃终夜无耗,始大疑。晨兴,见闲室若干间,海错盈满,价值无算,大惊。言于母曰:“二女不来矣。”母曰:“何言之?”曰:“观此海物盈室,知其报父德者止矣。”果如蒲言。方母意女亦死于水,不时涕泣。方氏亦虞母挂念,但东西距二百馀里,往返不易,且虑溺人之家缠扰。蒲曰:“设有昨所乘之船,夜去明来,岂不甚便。”言已,船忽出现。蒲大喜,与妻乘船而去。后往来以车马,船不出。

虚白道人曰:父种德而子享,固矣。然亦有能享不能享之分焉。使其不仁不智、无礼无义,报之者纵不忍立视其死,而早心厌之矣。如徐蒲者,得如仙之二女,而不忘媒定之嫡,即此一节观之,洵不以情害义者,虽享格外之福,曰能享。

推仁之恩,受仁之报,汉武帝池鱼衔环不足为异也。 马竹吾

市鱼放生,仁也;得妻思嫡,义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蒲生兼有焉。通篇以船字穿插,击首而尾应,击尾而首应,击中而首尾俱应,所谓文家三应法也。 盖防如

路案

齐河桥为长清、齐河二邑边界,以桥顶为限。道光乙未岁,桥头死一人;偏西,实在齐河界内。齐邑尹诣验,见尸有刃伤,系属谋财害命,案关重大,遂托反尸验伤,移尸于桥顶之东,曰:“尸在长清界内。”以误报责地保而去。长清役禀于官,兼言移尸之故。长尹遣人请齐尹同赴验视。长尹先到,于尸怀中搜得账单一纸,上载买布若干,使钱若干,极清楚。

未几,齐尹至。长尹请于邻近庙中商酌。长尹谓齐尹曰:“尸在桥西,何为移于桥东?”齐尹曰:“未也。”长尹曰:“行客被杀,必有血迹。今桥西有血迹,桥东尸下无之,非移尸而何?”齐尹不能答。长尹笑曰:“似此案,恐兄无由审究,弟其代之。”时乡人入庙观者甚众,长尹令役闭门,发怒曰:“尔等来此,将盗听官言,为凶手报信耶?”喝令每人杖二十放行。齐尹不知其意,为乡人缓颊。长尹曰:“若然,罚使每人出布半匹,不拘色,五人互保。定于第三日在此交收,违者责不贷。”先将愿出布者,记清姓名里居,约出三十馀名。后者曰:“身等家贫,实无钱买布。”长尹曰:“三人共出布半匹可乎?”佥曰:“可。”约又放出三十馀人。长尹曰:“吾不强人所难,尔等既无钱出布,务各恿怂出布者,早市布于此交纳,勿干重责。”众唯唯而去。长尹约齐尹,届期同来此收布,齐尹应诺,遂归。

至第三日,两尹先后到。出布者各抱布以俟,长尹按次验布。验后,将布仍交其人,问其布或市于某甲,一一注明。验毕,统计其布,市于某甲者过半。尹问某甲何在。盖某甲亦出布之人,众共指之,曰:“即是人。”尹问甲曰:“业布几年矣?”答曰:“初作此生理。”尹曰:“汝所买之布,兰者几何,白者几何,共计几何,汝记之乎?”甲各以数对。尹曰:“非也。殆兰者若干,白者若干,共计若干,恐汝误计。”尹又曰:“汝布都鬻给谁氏?”甲曰:“仅卖于出布者数匹,他未发市。”尹曰:“卖于出布几何,下馀几何,汝知之乎?”甲又各以数对。尹曰:“亦非也。殆卖给出布者若干匹,下馀若干匹耳。”急差役往甲家取布。移时,役取布回。数其布,果与甲所言不对,而与尹言不差。尹笑谓甲曰:“汝自买之布,反不知其数,吾悉知之,汝知其故乎?”答曰:“不知。”齐尹不胜惊讶,问其所以。尹指某甲曰:“此御人之贼,闵不畏死者也。”遂出一账单示齐尹。齐尹曰:“此单何来?”尹曰:“于死者怀中得之。某甲之布与账单之布数目不异,明系甲贪其布而杀其人无疑矣。”某甲闻言,魂飞魄越,遂自招认。供言:“死者系齐河某村人,贩布为业。心利其货,因与交友,挽留住宿,辇布至我家。夜托伴行接他友,至桥顶而杀之,遂掩有其布。众所市之布匹,实是死者之物。”

尹既得正凶,遂谓出布者曰:“汝等之布,既系价买,各人携去。岂真罚汝以肥官囊耶?盖劫夺之物,其售必贱,借汝等市布以征凶身之所在耳。”言已,听各抱布去。复差役传死者之家人,领尸与布,并追某甲所卖布价与之。两邑士民,悉颂神君。惜偶忘其官讳,容再访之。

虚白道人曰:怪案奇冤,总有端绪,为官者不肯深用其心以求之耳。长尹于尸怀中得一帐单,在他人亦不过以帐单知死者为布客已耳,而尹则以之而获凶首,且以之而使凶首自招,固处处见尹之智,亦处处见尹之仁也。

此篇可采入《无冤录》、《牧津》等书后。 马竹吾

予不羡长尹有折狱之明,而羡其有周公之美。移尸不校是不骄也,代审路案是不吝也,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则布商之冤莫明于地下。噫!居官如齐尹者,恶在其为民父母也。 盖防如

巩生

巩生振先,章邑人。未入泮时,尝训蒙于济郡之西关。一日,薄暮出游街外,见一及笄女郎由面前过,姿致摇曳,芬香袭人,爱而尾之。女屡含笑回顾,心大惑,从至标山下,忽睹爽垲,门阀壮丽,女迳入。生自言曰:“昨赴泺访友,路出乎此,未尝见此巨第。”惊异间,内出一少年,丰仪可人,邀生入。生以未与谋面,辞之。少年固请,乃从之入。家人举烛进茗,各展姓氏,生以知少年姓胡名修。胡曰:“有一言奉礍,勿嫌冒昧。弟有一妹,欲委禽者数家,妹悉不欲。适言门外有客,学问中人也,令弟邀入款待。窥妹意,似属意于君,愿君纳之。”生闻之大喜,起身致谢。胡遽入,须臾即出。既而家人捧酒胾来矣,既而婢媪拥女艳妆出矣。胡令与生交拜,已,坐而饮。胡连饮二杯,笑言曰:“今日之饮,无需陪客。”遂辞去。生问女青春芳名,女一一告之。生曰:“卿赴西关何为?”女曰:“妾自有事,固非伪作芳饵以钓君。”生愕然曰:“卿亦通文墨耶?”女曰:“不敢言通。窃自揣度,不止能君所能而已也。君读书二十馀年,未掇一中,妾为君耻之。假令身为男子,采芹如拾芥耳。”生曰:“八股文字如一茎草化丈六金身,天下事未有难于此者。固不同酒食,是议之易易也。”女曰:“富贵功名,丈夫分内事。人能得,君不能得,愧为丈夫矣。”生默默无言。移时,问女门第,女曰:“正欲语君。盖与其暗弃于后,未若明拒于前。妾有可憎,君如憎之,请即行,勿为妾浼。”生曰:“其憎维何?”曰:“君试猜之。”生曰:“卿其狐乎?”女曰:“然。君于此何有一言之智也?”生曰:“观今之事与卿之貌,早决大半。仆久愿得狐交,相见恨晚,何憎之有?”女喜曰:“明晨君早归,妾自继至。”生忧书室不便,女曰:“无妨。妾虽朝夕伴君,他人不之见。”定夜同寝。昧旦促生行。

馆有厨灶,每日女奉食饮与生同馔,诸徒及庖人果无见女者。甲与乙,皆生同门友,文优于生,每会课,师定名次,生辄殿。甲乙谋曰:“下课以首一名为客,后二名为东道主。”生不欲,二人强之。生言于女,女曰:“有妾在,保君常嘉宾式燕。”至课,女代生作文,名果列二人之上。次课复然。二人议生必有夹带,约同试于师前。至期,女与生同往,生仍居前名。二人饮生酒,生醉,自言曰:“嗣后勿为是谋。如屡为之,有厚扰而无酬爵,盖仆之文实有仙助也。”言已而悔。二人固问,遂以狐妻对。时乙得书院正课,旧规连课三等者,降为副。乙已两居三等,恐课降,因烦生转恳女代作文。生恐以漏言致狐责,不敢遽应。乙曰:“无他望,但求免降已耳。”生不得已,应之。归言于女,女曰:“传语于渠,课日未刻文到。”乙录女文,案取特等之末。乙诣生斋展谢,甲亦从之去。至,见案有酒胾,乙曰:“速何嘉客,而设此乎?”生曰:“敬为君二人设。”乙摇首不语。忽闻一女子娇声大言曰:“如有他客来,即谓为他客设可。竭诚治具,意指为他,大负主人敬客之心。”乙闻其声,不见其人,心知为狐,起身曰:“昨劳清神,五内感激,特来拜谢。”女曰:“何谢为?此文人土产耳。”生问课取名次,乙答以特等之末。甲向女笑言曰:“卿之文,仅少优于吾二人。若在书院较优绌,得录于是,犹为侥幸。”女曰:“卿言是也。卿等若有特等之诣,无烦转恳女学士矣。”甲曰:“卿何以‘卿’称吾等?”女曰:“卿卿吾,吾亦卿卿,吾一卿卿,人悉卿卿。”各大笑。女曰:“上课之取特等也,非吾仅能为特等文,以乙兄但求免降,故如命为之。如肯以奖赏银为酒酌共享之,下课吾能代取超等。”乙喜从之。乙果取超等第一。乙烦生治具,约甲同往。甲曰:“有劳狐嫂矣。”女曰:“既称为嫂,胡加以狐?”甲曰:“忘嫂为狐,口称为狐,非忆嫂为狐,故称为狐。嗣不敢以狐嫂称之矣。”女笑曰:“子意吾嗔称狐,故连言数狐,不知子即去嫂称狐,吾亦度外置之。”既而,未见人入而肴酒满案。甲请女同坐,女曰:“男女不同席,不敢废礼。”甲曰:“既聆謦咳,盍使弟等一睹仙颜?”女曰:“可。吾在门外矣。”视之,果有女子华妆立,其丰姿之娟,真如月中仙子。多时始不见。甲曰:“一睹芳容,我魂欲消。不知肯真个令人消魂否?”女曰:“令正尝令人消魂,故以此律贞节人。”甲闻之,有惭色。少顷复曰:“狐嫂娟好如是,巩兄有福消受。如弟,早死多日。”女笑曰:“死有……”生戒以勿言,女曰:“姑为郎君恕子,不然,吾固不能让人者。”三人饮酒,兼谈诗文。女曰:“此非用功时也。”乙曰:“然。兹有一令,不能者罚。”遂曰:“金字旁,铜与铅,出字分开两座山。一山出铜,一山出铅。”甲曰:“木字旁,柜与橱,林字分开两段木。一木为柜,一木为橱。”生曰:“水字旁,汤与酒,吕字分开两个口。一口饮汤,一口饮酒。”乙曰:“巩嫂既在此,亦宜入令。”女曰:“吾虽在此,未尝入席,岂可入令?”甲曰:“此令量亦狐嫂不能行。”女曰:“能。言之勿怪。人字旁,你与他,爻字分开两把叉,一叉伤你,一叉伤他。”乙曰:“弟未与嫂戏,奈何戏弟若是之甚?”女曰:“吾过矣。请异日敬理杯茗,以赎吾愆。”于是,文人多知生有狐妻,故与往来,与女谈笑,虽善戏谑者不能屈。

生岁终解馆,欲与女偕归。女不可,生曰:“卿独处,难免岑寂。”女曰:“君归妾亦归,惟先君来期而俟此。”春初,生赴塾,女果在焉。不几日,闻章邑县试,生欲赴之,女曰:“君命方蹇,有凶无吉,可勿赴。”生不听。县府试毕,偶欲回家省亲,女以数十金馈之,曰:“积之已久,妾无用处,可藏之以备不测。”至家,母适有微恙,意理治即愈,竟旬不痊而终,得用女馈金理葬具。始知女之馈金、劝不试,皆为亲丧也。葬后入塾,见女衣縗絰,书亲主位哭室内。生不禁与之俱哭,曰:“不图卿有如是之孝思。”女曰:“不得赴君家分大事之忧,不得对亲灵尽自致之哀,抚衷自问,实难自安。”生不胜感叹。生母服将阕,复丁父忧。而生连年以女力,得书院膏火奖赏,家少裕。服满,岁试仍不售。次年院试,生祈女代。女应诺,暗随生入场。首艺题“高也明也”至“一卷石之多”,余仅忆其伏下用女娲氏炼石补天事,科取章邑第二名。后女从生入岁试场,以冠军食饩。其首艺题为“盖曰”,塾中多传诵之。至乡试,生坚请女偕入。女曰:“妾实不敢。现在关圣帝君监场,委平将军督理南省,周将军督理北省。帝君时亲身巡查,神威犹昔,无有敢犯。”生不听。女曰:“无贪,实难。君无登贤书命,如妄求之,必致不祥。君如素位而行,可安饱终身,妾亦得与君偕老。不然,缘分恐从此绝矣。”生固求。女曰:“请尝试之。妾匿君卷袋入,但得卷袋无破,则有几希望。”进场日,生应点而入,至龙门,忽闻女曰:“周将军至矣!”破袋而去,壁墙忽塌一段如刀削。生无心为文,苟且完卷而出。冀女犹在书房,而竟乌有。朝占雀噪,夕卜灯花,总无耗,念想綦切,遂致迷乱如疯颠。

虚白道人曰:贪之累人甚矣。巩生者,得安饱终身,嘉偶偕老,似可以已矣。乃听狐言于前,弗从狐言于后,以至文学之妻,一朝长离;倜傥之士,佯狂自废。孰非贪得无厌之所致也哉!

狐枪手善于捣鬼,与世之冒名顶替者无少异。机械日深,自迷本相,宜其遇正神而披靡也。 马竹吾

点睛处在一贪字。“贪”字近“贫”,凡贪得者终致贫乏,戒之哉,贪! 盖防如

较《聊斋?狐谐》,可谓青胜于兰。 上元李瑜谨注

毕成

咸丰五年六月二十日,黄河之束河兰工漫口,黄水下注,菏泽十分成灾。先是,邑西北毕家寨,地势本下,大雨时行,寨中恒水深二三尺,幸一二日即消,虽足为患,寨人久习而安之。

有毕成者,世居于寨。老母每逢阴雨,辄忧虞不食,百般喻解,莫释惧心。成欲迁徙,而故土难移,因鬻沃壤数亩,竭资筑楼,奉母居之。遇大雨,成令家人劝母勿起。母问水,则以雨虽大水未进寨慰之。

一日忽来一中年媪,自言善事老人,成佣以伺母。未几,母令成货产治终具,成遵命。因兼有迁居之意,遂多货之。所有产业,约去多半。鬻后,母又不令成治具,盖言虽出于母而实佣媪暗地教之也。不几日,黄水忽到,举家登楼。眼看庄舍倾圮,已成水国,而水将及楼门,成大惧。佣媪曰:“勿惧,彼救星来矣。”媪指处,漂来大木二段,如屋梁。媪曰:“可跨此逃命。”成言与老母跨一木,所有银两载于其上;家人共跨一木。而成实意一木不能载重,将摒弃银两以拯母,所以必言载银两者,恐家人分跨为母累也。方跨木,媪已杳,楼亦淹没,而二木不浮不沉,虽湿下衣,而稳如舟车。经一日夜,始遇船只拯救。既上船,木化为龙,戏水中,移时始不见。

虚白道人曰:厚者薄之,而薄者未有能厚者也。毕成之得举家全活,实缘重拯母命之所致耳。如怜财保妻子之念重,则茫茫大劫,难必独家人之无恙也。

此篇劝孝文字有功伦纪。 马竹吾

媪,菩萨也;漂木,慈航也。所谓菩萨现身说法,慈航普渡一切众生,此文可名为孝感篇。 盖防如

大劫难,大善可免。成意中唯一老母,不重资财,不重妻子,宜其至诚感神也。 子厚

虚娘

吉廷芳,陕西汉中人。为人懦弱,而秉性直实。贫无衣食,孤绝伦常,以训蒙为生计。偶失馆,投友不遇,枵腹归。因思无食终为饿殍,不如速死之为愈也。路旁有松林,遂解带系树枝而缢。忽觉有人解救,开眸而视,见一红妆笄女立面前,大异之。曰:“子何来?谓预知吾缢而来拯救,此必无之事;谓不知吾缢而来拯救,时明月东升,已将二鼓,子系女身,何为独行到此?”女曰:“吾亦将自缢于此,见君缢,哀死情切,而自缢之心顿止。”吉曰:“睹子服饰,固非饥无食、寒无衣者,胡为出此?”女曰:“贫不犹君,孤甚于君。”吉曰:“吾父兄妻子俱无,孤已极矣。”女曰: “同一孤也,吾系女流,自相较为甚。”吉曰:“然。”女曰:“愿君从妾去,君不贫,妾亦不孤。”吉问女姓氏,答以“虚娘惠氏,违此不远”。吉喜,从之去。约行四五里,忽睹一第,舍宇华好。女导入,婢媪成群,高堂有翁媪对坐,女曰:“妾父母。”令吉拜之。旁立二少年,女曰:“妾二兄。”令吉揖之。已而引吉入别室,婢奉酒胾,与吉对饮。吉曰:“卿孤耶?”女笑曰:“不孤,前言戏之耳。盖妾父梦神人,言妾与君有缘,故使妾亲身救君。父且曰:妾无媒嫁君,恐为物议,明晨令妾同君早归。”吉曰:“仆家固甑冷囊空。”女曰:“父知之。量必有以处此。”五更促吉起,曰:“大车既载矣。”吉出,见财物满车,大喜,与女同乘归。至家,东方始明。载来粮食无盛器,女曰:“盛粮之器亦无耶?”吉曰:“闲室中尽有之。”吉往取之,既而返曰:“器中各有食粮。”女笑曰:“君固不贫而言贫者,亦妄耳。”未几仓箱俱盈。

吉素多称贷,见吉暴富,俱向讨,女一一出粜偿之。曰:“独无欠君者耶?”吉曰:“有之。某甲欠钱若干,有帐可凭,渠言仆肯立给收据,则如数清还。仆立后,渠以收字为据,言不少欠。”女怒曰:“竟有如是之昧良者耶?非讼之不可。”吉曰:“彼有收据,讼之亦未必得直。”次日,吉见案有字纸,视之,乃立给某甲之收字,曰:“此字何从来?”女曰:“某甲之事,神人共怒,必神为之也。”吉遂讼之。官断如数归楚。吉谓女曰:“仓箱之粟,收据之还,皆卿之力与?”女曰:“妾实不能。如能之,亦美事,何妨明言。”吉终疑之,曰:“兹有一事,尚可行否?仆幼聘石氏女为妻,以贫故,得渠白金十数两,立有退婚书于彼。能挽回否?”女曰:“可。但恐石氏非福人,娶之为妾累。君烦原媒通嫁娶期,媒若曰:闻君有退婚书。君曰:无之。则谐矣。”吉如女言。媒见石翁道吉意,石曰:“退婚已将二载。”媒曰:“有退婚书否?”石曰:“有。”检视之,书被鼠啮,字迹十不存一。石知不可为据,且闻吉不贫,遂复应允。过门后,石氏极平善,事女如姑。年馀生一子,产后多病,不能养。女代养之如己出。

先是,有以猫赠吉者,白质黑花,光洁可爱,吉珍之。女见猫似有畏意,曰:“君家五世不养此,至于子之身何反之?”吉不听,嗣养猫至六七头。女虽不甚畏惧,心颇厌之,复劝吉分赠他人。吉曰:“子非鼠,何如是之畏猫?”仍不听。至夜,女与子俱不见。未几,石氏卒。孑然独处,况味难堪,苦思惠。因忆惠之亡去以养猫一事,遂尽分散之。年馀仍无耗,不得已,复娶左氏之女。左不善居室,六七年间,清贫如故。

吉尝学子平术,遂以糊口四方。至城固,店居,每日赴村场为人讲命。一日至梅湖,过巨室门,内出一媪呼之,言给小郎君算命。媪导厅前,就坐推算,妇女垂帘听之。算毕,前媪搴帘出曰:“君能教书否?”曰:“能。”媪曰:“即算命之小郎君,得年七岁,欲拜门墙,量不摈斥。”吉喜从之。媪复导吉入别院,舍亦精洁。未几,媪捧酒食出,视之,皆夙昔所嗜食、惠女所常奉者。睹物思人,不禁太息。媪问之,吉曰:“吾思吾嫡妻惠氏。”

次日,媪送学生出。吉视之,极清秀,心计曰:“吾子若在,亦若大。得旦夕训诲之,岂非天伦乐事。”吉乍入书斋,闷甚。一日出游庄外,见庄首一败落人家,墙垣倾圮,惟存草舍。一贫妇自内出,蓬头垢面,情形堪悯。视之,惠女也。急至女前,执其手曰:“卿何困穷如是。”女曰:“一言难尽。”吉曰:“仆今设帐于此,所得束金尽足一人用度,无忧吃着无出。”女曰:“君何得到此?”吉将女去后景状,历历向女言之。女曰:“君外出,君之家豹乌圆应悉饿坏。”吉曰:“卿去后,即分给他人。为卿故,迄今不养猫,屈指已七年有馀。”女闻之,为之动容。吉曰:“日已向午,朝食已多时乎?”女曰:“不举火者已二日。”吉戚然曰:“书房尚有千馀钱,可暂作柴米需。卿少待,仆即回。”及吉取钱回,不见惠。意惠以他故偶出,立门外俟之。庄人曰:“先生何俟?”吉曰:“内人居此,偶出,将俟其归。”庄人曰:“先生误矣。此屋系绝产,无人居已数年。”吉闻之,怅然自归,而惑滋甚。

不几日,见僮仆匆忙洒扫庭内,问之,曰:“将于某日演剧庆主人寿。”吉自笑曰:“吾亦某日生人,亦系暗祝吾寿。”至日,老媪出请。吉入,见惠氏、左氏俱艳装出迓。吉惊喜交集,谓惠曰:“卿之神异,仆已素知。”谓左曰:“卿何得在此?”左曰:“惠姊矫君命接来耳。”惠指吉学生曰:“此即石氏所生。君忽睹若大之子,七年抚育,君宜拜谢。”吉笑曰:“仆固感情卿。非此,亦养老送终无人。”婢媪进衣冠,冠有金顶。吉曰:“朝廷名器,岂可虚假。”惠曰:“为君纳监,戴此不为僭。”吉大喜,衣冠毕,鞠部笙歌,街邻咸集,酒筵款待,俨然世家。夕,剧止客散。惠曰:“今日之乐,量君梦想不到。”吉曰:“然。日昨卿蒙不洁以欺仆,其意何居?”曰:“试君耳。妾如见弃于彼,君亦不得到此。原期吾子完婚日,使君受新妇参拜。以君恋恋之情,致君多享福数年。”既而曰:“君知演戏庆祝之深意乎?”曰:“不知也。”惠曰:“吾儿已长大,人以妾家无男老,无与为婚。人今见君父子翩翩,提亲者将接踵而至。”不数日,果有数家愿缔姻好。惠择淑女有福相者,聘为妇。过门后,惠忽欲归省,吉曰:“从未归省,今何顿异素行?”惠曰:“曩之归也,夜去明来,君自不知。今去不即返,将住数日,以休妾心,不得不告。”言已而杳,嗣无耗。

虚白道人曰:鼠之为物,固不足惜。然五世不养猫,亦好行其德之事也。鼠之厚报之也,亦宜。

离奇变幻,笔端令人不测。 马竹吾

吉有不忍人之心,得享妻子之乐,所谓祸福为人自召。 盖防如

篇中于鼠报德意,绝未一语道破,意境大高。 叶芸士

水母三娘

水母三娘,孝妇也,博山颜神镇人,姓颜氏,号文姜,宋时敕封顺德夫人。旧传夫人生前,及笄适郭门,人以三娘称之。夫早逝,郭母遣嫁。三娘曰:“母之令媳嫁也何意?如嫌媳为累,愿各爨以事母。”母曰:“非也。为媳青年耳。”三娘曰:“女不可二夫,否则禽兽不如。”姑闻之,喜甚。三娘勤事纺织以事母。进馔时,母每有愁容;竭奉旨甘,仍无愉色。母谓三娘曰:“甘旨非贫家所宜,吾惟嫌水苦咸耳。”三娘思近村水皆如是,有大河违庄少远,约有五里,遂每日挹注以供母食。春秋虽劳,犹可忍受。夏日汗出如洗,小衣尽湿。冬月行未及家,水冻筲中。每逢天变,势难自往,不惜重费,雇人代取。十年之久,未尝一日缺母食。

一日,取水归至庄首,少休树下,忽一人牵坐骥至。骥见水欲饮,其人麾之,触筲倒地,水尽倾,三娘不语而泣。其人曰:“此非缺水之地,水倾再汲亦易,以此而泣,何咎仆之甚?”三娘曰:“吾非咎君子。此水取之少远,吾力不能再取,而家中急需乎此,事出两难,是以泣。”其人问之,三娘曰:“母非此不食。”曰:“每日取之乎?”三娘曰:“每日取之,已十年有余。”其人愕然曰:“勿泣。吾有一术,能使原水归器。”乃以策就湿地画符一道,俄而筲中水满,而湿地已干。遂以策授三娘曰:“归家注水巨瓮,将策竖立其中。水浅时提策而上之,水必随策而长,今而后可免挹注之苦。慎勿提策于瓮外。”言已,人骥俱杳。三娘归,试之果验。邻佑闻其异,爱其水甘,往往取用。先犹日提其策,后其策不沉不浮,任人取用,水不少减。三娘因得专力女工,手渐裕。姑终,罄有殡葬。尽七日,携冥资赴姑墓祭奠,方毕,忽闻庄中号哭甚众,急归。盖邻有新妇,赴瓮挹水,不知禁忌,拔策掷瓮外,瓮水暴涌,高喷丈馀,策化为龙绕瓮而戏。三娘归时,庄中水深已二尺许,乃行水上如平地,至瓮边,龙不见。三娘坐于瓮上,水不涌,旁出如泉,遂坐化。庄人捐资,就三娘坐化处作庙三楹以供之,祈祷辄验,香火日盛,由是名其镇曰颜神。三娘座下之泉,自为一渠,名孝妇河云。

虚白道人曰:颜神事,所闻异辞,所传闻又异辞。余馆黄台山之月阳寺,寺有三娘神像。初为此传,缮稿就神前焚之,默祝曰:“纪事是否,祈赐教示。”入夜,梦老媪传神命曰:“夫人相召。”余从之去,至一大厅,见一少妇冠帔立俟于檐下,知为夫人,趋而为礼。入,赐坐,神曰:“日劳清神,代为作传,不胜感激。但其中有虚而未实者,亦有实而未详者,虚饰增惭,事迹不详,敝怀亦未慰也,愿先生笔削之。”余起身敬询,神历历言之。语毕辞出而梦醒,不胜惊异,遂坐以待旦,改录之如右。

郭缘生《续述征记》、李亢《独异志》均载此事,互有不同。孙沚亭相国作《颜山镇考》,以李说为近似。兹传得之神又复奇异,惜文定公未及见也。 马竹吾

琼仙

钱禧,汉中诸生,读书萧寺。一夜月明如昼,忽闻女子步履声,急起穴窗窥之,见一女郎,在殿外对佛而拜,拜已即不见。次夜复然。禧知其非人,至夜隐身殿门后以俟之。未几,女果来,至拜佛处,立身将拜。禧遽出曰:“连宵拜佛,可谓诚矣。”女见禧,仓皇无措。禧未下殿阶,而女已杳。见女立地有物,拾视之,绣花红巾,上系金玉素珠一串。挑灯细视,光泽可鉴。意女必来索取,坐以俟之。未几,女果来;视之,洵美且好。女曰:“君拾之物,肯掷还否?”禧曰:“还之,将何以报我?”女曰:“物归本主,理宜然也”不知所报。”禧曰:“虽然,吾非窃于子者。似此无价之物,子失之,吾拾而还之,吾即不索报,子亦不宜度外置之。”女曰:“若然,凭君论价,吾如数偿之可否?”禧曰:“岂有拾人之物而还之,复受价于人者乎?”女曰:“既不论价,吾不知何术可以报君。”禧曰:“芳心明鉴,岂俟明言,何故为梦梦也?”言际,上下瞰女,目不转睛。女笑曰:“吾姿陋,且有夫,不堪奉事。”禧曰:“子夫为谁?”曰:“某太史。”禧与太史素相识,知其有狐妇,曰:“如子言,子其狐乎?”女曰:“然。”禧闻之大喜,起身欲牵女,女避之曰:“勿尔。素珠系小妹琼仙物,如肯赐还,完璧归之,以免妹责。嗣吾乘间导君窃回,妹不许配,决勿与,事终谐也。”问:“何时?”女曰:“期难予定。”问女芳名,答以“凤仙”。“寓居何处?”女曰:“近在东邻。”盖寺东有巨第,常见怪异,无人居已五六年。禧信之,出珠与女。女去,数月无耗,禧已绝望。

一日午后假寐,觉有人摇之醒,视则凤仙也,急起。凤仙曰:“适强饮小妹以酒,醉眠未醒。急去取珠,迟则不及。”又曰:“其珠挂帐中,取时勿惊其梦,醒则必与君夺。”又曰:“妹性慧,多智术,藏之虽密,仍能窃回。惟平地掘穴三尺,珠入磁器内埋之,或为妹所不及料。”禧一一应诺。凤导禧至一危楼下,曰:“妹卧此楼。所嘱勿忘。”禧登楼,果见一女卧帐中,海棠春睡,芳梦浓酣。欲与接吻,忽忆凤言,取珠屏气出,如凤言埋藏之。因作《美人睡》词,寄调《减字浣溪沙》,云:“一树梨花漾苇绡,梦中春色画难描。莫是东风沉醉,不胜黄娇。角枕横陈斜照里,朦胧态度越妖娆。铁石心肠人到此,也魂销。”录粘壁间。回忆女容,恨不即来。燃灯后,忽来一鬼,高与檐齐,低首而入,貌甚狞恶,手执利刃,大言曰:“琼仙之珠安在?可速取来,少迟必杀子!”禧初见鬼大惧,继闻鬼言,知为琼仙幻术,遂曰:“渠亲身来取,吾始与之。”鬼怒,举利刃将杀禧,禧伸颈就戮无惧意,鬼惭而去。未几来一女子,黑丑异常,自称琼仙。禧曰:“卿琼仙耶?卧帐中者即卿耶?”女曰:“卧帐中者系表妹。如肯掷还素珠,愿为君媒合之。”禧曰:“卿姊之言不谬。”女曰:“姊言谬甚。伪誉吾姿,以诳君耳。”禧不言,暴起,牵女于怀曰:“卿即丑陋,今兹亦不令卿为处子。”女撑拒曰:“速释妾,琼仙来矣。”禧不听。俄而化为丽人,视之,即卧帐中者也。大喜,接吻曰:“日间所欠,即当偿吾。”女曰:“请释妾,妾从君愿。”禧迟疑,女曰:“妾虽异物,决不食言。”禧释之。凤仙入曰:“视妹小嘴被短须刺破否?”琼曰:“姊可谓好事者。”凤曰:“吾属耳而听、穴窗而窥已多时,尚谓姊好事为之耶?”琼含羞而立,不一语。凤曰:“合卺之礼不可废。请少待,吾即来。”未几,托酒胾至,拽二人对坐而旁陪之,为之交杯换盏。琼含羞不饮。凤曰:“至此时,尚强为处子态乎?”令琼劝禧饮,而凤复贺敬之。禧不善饮,未几大醉,隐几而卧,摇之不醒。凤欲去,琼援之曰:“如此醉人何?”凤曰:“妹之汉子,尚需姊扶之寝耶?”言已而去。明晨,琼见《美人睡》词,曰:“君可谓善于写情。”问珠之所在,禧指示之。琼曰:“君盍剖腹藏之。”自是琼明去夜来。某太史闻之,与禧情意倍笃。

先是,禧仇人贾勇,醉后杖工人,立卒。禧胞兄祯适过其门,勇强邀至家,醉以酒。诬祯酒后毙工人,讼于官。祯逼于刑,遂诬服;将过司,禧甚忧之。琼曰:“某太史与臬宪有师生之谊,君以情告,哀其转达,如允从,可望生还。”禧从之。太史曰:“可。但闻阿姨有金玉珠一串,如赐把玩数日,即如所请。”禧语琼,琼应之,曰:“大兄归,即与之。”太史恐事后食言,必先得珠而后写书。琼闻之大怒,夜令禧散发跣足,装元武大帝像,琼自饰为仙童,仗剑持诀咒。未几,太史至,战兢请命。琼曰:“大帝以钱祯负屈陷罪,命子备叙其由,以达臬司。”某承命书毕而去。禧投书臬司,官坐罪于勇,释祯归。禧见祯臀肉悉无,膝露骨,惨伤之极,欲泄忿于勇之子祥。琼苦劝之,乃已。贾勇死于狱,贾祥亦怀恨于禧昆仲。一日途遇禧,遂相殴,行人劝散,二人各有伤,禧伤较重,不能归。琼舁之,痛苦之况不可言。琼急焚符于水而饮之,痛苦立减而伤仍在。祥控于官,琼亦令夫兄祯喊禀抬验。临行以小红丸授祯,嘱临验时令禧吞之,必大睡如死。祯如女言,验未毕而禧卒。官令祯舁尸下,立收贾祥于狱。是夜祥亦卒。官以二凶俱卒,遂不究。祯之舁禧而归也,至家而苏。闻祥死,喜以语琼。琼曰:“妾早知之。盖借伤而毙之也。”禧大冤消雪,颇快心志,由是敬琼如神明,听其来往。

忽二旬不至,至而问之,琼曰:“妾以为与子偕老无他虞,昨以术推之,竟相聚不过一千日,少节之可多得几年团聚耳。”一日,灯下对语,琼忽泣,禧大惊,问之。曰:“妾以贾祥之故犯天谴,别在今宵。”禧曰:“无能救之人乎?”曰:“有。惟某太史可救。曩以大兄事,强逼写书,憾恨必深,岂肯相救?”禧曰:“渠爱卿珠,若肯与之,当必喜从。但太史现官桂林知府,道之云远,一时难至。”琼曰:“勿虞此。”遂相携乘风去。太史方举烛披览案牍,见禧大惊,曰:“君何来?”曰:“特来献珠。”遂举珠奉太史。太史喜曰:“此举必有所求,可直言勿隐。”禧曰:“琼仙忽遭劫数,祈怜而拯之。”曰:“拯术如何?”曰:“惟抱印危坐,任雷电交作,不惧不动已耳。”太史欣然应诺。忽雷声自远方来,既而大雨如注,雷电在堂前盘旋。俄而雷雨骤止,琼自太史身后出,敛衽拜谢曰:“后会有期。”携禧去。后太史升河南兵备道,携眷赴任。过洞庭,遇狂风,舟将覆,忽见一幼妇举素珠立船头,掀天波浪至舟顿息。视之,琼仙也。移时,风息浪平。琼举珠言曰:“此珠一样两串。此串吾不时祭炼,故有无穷奇异,实非珠有真伪。”太史方欲致谢,而琼已杳,不胜感激。至家,具厚贿赴禧家酬之。禧言琼不至已数年。太史以贿赠禧,并还其原珠。

虚白道人曰:某太史以拯救之恩,而赠贿还珠,可谓务施报之君子矣。

穷神尽相,纯是留仙法度。 马竹吾

张 春 娇

吉恒,浙江人,余忘其郡邑。与同村舒善之妻常氏有私。无赖棍徒王五知之,因屡托故诣氏家,以言挑之;氏曲拒不应。五瞰吉之往也而尾之,遇男女于床,常不能拒,听五狂淫而去。嗣五窥舒不家,辄诣舒家,与常同寝处。五以女屡念吉恒,兼畏夫知,时怏怏不乐,因思杀舒善移祸吉恒,而独私于女。吉恒一夜被贼窃去布履一双,小衣一件。吉当报窃于官。不几日,舒被贼杀于家,而贼遗有衣履。常氏视之,乃吉恒物,因控吉。官问吉曰:“是汝之衣履也?”吉曰:“然。”官曰:“然则舒某实汝杀之无疑。”吉曰:“衣履系某日被贼窃去,身已呈明在案。”官曰:“汝素所常用者,止此衣履乎?”吉曰:“不止此。”官曰:“既不止此,则贼所窃者必非此。”吉力言其是,官怒,刑之。吉不服,官再刑之。吉畏刑诬认。自分上无父兄,他无亲族,鸣冤无人,决无生理。

先是,吉订远村张秉钧之女春娇为妻。张固刁生,张卒,吉嫌其家贫,驰书退婚,而与金某结姻,亦未过门。吉恒之退亲也,春娇虽有老母在,亦无能为,听之而已。嗣有为春娇提亲者,母商之,娇曰:“吉家虽不情,女不可不义,将终身伴母,至死不变。”言及此,母女俱哭。邻女闻之,过以相劝曰:“吾适从婆家来,正欲语其事。如闻吾言,汝母女将有欲哭而不能者,盖幸得吉家退亲,不然,亦为望门寡之女。”母愕然,收涕问故。邻女曰:“吉杀人,不日将处斩偿人命。”女母曰:“愿闻其详。”曰:“吾家与吉某比邻,拙夫亦与之甚相好,其事之委曲备悉。”遂历历言之。春娇曰:“其证据供判亦知之否?”邻女曰:“亦知其大略。”复一一向春娇言之。春娇跌足曰:“此戴盆之冤,无由得见天日。可怜,可怜!”春娇由是不理针黹,端坐如痴,若是数日。忽外出,涂面男装,散发掩其耳目,如疯魔云游道,诸日在吉恒邻近庄村盘桓。一日遇雨,宿于局赌场中,而在场中宿者,先有二人。春娇铺设于地,倚壁趺坐。其一人曰:“仙长坐寝乎?”娇答曰:“时常如是。”未几,其人酣睡,鼻息如雷,忽自言曰:“吉恒之衣履,实王五赂吾窃取,而即以此为杀人之据。冤哉,冤哉!”俄,复自言如是。娇曰:“梦语若此,倘被吉恒之亲友闻之,为祸非轻。”彼一人曰:“是也。渠名孙清,吾周泰。吾二人极相契,屡屡劝之,乃渠梦语不自知,无可如何。祈仙长谨言,勿为他人道。”娇曰:“吾出家人不管如许闲事。不知所谓王五者果何如人?”周泰曰:“渠祖居是庄东首,庄之首家。”娇闻之暗喜,黎明而去。复改装,投媒媪家,托言遭继母之变逃出,闻王五家欲佣使婢,肯为说合,愿以一月工价为谢。媪喜,导之去。娇聪敏,上下俱喜。数日后,五举家月下闲谈,娇伪仆,俄而跃起,大言曰:“我与子无仇,胡为杀我?将杀汝以偿吾命。”五家人曰:“子为谁?”娇曰:“吾舒善也。”五闻之大惧,伪曰:“吾本欲杀吉恒,误杀子。”娇曰:“吾亦知之。可自书误杀之故,封固,明晚同金银百锭、白钱百搭焚之,我即去。”五应诺,娇复仆。既醒,五问之,娇曰:“适所言,吾悉记忆,实如有人教我言,而我不得不言。”五信之。临焚时,娇窥五他顾,藏其纸封而止焚纸锞。五以冥冤已解,无他虞。娇乘间逃归。母问所往,娇曰:“母勿究。女将为姓吉者伸大冤矣。”

道光丙午,适诸城刘燕庭廉访赴浙江臬司任。入浙界,有女子拦舆喊冤。廉访至驿舍,呼女问之。女言“民女张春娇,代夫吉恒明冤”。廉访曰:“汝家与吉姓结姻几年矣?”娇答以“自幼”。廉访难之曰:“尚未过门,不宜称之以夫,亦不宜含羞出头代为伸理。”春娇曰:“吉恒上无父兄,他无至戚,氏不代伸,致使含冤以死,殊属可悯,亦凡为民上者所不忍也。且氏自幼订吉为夫,吉死则氏无夫,岂可以羞惭小节坐视夫死,自贻终身之忧?”廉访韪其言,因问:“汝夫何冤?”娇曰:“误陷杀人,严刑逼招。”言已,呈呈。其呈词所载,大略言杀人样式不符,供言酒后忘之;凶器无有,供言遗失于路,明系畏刑伪服;衣履毫无血迹,明系凶身按据移祸云云。廉访阅毕曰:“此呈何人代作?”娇答以“亲笔”。笔迹不爽,不胜惊喜。驿舍正在春娇居邑内,喊禀时县邑亦在旁,廉访以呈授之曰:“视女所控实否?”尹阅之曰:“是实。”廉访曰:“所控是实,则吉恒负屈,以莫须有之事论辟,草菅人命,恶在为民父母!”尹曰:“衣履实吉恒之物。”春娇曰:“衣履是孙清所窃,舒善实王五所杀。祈将王五等传至,氏与对质,真情自见。”廉访问其故,娇将孙清梦语、王五畏鬼大略述之。廉访喜甚,谓县尹曰:“明日务将人犯传齐,吾将亲问之。”尹唯唯而去。次日,尹带人犯到驿舍,廉访问周泰曰:“孙清梦言王五赂使窃吉恒衣履,汝闻诸乎?”泰曰:“未也。”春娇曰:“孙清梦语之夜,投宿者有云游疯魔道否?”泰曰:“有之。”娇曰:“即吾伪为也。”遂将遇雨借宿,依壁坐寝,及一切问答之言,一一详复之,泰不能支。廉访谓清曰:“衣履既给王五,杀人者必五矣?”清答以不知。问王五,王五谓衣履亦被贼人窃去,坚不认杀人事。春娇曰:“畏鬼索命、伪认误杀者,非汝耶?”五曰:“未有也。”春娇复曰:“自书误杀之故,深夜同纸锞焚之,其事犹虚耶?”五曰:“亦未有之事也。”春娇曰:“汝所书之字犹在,犹不足为据与?”五曰:“其字安在?”娇举以示五,五夺而吞之。廉访大惊,暗惜春娇疏虞。春娇笑曰:“知汝无赖,故以伪者示汝,真笔尚在吾手。”遂起身呈于廉访。王五谓春娇曰:“吉恒既退婚,情意已绝。汝出头代控,费此苦心,以冀复为吉姓妇,何无耻如是!”春娇曰:“前既结姻,自不宜等于路人。渠退婚,渠既不仁;吾复幸其得罪,恬然他适,坐视不救,是吾复不义。人而不义,则与禽兽无择,岂可以无耻律之?”廉访曰:“勿斗口。”谓王五曰:“现有汝自书之字作据,应无他说。”五遂吐实。各画供毕,廉访谓县尹曰:“此案已定,可照详府司。吉恒负屈,当急释归。”尹唯唯。复问春娇曰:“吉恒果退婚耶?”娇泣述之,且曰:“氏誓日伴寡母居,终身不出庭户。忽闻渠蒙不白之冤,伏思渠他无亲属,不得已含羞代伸。至于退婚之说,他人不言,决不令大人闻之。”廉访叹曰:“真义女也。”遂嘱县尹曰:“当令吉恒先娶此女。”尹应诺。春娇曰:“免费父母清心。氏誓终身不见吉恒面。”廉访问女伴,娇曰:“老母。现在廨外。”遣人呼之,面给白金百两,为女奁资。令县尹赁车马送之。

吉恒之得释而归也,念春娇再造之恩,兼遵县嘱,烦人通嫁娶期。张室不受,反覆之,无成说。吉母乃率吉恒同媒媪亲诣张室。媒媪曰:“吉母来矣。”娇敬礼不避。吉母令吉恒长跪,娇不礼。吉母曰:“祈义女宽量,恕小儿无知之罪!”娇不语。吉母复言之。娇曰:“大难已过,无需贫家女矣。”复不语。吉母曰:“勿谓此,以重老身母子之愆。”娇曰:“已有金家福厚之女奉事,夫何求?”吉曰:“如得金诺,愿与金绝。”娇曰:“岂有是理。贫可拒,富不可拒。”吉母惭,屈膝而跪。娇亦跪,曰:“母家清贫如昔,恐贤郎嫌贫之心未泯。”吉母曰:“吾儿绝处逢生,全赖鼎力。若复生异心,毫无天良矣!”娇曰:“若然,愿从母命。”母喜,相携俱起,订于归之期而还。

虚白道人曰:奇哉,春娇!当吉恒退婚之后,而不忍他适,可谓节矣;闻吉恒之难,而舍身拯救,可谓仁矣;暗访害人之贼,曲控吉恒之冤,可谓智矣;口不道退婚之恨,心不忘结亲之由,可谓有礼矣。卓绝义女,不独有千古哉!

事奇文奇,视《剑侠传》中聂隐娘、红线辈,故自胜之。 马竹吾

吉恒无行,乃竟得此义妇。 武仲绍

此奇女可入《无双谱》。 上元李谕谨注

章 邑 生

好色之徒某生,章邑人。见美女,机有可图,必多方谋致,恒有被其淫污者。一日,薄暮出游,见一笄女独行,视之,极美,以其无伴可狎,遂曰:“姑娘何往?”女不答。生复问之,女厉色言曰:“吾自有往处。男女有别,人之大道也。旷野与游女接谈,君何无礼如是!”生四顾无人,不畏女嗔,近尾之。女兰麝袭人,遂摇指梅花曰:“琼枝玉蕊,暗香浮动。”女接言曰:“闻说香在梅花上,寻到梅花香又无。”生曰:“卿未寻到,故为是言。吾以为身历其地,其香必穿鼻透脑,骨节尽酥。”言已,牵女衣不令行。女曰:“吾兄来矣。”生惊释女,女急行。生力追不及,见女入北庵。生素知庵中多停柩,贪恋女色,不遑顾忌,亦入,见女燃灯坐室内。女见生入,笑曰:“男女同情,妾岂无心。实告君,妾非人,鬼也,不利于君。”生曰:“愿与卿同死。”女曰:“勿悔。”旁有空棺,女入,仰卧其中。生犹以其伪为,亦入,覆女身。觉女气肌如冰,大惊欲起,而棺盖已合,遂毙。生家人以生不归,踪迹至庵,见女柩外露生衣,启之,生尸已冰。舁归,禀官葬女柩。

虚白道人曰:死而不足惜者,其章邑生某之为人乎?盖徒知色之可好,不知德之已丧,其得生也不如死。女既告之以鬼,生犹以之为人,其视死也犹之生。且女无害生之言,即无害生之心;无人害之而遇害,是其死也自求之耳。死而自求,夫何足惜!

抵得一篇戒淫文。 马竹吾

淫为万恶首,读此可当晨钟暮鼓。 上元李瑜谨注

王威

王威,柳州人。娶吴氏,甫二载,为流寇冲散。贫不自给,从事负贩,因家无妻室,恒数年不归。偶贩到平阳贺邑,店居市货。值邑岁饥,逃亡甚众。忽见店外有少妇,守五、六岁童子,哭甚恸。问之店主,盖店邻伍家妇氏孟,其夫伍元外出,六年无耗。姑死无棺木,自鬻葬姑,而鬻人者嫌其有子。孟将另鬻其子于他人,不忍生离,故哭之甚哀。威闻而怜之曰:“吾年已半百,本不欲娶妇。渠不嫌吾年长,吾为之葬亲育子。”店主曰:“此善举也。”语孟氏,氏从之。威为市棺,择日而殡。殡时,氏哭言:“为母与子故,含羞失节,死无以见故母,生无以对前夫。”闻者悉为酸楚。威以孟房屋破漏,出资为之修理,渐治家具。氏子名惠,使从塾师读。

比三年,伍元归。路闻妻已改嫁,先至邻店问之,店主详述之。元曰:“养子葬母,恩义至重,且妇已失节,愿止领吾子他适,馀不与闻。”店人以伍元之言告威,威问孟氏所愿,孟言愿从前夫。威曰:“若然,令伍元暂宿于店,吾收拾馀资,明日即行。”店主曰:“君所市家具如何?”威曰:“悉赠伍元。”

威去五月,孟氏生双子。元知为王威遗种,念威恩义,善视之,因以恩、义名二子。嗣二子九岁时,忽来一世袭武翼都尉郑公,宿邻店。因子病,店居医治不效,数日卒。恩、义时嬉戏店外,郑见恩相貌与子相似,且同庚,欲继为子顶世袭名,烦店主致意。店主见元,元商孟氏,孟喜从之。郑厚酬伍元,携恩去。

王威之从事负贩也,颇有赢馀,年老旋归,路宿梧州属邑某镇店。将寝,忽闻妇女哭声,呼店人问之。店人曰:“有伍姓者,逃荒到此,三月前病故。其子外出,数年无耗。婆媳贫不能支,不得已令媳他适,故哀哭。”威恻然曰:“其子年庚几何?”店主曰:“其子名义,吾尝见之,年约二十七八,面目奚似。”威伪惊曰:“几误大事。渠有银信烦吾带来,意欲明晨问交,今若此,当急与之。”遂取银数两同店主见伍母,曰:“吾与令郎素相识。昨遇于某处,言闻父终,欲急归,以有一二事未妥,烦吾先带白金数两,暂为日用需,定于十日内必归。”且曰:“令郎发财,手中积蓄约有数百金。”言已,交银于伍母。伍母曰:“有书信否?”曰:“无之。烦吾口诉。”伍母执银不语。威曰:“疑有错误乎?吾试言令郎之年庚、相貌。”遂如店主之言细述之,伍母始信而喜。问威姓氏,店主代答曰:“客姓王,现居小店。”伍母得银信,遂罢嫁媳之议。

伍义果九日归,其积蓄亦如威言。伍母谓义曰:“幸汝先以数金烦客寄来,不然,汝妻已他适数日。”遂向义详言之。义曰:“无之。儿交好亦无王姓者。”伍母大异,急出银以示义,曰:“此即寄来之银,花费尚未尽。王客昨宿某店,客即行,店主必知客耗,可急访之。”义奉母命诣店,店主曰:“王客偶得微恙,今虽愈,尚未行。”义见威,稽首致谢。威惊讶动问,店主曰:“是即客代寄银两之伍义,今何不识也?”威笑曰:“吾实与渠无素,不忍其婆媳生离,故假托为之。”店主欣然曰:“客诚仁人君子。”伍义曰:“翌午谨具菲酌,恭酬鸿惠,奉献原金,伏冀早临。”威曰:“原金决不受,定于趋扰矣。”次日,威邀店主同往。既至,义母穴窗窥客,大惊,呼子出,曰:“汝问客大名威,柳州人否?若果然,则汝生父至矣。”义如母命问威。威曰:“子何以知之?”义未及答,义母入曰:“君不识孟氏耶?君须发如秋霜,妾亦不敢相认。”遂指义曰:“此君之子。”威哑然不知所言。孟复曰:“君别后五月,妾生二子,此其次也。”威曰:“其兄安在?”孟曰:“九岁时,继于郑游击为子,今无信。”曰:“伍惠何往?”孟曰:“扶柩葬贺未回。”店主曰:“君得夫妻父子团聚,皆轻财好义之所致也。”威遂家于梧。

镇外有大河,时霖潦方盛。威偶出望水,见河心有船一只,人众船小,忽开巨漏,齐声号救,岸人立视如偶。威曰:“如有能救者,愿出钱若干以酬之。”他船贪其重赏,齐赴拯救。及救得人、物,而船已沉。被救者齐赴威前致谢。内一官长相貌出众,威问之曰:“贵人何往?”其人曰:“吾姓郑,现官某郡游击,特告假诣贺省生母。闻母迁徙是邑,故访问到此。”威见郑衣履尽湿,邀至家相易,郑从之。威言于孟氏,孟曰:“得无君之子乎?”遂自牖视听,见郑声音笑貌似恩,大言曰:“谁名王恩?”郑曰:“吾之乳名。”孟大喜,入曰:“吾即汝母。”指威曰:“此汝生父。”恩九岁离母,时已记事,视之,果其母。俄顷王义出,视之,果其弟。意外相逢,喜何如之!威问继父母,恩曰:“悉即世。父无子,恩世袭父爵。”因假期已迫,定省数日而去。

威富冠一邑。无赖某甲见威多金,自造伪票,用既死人作中代,向威索银。威不应,甲讼之。官据字断威如数归偿,以一月为限。未几,旧官谢事,新尹到任。威方欲呈明,而尹已差传,并将中代之子传至。官令甲书中代之子姓名,甲书毕呈于官。官视而笑,复问中人之子曰:“甲借票,汝父作中,汝知之乎?”曰:“不知。”问代字之子曰:“汝父在日,作何生理?”曰:“训蒙。”官以甲借票示之曰:“是汝父之笔迹否?”曰:“不是。”官曰:“汝父既训蒙,必有手泽。”曰:“有之。已将身父所录文籍带来。”遂呈于官,与甲借字笔迹迥殊。官笑谓甲曰:“汝用心已巧矣。用死人作中代,以为人死无据。票之笔迹,与代字人不符,反与汝字相仿,其票殆自为之乎?”甲犹强辨。官怒,将刑之;甲惧,认诬。官重责甲,案遂结。

先是,王威夫妇之被贼冲散也,吴氏不知何往之善,惟从妇女奔逃。女伴渐少,后惟一少媪在。媪伪言与吴同乡,可偕归,吴喜从之。媪无资斧,所费皆吴资。行五六日,吴疑曰:“何行数日,未到柳州?”媪复诳之曰:“某镇为众寇劫居,不可归。”吴曰:“此何处?”曰:“湖南也。”吴虽疑惧,无可如何,惟媪命是从已耳。不数日,吴资亦尽。媪劝吴自鬻,吴亦无他生路,不得不从。时有黄太史,中年无子。其妻尹氏欲为市能生育之少妇作妾,闻吴氏有孕,多金购之。及遣家人接吴氏,而媪不在。家人曰:“身价交汝姑矣。”吴曰:“吾无姑。”家人曰:“老媪何人?”吴曰:“吾亦不知为谁,惟伴行数日耳。”家人白尹氏。尹愿重出银给吴,吴曰:“勿庸。吾子然一身,亦无用金处,惟求夫人善视足矣。”尹令吴自居一室,未几产一子。将择吉令太史纳吴,太史曰:“渠生子,渠有依矣。岂可令其失节?”尹氏曰:“渠今生子,渠必宜男,可冀于斯人得子嗣。”太史曰:“渠虽生子,焉知不从兹断生;卿未生子,焉知不从兹始生。天下之以妾生子者固多,无妾得子者尤不少。子之有无,命也。”遂使婢媪谓吴曰:“今而后,按佣妇支给工价为养子之资。如不欲,听其抱子他适。”吴氏曰:“窃有心愿,虽自觉不量,不得不言。愿以主人作父母,旦夕奉事。”婢媪复太史,太史喜,遂以吴为义女。

次年,尹氏果生子。太史以王泽名吴子,尹子曰瀚。及少长,使二子同案读。泽聪敏,瀚次之。泽十四岁能文,太史使应试,泽欲俟瀚,太史从之。后泽、瀚同案入泮,其文实出王泽一人手。越两科,泽遇与瀚同号,代为作文,同领乡荐。泽连捷,榜下即用,授梧州某属邑知县,实即王威迁居之邑也。泽到任,披览案卷,见王威名,白于母,母曰:“汝父家柳州,渠或与汝父同姓名也。”及甲某之讼既结,泽问王威曰:“汝祖居是邑乎?”曰:“非也。吾柳州人,迁居是邑十馀年。”泽大惊,请威客舍坐,急入白母。母出见威,谓泽曰:“果汝父也。”各诉别情。吴以知有子为游击,喜甚。威遣人寻伍惠至,为制恒产,使各爨。

威老,王泽告终养,郑亦托故归奉。及终,三子顶灵,一文一武,一邑称大葬焉。但郑游击以世袭之故,不得复王姓。

虚白道人曰:王威者,妻亡不娶,亦无子息望矣,而卒得三子送死,非人力,悉阴功致之。盖不悯人生离,不能得孝姑之妇背生两子;不哀人同溺,不能必寻亲之男不死长河。至于夫妇离散,半生无耗,忽同贵子意外相逢,原嫡妻遭遇之善,冢子成名之由,夫岂寻常感格之所能致哉!余西乡某庄李某,自幼未婚,以小车推货物、送行客为生,恒终岁不归。偶送客至峄,归。自野店起程过早,见一庄首尼姑庵后血娃啼哭,启视之,男也。因思家无妻室,不能养育;小车载之,难治生理,遂舍之而行。忽来一犬嘶其襁,娃哭益急,李恐犬伤其生,急回逐犬。李行,犬复至。李恻切隐深,抱置车上。天气微寒,以旧小衣裹之。至一巨庄,托言妻产后猝卒,遗此子,为客不能养,欲与人,逢人辄言之。后遇一老人曰:“吾有子孙,怜君事出两难,愿为代育。”遂问李邦族,李详言之。老人曰:“吾名某,与君同姓。此子长大,必令归宗,祈命名留表记,异日好相认。”李以孝名子,将裹子小衣裂半幅为记而去。孝渐长,身躯雄伟,至十七、八岁,李翁令习武,得入泮。翁年高多病,恐死后子孙薄待孝,因薄与家财,而暗地厚赠之,使赴历下寻父。孝遂携妻子而往。李某年老,不能任重务,归家,合博局撩零以糊口,冬则窖地而居。庄中忽来一少年,衣冠齐整,后车数乘,携有少妇幼子,问李某名。庄人曰:“问渠何为?”少年曰:“是吾父也。”庄人私议曰:“李无妻,何得有子?”一人曰:“庄人别无李某名,焉知非其子?”遂急赴窖中见李曰:“汝子来矣。”李曰:“安在?”曰:“在庄首访问。”李喜,执小衣半幅而出。其人曰:“执此何为?”李曰:“非此,则父不父,子不子。”见少年曰:“汝李孝也?”曰:“然。”李遂将小衣半幅授之,少年视之,当途拜父,令少妇参翁,幼子请祖父安。李不能言,惟点额而已。夫李某穷极之人,若非见血娃而动恻隐,何得享此厚福?庄人私问之。李曰:“某年在某处成家,年馀妻卒。”李壮岁恒年馀不归,庄人信之。李孝问母墓,李言葬某处丛葬处,后被山水淹没,无迹可寻。其子信之。

观王威及李某事,可以感发人之善心。 马竹吾

陇州三案

竹吾马公,讳国翰,世居邑东关外南权府庄。赐进士,榜下即用,后官陇州知州。归里时,寿将古稀。著有《朱子家训》、《夏小正》、《文选拟题》等,诗稿《竹如意》一部。余《录》由契友王萱堂转呈于公,公赐题七绝六首,条下录批,十居八九。余见之,感激不胜,敬诣拜谢,始识荆。往来久之,公知余清贫,言愿出名邀同人代求捐输,以镌余《录》。乃举意未久,而公即仙逝,诚余之大不幸也。公在时,尝言官陇州折狱。余欲择公之用心深微者,叙入余《录》。公嫌自负,不以为可。公丁巳年病故,故追录之。

有乡人宋芳者,娶醮妇杨氏为继室。杨与邻村周旺有私,芳不家,周恒夜来明去。芳死,益无忌惮。芳弟蒲知之,夜执周,以获窃禀于公。公问周,周认奸不认窃。问其所交,供言芳子媳何氏。盖芳有前妻之子,娶妻甫二年,贸易在外,恒数月不归。杨亦以不贞控何氏。公传案对质,杨言周与媳私合,何言周与姑通奸。公问蒲,蒲言闻嫂不贞,未闻侄媳之有他。公曰:“汝等各执一词,不足凭信。候传邻佑问之,第三日巳刻审究,来迟重责不贷。”

至三日,役呈点单,言人证已齐。公使心腹人暗窥之,见何负气自居一处,俯首不语。周与杨眉目送情,有时谈笑。午后,周市食物食杨,不顾何。暗窥者复于公。公立升堂听之,杨与何言如故。公曰:“不必互推。周非奸,实为窃,乃伪言为奸,以坏汝家风。可当堂自击之,以泄汝忿。”令役以木杖授杨氏,曰:“即击死不偿命。”杨执杖,重举轻落,若恐伤周。公止之,令役复以杖授何氏。何执杖急起,向周首而击,势将一杖击死之。公令役架其杖,曰:“勿击。”问周曰:“汝星夜入宋室,果何为哉?”周曰:“实为奸。”公曰:“汝果为奸,必与杨,非与何。”周与杨力辨之。公曰:“勿哗,静听吾言。何欲一杖击死汝,盖以与汝心无系怜也;杨氏恐伤汝,盖以与汝情有恩爱也。汝未上堂时,吾使人窥之,汝与杨不时谈笑,且市食物食杨,不及何,不可知汝所私者是杨而非何乎?”周犹强辨。将刑之,周惧而服,杨亦承认。笞周四十,释之。公谓蒲曰:“汝兄已死,杨氏淫行既著,可听其再嫁,不许复入汝门。”使各具结结案。

公公出回署,一少妇拦舆喊冤。公视之,扬且皙,可称邦媛。公升堂,妇以呈呈。上写报窃李氏,被窃金银首饰等物若干件,与氏夫赵忠因被窃缢死等情。公曰:“被窃之物,汝之家藏耶?”氏曰:“非也。氏夫借于同村史文,欲当作生意。”公曰:“被窃之夜,汝夫在家否?”氏曰:“在。”公曰:“何未知觉?”氏曰:“因同史文饮,醉归睡熟。”公曰:“汝且回,明日检验。”公验尸,果缢死。问氏姑与邻佑,毫无别说。谓氏姑曰:“暂厝汝子,吾回衙即差役缉捕。”役捕贼,月馀无耗。李氏又击鼓喊冤。公升堂,问之。氏曰:“史文讨借物甚急,氏姑欲鬻氏偿之。”公曰:“将鬻给谁氏?”氏曰:“即史文。”公疑之,曰:“汝可哀汝姑货产以偿。”氏曰:“氏家仅有坡地亩馀,数日前,氏夫已当给史文。”公曰:“货产未久,应有存项,何为复借当物?”氏曰:“其地价,亦以夫与史文饮,醉睡,被贼窃去。”公更疑,曰:“汝夫与史文新交乎?旧交乎?”氏曰:“闻夫言,前与史文无素,氏过门后始相往来,日渐厚。”公意谓实有别情。赵忠两次被窃,未必非史文为之也,且赵二次被窃,皆以与史文饮醉,情实可疑。遂谓氏曰:“所借之物,其分两样式,汝记之乎?”氏曰:“有史文手书帐单,开载清白。”公曰:“汝明日务将帐单暗暗送来,或贼人可由之而获,汝夫之冤,可由之而伸。万勿向他人言。”氏如命。公差役将氏姑传至,问之曰:“汝何以欲鬻媳于史文?”氏姑曰:“史文言:如以媳嫁之,不惟借物不要,愿将前当地文契退回,不要分文。”公曰:“汝媳美,鬻之当得多金。不许嫁史文,如故违,必重责。”氏姑诺而去。

公将六班总头役杨某呼至,语以李氏被窃等情,授以密计,令照办理。杨某遂觅名妓,语以公意,认为己女。烦同班能言者王某,见史文,言愿以女妻之。史文曰:“吾欲娶赵忠之妻李氏。”王某曰:“必不谐。盖日昨本官差吾将李氏之姑传至,官当堂谕之,不许李氏嫁汝,渠何敢故违!且杨某之女,较李氏尤艳,汝如见之,必魂飞天外。”史心动,曰:“吾可以见之否?”王曰:“可。某街有酒肆,女时由肆外往来探亲。肆饮而俟,必遇之。”史喜,立欲从王去。王曰:“何急也?明日吾候于彼。”史应诺而王去。王以与史应对之言语杨某。次日史至,立出钱市肴与王饮。未几,王曰:“杨女来矣。”史见笄女与媪并行至,审视之,玉肌花貌,果愈李氏。媪谓女曰:“肆中客众,发财气象。”女笑应,斜睨而过。史立肆前目送之。王曰:“渠不久必回,可再饱视之。”遂移饮肆前以俟。未几,女与媪果偕归。至肆前,女腿带适开。媪令束之,曰:“金莲瘦小若是,何能佐婿家中馈事?”女笑曰:“勿代他人致忧。”女束带,谈笑而去。王曰:“容颜如何?”史曰:“处处可人。渠要聘金几何?”王曰:“明日复命。”次日,王见史曰:“杨某不索聘金,唯要金银首饰等数件。然首饰等物,新人过门,全行带回,与汝无损也。”史问之,王历言其物,史悉应之。于是择吉纳聘。杨将所得史文之物,悉献于公。公视之,与史文开载赵忠所借,样式分两悉同。大怒,立差役拘史文到,问之曰:“汝借给赵忠之物,汝家尚有一样者否?”史曰:“无之。”公以首饰等物示之,曰:“此汝聘杨某之女之物,非即借给赵忠之物乎?”史曰:“不是。”公以帐单示之,曰:“若果不是,何以与汝开载样式分两悉同?”史曰:“烦匠人照样打造。”公曰:“何人打造?”史不语。公曰:“明是汝借出而复窃回,尚强辨耶?”令役刑之。刑已,公曰:“杨某无女,吾令认妓为女,伪为嫁汝,以赚汝首饰等物。今证据不爽,汝何得不认?”史关口夺气,遂认之曰:“实身窃回。”公曰:“赵忠当地于汝,其地价亦汝醉之以酒而窃取之。”史欲言,公止之,曰:“汝且勿言,吾视汝如见肺肝。汝之窃赵财物,非为财,实为色。汝爱李氏之美,故欲赵速贫而图其妻。”史以心意被公猜破,不得不招。公遂将地判归李氏。问史曰:“汝发财几年矣?”史曰:“五六年。”公曰:“金银等物非寻常百姓家所易有,其物何来?赵忠因汝窃自缢,汝已无生理,可实言。”史自知罪无可宥,遂吐实。盖漏网之巨盗,更名史文。

司徒政自幼结邻村赵义之女三官为妻。政年已逾冠,因父服未阙,故未亲迎。政从塾师读。一日,同砚友周木连出游,信步至赵义庄外丘陵上,下有桃园,周与赵同村居,遂指曰:“彼即令岳之桃园。”园有笄女,周复曰:“彼笄女即令正。今桃实有蕡,君盍假摘桃以瞻芳姿。”政从之。见女,故为多言以餂之,曰:“吾特来摘桃食,勿谓不相识。吾居某村,姓司徒,名政,得年二十一岁,某月某日某时生。”女微笑曰:“吾识君。吾非算命先生,何必言君生辰八字?”急摘数桃与政曰:“君速去,勿为人遇以作话柄。”政受桃时掺执女手,将欲有言。女伪曰:“邻妇来矣。”政释女,女急退避之,政亦去。当政之来也,三官比邻钱氏女适至,见政,隐身树后以视之。政既去,钱女从树后转出,曰:“摘桃人何去之速也?得若个好婿,接谈片时佳甚,子速之去,性与人殊矣。”三官曰:“无之。”钱曰:“渠来时自言生辰,去时执子之手。吾悉闻见,尚云无之耶?”三官曰:“诚有之。祈妹缄口,以免嘲笑。”钱笑应之。

异日,周木连自塾归,过赵义门,适三官独立门口,睨之,婉如清扬,不觉神驰。诣家,欲火孔炽,实难自禁。闻女自居一室,室靠闲园有牖,因思逾垣隔窗与语,少慰渴想。既至,垣有倾圯,遂直入,微扣窗棂。盖三官有邻女钱氏常与伴宿,三官因连夜服事母病,惟钱女在室。闻扣声,知非贼,问之,木连伪托司徒政曰:“日昨摘桃人。”钱知为三官婿,遂伪为三官之言曰:“君深夜来此何为?”曰:“昨睹玉色,时凝寤寐,敬来一会。”钱曰:“此非会时也。”木连曰:“何时得会?”钱曰:“嫁娶。”木连曰:“情极不能待。卿不悯怜,请死于此。”钱思冒三官名,暗与情郎一会,亦佳,启窗纳之,遂相狎。木连曰:“仆爱卿双翘,愿赐一履以寓情怀。”钱曰:“妾所着,旧而秽。妾有新履,可以赠君。”遂将三官之刺绣五纹新小靴给木连。木连与钱连会三夜,始赴塾。

月馀,木连托故归,盖以不能忘情其所私也。夜静欲赴,甫出门,遇对门车三饮酒归。立谈之际,不觉坠三官之靴于地。车拾之,木连恳求掷还。车曰:“子无妻室,此物何来?实言,吾即与之。”木连初不肯,车壮盛,力不能强求,不得已,直告之。车曰:“若然,子必与吾同去一次,吾始与。”木连决言不可。车曰:“吾既知其处,不难自往。”言已欲去。木连掣之,车推木连跌仆迳去。木连急起追之,将及赵园垣倾处,木连从后以石击之,车头破脑出而死。

车父喊禀于公。检验时,车父以女履呈于公,言于死尸怀中得之。时公闻旁观之妇人曰:“是履乃……”相违少远,仅闻此三字。公令役将私议之妇唤至,曰:“适才汝‘是履乃’之言吾已悉闻,可再言之。如有一言不实,重责不贷。”妇惧,曰:“适才吾言是履乃赵三官之履,遗失多日,寻觅不得,奈何在死尸怀中?”公曰:“汝言是实,与吾所闻不爽。三官之父为谁?”妇曰:“渠父名赵义,已卒,唯有老母黄氏在。”公曰:“渠居何处?”妇指闲园曰:“即是第。”公视之,见靠园有室系活窗,曰:“乡村不宜如此,盖不利于贼盗也。”令役传黄氏至,曰:“汝女尝失履乎?”黄恐累于命案,曰:“未也。”公执女履曰:“此非汝女之履乎?”黄曰:“亦非也。”妇曰:“吾已禀明。”黄始承之。公令取对履。黄取至,果大小花样无少异。令女役带黄氏母女进州。公意三官必以履赠所私,而托言遗失。及见女,貌虽美都,毫无淫意,复疑之。托言谓黄氏曰:“汝母女他居不便,居衙中可也。”令婢媪醉三官,乘其醉睡,窥其私,俨然处子。公益疑,问三官曰:“汝履何以在尸怀中?”女曰:“不知。吾履失已月馀。”公曰:“遗失之处汝知之否?”女曰:“知之,即靠闲园活窗之室。月前有邻女钱氏伴吾宿于室,吾因母病傍母眠,惟钱女自宿于室四五日,吾履忽亡其一。”公令役传钱女。

不日,女母偕女到堂。公见女容饰不雅,谓女母曰:“汝女字人否?”曰:“未也。”公曰:“若大之女而不字人,大失为母之心。”问钱女曰:“三官供言,月前汝伴宿于其家,有诸乎?”女母代答曰:“有之。”公复问曰:“三官因母病伴母,汝自宿其室四五日,有诸乎?”女母不知,不能代答,谓其女曰:“可实言之。”女曰:“亦有之。”公曰:“汝既自居其室,三官之履即于彼时不见,汝必知履之所在。”女答言不知,公笑曰:“必汝自宿之时,以履赠交好之人矣。”女不服,且出言不逊。公怒,令女役强验其私。女役复曰:“实非处子。”公笑曰:“汝身破于何人?”女不答。公怒,呵役刑之。女惧曰:“实与三官之婿司徒政有交。渠索赠,当即以三官之履赠之。”公曰:“汝与司徒政素相识乎?”女曰:“不识。”公曰:“既不相识,何以知为司徒政?”女将三官看桃,其婿摘桃,并月前某日夜扣窗棂,自称摘桃人,一一言其情节。复曰:“彼时渠以吾为其妻三官,吾即冒三官之名启窗纳之,因连会三夜,属实。”公呼三官上堂,以摘桃之事问之。三官细言之,与钱所言大同小异。公因令三官母女暂归候传,出票立传司徒政。以有紧急公事赴凤翔,委官审究。

及归,案已定,候公出详。盖承审者以严刑逼政,政已畏刑而招杀车三之事矣。公披阅案卷,见供判不符,情实未真,遂提钱女问之曰:“汝与奸夫连会三夜,或每夜更换,不是一人?”钱曰:“是。”公曰:“事在黑夜,何以知是一人?”钱曰:“其人背后左肩下,有疮疤如钱,每夜手触之。”公令提政上堂,赤政上身验之,无疤。令钱视之,钱大骇。公曰:“必汝与所私者情厚,不肯言其姓名,而移祸于政。”女不应。公令刑之,女稽首曰:“即刑死吾,吾亦不敢承认。”时从人请公退食。公令人犯暂下,即席闷坐饮,深思遐想,案无情由,及日暮举烛不言食。忽得端绪,不遑食,急升堂,问司徒政曰:“汝之摘桃,本心欲往耶,抑被人恿怂而去?所摘之桃,自食之耶,抑与人共食?”政将与窗友周木连同游及摘桃之事,历历细言之。公曰:“汝得生路矣。”遂令去其刑具。令役立传周木连到案,问之曰:“令政桃园戏妻者,非汝耶?”木连曰:“是。”公曰:“冒摘桃人而淫其妻者,亦汝耶?”木连不认。公曰:“汝冒政而欲淫其妻,钱女冒其妻而与汝交。钱女言汝背后左肩下有疮疤如钱,若无之,则真非汝。”令役袒其背视之,果有疮疤如女言。公曰:“钱女之言不妄,汝与钱女有私亦不妄。”木连不言。公令提钱女面质,木连不得不认。公曰:“若然,车三亦汝伤害矣。”木连不服,公曰:“钱女所赠之履,何以在车三尸怀中?”木连自维无理可辨,遂直言害车三之故,案始定。

虚白道人曰:天与水违行而讼起,险与健相攻而讼成。刑固不可废,讼亦不能无,而听之实不易易也。魏戍望轻,不断梗阳之讼;子反辨短,莫决皇戍之辞。以知有忠信之实,慈惠之心,而始优为之。故听讼者无先入之成心,则闲孚皆有当;无违理之偏听,则不肖无所容。惟有以尽其相,穷其神,而摘伏惩奸,始破小人之胆;惟有以关其口,夺其气,而诘奸锄暴,始安良善之心。不然,而欲悉其聪明,致其忠爱,亦綦难矣。陇州三案:一巧分伪诈,具是非之明;一深用智谋,成细微之案。至于周木连之案,深思端绪,罪坐真情,俾无辜无戴盆之冤,淫凶无漏网之幸。使云生李太守知之,亦将录于《刑案汇览》。

事妙文亦妙,两堪不朽。 上元李瑜谨注

王富段成

岁次己末夏季,十九日未初,武库焚,声如怒雷,闻三十馀里。余斋违城六、七里,其声更厉,窗纸为之破,斋中尘落如雾。初以为无云而雷,及南望,浓烟飞腾,上冲晴空,意谓武库被火。移时,问南来之人,果然。次日以他事赴城,因往观之。武库地基,火药坐坑四处,阔皆二、三步,深悉四、五尺,砖石木料悉为火药冲去;邻近房舍全无,人之被火药所伤,塌屋所压而死者,不知其数。其时,有无故远之而脱其难者,有无故近之而遇其害者,诚生死有命矣。

有木工王富者,西关人。一弟名贵,嗜赌,往往赌输典衣,富屡为回赎之。是日,富在武库修理木器,贵质衣而赌,输,赴武库寻兄索钱赎之。富见贵赤身,问之,贵实告。富怒,揪发捶楚,贵忍受不返手。库人拉问之,知渠为胞兄弟,曰:“令弟既已质衣,理合出钱使弟赎回。”富曰:“回赎已非一次。”库人曰:“即非一次,胞弟无衣,亦不宜坐视。”富曰:“即出钱与之,难必其不复赌,其衣未必能赎。”库人谓贵曰:“赎衣后,务必来此,使令兄见之。”贵应诺。贵执钱去,未几衣衣回,立富面前不语。富见之,不禁暗喜,谓贵曰:“日将午,汝必自晨未食。”贵答以不饥。富曰:“勿欺。吾傢伙篮中尚有钱文数十,可取去买饭用。”贵取钱东行,愧悔交深。不深饥,因登北门楼,卧石台。既而有二人来,视之,素相识之博友。一人曰:“汝兄有难,可速救之。惟东行数百步,可免祸。”一人曰:“适才渠受其兄之紾,怀恨必深,即语之,亦未必听从。”贵曰:“是何言也!兄之紾吾,是吾自取,于兄何怨。”言已而醒,知为梦。忽忆其二人早死,大惊,急起而赴。恐直言兄不相信,遂伪言曰:“邻街张某欲作室数间,请兄敦匠事。今张某在汇波阁立俟见兄,定兴工之期。”富亦闻张某欲修造,遂信之,立同贵行。至阁,问贵曰:“张某安在?”贵未及答,而武库焚。及富见在库者悉遇害,曰:“张某,吾之救星也。”贵曰:“张某无修造事,实弟伪言之。”始以梦鬼之事语兄。

余庄人某,贸易归,路经齐河桥,在桥下饭肆买用饮食,见一人与肆人言武库事,欲听之以证传闻,而其言已终,仅闻其人言曰:“吾以五百钱免遭横死,幸莫大焉。”言已匆匆去。某问诸肆人,肆人细述之,曰:“适去之人,食兵马粮,姓段,有二名,本名志成,在官名成。武库事前数日,在此少休,吾问其姓氏,段兼言为火药事,奉官差进省。时桥头一大车输载不行,盖以桥头坏一石,因伤车轴故也。段见而问之,吾历言其故。段趋视而回曰:‘坑坎不阔,修补亦易,岂可坐视为行客累?’吾曰:‘无施主。’段问所费,我对曰:‘五百文足矣。’段曰:‘所费有限,吾欲捐输。惜吾公事在身,不暇为此。’吾曰:‘客果有此善心,吾愿代劳,以襄盛事。’段曰:‘可。’吾曰:‘客几日可毕公事?’段曰:‘大约六、七日即回。’吾曰:‘客来时验功,断不肯迟延,以负善意。’段喜,出钱而去。段去后,吾即觅石工修理。段回见之,大喜曰:‘如此坚固,无累行人,悉君之力也与!’吾曰:‘乐施在君,吾何力之与有?’既而,段自言曰:‘吾之得归,诚万分之幸。’吾问之,段曰:‘武库焚时,吾在武库盹睡,忽闻唱名声,一唱一应,如对册。唱及吾本名志成,应之者曰:勾除矣。其人问故,应名者曰:以其有重修齐河桥之阴功。吾梦寐间闻之大疑,转念吾本名无人知,或人与吾同姓名。即有人摇吾醒曰:官府立传。吾朦胧从之东行。其人在前,止违十数步。过北门,其人忽不见,心方惊疑,而武库焚。’吾曰:‘若然,君之得免横祸,即以修补桥顶石坑之事乎?盖虽所费无多,究属修补,既为修补,即可谓重修,其事虽微,其用心实巨。不然,何以得感神明,除君名于鬼册也?’段始惊悟曰:‘君言是也。’”庄人某归,知余方事著述,因特造斋细述之。

虚白道人曰:以木工之兄而笃于友弟,斯亦奇矣;以嗜赌之弟,适受大辱于兄,一闻兄有大难,遂释怒忘怨,急急赴救,为尤奇。以食粮之人,而诚于轻财,斯亦美矣;在行路之际,且有公事在身,偶见车陷于桥,辄解囊出钱,切切修理,尤为美。夫事至于奇而尤奇,美而尤美,则出乎寻常矣。事出寻常,则时在人耳目间,神不有以保护之,无以见造物福善之举。王富段成之得免横祸,不亦宜乎?

勿谓善小而不为,其斯之谓欤! 平陵段以梅

《益智录》(下) [清] 解 鉴 著

作者:l4z5 发表时间: 2004/12/20 12:51 点击:256次 修改 精华 删除 置顶 来源 转移 收藏

益智录卷之八

顾 清 高

(此缺一页半,约五百馀字)穴中,掘穴半尺即得之,然可勿与卜,盖卜则坏张六名。”顾曰:“止言物坠鼠穴,不露张六名。”翠可之。顾以翠言告车三。车三果于鼠穴得之。张复佣之,车不可。

一老媪问子病,曰:“吾子勾成,年十七矣,忽得异症,今病笃,敢问尚有一线生路否?”顾曰:“来日听信。”顾语于翠。翠曰:“已登鬼册,不可为也。”顾告媪,媪恸哭,哀求细为推究。顾百辞劝解不去,不得已,曰:“吾妻知之,或兼能拯汝子,可亲身苦求之。”媪喜。见翠言所求,长跪不起。翠怨顾曰:“君多言,妾未掌生死簿,安能知人寿夭。”媪曰:“老身止此子,子死,吾亦不欲独生。祈大施法术,拯老身母子命。”言已,饮泣不止。顾从旁恿怂之。翠谓媪曰:“请起。仅有一术:子归,扬言子已死,门打提幡,使令郎卧灵床,覆纸被,严关门户,家人悉举哀。巳、午、未时过,子可寿至古稀。”硃书符三道,令媪糊大门、寝门及纸被上。媪受符欲去,翠复曰:“令郎若愈,万勿来此致谢。”媪如翠言设施,成果愈。又一姣好少年平树德,问功名。顾卜之不吉,疑之,请次日为之细推。翠闻之,曰:“吉。妾命题令渠作文,君为笔削之,两月后岁试必入泮。受业门生之报,将高标门墙外矣。”顾言于平曰:“非见子文不能断。”平请命题。顾即以翠所出之题告之。平作文呈顾,顾细为删改。平见之大喜,遂师事顾,按课作文,顾亦每课尽心修饰。及院场,平录课文,取案元。由是卜名大著,自高声价,而握粟者仍接踵而来,且扣平入泮之故,愿从顾学者有徒。翠为苛择,仅得有友五人焉。及科试,五徒应试,皆取案元。盖县府院试及古场也,其一拨入府学,亦居第一名。于是朋来自远,从学日众。顾遂止卜设帐,同人称美局焉。忽来一人,容饰彬雅。自言:“姓殷,居邻邑。有一女,年十七,三月前得迷症,卧不起。兹饮食渐减,病甚笃。闻先生善卜,故不远百里而来,敢烦占断。”顾曰:“仆不业卜已二载,且是谋非吾所能及也。”殷固求之。顾曰:“三日报命。”殷去。及晚,顾语于翠。次日系顾初度,翠饮过量,醉。顾自斋回,灯明于室,见一白狐卧榻上。忽出,立寝门外大言曰:“锡灯熔化矣!奈何不俟予先寝?”翠答于室曰:“妾醉,故合衣假寐,非寝也。”顾乃入,曰:“殷某之事如何?”翠曰:“殷女之魂,被王姓巫镇压秋千院苦水井中,欲殷求其医治而图其赀。殷弗求之,故无愈期。可用顷筐盛女衣入井,呼女名穿衣,连呼数声,提筐至女卧室,将衣覆女身,即愈。君止言遗魂于井,勿言被人镇压可也。”顾曰:“卿未卜先知,得勿仙乎?”翠曰:“妾之行藏,君已目睹,何故问?”顾曰:“未也。”翠曰:“门外大言之心,妾实感激不尽。”顾以翠言语殷,殷匆匆去。一日顾与翠把酒闲话,忽见殷率一妇与及笄女入。顾惊问之,殷指妇、女曰:“此吾妻与吾女也。小女得君术,病果愈。未愈之先,吾尝言有能医之者,嫁之。欲践前言,故送女到此,以充媵妾。”顾曰:“仆已有二妻,断不能如命。”心恐翠嗔,故词严厉色以辞之。翠笑曰:“意愿难瘦。设再有二三美人,量君亦乐于容纳。且是女丽而贤,君之家室嗣必赖其成就。”于是为理合卺事。及晚,翠谓殷曰:“良人之所好,妹知之乎?”殷笑而不言。翠曰:“移时妹即知之。”

顾陡思故乡,欲归,而虞资斧不足,商于殷。殷曰:“尽足用矣。盖连年君所得银钱,另置一处,未少动。”顾愕然曰:“日用何来?”翠曰: “非君之所得,即妾之所出。他人尚能比亻次耶?”于是,将所蓄悉交于殷,曰:“除路费外,可密藏之。”殷愕然问故,翠曰:“其故不可预言。”顾治任归。至中途,遇山水阻去路,店居以俟水消。偶出游,见山下一兰若,墙垣倾圮而殿宇巍然。入视之,见神案上有石子大如拳,异之。殿隅有石数块,因举石投其中。壁间有以香煤画飞禽者,翅足悉备而无首,因用神前香煤代画之。忽自外来一大汉,连顾左右,立顾身后视之。顾绘毕,大汉笑曰:“神案之石子,其君投于殿隅耶?”顾曰:“然。”其人大喜,曰:“有一事相商,祈君移玉从我去。”顾视其人,面目凶横,辞之。其人握顾腕强之,顾不得已从之。山径崎岖,行甚不易,约五、六里,至一幽谷石室中,有八、九人席地聚饮。大汉大言曰:“吾请得大王来矣。”众悉起,逊顾上坐。他一人曰:“吾等十人,作无本生意,悉粗率无谋,欲请文学之士,推作首领。庙中神案之石子,壁间之飞禽,皆假之为卜缘也,君悉应之,可知天缘有分矣。”顾知为伙贼,力辞之。一人怒曰:“来时由君,去时恐不由君。”言已,举刀欲杀顾。顾大惧。忽来一人曰:“且慢,顾先生吾契友也。先生系副贡,不解吾等营生,约之入伙,为累实多。”谓顾曰:“吾送先生归。”至中途,顾问:“何处与汝有旧?”其人曰:“吾名张六,昔车三翡翠玉玩实吾藏置鼠穴。先生知之而不言,迄今感念不置。”顾曰:“汝知务施报,亦豪杰也,奈何为此不法,自寻苦恼?”张六曰:“吾亦悔祸。君善卜,请即为吾卜之。”顾令张自言一时。张曰:“即此时。”顾曰:“时为戌初。”遂袖占之,惊曰:“大祸在即,可急赴旅店避之。”甫至店,时明月莹澈,见一武官率百馀兵丁衔枚驰过。顾曰:“祸事即在此。”张欲尾之,顾阻之曰:“渠既由此而往,必由此而去。待之可也。”移时,官获数盗而来。自门隙视之,悉张六党类。张曰:“设今吾不拯君,吾亦不能脱此大难。其中确有报应也。”言已而去。顾向二妻述遇难脱难之故,尤氏曰:“妾知之。若无张六,妾亦设法拯救。但怒贼举刀时,深恐张六来少迟耳。自富民起程时,妾即欲别君,所以迟延至今者,亦为君有此大难。难星已过,请从此永别。”言已而杳。殷氏惊曰:“尤姊何往?殆非人乎?”顾历言之,殷始知尤氏为狐。

顾至家,殷见顾嫡妻山氏。山不礼,殷厌其骄傲,因各居;山亦听之。未几,顾没。山无资,不得已商于殷。殷出资理殡事。山德之,欲与同居,殷不可。山继没,殷复出资殡之。山子名命,虽已成丁,未有室。山治家严谨,山没,命无忌惮,渐肆饮赌,产业罄尽,就食于殷,殷厚恤之。命窃鬻殷物作饮赌费,殷叱之,命不服。将鞭之,命曰:“鞭母生之子可,吾非母所宜鞭也。”殷大怒,摈命门外不令入。命外游数日,食饮无门,不得已,诣殷请罪。殷不受,命惭而去,乞丐为生。冬着秋衣,怜寒无人,苦不堪言。一日乞钱货肆,其财主郝翁谓命曰:“汝苦寒如是,盍回家祈怜于令堂?”命曰:“母心狠,祈之无益,且母不如媪仆。盖吾每至饥饿难堪时回家,仆媪俟母寝,另为吾炊。食后,将食馀令吾筐携之,且凑给钱文二、三百。”郝翁哂之,曰:“今吾有友设施棉衣,汝明日来,代为求之。”命喜甚。次日早至,郝为求裳衣二件。命大喜,将执之而去。郝曰:“且慢,施主恐汝仍衣身衣,货此饮赌,须将身衣脱下。”命易衣而去。至春季天暖,命货棉衣夹,夏鬻表衣里;至冬仍号寒行市墟,郝仍为之易棉衣。命之德郝不啻再造矣。命之从事乞丐也,每遇大雪淫雨,不能干人,辄有賙以钱文或干糇者。命以为时运之通,而不知其中之有故也。

一日,佣送行客赴他邑,归,于路忽腹痛难支,急走。忽见一第,一少妇立门外,意欲急前哀其烦人医治,尚违数武,倒地不能言,而心甚明了。少妇急遣人扶命入客舍,卧榻上。少妇自言曰:“此等暴病,立能毙人,再迟片刻,即不治。”急以药丸纳命口,以清水送下。少时,痛顿止,口亦能言,但四肢无力不能起。少妇曰:“汝顾命耶?”命曰:“然。”曰:“穷困如是,酒赌宜戒也。如能戒之,吾语汝以生全之门。”命曰:“矢从此戒之。”少妇曰:“汝归,至邑东门内某店,问有客名勾成者,自道姓名,渠必厚恤也。”言已,执灯掩扉去。命心计曰:“宜询妇姓氏,容日报效。”转念:“渠既知吾姓名,必与有亲谊,明晨细询未晚也”。未几睡去。及醒,闻松涛盈耳,开眸审视,身卧松林中,大惊。时东方已晞,见衾裯维新,上覆新衣,并袜履悉备,而所着敝衣俱失所在。因着衣而起,枕边有钱二千。病后步履维艰,遂觅代步归。如少妇言,诣店访问,果有勾成。既相见,勾问顾命先君名字,命语之。勾曰:“是吾恩人也。”问命际遇,命直言无隐。勾曰:“弟贸贩他省货物,颇有利息。但吾一人太孤,兄愿伴弟为之否?”命曰:“愿。”勾甚喜。二人同心协力,生意兴隆。甫二年,勾以母年迈,不欲远游,遂以馀剩之物赠命,携本资而去。

命欲继勾生意而无资,因向郝翁道其意。郝曰:“是不难,吾出本资,获利与吾平分。”命曰:“此不待言。”郝曰:“若然,五日后再议。”嗣郝果出资给命,听其贸易。命福至运转,获利较勾加倍。岁终,携利面郝清算。郝曰:“与令堂算之可也。盖本资实令堂所出。”命闻之愕然。郝曰:“不但此,子连年所衣之棉衣,悉令堂亲身送到,且屡问子之棉衣尚衣之否。吾曰‘衣之’则喜,吾言‘不知’则忧,必急使人探访。令堂为子操心洵苦矣!”命惭愧交集,身似无容,急至家见母,伏地请责。母拽起之曰:“汝无罪,惟所好不可耳。今改矣,可既往不咎。”命见母面带笑容,而目中有泪,问之。母曰:“吾见汝喜出望外,但忆汝历受百苦,为之伤心耳。”命曰:“儿虽乞丐为生,未受饥饿。”母曰:“吾知之。然仆媪之为汝再炊,实属吾意;汝意外所得之钱文、干糇,多吾烦人给之也。”命闻之,情触心怀,泪珠沾巾。母与之俱哭,曰:“汝勿哭。吾为汝认郝翁为义父,自作寒衣,烦渠转给。汝嗜赌好饮,恐当典不能赎,故当日必令易衣而去。门后墙壁所挂污衣,即汝行乞时之衣。所以必置污衣于面前者,见衣如见汝,少慰吾心也。”命视之曰:“母用心如此,儿一毫不知,负母苦心矣。”家人劝之曰:“喜事临门,不宜过伤。”母收涕谓命曰:“汝今春得资贸易时,知汝改过,当即为汝定亲,择于后甲嫁娶。汝今不来,明晨必使人呼汝矣。”既过门,命赴岳家宴。母意其必醉,乃清醒而归,喜曰:“汝自何日戒酒,竟如是之清也?”命细述送客他邑,归病,少妇救拯之事。母曰:“少妇即汝狐母尤氏也。”亦为细述尤之始终。

虚白道人曰:隐恶,美德也。人能慎之,获福自不可量。顾某之遇张六、脱群贼之大难,得殷氏、保冢子之不肖,皆以此致之。以是知言人之不善之必不免于后患矣。

郭璞善卜而不免王敦之祸,逊顾生远矣。 上元李瑜谨注

江 在 新

汉章戴公,湖北人。以举人大挑一等,分发四川。公货产携眷赴川候补。年馀,始得授资州仁寿知县事,甫一月而卒。未卒之先,自知病不能愈,深为家人虞。欲令归,而家无产业,且无资斧;欲令家仁寿,而衣食无着。遂自叹曰:“我死不瞑目矣!”忽忆所闻绵州在新江孝廉广交友,轻财好施,深恨与渠无素。不得已,暗修书缄,封固授妻子,戒勿启,曰:“吾与江在新有莫逆交,执缄往投,必不冻馁汝母子也。”公卒,无葬地,因停柩古寺。

公子名濋,年十五岁,与母沈孺人并姊治任往投江公。至,濋向阍人自道历履,细述父言,并将父手缄交之,令渠代投。阍人禀江公。公自维与戴汉章素不识面,见书缄外面书某字:“江仁兄玉披”,大疑。急拆其缄视之,内仅书“戴汉章顿首百拜”,其他无一字,不胜惊讶。会意曰:“戴公与吾本无素,无言可书,故止书拜名,令吾猜哑谜也。”急令妻迎沈氏于内庭款待,请戴濋入客舍。公见濋姿质丰昌,举止淑慎,暗喜曰:“不愧为宦门之后。”伪曰:“仆与令先君在京师结拜时,量贤侄不过五六岁,今已成人矣。穆卜之期早逝乎?”濋起对曰:“未也。因无吉地,暂停枢寺院内。”公遂请善风鉴者为之择地。地既得,命家人同濋如仁寿,移柩葬绵州。为之耗银钱,其事小;为之毕大事,其德巨也。戴公之候补省会也,称贷钱行银若干两。债主闻濋移柩葬绵,从之来,坐索不去。濋百辞恳求宽限,债主不应。其项江公亦一时不能出,遂向债主曰:“分三次,吾代还之,以数月为限,可否?”债主曰:“君果欲代还,一年亦可。须将借券改立君名下。”公亲笔立券,债主始去。公按期如数归还,馀项为之无存。濋母子心实有不安焉。

濋姊及笄。适有武信骑尉谷某,少年丧妻。谷年仅长濋姊三、四岁。谷遣媒求亲,公恿怂濋母应之。过门止在数月内,而公女亦与之同月嫁娶。公所赠濋姊之嫁妆,与己女无少异。濋之读也,公亲教之。十八入泮,有乡绅某爱其才,愿与结姻,烦公为媒。公商濋母而代委禽焉,继为之完婚。濋母念葬夫及子娶女嫁悉江公一人之力,濋母子之德公,不啻海岱矣。濋忽生懈志,公百辞劝勉,置若罔闻,惟言及“戴公如在,必不任子优游而不加训诲”,濋闻之蹙然动容,伏案勤读。数日后,怠荒如故。屡试皆然。公以知濋有孝思,遂托言谓濋曰:“连日梦令先君到此,视子功课。可将令尊神主请出,供书案上。”濋如命。公每日拈香曰:“公子不成名,皆弟不善教之罪也。”暗窥濋,功用倍往日,月馀不懈,且有对神主而泣之时。公暗喜。后濋请代公上香,公从之。濋自是日迈月征,逊志时敏,不待教而勤苦自矢。三年领乡荐。公率濋赴京会试,路受辛苦,必令早眠。野多风霜,不嫌起迟。送场必俟濋入而始返,接场则濋未出而先到。公视濋犹子,濋亦视公犹父也。濋得赐进士,公之心以慰,公之责亦以尽矣。

时濋姊丈谷某官武翼都尉,闻濋归,享仪致贺。宴饮间,盛称江公曰:“处友之道如公者,可谓情之极,义之尽矣。不知晚生岳父,谁昔之奉书,如何恳切也。”公笑曰:“令内弟业已成名,事可明言。”遂出一书示谷曰:“此令岳丈所修之缄也。”濋与谷并肩而视,见缄内止书拜名,他无一字,大疑。公向濋曰:“令尊与仆实无旧,不便托妻寄子,故以空函寄仆,令仆会意为之也。”濋闻之,急整衣冠,伏地叩谢。起曰:“向者仅知公之义,今始知公恩义兼尽也。”谷曰:“此恩不可以一谢而遂已也。”濋然之,遂面拜公为义父。后出仕,屡奉银物为公寿。公终,濋服饰哭泣如子焉。

虚白道人曰:今之托妻子于友,而受冻馁者多矣。即不尽然,而贫友来投,避而不面者有之;视朋友之妻子如路人者有之;面受友人之托,及友死而反之者有之。类此者,其人不足责,而友之之人真为无目矣。江公者,竟以无素之人,伪曰契友,而即以契友视其妻子。公盖以为:人既谓吾为友,必吾可以为友。吾不尽友之道,非欺友也,实自欺也。如是之友,不惟百中无一,千中无一,直万中无一矣!

此与《古今奇观》中刘仁普事仿佛。 上元李瑜谨注

美 人 图

秋子丰,楚人,善画。一日画一美人,方毕,幼子成目注之。丰戏之曰:“汝长大,即令作汝妇。”丰裱之,挂诸寝室,每食,谓成曰:“饿坏汝媳妇矣。”成即盛食供之。及长,知父戏己,而珍之异他物。嗣悬之床头,不时瞻玩,即从塾师读,亦必携之。

一年,师塾违家少远,日惟朝、午家食,晚不归。因午携干糇,以备晚飧。一夕取食,则无矣。次夕复然,大疑。以为独寝一室,门时外锁,窃食无人,因穴窗屡窥之。忽见一美人执食物而食,审谛之,画图中人也。急启户入视,美人已杳,而美人图仍挂壁间,犹疑梦想眼花。嗣连日食物不少动。越数日,所食又失其所在,遂虚掩室门以袭之。日暮,师与砚友俱归,潜至居室,自窗窃窥。见女方离画图而下,甫及地,成推门骤入,掺女祛曰:“窃食之人,今始得之。”女惊曰:“君吓死妾矣!请释妾。妾虽有罪,断不畏罪而逃。”成释之。回视画图如故,曰:“适见卿从画图下,何以画图美人仍在耶?”女曰:“妾乃画之精灵。若墨质艳迹,毫无血气,何能离纸?”成曰:“卿何忽食吾之食?”女曰:“妾以为君之所食,亦妾之应食,故食之。”成曰:“向也卿何食?”女曰:“其言甚长,请间为君述之。妾既食君之食,致君无所食。君即不以是责妾,妾不能委其责。”室有墙橱,即成寄食所。女向其中取菜酒,热气蒸腾,如始饪。既而复取之。未几,肴胾满案。成曰:“何如是之旨且多也?”女曰:“新婚初宴,不可了草,嗣弗尔。”饮间,女曰:“畴昔吾父之画美人也,曰令作君妇。嗣经君每食惠及,妾得食气,年馀已成质。曩者,君血气未定,不敢犯君之戒;今君将冠,妾亦摽梅之虞。所以食君之食者,盖以致与君相会耳。”成喜出望外,醉而后寝。嗣每夕女备酒食,与成同馔。

成母氏忽病故,胞弟收仅四岁。丰昼理井臼,夜抚幼子,苦不可言,因娶再醮之女许氏为继室。许亦勤俭,而视收辞色不善。时值冬月,收每食必哭,丰嗔之曰:“何哭也?勿怪汝母不喜汝。吾喂汝。”其碗热不可执,异之。盖许蒸空碗于锅中,以热碗盛食令收食,故收见之即哭。丰见之,深恨许心狠毒,捶楚无算。许宿怨虽深,不敢施于收。嗣许生子给,更视收如仇敌矣。收九岁时,成已入泮。丰使收从成读,嘱成无故不许收来家;盖恐许泄忿于收也。未几,丰卒。殡后,成即携收赴斋。一日,成他出。归,不见收。问之,学生曰:“家中唤去矣。”大惧。急至家,见母问弟,母答以未见。急回语于女,女曰:“弟虽有难星,不至伤生,俟夜静妾同君拯之。”既定更,成催之,女曰:“再待片时。”既而曰:“可矣。”遂相携而去。至家门,门坚闭,成曰:“如何?”女曰:“逾垣而入。”遂携手跃之,觉身輶如毛,一跃而过。于地窖中得收。成负之,逾垣归。至斋,见收舌刺二针,赤身背缚如死,急拔针释缚,移时而生。成曰:“奈何?”女曰:“妾能保全之,但须与君暂别耳。”成曰:“可。”女曰:“妾已有孕,必生子,祈君命之名。”成曰:“卿代名之可也。”女应诺,遂携收去。成送之门外,倏不见,室中画图亦渺。许知收为成藏匿,欲害成。成谨避之,夜不家宿。母赐食,伪言不饥。一日,母备甘旨,强成食。成疑之,暗投于犬,托言坠地,为犬所食,而其犬立毙。嗣无论精疏,以母则不食。母亦无可如何矣。

居诸日微,成不出五日,必归家视母柴米。给少长,成欲使从己读。许以己度人,不敢从成言。成再四言之,许如应。许见成于给曲为教训,视如同胞,始允其心,若其事。嗣许慈成孝,不啻亲生,而家愈贫,衣食维艰。成赴郡岁试归,路闻母暴病,急至家,而母已故。见母无外衣,而手无分文,不得已,将自己瘦袖棉袍脱之,衣母藁葬。惭愧交集,不时哭泣,双睫为之肿。赤身无大衣,不惟寒冷难堪,亦不便赴斋。诸东闻之,为之出钱市衣。嗣馆第颇美,除与弟给吃着外,颇有赢馀,手渐裕。

服阙,赴省乡试,携给同往。投卷时,忽有人自身后牵之,曰:“大兄何往?”成回首视之,收也,大喜。同至寓所,指给曰:“此吾兄弟之弟也。因留家无人照应,故与同来。”因言母终已三年有馀。收曰:“嫂言及之。弟亦今岁服满后始入泮。”成急问曰:“弟现居何邑?与嫂氏同居否?”收曰:“弟现居某邑,违兄约有三百里。弟之成名,悉嫂延名师训教之力。家已殷实,嫂生之子已十三岁。”成闻之大喜。三场后,兄弟携归。至,成妻门迎之,若预知归日之时刻也。成视之,俨然二八女郎,与画中人无少异。至中堂,既坐,女呼子拜父。子极清秀,眉目之间大有母风。成曰:“卿母子得此乐境,盍与仆同享之?”女曰:“母终后,即欲烦收叔回家请君。叔一闻回家,面如土色,手中之物不觉坠地,是以迟延至今耳。”成因言母死无装衣,脱衣衣母之愧。女曰:“君之中式正为此。”成曰:“何谓也?”女曰:“揭晓后,君自知之。”盖成文卷,房师阅之不佳,欲弃之,见一女鬼衣男衣长跪稽首,大惊,取卷复阅,鬼即不见。再弃之,女鬼稽首如前。遂执卷见主考,直言之。主考微笑,以为关节通风。既而自阅之,其文实不佳,决遗之,果见女鬼稽首如房官言,大异之。谓鬼曰:“汝去矣,吾必中之。”鬼稽首三四而去。成得中,敬谒房师。房师曰:“子之得中,非缘文佳,实阴功所致也。”成起对曰:“无之。”房官曰:“仆见一女鬼,衣男衣,系子何人?”且细述女鬼恳求之状。成闻之,潸然泣下,曰:“门生继母也。”历言母衣男衣之故。房师叹曰:“孝之能感鬼神也,如斯夫!”因契重成。

成一日检视箱簏,见内有畴昔美人图,谓女曰:“盍悬之?”女曰:“弟子在前而示以画图,是自亵也。”成曰:“然则焚之可也?”女曰:“至焚画日,则与君永别矣。”成莫解所以,而切记之。越数岁,子生孙。百日时,大设祭品,家奠祖先,见女执画图,同冥资焚之。成大惊,与女夺之,已成灰烬,而女已杳。旋见女立烟中,随烟而上,多时始不见。

虚白道人曰:人谓娇妻美妾不能执女工者,曰徒作画图看。甚言画图仅可瞻玩,他无用处。岂真能为生人以事人哉?顾无是事,则拯收无人,成虽友于甚笃,难免丧弟之戚;且举案无人,成虽孝思永言,难免无后之虞。然画中人之所为,似非画中人所能为,其或别有仙姬假托为之,以全秋成孝友之心乎?

图中人笃于友爱,南岳真真不如也。 上元李瑜谨注

某 邑 案

某邑路死一人,地保报于官。时已将暮,官令地保逻守,次日检验。地保适有他故,遣人看守。夜寒甚,守者赴近村沽酒自饮。及回,尸已不见。盖死者复苏自去。守者急语地保。地保大惧,以为虚报欺官,重责在所不免,甚怼守者。守者曰:“迤南里许有甲姓新葬坟,天寒,尸必不坏,可掘移之,以塞官责。”地保善之。既启棺出尸,方欲以土填空圹,而东方已明。恐为人遇,急抬尸于孔道,以俟官验。

官至,验役见尸衣新衣,鞋底踏地无土痕,知非死于路者,遂以盗尸禀官。官令役锁押地保,勿使遁,亦暂不问尸之由来,惟嘱役细验暗禀。役验尸嘴角有烙痕,舌无皮,腹中有集块如拳,甚坚,系熔铅灌死,一一暗复。官点首不语,坚坐不言归。盖以尸既属盗移,必有以此喊禀者,将以之细究情实,以償尸命也。

移时,果有少妇喊冤,言夫死初葬,被人掘坟开棺盗尸去。官问其夫之姓名、年庚、死葬之日期、所得之病症,少妇历历言之。官见妇容饰不雅,必非贞妇,曰:“妇女致讼,必有抱告。汝无之,何也?”少妇曰:“夫弟不家,他无亲族。”官曰:“夫之朋友、庄之邻佑亦可。”少妇曰:“有一人可为抱告。”官曰:“汝知其姓名、年庚乎?”妇曰:“渠姓乙名某,年二十几岁。”官曰:“渠与汝夫同庄乎?”曰:“否。与氏母家比邻。”官微哂,立令役将乙传至。官曰:“汝肯为妇抱告乎?”乙曰:“肯。”官亦以妇夫姓名、年庚等问之,乙言之如妇言。官曰:“汝何知之悉也?”乙不能答。官大笑,谓少妇曰:“尸场之尸系盗移,汝视是汝夫否?”妇趋视,泣回曰:“是也。”官曰:“勿泣。盗尸之人已获。”令役押过地保问之,地保吐实。官曰:“虚报之事小,开棺盗尸之罪大。”令笞四十释之。少妇嫌罪轻,官曰:“渠盗尸有故,非图财者比。”少妇力争之,官曰:“渠罪可原,汝罪难宥。”妇怒曰:“氏何罪?”官曰:“勿怒,听吾直示之。汝夫系熔铅灌死,然处此必有所与。乙某者,其自幼与汝有私,而同谋害汝夫者乎?”乙与妇俱强辩不服。官令役剖尸腹取铅。少妇见之大惧,承之。问乙,乙见妇已供明,遂亦供曰:“实与妇未娶时有私,后某闻之,不令妇归,故设是谋,令妇醉其夫,而与妇害之。”

虚白道人曰:所害之人已殡,则害人者之罪可幸免矣,被害者之冤无由明矣。乃可幸免者终不免,无由明者巧于明,其间实有神差鬼使。天地岂真聋哑哉!

路毙之人即鬼神也。不然,何巧幻若是? 上元李瑜谨注

瑞雪

汾州天申殷生,自言不畏鬼狐。人问之,答曰:“邪不侵正。内省不疚,何畏鬼狐也?”每当夏月月下,携酒赴迥野山坡,曰:“如有鬼狐,不妨自来对饮。”总无影响。闻某山下丛葬处多鬼,时惑人,戴月而往。既至,见一青磷跳跃,逐之不及,还则磷复随之。生置之度外,一坟前有石桌,假之自饮。旋见青磷跃面前,曰:“汝亦欲饮乎?”以杯酒遥注之,磷顿息。视之,乃一天灵盖。旁有深坑,置诸坑,蹴土埋之。既而来一少年,长揖伸谢。生问之,曰:“吾即君所埋天灵盖之鬼也。吾日受风吹日哂,魂不得安。君置诸坑而埋之,可谓泽及枯骨矣。”生请与同饮,鬼亦不辞。饮数杯,鬼曰:“无以报高厚,小妹刘瑞雪,欲令充媵妾,愿君纳之。”生曰:“鬼可交乎?”鬼曰:“可。小妹非能害人者。”生喜,鬼起而去。既而同一丽人来,月下视之,艳美异常。鬼曰:“夜深勿饮,可与小妹同归也。”生从之。至家,与瑞雪宿别室。明日语妻槐氏。槐良善,见瑞大喜,令生讳其为鬼。瑞事槐如姑,槐甚善之。

一日生酒后自邑归,晚经某山,山固多狐。生曰:“闻此多狐,吾何未尝一遇也?”言已,有二狐当道,口吐人言,曰:“闻君不畏吾等,今令君知吾等利害矣。”生善定身术,心恐不能制狐,不得已试之,二狐不能动。大喜,审视二狐,一牝一牡,遂抚其牝者曰:“既能吐人言,必能化人身。吾愿以汝为妻也。”其狐微言曰:“吾父来矣,请少远。吾身必属郎君也。”时宝镜东升,果见对面来一老人,曰:“小儿女触犯尊颜,敬祈宽恕。”生解法术,狐与老人俱杳。庄有巨室第,时见怪异,家人悉惊恐,欲贱货之,无售主。瑞雪言与生曰:“渠宅中有窖藏数千金,可急市之。”生从之,果如女言。而宅中房舍甚多,生徙居,旷其大半。闲院中似有人居,而不见其人,以无他怪异,亦习而安之。瑞谓生曰:“君前于某山下所戏之狐,知其情实乎?”生曰:“不知。”瑞曰:“绝代美人也。”生曰:“卿何以知之?”曰:“自未市此宅前,渠举家已居此宅闲院。吾家于院舍设菩萨位,嗣女于每月初一、十五辰巳时,盛服拜菩萨。”生曰:“吾何以得睹渠面?”瑞曰:“君于神室门外,预设隐身物,届期绝早隐身物内以视之。”生从之。果见一二八女郎,艳装而来。自隙细审,态姿之丽,如芙蕖之映朝日。至,推门而入。礼毕,出,指生隐身物曰:“谁设是物于此?倘有贼人匿其中,恐为人所不及料。”言已而去。多时,生始出而归。见瑞曰:“爱煞吾也,得亲肌肤,死无憾!”瑞曰:“妾为君谋致之。”

狐女名三姐,夜与姊同寝。三更时,瑞呼其名曰:“胡三姐,既言以身属殷生,何竟忘之?”既而复言之。狐姊曰:“阿妹睡熟乎?”曰:“未也。”曰:“既未睡熟,必闻鬼言。似此终身大事,奈何言焉而不践也?吾为妹禀父母。”越七日,瑞谓生曰:“谐矣,老狐将邀君就婚于彼。”生未深信。次日果有小纪纲来请,生易服从之去。刚进闲院门,一老人整衣趋迓,视之,即某山下所见之老人。入室坐定,老人曰:“小女既蒙见爱,宜令奉事,祈君媵之。”生起谢。老人又曰:“此院亦系君宅,就此合卺可否?”生可之。移时,一媪同三姐出。老人曰:“此山荆也。”生礼之。三姐傍媪隅坐,同席饮宴。宴罢,踆乌已坠,令婢执烛导生男女入别室。生视女目不转睛,女曰:“君隐身物中时,尚未看足耶?勿谓谲谋足以欺人。”嗣女每早过生院朝槐氏,槐与女母往来如至戚焉。

年馀,生疾病。巫医曰:“病势至此,非仙丹不为功。”俱辞而去。瑞谓三姐曰:“纯阳大仙之弟子柳仙,现在某山洞中炼丹。子盍求之,以拯良人。”三姐曰:“求之必不得。”曰:“求之不得则盗之。”三姐摇首曰:“大仙之仙剑,时挂洞中。”瑞曰:“即有仙剑,未便真杀子。岂可畏之,坐视夫死?”三姐不能推,曰:“盗之须迟时日,恐良人病笃不能待。”瑞问期,三姐曰:“请限五日。”瑞曰:“五日夫若死,吾敢任其咎。”三姐乃去。瑞知人死必有鬼役来拘,因日于冥路伺察之。一日见一皂帽鬼役匆匆而来,瑞托鬼妓媚诱之曰:“班头何往?”役见瑞极美,遂曰:“吾执票拘人耳。”瑞曰:“有舍亲病危,吾视票中有其名否。若有之,当使厚备差礼。”役喜,以票授瑞。瑞视之,果有殷生名,而伪曰无之。乘役他顾,将殷名克去,折叠交役,役自去。瑞归语于生。五日,三姐果至,手执仙丹三粒,自吞其一,将欲有言,忽见一神入拘之,三姐抛丹于地而杳。瑞急拾丹曰:“可速服。三姐必来索取。”乃与生分服之。未几,三姐果回,神情恍恐,曰:“丹何在?”瑞以分服告。三姐曰:“汝二人害我矣。”生执玉鱼一对,三姐夺执其一。生方欲问之,三姐急言曰:“妾已有身,后见佩此鱼者,即君之子也。”言已,即不见。生服丹后,病立愈,甚德三姐,知三姐必为柳仙拘囚不得归。瑞得仙丹,已成鬼仙。

十五年后,生有舅氏官西安属邑,病,生往探之。既至,舅病已愈。适逢县试,舅命生同理考事。有幼童怀系玉鱼,生细视之,与家藏无少异,大惊。见童卷面书殷礼,知为三姐所生,而不便相认。因细询其居处门阀,幸违县署不远。明日亲诣之,向户推敲,内出一媪,视之,胡三姐之母也。后媪入,幼童在室读,媪谓之曰:“汝父来矣。”时生乏嗣,喜出望外。问三姐,媪曰:“为丹故,囚山洞甚苦,日望救拯。”生曰:“俟礼试毕,同归后议之。”生归署,阅礼文,颇明通,遂言其事于舅氏,取为案元,得入泮。将议归,礼欲见母而后行。媪曰:“势不能也。”礼泣曰:“即知母之栖迟,亦可少寄怨慕也。”媪不得已,导礼之一山,指立崖曰:“崖半之洞口,即汝母居处也。”礼视之,上下皆不及,遂大哭曰:“既不能尽子职,又不能济母难,母何需有是子,子何能无忝于母?”哭多时,无动静。媪劝礼归,礼踊曰:“果无救母之术耶?果无救母之人耶?若然,吾必于天齐庙玉皇宫控纯阳,问渠窃丹救夫,应得何罪?”言已,见一少妇立洞口,知为生母,望空稽首。拜毕,其少妇曰:“勿妄言。子归,恳求尔刘氏母,自能救吾。”言已即不见。礼一喜一悲,归禀父。生请媪同归汾阳,媪曰:“吾女以君之子寄托,任大责重,曩恐不能胜。今礼既成人,君父子又团聚,负担既弛,请从此别。”生留之,而媪已杳。

生父子归,槐大喜。礼见瑞雪,长跪不起。瑞拽起之,曰:“子之意,吾已洞悉。柳仙之怒,不在丹,在汝母盗丹时伪为其师,故藏怒莫释。哀之必不垂怜,惟敬求其师可耳。但纯阳去来无常,俟来时,吾指示之。”一日,瑞曰:“纯阳来矣。某山有纯阳庵,汝速往,俟庵门外,见有跛道背负宝剑入庵者,急尾之,杜门稽首,自道所求,大仙如有所言,悉应之,万勿存畏难苟安之心。”礼急往,果见跛道入庵。礼入,稽首自道如瑞言。道人曰:“汝误矣。吾惟知化食充饥,无他能。”礼稽首而泣,不一语。道人曰:“如汝言,求吾释放者,实一狐耳,于汝何与?”礼曰:“狐实吾母。”道人曰:“汝母现病洞中,大势已危,吾即释之,未必能归。其病非人中指血合药不能愈。汝能忍痛割指出血以济之乎?”礼曰:“能。”道人出酒杯,解负剑,令礼闭目伸手。礼如命。道人曰:“吾将割,子勿惧。”礼诺之。多时道人不割,疑之,睁目而视,道人已不知去向,含泣归。至家,见一丽人同家人话堂中。问之,父曰:“此即汝之生母。”母子相见,悲喜交集。三姐曰:“吾虽归,不久家居,三、五日即去。盖吾自服仙丹后,不食亦不饥,更兼洞居十七年,得专修练,已得仙术,亦不幸中之幸。”礼闻之,大哭曰:“甫见母面,旋即生离,儿何以为情?”三姐曰:“为子留三月,可也。”礼以期月为请,三姐曰:“亦可。”仍至三月仙去。

嗣槐氏卒,一切家务悉瑞经理,令礼兼应居邑试,复入泮。生享稀寿,死时口吐红丸。瑞以之授媳全氏,曰:“此汝翁昔年所服之仙丹,务好收之,百病皆治。”瑞启移昔年自己之尸,与生与槐氏合葬,毕,去不复来。后礼得时疾,百药罔效,将就木,全氏忽忆姑言,将翁所吐红丸与礼服之,果立愈。

虚白道人曰:畏鬼狐,畏其不正,则心必不正;不畏鬼狐,不畏其邪,则心必不邪。即不畏鬼狐一节观之,其人品之端可知也,其存心之正可知也。夫如是,不惟不畏鬼狐,鬼狐且畏之。畏之则敬之,故不闻正人君子死于狐、祟于鬼也。

与《雷峰塔传奇》仿佛,而此尤纯正。 上元李瑜谨注

赵诚

济邑赵诚,产业无多,颇有蓄积。有友甲某,贫甚,屡向诚称贷无还时。后欲作生意,乞本资于诚,诚复多与之。甲所贷若干,诚悉不令子知。甲生理兴隆,货财生殖,悉赵诚之力。诚忽得时疾,自知难愈,因将外欠者之姓名钱数,录清授子荣,而甲某所贷悉不言及。遣人召甲,欲与永诀。甲不至,诚犹以事忙原之。未几,诚卒。甲闻之,立刻赴吊,其哀无涕。已,谓诚子荣曰:“汝父未病时,借吾市钱若干,汝知之否?”荣惊讶曰:“不知。先父亦未提起。”甲曰:“谅此项今亦不能归楚。俟汝父殡后再议。”言已辞去。荣自言曰:“吾家时有用度,何至借甲若干钱?若云其无,甲与吾父莫逆,断不虚诈。”不禁对灵大恸,且言曰:“若果借甲钱文,盍并载于外欠帐单,以便如数清还?”荣泣未已,诚已起坐灵床,谓荣曰:“勿泣。吾实未借甲钱文。汝遣人请某甲、某乙、乙某等,勿言吾死;着人召甲某,勿言吾苏。”使者去,诚衣殉衣,步客舍以俟。未几,某甲等先至,某等闻诚死而复苏,见诚举止如素,而面颜如土无血色,不胜惊异。甲某继至,见诚大惭,强为周旋,实深忸怩。诚曰:“甲某,汝所借之项无据者且不言,初次借吾若干,某甲兄经手,有诸乎?”甲以某甲在座,不敢不认,曰:“有之。”诚曰:“二次,某乙兄过付,还乎未也?”甲曰:“未还。”诚复曰:“若乙某兄,汝不惟烦渠屡次借贷,即吾给汝生意本资,亦渠目睹。吾即借汝钱文若干,尚不敌欠吾者五之一,况无是事乎?”某等问其故,诚曰:“甲某以吾死无着对,捏称吾借渠钱纟昏,向吾子讨要。”某等闻之,悉为不平。诚谓甲曰:“同众位在此,吾果借汝钱否?”甲不语。诚怒曰:“汝意欲倾覆吾家耶?”甲赧然曰:“非也。君实未借吾钱文。盖恐君死,令郎索讨借项,故捏欠以少抵耳。”诚曰:“汝所立借券,吾早焚之。”因谓子曰:“甲某之项还否,听之,不许向讨,如违吾命,即不孝。”荣唯唯。诚复曰:“天下人皆可友,惟无良心者不可友。”言已,以冷津唾甲面,恚恚而去。众尾之,见诚自卧灵床。视之,已气绝矣。

虚白道人曰:赵诚之死而苏,苏而死,人皆谓其为子。余窃以为不然:盖怀不平之气耳。夫欠债不还,或有惭愧之心;人不向讨,或有感激之意。至于幸债主死而捏欠以抵,天良丧尽。赵诚之事,洵大快人心。

冥路来去自如,此诚轻财报也。 上元李瑜谨注

恶梦

邑某,盖居为不善无不至之小人也,而居诸小康,享用颇裕。一日微醉寝,梦一人约共夜饮,某辞以醉。其人强邀之,某从之去。甫出门,忽忆其人早死,且与有怨。盖其人尝当女于某为婢,某惑尼姑之言,使其女削发为女僧。女父耳其事,途遇某而让之。某怒,恃强向殴。其人怀忿致疾卒。某忆其事,欲急回,其人掺之曰:“汝何之?吾今得反怨于汝!”遂殴某,而力仍不敌。忽来二人,若差役,谓某曰:“汝果强横如此。”共殴之。某呼家人比佽,闻家人谈笑,乃号呼声哑,无一出者焉。既而三人共拽某去。至一处,如衙役班室,将某缚执于地,而递守之。某自思尝施如是之挫于人,未有施如是之挫于己者,不胜忿恨。十馀日未得食,但觉饥火烧心而不死,忿谓守者曰:“吾若有罪,合死于官法,不宜饿死于汝班房。”守者曰:“官府公出未回,罪人悉俟用狱,汝独不能待耶?”忽来二役曰:“官府升堂。”急以缧绁其项,牵之去。至一衙署,缥碧为瓦,极壮丽,推某于数人中,曰:“暂候于是。”某见数人各带刑具,知悉为罪人,遂问之曰:“此何衙署?”其人曰:“幽冥地府。”某惊曰:“吾未死,何得到此?”既而役推某入。某见官恭正高坐,马面牛头之俦胪列左右。官见某大怒曰:“是人天良丧尽,急剖其心,使投生畜类。”红须吏人曰:“伊年限未尽。”官曰:“刑不容缓,应得之罪,使其生受!”叱役拽之下。役引某至一处,见一方塘,不甚广阔,其水清澈见底,有二人浴其中。役谓某曰:“汝盍亦浴之?”某心愿焉而迟疑不决,役推坠之。已而水浊如泄秽,其臭异常。彼二人抑某头使饮,多时,二人始不见。某平素登厕,每带香物以避恶秽,何堪臭水满腹,不禁大吐。吐已,水复清澈如故。忽觉其水凉甚,欲登岸,觉有物绊其足,寸不能移。既而朔风吹水,水尽冰冻,体麻木,四肢不为所有,惟觉心下微微有暖气。以重裘御寒之身,遭此大寒,苦不堪言。忽醒,日已三竿,不禁大呼曰:“冻死我也!”急令家人取寒衣衣之,移时始如素。家人问之,亦不讳。

及夕,饱食寝。忽觉饿甚,开目视之,身在囿中,眼前饿鬼无数。众鬼指某曰:“体胖若是,不知饿几蓰拾年始如我等皮裹骨。”鬼多以豆饼充饥,某饿极,不得已乞之。鬼曰:“汝未尝以剩馀食乞人,必以乞人不足怜悯。今乞于人,人亦效尤。且我等之所食,实汝养犬马之物,岂屑食乎?”悉不与。忽闻鬼举欣欣相告曰:“今日官来放风,吾等可各觅食物。”未几果囿门大开,众鬼踊跃而出,某亦从之。路旁有饭肆,趋赴索食,乃食饮若干而饥如故。欲再食,顿思囊中无有,自幸与主肆者似曾相识,遂曰:“该钱若干,祈暂登外欠,不日奉楚。”主肆者不以为可。某曰:“吾实分文无有。”曰:“汝无钱文,不有衣服乎?”某曰:“二日栗烈,无衣必冻死。”主肆者怒曰:“吾生前欠汝利息数百,强留吾衣为质,彼时亦严寒,吾未冻死。”驱伙友强脱之。某两手抱肩而出。有人呼之曰:“来,吾衣汝!”且言:“似此寒天,质人衣服,不情之至。”举青棉衣授某。某冷极,不遑细视,急被之,其人已杳,而身化为豕。即有相识之屠人缚执之。某视缚执之豕有七,而身列其末。凡屠豕,屠人先以木杖击豕首,盖欲豕昏晕,不知致死之痛苦,亦屠人之美意也。某素尝见之,曰:“豕死何足惜,何必以木杖击之?”某为屠人财东,何敢不从。某见屠人屠豕如其言,始恨自言自受。某化之豕,直至剖腹数肠,而某始醒。醒时,犹痛极难忍。

某大惧。因思昼寝,至夜坐以待旦,庶免恶梦之苦。午刻即卧,时溽暑,令妻执扇扇之。忽觉其热异常,瞑目詈曰:“畜生!挥扇亦无力耶?”闻男曰:“畜生勿詈,移时将更热。”开目视之,身卧铁丝床,床下燃炭初红,欲起,二人以铁叉抑之。俄,火尽红,须发皆燃,皮肤焦,痛苦之极,不若速死之为愈也。彼曰:“可矣。”此曰:“夜未央,且多一时刻,亦可少泄吾忿。”曰:“何忿?”曰:“吾子死于子媳,实死于是人。”彼问其详。曰:“难言也。”又许时,火床顿无,身卧凉地,渴极乞饮,二人曰:“请少待。与饮时勿谓少拂尊意,大怼吾二人。”某见二人移一巨瓮来,以钱实其中。某曰:“此钱何来?”二人曰:“悉汝集聚,但取之不义耳。”二人旁设三足錡,爨以干柴,未几火旺錡红,取钱入錡,熔为铜汁,以铁勺挹汁灌某,流唇外则皮脱泡浮,入咽喉则脏伤腑败。平素患得,此时欲失而不得也。汁尽,梦始醒。

某嗜食鸡犬,其所食者,必活缚之,用沸汤泡去其毛而后杀。鸡犬哀死之声,人不忍闻,彼独视之以为乐。继梦赤身倒地,鸡犬围伤之。鸡啄其眼,犬裂其肾。欲挥之,而手足不能动。旁有三人席地共饮,呼其救拯,袖如充耳,心甚恨之。一时许,三人自起,共逐鸡犬,某转德之。乃三人缚某于桩,用沸汤顺头浇之,统体糜烂,而鸡鸣狗吠若各有欣喜之意。约夜半,人与鸡犬始不见。某欲归,不识路径,半里之外,忽睹村落。近视之,止一人家,外户虚掩。某欲寻人问途,十扣不应。闯入,见冠者五、六同桌共饮。其妻抱琵琶对席弹唱。一人拥其女,交头接吻,狎亵备至。某大怒,握拳殴妻,误伤女眼。某怒方盛,而妻、女与人俱杳。欲出,一恶鬼执巨锤迎谓曰:“汝淫人妇女,人亦淫汝妻子,何怒为?”以锤击某首。某醒,尚头疼如破。见女眼青,问之,女含羞对曰:“夜梦父伤,父忘之耶?”某闻之凄然。复问妻曰:“汝实言,吾不尤汝。”妇曰:“君初得恶梦之夜,梦神人令吾率女为娼,以敌君淫恶之孽。”某惭愧交集,无可如何。嗣铁锁穿肋,铜刀刮面,挖眼击膝而并受,禫肩刷皮之难堪,千辛万苦,悉由梦受,至十日始已。

某精神衰甚,饮食少思,若大病初愈,而每食因饿梦难堪。知乞人之苦,凡有乞丐到门,必令家人多少速与之,使彼转乞。一忆梦凶,不胜觳觫,恐梦情复恶,因思祷神祗以解除之,附近庵观,致祭殆遍。至十日,所梦如故,惟饿梦不再。每梦醒,辄非神圣,谓:“土木偶何与因果?吾若势力所及,必改天下寺院为孤贫栖流所。”某自计连梦已及十日,再受一夜之痛,亦可少休,犹不幸中之幸。及夜乡晨,有人执铁钩将拔其舌。某惊曰:“此前此未有之事。吾又作何孽,而复以此加之?”其人曰:“非毁神圣之所致。”某闻言,知罪由自召,忍痛受拔而不出声。及醒,自咬其舌,鲜血满口。某以饿梦之不复,拔舌之更添,知祸福皆由自求,于是反素行,改新过,拔舌之责,不期免而免。嗣外财不贪,铜汁不入于口;荤腥不茹,沸汤不及于身;收屠人之本资,身不化为豕;绝私交之妇女,妻不梦为娼。诸事斟酌,不敢妄为。十夜之苦,月馀得去其七。自知罪孽深重,一时不能尽消,不知若何行为,全消梦魔也。人言孝能感动鬼神,逢凶化吉。自思父母双亡,孝无由进,乃结茅屋于父母墓侧,谨具庶馐楮帛,竭诚祭扫。因念梦惩之苦无所告,不禁大恸曰:“儿不孝,不能竭力事生,悔之无及。今愿从于地下,少进定省,以报大德。”哭已,伏地不起。晚宿茅屋中,每日晨、午、暮三次致祭,两越月,果无恶梦。里人喜其改过,劝归之。惟梦身居冰中,十日一次。忽忆为尼之女及笄,赎回,择婿嫁之。寒冰之狱亦绝。

虚白道人曰:闻之至人无梦,无欲故也。以是知梦之吉凶,各有由致。世之得恶梦者,勿谓幻梦无系关,必旦昼之所为寓恶意,意念之所存反中行,神人假之以示儆,亦假以罪之,使暗自忍受也。语云:欲禳恶梦,诸侯修德,大夫修官,士修身,则灾祸自散矣。

有此恶梦,可以补王法之所不及,庶恶人稍知自戢。 杨子厚

天下之怙恶不悛者多矣,何无此恶梦以儆之?吾欲问诸趾离。 上元李瑜谨注

许 翠 娥

山西刘希文,余忘其郡邑,其于符录及地理阳宅、占卦算命,悉知而不精。然不以不能为能而罔欺,不以能为不能而勒索,盖正人也。惟符录之事,事属不测,但以无惧为主;虽不能胜,必试之,即受耻辱于鬼狐,亦漠然置之。妻死,家无系怜,恃艺糊口于四方。游至平阳,有为狐祟者邀之去。刘为之设坛焚符,不应。三焚之,仍不应,刘亦无可如何矣。既而来一丽人,谓刘曰:“吾之来,非君符水有灵,实吾自至。盖以吾家与君属至戚,故奉亲命来相邀。”刘问之,女曰:“吾胞妹许翠娥,幼字于君,君负约别娶。吾父欲为妹另择配,妹不可,迄今犹守贞以俟,故邀君辱临,以就婚耳。”刘曰:“吾别无婚媾。”女曰:“此令先君之所为,君应不记忆。”刘喜,不遑细询,立欲从之去。女曰:“何急也?吾去,君所医者之病即愈,可受其谢。五日后,奉迓台驾于东门外,午时为度。”言已而杳。

初,希文之父路拾一小狐,似初产。携至家,喂以米粥。三日眼睁能走,两越月如小犬,其毛如濡可爱。刘时五、六岁,常戏弄之,当昼亦有拥之而卧之时。父见之,戏曰:“此汝妇。”又三年,如巨犬,刘每食必食之。忽不见,刘思之而泣。父戏之曰:“想汝媳妇耶?”此事刘固识之,而意料不及此。及刘受病家之谢,已及五日,遂如女邀。出其东门,见一小车驾驹俟周道。御者见刘曰:“君刘贵人耶?”刘曰:“吾非贵人,吾刘希文也。”御者曰:“吾即迎接贵人者。”即车中取衣冠奉刘。刘衣毕升车,展铃而发。不多时,数里外忽睹城垣,刘曰:“此何处?”御者曰:“此岳阳城也。”刘心计曰:“一百二十里路,倏忽即到耶?”未几,至一庄首,见数人盛服并列,若候客。御者曰:“彼悉奉迓贵人者。”刘闻之,下,整衣与揖。共陪刘至一大门,悬灯结彩。既入,花烛之仪,宛如世家。刘见新人娈胜伯姊,不胜之喜。及寝,刘曰:“卿之族徒,仆已悉,但不知与卿家何日结亲?”翠娥笑曰:“妾幼时,君牵与同卧;妾去后,君思之而泣。忘诸乎?”刘豁然。及半年,翠曰:“君可以行矣,岳家不可久居。”刘曰:“诺。但仆客游无方,卿不从仆去,则属不情;卿若从仆去,诸日奔波,卿不能堪,且于仆之所为,大有违碍。难何如之?”翠曰:“是不难。君行矣,无论君投宿何处,妾每夕必自至。”刘不语,翠曰:“君请勿疑,妾不食言。”刘去,每宿旅店,翠果继至,且预言次日某事某事徒劳罔功。刘如翠言为之,果有利无吝。月馀,翠欲归省,请十日自回。刘曰:“月馀卿未一归耶?”曰:“然。”曰:“何处俟卿?”翠曰:“勿庸。君游不出百里外,妾自能寻之。”刘许之,而翠去。

刘游至一山庄,闻号泣者凡四、五家。刘讶曰:“何丧之同也?”问之,庄人曰:“东南山有蛇精二,变化人形,雌惑壮男,雄祟丽妇,且时吞噬冲幼子女。今之号泣者,悉丧子、丧妇与丧幼年男女者也。”刘恻然曰:“何以知为蛇精?”庄人曰:“庄首有巨湾,水极澄澈。是物每夜同来饮水。”刘曰:“可得睹乎?”曰:“可。”及夕,胆豪者伴刘隐身湾侧以俟。二更后,遥见明灯四盏,其来迅速。庄人曰:“明灯即蛇眼。”及近视之,长约五丈,粗可一围,刘亦为之毛发猬树。晓,观其去来踪迹,其来路草皆下仆,去路草悉上偃。刘见几生情,曰:“吾能除此毒害。”庄人喜,问其术。刘曰:“急市尖刀数十把,预备火炮响器。”庄人如命。刘同庄人于蛇去路草莽中埋尖刀,微露其锋,半步一把。埋毕,谓庄人曰:“于蛇将去时,急燃火炮,共敲响器,以惊之。”众共应诺。蛇受惊,急去。至埋刀处,蛇身重,草益偃,刀尖大露,刺蛇腹。蛇痛,行益急,益急益痛,益痛行益急,未几,蛇腹两开矣。其雌在后,亦有灵性,急回,从来路去。庄人大恐,曰:“二蛇止伤其一,彼一必复仇。”恐受刘累,悉不容留。刘不得已,移居于庙。知孽自作,悔之已晚,唯思翠来与之永诀,死无憾。日暮,翠仓惶入曰:“君死期至矣。妾在此决不令君为之。”刘详语其事,翠曰:“怨君多事!今宵妖必寻君复仇。妾能匿君二夜,三夜不能。”令刘伏神后,以物遮盖,书符以镇之,曰:“勿咳嗽,勿妄动,饥亦忍之。性命攸关,非小可!”言已,出庙远远审之。未几,蛇乘风至,盘旋空中,虺虺如雷。庄人屏气不敢出,翠亦为之战栗。多时,觅刘不得,始去。次夕,翠即刘伏处告之曰:“免得今宵之难,可获亻幸生。”刘问之,翠曰:“不必问。君伏处勿动。”蛇至,威势更厉,至晓方回。翠喜谓刘曰:“起。二日未食,应饥死。”饭后,引刘去。至山后,遥指曰:“彼即洞口,洞有仙人,至彼竭诚礼拜;拜已,哀其救拯,伏地而泣。日暮,务禁声伏处。妖至勿惧。”且教以哀之之言曰:“毒虫违大仙洞府不远,今毒害人生,谅亦大仙不忍坐视而必除之者。吾除之,不啻为大仙除之,且为人除害,害及己身,无妄之灾,亦必大仙之所悯恤。”刘曰:“卿知仙人之姓氏乎?”翠曰:“并仙人之为男为女,妾亦不知。”刘心疑,不得不去。至,礼拜泣语如女言。及皓魄东升,忽闻风声,即见巨蛇随风至。将近,复折身飞去。复来复去。刘仰视之,见一女仙执剑立洞上,知蛇之去,盖畏仙与剑也。俄,蛇从旁猛至,吞刘。仙斩蛇夺刘,刘已死。以仙丹医之,刘咽喉紧闭,丹不能入。仙弃之不忍,四顾无人,因接吻以津送之。闻有人笑曰:“可谓从井救人矣。”举首见一妇人立面前,审视之,曰:“野狐可恶。不能自救若夫,而曲委于吾。此何时何事,而以常情笑之。”翠谢过。刘起坐于地,见翠与一女子并立,知为拯己之仙,稽首致谢。翠曰:“大仙与君接吻以医,君不可一谢而遂已也。”仙怒翠以目。翠曰:“此莫大之恩,不得不表而明之。”又曰:“若人为客,旅次不便奉养。愿大仙洞留数日而后遣之。”女不语。女入洞。翠牵刘从之,女亦不禁。翠为媒合,遂成夫妇焉。刘问其来历,女曰:“妾牡丹仙也,自受吕仙戏辱之后,藏修于此,矢不适人。因医君自失检点,惹人嘲笑,不得不从君之请耳。”庄人见二蛇皆死,不胜欢虞。不见刘,谓刘亦死,作庙祀之。

刘之与二妻洞居也,四、五年后,女产一子。洞中不便养育,翠请代养于庄,女从之。刘与翠抱子入庄,庄人见之,竭力奉迎。刘指翠与子曰:“此吾妻子,欲居此,祈假住处。”庄人曰:“为君立有生祠,可去像而居之。”刘曰:“居之可也,其像可勿去。然其功在仙女,吾何力之有焉?”为庄人详述之。庄人复塑女像于刘像之旁,四时致祭。翠之庄居也,刘时往来。至其子娶妻后,刘始不来,而翠亦杳。庄中至今犹有刘后人焉。

虚白道人曰:刘希文之欲制毒虫,以闻哭声起意,毫无利心也。无利心而为之,则止以除害为心,而无畏害之心矣。兴利者有利,除害者无害,刘之死而复生,虽似幸免,实非幸免矣。

牡丹仙积此大功,足以证果。 上元李瑜谨注

齐氏

蝗虫为灾,亘古有之,未有若咸丰六年之甚者也。其年四月间,忽来飞蝗,亦不甚多,但其集也多配对。乡人大恐,盖虑其遗种为害也。不日果生小蝗,先如蚁,继如蝇,至若大枣核大。生蝗之地,禾苗尽为所食。其生不一时,亦非一处。其跃也,一有所向,他悉从之,其势如流水。以物击截之,被截者止,倏集尺馀厚。其所止之处,半日即成赤地,为害已甚。至禾秀而将实之际,蝗多生翅。其飞也,遮天蔽日,望之如霾,莫高之山,对面不见;其落也,禾尽偃,每科禾约有二、三十枚,未几穗叶悉无,奇灾也。七年,蝗复生,幸人心一时之齐,随出随打,虽有,非大害。八年,蝗又生,众鸟皆食之,蝗因净尽。天灾流行,洵有定数也。

闻长邑之灾,较历尤甚。长有齐氏,乐某之妻也。氏夫亡子幼,惟翁尚存,而得残疾不能步。初,乐翁之得疾也,两股麻木痛疼,氏恐成瘫痪,出积蓄为翁延医理治。翁曰:“积蓄不易,吾病难理,多年之私蓄一时妄费,甚为可惜。”氏曰:“可私蓄不可私用。媳积蓄原为送父终之备,今且以之救急,父百年后再为之计。”乃私蓄尽而医药不效。氏欲货产治理,翁禁之不听。三年之久,病仅去麻木痛疼,而足仍不能履。氏知病不能医,遂遵翁命已之。所馀产业,不足食用,惟笃勤俭,可免冻馁。氏自饭疏食,躬亲耘获;乡人见之,每深喟叹。至步蝗移害将及氏地邻壤,氏坐地首恸哭,哭言:“使上无老,即与子饿死,命也,亦不怨天。”及邻壤蝗已满,哭益恸,农妇劝之不醒。后来一妇人曰:“汝等不善劝。”遂谓氏曰:“汝翁已饥,呼汝多时。”氏闻之,哭立止,收泪而归。翁见氏泪眼赤肿,知为蝗。谓之曰:“此天灾,哭之无益。从此勿适坡,听之而已。”氏如命。而步蝗自氏地跃过,毫无所伤;飞蝗亦不落氏地。此事向余言者凡六、七人,悉不知氏之里居与夫名。

虚白道人曰:齐氏言“可私蓄不可私用”,其私蓄为亲也。出私蓄治翁病,不愈,复货产医之,不以财物俭亲也。以是推之,其为蝗而泣,非为身与子,诚哉为亲也。夫既为亲而泣,则甘旨不足供亲,知其暗泣者有之;饔飧不足养亲,知其夜泣者有之。独免蝗虫之害,蝗神不为其地首之泣,盖为其孝也。不然,彼时愚妇为蝗而泣者,不少概见,何以悉不脱蝗口之灾也?

守之贤者,蝗不入境;妇之孝者,蝗不入田。理之当然,即事所必有也。 子厚

矫娘

前明,广西穆思镗与湖北金律,同官山西县尹,俱清正。穆一女与金公之子同庚,遂结婚姻。未几,金丁忧归。所经村镇有李仁者,善武技,有一女而无子,钟爱之,因令男妆教以武艺,以矫娘名之。一日,矫娘适立门外,见金公过,急至家谓其父曰:“门外过一官长,后跟数人,似强盗,出庄必害官长,父盍拯之?”仁曰:“事无关切,不与闻焉可也。”矫曰:“不然,武艺在身,固赖以自恃,若见人之危难而不拯,大负技能。”仁韪之。急束装追逐,果见六、七强人逻行客车辆,势将强夺财物。仁喊曰:“白昼御人官道,王法何在!”众贼见仁,舍客同赴仁厮打。矫恐其父有失,借乘而往,果见其父孤掌难鸣,势已将败。矫大声谓父曰:“儿来矣!”仁大喜。矫幼习弹弓,五十步内,弹发每中,贼不能敌,始各逃窜。金同仁回。仁夷左股,血出不止。金书一药方,曰:“此异人秘传,专理破伤。”仁服药,不惟血止,痛苦立愈,因珍藏其方。金感仁救拯,见矫娘慧丽,遂谓仁曰:“吾有一子与金郎年相若,可令二人结义。”仁笑应之,盖以误以己女为子也。金幸无眷属之累,主仁数日,贼夜来二次,皆为仁父女驱逐。临行,厚赠仁。仁送至半途而回。金起服,复官北省。欲为子完婚,道之云远,诸事不便,深以为虞。时穆公罢官归里,忽专人持缄至,内言:请公子就婚于湖。金大喜,书缄答之,内定遣子赴湖之期。

金公子西庚之奉父命就婚于湖也,有从人服事焉。将及湖北界,从人病卒。睘睘独行,辛苦不堪。薄暮投旅店,先有一人在焉。其人问西庚来往,庚大略言之。其人伪喜曰:“小人赵才,即奉家主人命,奉迓贵人者也。”百般奉承,言语卑恭。庚年幼,不逆诈而信之。才曰:“公子何无仆从?”曰:“从人病卒。赁车人不能待,亦自去。此处有赁车者乎?”才曰:“勿庸。前行数里,有家主人至戚,可假乘舆而往。若早行,日夕即到。”庚喜极。店主之女悉闻二人言,历语其父,且曰:“赵才叵测,若早行,必害金公子,父其救之。”果夜未央,才即呼店主开门而行。店主谓其女曰:“信矣。彼去,吾尾之。汝务束装速去。”女应诺。女父出庄不见才等,急追里许,时月明如昼,前望仍无影响,知其由径而行,急改途追寻。盖才引庚走小路,庚疑而问之,才曰:“由此近数里。”庚不疑。至一松林,才不行。庚问之,才曰:“算清账目再行不迟。吾数以贵人称汝,今宜以贵人称吾。吾将冒汝名替婚穆室。速言其事,以备应对。”庚不言。才以利刃刺庚下体,庚不得已言之,且曰:“吾父之手书,两家之信物,俱在包裹中。”言毕,才举刀欲杀庚。庚哀求全尸死,才从之,缚庚于树,以绳勒庚项而去。才恐庚不死,回视之,果气息未绝。将复勒之,而店主适至,才败走。店主欲回救庚,而才复回击之。店主之女至,才始窜去。店主负庚至家,庚已苏,但伤重。店主急市药治之,痛立已。庚曰:“是何药味,如此神验?”店主以方示之。庚视之,是其父笔踪,曰:“是方从何处得之?”店主曰:“数年前,救一金姓官长,吾被贼伤,官长录是方治之。以方有神效,故敬存之。”庚愕然曰:“君姓李名仁耶?”仁曰:“然。”庚以伯父称仁,曰:“伯父所救之官长即家父,吾父子皆得伯父再造之恩。伯父何以居此?”仁曰:“亦为令尊之故,与贼结仇,不时骚扰,恐堤防少疏,为其所害,三徙而至此。”庚指仁女曰:“此即小侄之仁兄也?”仁笑曰:“非汝仁兄,实汝仁姊矫娘也。”庚莫知所以。仁令女改妆出见,庚见之大喜。时矫娘之表伯齐某在侧,俟仁父女俱出后,庚谓齐某曰:“吾欲娶矫姊为次妻,不知可否?”齐曰:“可。吾试为君媒之。”齐见仁道庚意,仁甚喜。齐谓庚曰:“事不宜迟,明夕即可合卺。盖赵才既冒名而往,渠有令尊手书,穆公亦难辨真伪,迟恐事偾,君宜速去。去时,令吾表侄女男妆从之,伪为从人,方可远害。”庚然之。遂如齐言措施。仁有契友秋某,亦拳棒行之巨擘,草窃之所畏者,其居违穆公十数里。庚与矫临行,矫请其父居秋室,以为救援。仁应诺。

才冒庚名见穆公,书据不爽,穆信之。继见才礼容生疏,旋复疑之。及西庚至,阍人禀白,穆大骇,曰:“何以有二金公子?”急于别院接见之。见庚举止淑慎,实为宦门后嗣。及闻庚路逢贼人,夺去金公手书等言,穆不信,遂不礼庚。庚将行,赵才忽至,反谓庚为冒名,叱使令殴庚。幸有矫娘护持,未为所辱。矫同庚至秋某家,夜来六、七贼,言与金西庚有仇,欲得甘心。秋与仁父女击散之。

次日,仁偕庚、女归。矫谓庚曰:“君之事何以处?”庚曰:“弃之。”矫曰:“不可。虽未于归,究属伉俪。若听其误中奸谋,失身贼人,渠固为生平之不幸,君亦终身之悔恨。盖夺妻之恨,人所不能忍者也。若君独忍之,君诚无心肝人。”庚曰:“穆公父女真伪不辨,仆深痛恨。”矫曰:“此不足为穆公咎也。公与君不相识,恃为凭信者,惟吾父手书等,才执之先往,君又后至而无据。赵才即假,公既以为真;君言即真,公必以为假,势所必然也。此亦不足为穆姊咎也。婚姻之事,惟从父母之命,穆公以为真,穆姊何敢谓假?且闻君复至,将不敢谓真为假,亦不敢谓假为真。其情固大可悯也。”庚曰:“然则何为而善?”矫曰:“妾意君试居于此,妾思一术得见穆姊面,凭不烂之舌,旬日后,保君夫妇会面,同赴父任。”庚不可,矫不听。庚曰:“穆氏若来,卿宜上之而己居其次,且床第之事,渠分去一半,嗣卿必有悔心。”矫曰:“此以私心窥贞人。”遂同父至秋某家。谓父曰:“十日后,父备小车,每日绝早俟穆公庄外十字路。”仁应诺。

矫与父直赴穆第,仁谓其阍人曰:“吾女欲佣人作针黹,不知宅内用人否?”阍人曰:“必用人。盖急为吾家姑娘作嫁妆也。”引女见穆夫人。夫人喜矫慧丽,即令伴女秀英理女工。矫善窥秀意,三四日,秀即视矫为心腹,寝食不离,姊妹相称。秀每夕灯下翠黛生愁,微声叹息。矫初到,情疏不便问,遂问曰:“有何疑难,不豫若此?”秀不答。既而矫伪曰:“婢媪私议一事,悉谓吾姊不知,吾谓姊早知之。”秀曰:“彼所议何事?”矫曰:“姊之事。婢媪曰:先来之贵客确乎假。妹问之,佥曰:金公子世家后嗣、读书人家,何至若是礼貌生疏,目不识丁?即缄物不爽,焉知非劫夺冒名?妹以为若以假为真,他人无甚关系,合卺仅在月内,吾姊终身大事得勿误乎?”秀闻之,戚然曰:“吾之不豫,实是为此。盖先来者不假,即事不称心,命也,夫何怨?后来者若真,即先期寻自尽以全名节,亦不难处。乃先来者有凭信,不可以为假而似假;后来者无之,不可以为真而似真。真假难分,是以癙忧。”矫曰:“欲辨真假亦易。逃赴金公任所,则有真无假。”秀曰:“难。”矫曰:“难诚难矣。然失身贼人亦断断其不可。”秀曰:“妹言诚然。然路途遥远,伴行无人。”矫曰:“妹愿从之去。”秀曰:“妹亦女流,设有不测,何以处?”矫曰:“妹有小技,可敌十数人。”秀不语。矫曰:“姊不相信,明朝请尝试之。”

次日,矫请艳妆以增观美,秀从之,出己衣衣之。衣毕,秀视之笑曰:“假令将娘子军,可拟平阳再生矣。”矫欲舞剑,而秀母适来,盖以有多嘴婢媪言之也。矫见秀母,弃剑而立。秀母曰:“舞之,吾特来观女闺英之本领。”矫遂执双股剑而舞。身随剑转,腰折杨柳,剑旋身前,光露芙蓉。初犹分剑之门路,嗣愈舞愈紧,止见剑不见女身,惟觉寒光袭人,多时始止。面不改色,从容而立。秀母曰:“善骑射否?”矫答以:“未习,尝习弹弓,亦未工。”秀母令取弹弓给矫,烦人于五十步内立拱把木桩。开弓弹之,连发数子皆中。秀母大喜,令与秀英拜为姊妹。矫曰:“勿庸结拜,不日情义自深。”秀母问故,矫笑而不言。及夕,婢媪皆寝,秀英曰:“何以知后来者为真?”矫历言某年于某处何以救金公,今徙于此,何以救金公之子,先来者即害公子之人,后来者即妹父女所救之人,以是知后来者之为真也。秀曰:“何以知其真为金公之子?”矫曰:“公子尝自言之。”秀曰:“自言不足为凭。”矫曰:“有可凭信者。前救金公时,妹父受伤,公书药方治之,伤立愈。昨公子受伤,妹父以前方医公子,公子谓药方是其父手书。以是知前所救者真公子之父,不可信后来者真金公之子乎?”秀闻之,知矫言真实,急问曰:“金公子今在何处?”矫曰:“现在妹家。”秀不语,移时复曰:“妹父女两次救金公父子命,今又佣身作说客,可谓为人谋而忠。”矫曰:“不惟此。昔者公子来时,妹男妆从之,不然,公子必受大辱于赵才。”秀愕然曰:“吾闻后来者之从人能武,即妹男妆伪为乎?”娇曰:“然。”秀曰:“若是,妹之相欺实甚,即禀性慷慨,断不可以青年妇女从少男游。不然,其中必有别故。”矫笑曰:“姊可谓善于料事。盖救金公时,妹男妆,公令妹与公子结拜,妹父笑应之;救公子时,妹仍男妆,公子以妹为仁兄,父实告之。公子因烦家表伯言……”至此而止。秀曰:“烦令表伯何为?”矫不语。秀笑曰:“殆烦令表伯为媒乎?”矫含羞对曰:“妹实以身事之矣。”秀俯首若有所思,多时始曰:“决从妹言。祈妹细为斟酌。”矫曰:“厚赂阍人,绝早男妆而走,多带细软以为资斧。须迟三日方可。”秀问故,矫曰:“三日后,妹父始俟于庄外。”至期,秀、矫同行,至庄外,仁果俟焉。仁以小车推之而归。矫曰:“必有寻觅到此者,须再行二百里,方可再议。”于是穷二日之力而后止焉。秀知书,矫令作书达穆公,而烦父投之。

秀与矫之偕亡也,穆公遣人四路踪迹,无见二女偕行者。赵才闻之,情知事变,亦遁去。穆公见秀英书,闻李仁言,急治任,车载秀英嫁妆,从李仁去。既见公子与女,大喜,遂同北。忽有十数人当路,大言要穆公回归,若不从,必尽杀之。仁率穆公从人击之。矫娘见赵才,弹之,中才腕,才不能执兵,擒之。馀贼逃窜。穆公送才于官,官杖杀之。

虚白道人曰:奇哉矫娘,女中丈夫也!其言已有技能,宜济人之危难,此女子不能言者;其身已事金郎,为金郎谋致谪妻,此少妇不欲为者。矫娘言之、为之,其心胸之豁达,云为之正气,诚令人闻之而叹美不置也。至若金公父子,患生不测,而得意外之救拯,或以居官清正之所致乎?

牛 子 良

牛生名贵,字子良,浙江萧山人。年四十无子嗣。妻桑氏,为买一少妇作妾。妇入门时,生适外出,既归,桑迎谓曰:“今为君市一妾,君视好否?”生笑曰:“何不商酌,遽为此举?异日恐有悔心。”桑亦笑曰:“君以妾为吃醋人耶?若然,请即遣之归,嗣勿以他事反目,谓妾心怀嫉妒。”生笑曰:“勿嗔。果何为陡发善心?”桑曰:“其夫鬻之孔急,且欲市此妇者凡三、四家,少迟则为他人市去。”生视妇容颜颇可,而俯首饮泣。问之,妇曰:“前夫赵俊懦弱,棍徒李七诱去同赌,夫负,立令清偿。夫请限带还,七怒,呵渠同党四、五人向殴。妾适自母家归,遇之,代夫哀其宽限。七逼夫鬻妾,妾身价仅足赌债之半,七岂肯甘心?妾夫必死于李七之手。且鬻妾时,妾怀抱周岁幼子,七夺而掷诸地,子头破血出不止,急哭数声即不哭,必已死去。”言至此,恸哭不能语。生怜之,急令家人驾车送妇归。桑氏曰:“即欲归之,次日未晚。”生曰:“是事不可过夜,过夜则不免疑议。”

生既归妇,犹恨恨不已。忽县尹至。盖尹系生执友,尹公出归,路经生庄,乘便相望也。既相见,生愠见于色。尹问之,生曰:“君之民横逆异常,闻之深为不平。”遂将赵俊之事一一向尹言之。尹曰:“实实可恶!”令役拘之。谓生曰:“君何以知其底细?”生曰:“即赵俊之妻洪氏言之。仆市洪氏作妾,闻其情而怜之,故送之归。君辱临时,归之尚未久也。”尹曰:“有此大阴功,决不绝嗣。且即此事论,即不复纳妾,必得子嗣。”尹回署,先问赵俊,俊言如生言;问李七,七闻牛生已言其实,兼有赵俊对质,不得不承。尹问俊子之尸,七曰:“使工人埋之。工人委诸壑而归,吾怒之,及工人返觅,其尸已无有。”尹怒曰:“赤子何罪,而汝杀之!即抵偿尚有馀辜。”

赵归见妻,妻言得归之故,赵遂率妻登生门叩谢,因两家时相往来。嗣生妻生子,赵妻亦同月生女。赵感生盛德,与生结孩提亲。生子晟渐长,其痴异常,十五六岁,似不知男女。生使与婢同寝,数夕无沾染。生夫妇大忧,曰:“吾二人绝后,命也。聘媳赵氏,嫁此痴男以误终身,于心何忍!”妻曰:“退婚可否?”生曰:“可。”遂烦亲友示意于赵。赵商于妻、女,妻尚游移,女决言不可。越数日,女潜赴牛室,自言愿为痴郎妇。桑氏曰:“吾儿痴甚犬马,恐误青春,勿以一时志气,致悔终身。”女曰:“至死矢靡悔。”牛生遣人请赵夫妇至,令劝其女归。女终不从。不得已,令与晟行合卺礼。晟不能自衣,袜履需人,女旦夕扶持无怨言。

一日桑氏宁父母,携晟同往。路径少远,穷日之力而后至。桑适逢母病,不得归。晟欲自回,母诒之曰:“再迟两日,吾与汝望汝表姨母去。”晟问姨里居,母曰:“此去东南不远。”晟信之。越二日,晟背母自往,直向东南跋涉。日夕,未遇一妇人。后至一庄首,见一媪与笄女立门外,晟遂以媪为姨,直赴媪前请姨母安。媪笑曰:“何处郎君,而以姨母称吾?”晟憨笑不语。媪向笄女曰:“此必牛家痴郎。”问晟,晟尚能自道姓名。媪喜曰:“果吾甥。”引至家食之。曰:“吾女宜字人,甥适来,天缘有分。”及晚,令晟与女同寝。晨兴女有愁容,媪问之则泣。媪曰:“渠不知夫妇之乐耶?直可谓痴。”呼晟诊之,曰:“痰塞心窍,宜人事不知。”煎药令晟服。晟大睡,夜半始醒,见一丽人灯下饮泣,知为妻,遂曰:“卿夜深不寝,夫何俟?”女含泣笑曰:“君果不痴耶?”晟曰:“仆若常痴,卿何以为情?”遂各解衣寝。晟问媪曰:“姨何独处于此?”媪曰:“吾实令姨丈韩翁之妾。令姨丈卒,令姨母势不能容,故携小女处此,迄今十六年。”忽自外来一少年,媪令与晟相见。晟问之,媪曰:“此甥嫡妻赵氏之胞兄。”晟惊讶问故,媪曰:“十七年前,吾偶以他故至某庄,见一小娃啼庄外深壑中,遂抱归。嗣闻为赵俊之子,为棍徒李七抛死。觅尸不见,拟斩,后遇赦,由斩而绞而流,吾因不便送归,认为己子,为之定亲。昨闻七死于囹圄,今将为之娶妻。毕姻后,汝四人可同归。”

晟母不见晟,意其自归。回家视之,亦乌有;四方踪迹之,月馀无耗。已绝望,忽见晟同一少年二少妇归,问之:一为晟妻,二为媳兄赵某夫妇。晟举止言语无痴意,牛与妻喜不自胜,急驾车转送俊子夫妇归。而问媳姓氏,晟言系姨丈韩翁之女。晟母愕然曰:“吾表姊无女。”女曰:“媳庶出,乳名仙仙。”晟母曰:“亦未之闻。”牛晟之归也,妻赵氏适归省,闻兄言急归。见夫不痴,情犹初婚,晟投以谑语,羞惭无以自容。晟笑曰:“卿虽实为处女,然同寝有日,勿故为笄女态度以欺吾。”及寝,赵氏曰:“妾意终身守有夫之寡,不图尚有今日。”遂问病愈之详。晟曰:“韩氏以仆痴而泣,渠母见之,故为诊治。夫韩氏泣而卿不泣,卿可谓刚毅人。”赵曰:“妾何尝未泣,但于无人时而泣,泣故无人见耳。”韩与赵同室寝,闻之,谓晟曰:“乡也君谓妾泣为淫,今始知嫁痴郎而泣者,不仅妾一人。”各暗笑。

晟母疑媳韩氏之言不真也,托省亲自诣表姊家,以子媳之事语韩媪。媪惊讶曰:“女乳名仙仙耶?”晟母曰:“然。”曰:“是吾女也。盖先夫有狐妾,生女仙仙。夫死,狐即携女去。”遂急同晟母归视之。越数日,晟妻韩氏苦思狐母,俊子夫妇亦欲归省之,遂同往。既至,居宅空旷,问之居人,言已退租他适数日。

虚白道人曰:赵俊之冤,或可借人力以伸;牛晟之痴,实非人力所能医也。狐医之,不啻神医之。医而得于神,则知其事纯乎报应,纯乎天理,纯乎阴功也。牛晟得不痴,所系岂浅鲜哉。

办事果决,令亦可人。 上元李瑜谨注

益智录卷之九

苏成

邹平县苏成,好为方便事。其居西十里许,道旁有孤柳,甚巨,行人每休息其下。苏盛夏自邑归,炎热似火,急至树下,摘笠解襟,当风而立。忽东来一瞽者,其行之速,目瞭者未必过之。瞽至,自言:“幸得到此,可稍憩息。”曰:“时运不好,半日未得一文钱,兹得柳荫庇,试为柳占之。”既而曰:“丧气!此柳将死,不啻为死人算命。”太息而去。苏以为妄。未几,来数人,各执攻木器,同止树下。苏问之,一人曰:“将伐此树。”苏大骇,曰:“此树生于路侧,若去之,行旅出于是途者,几无休息处。”曰:“树主鬻之,奈何?”苏问价于买者,一人指一人曰:“卖于是。”苏因与言,曰:“吾欲加原价数千,转买于子,俾无伐,以便行人,子愿诸乎?”答曰:“愿之。”曰:“若然,树价容日奉交。”苏思:瞽者何能预知,仙乎?仙乎!急踪迹之,曰:“先生何所算之树不准?”曰:“诚然。余算必有人买而植之。然世间鲜有此等好人,故未决断。”苏闻之,更骇,曰:“买而植之者即仆。”瞽人喜曰:“此方便事,君必逢凶化吉。”苏曰:“仆正欲请教,敢烦先生细为推详。”瞽指其掌曰:“他事且不论,今日君有奇祸。以君有买树阴功,或有救星,然必能忍人所不能忍,方可免。”苏大惊,急归家。见妻与一少男白昼同寝,大怒,欲觅刀手刃之。忽忆瞽言,摇妻醒,叱曰:“起!谁与汝同卧?”妻曰:“何怒为?吾亦不知为谁。君意可寝此床者为谁即是谁。”苏曰:“可寝此者,唯吾与汝及吾女耳。”妻曰:“若然,君多此一问。”苏察之,果其女。笑曰:“吾女何为男妆?”妻曰:“今吾生日,因无子,故戏令女男妆拜祝,以娱目前。”苏曰:“汝母女二命,几并丧吾手,幸缘吾一时之忍,实亦蒙瞽仙之教。”乃历言于其妻。苏当年得子,卒时见曾孙焉。

虚白道人曰:忍之不可忽也,如斯夫。若苏成所遇,实人所不能忍。彼独能忍之者,固以有仙人指点;而仙之所以教之,亦为其有此一念之善行耳。不然,祸生鲁莽灭裂者,岂少也哉!

颜 星 丽

颜映远,字奎辟,星丽其号,陕西西安籍。弱冠游郡泮食饩,踬于棘闱,裹于科岁,年四十未获乡荐,时郁郁不乐。忽以行优得贡,出学,喜曰:“今遂夙愿矣。”爰是莳花弄石,把酒吟诗,钓于溪忘返,奕于林忘饥。凡名山大川、胜地名区,心所欲游,近则携友同往,远则跨蹇独行。一日,入一僻境,饥甚,四顾寥阔,渺无村墟。仰视坞上,炊烟几缕从树梢起,似有人居。既至,其人穴居而野处。丐而问之。与以蔬食,自云山姓。有女外窥,清扬婉娈,颜眸凝焉。山曰:“此仆息女。君如见爱,请事巾栉。”曰:“愿闻其详。”曰:“野合其可。”颜以为非雅人高致,又睹此形迹,转疑生惧。欲行,女突从内出,牵衣而笑曰:“凡古人男女婚配,年不相若者谓之野合。郎君今已半百,何不达耶?且昔孔子郊游,遇程子班荆而赋《野有蔓草》。使君闻之,亦将鄙以为淫奔期会之辞也?既有老父之命,妾即为君妻,君即为妾夫,何必床头媟媟亵亵,提焉汲焉,始谓之有别也哉?”言已,俱失所在。颜亦怅然而返,不复出游。

太原娼(稿本作“封云”)

太原名妓蔡莲芳,能诗善画,其七绝云:“相呼同伴到帘闱,偷看新来客是谁。又恐被人先瞥见,却从纨扇隙中窥。几分春色上花枝,云鬓慵梳睡起迟。鹦鹉檐前空学语,梦中情事自家知。”时值隆冬,雨雪婆娑,霁集尺馀,因塑一雪美人为戏。一士过之,援笔题云:“谁把轻盈妙手,妆成绝趣粉头。阑杆稳坐不知羞,终日开张笑口。偶遇多情交好,遍身香汗通流。可怜化去无人收,随着江儿水走。”女由是遂萌从良之愿。从良后,画柳于扇以寄旧好,并题句云:“曾向章台舞细腰,任君攀折嫩枝条。从今写入丹青里,不许东风再动摇。”无何,所从之人暴亡,女誓志不入青楼,因卖诗画以为活。

一日,有购画者一人来,听其音保德人,问之,姓封名云,似曾相识,笑语之曰:“依亦保德人,君能宿于此否?”其人素知莲为妓女,曰:“能。”意以为技痒耳,未谙其有他故也。先是,女本姓怀,父籍保德,善丹青。女幼字姨弟封云,十五岁时从父投亲,未至,父卒于太原,女自鬻为婢,以葬其父。后主人以女他赠,凡三易主,流落烟花,幸能自赎得自由。其名蔡莲芳者,从鸨儿姓而名之也。见封云,知为字婿,但女知之而不敢言,而封则意料不及此。爰是女与封情意倍笃,封亦与女时相会。封为常随,嗣上人恶其游荡,逐之。忽得时疫,甚重。女知之,往劝封就己医治。女竭力护持,奉事汤药,衣不解者累日。封病剧,日夜谩骂,稍拂意辄披女颊。女悉忍受,无怨言。封小愈,自悔,伏床谢罪。女曰:“君病耳,依何敢介意?”封益感女德,将衣物俱交伊收管。年馀,生一子,封喜不自胜。

一夕,封与女抱子笑言,女曰:“闻君幼聘怀氏,有诸?”曰:“有之。”曰:“怀氏从父投亲,父卒于路,后闻流落烟花。设今欲归君,君纳之乎?”曰:“纳之。盖妓之从良者恒多,人之纳妓者亦复不少。今欲归仆,是未忘媒定之义,较之无故纳妓女犹愈也。”女笑曰:“若然,妾与君无媒定证,君纳渠,必重渠轻妾。”封曰:“是何言也。仆与卿当别论,屡蒙巨惠,俨同再造,有卿在,理宜拒怀不纳,况轻视卿乎?”女犹未信,封誓以皎日。女喜曰:“妾即怀氏。”遂历述受聘以后之事。曰:“卿盍早言?”女曰:“妾失身院中,人悉不齿,不敢望君容纳。然君无纳妾之意,行将自尽以报君,决不复蹈故辙以重污辱。”封笑曰:“仆固疑卿阅人实多,何独钟情于我也?”氏秉性和顺,待人卑恭,人未有知其尝为娼者,即或有知之者,亦谨为讳。

虚白道人曰:怀氏即曾为娼矣,偶见字婿即漠然置之,人亦难以不义不仁律也。盖其所为,已在不仁不义之列。乃知为婿而不言,暗从妇宜,明以身事,其事夫较常情而倍笃,其从夫同贞节之无他。于世俗中得一节妇为难,于烟花中得一义妇亦不易,岂可以其失身青楼而不仁其心、不义其事耶?

贺 梦 龄

咸丰十一年辛酉,秋八月十四日,南匪自西南骤至。妇女逃难者扶老携幼,哭声载路。黄台以北,幸河水漫溢,贼未敢大肆蹂躏,而被害已不堪言。贼宿泺镇;十六日,东窜。余时避难华不注。晚望烽烟四起,东北方尤甚。有贺梦龄者,他邑诸生,肄业山寺,实亦逃妇难者也。一日,登山游瞩,见有女携筐独行,左右顾盼,似欲采采。睨之,绝佳,又肖邻村富室车翁之女;转念渠断不为此。趋近之,见筐中无物,情不自禁,曰:“子捋菜耶?”女曰:“采药耳。”曰:“药材此山尽有,子何竟无所得?”女曰:“吾所采实难得。”曰:“何药?”曰:“龙芝草。”生以为戏己,置若罔闻。女曰:“娶妻得悍妇,亦人生不多有之事。”生曰:“子谁谓?”女曰:“谓君耳。无故与游女接谈,理合得悍妇以折轻薄之罪。”生戏之曰:“得悍妇固不幸,如得美妇如卿者,何幸如之?”女曰:“吾不美,得不得无关系。”生终以无故诱怀春之女为非礼,意欲遄归。女止之曰:“君之美妾,非欲妻妾乎?”生曰:“虽欲之,其如家有悍妇何?”女曰:“庙居其可。”曰:“庙有僧众。”曰:“妾自能不令僧众见。”生知其非人,问之。女曰:“何必问。吾色既似车氏之女,君即以吾为车也可。”遂与女同归山墅。相处既久,亦无他异,惟每夕令生焚香一炷,拈香后,女以雨伞供其上。生问何为,女曰:“日后之备,君不知也。”二月中旬,天气忽寒。生有狐皮外衣,因着之。女曰:“君勿衣此。务折叠密藏,无令妾见,不惟惶恐,心实有不忍睹者。”生不欲拂女意,勉从之。生偶回家省亲,妻恶其多日不归,闭门不纳,生自宿于他室。归以语女,女曰:“八月后,悍意自化。”生亦不解所云。

生有孝行,南匪到时,急欲回家,女慨然曰:“家有父母,不得不去,君固宜归也。”遂撑所供伞示之,曰:“如遇贼,择路旁闲地,撑举此伞,无论人数多寡,令围伞团坐,贼自不能见。伞内所系纸卷若干,如见贼所掳掠之人欲救之,救一人可焚一卷。”乃闭伞授生。生归,遇父母偕乡人奔逃,急以女言语父母,谓乡人曰:“从我来,可避劫。”生如女言安置,戒勿哗。未几,贼至,果如无所见者而过之。被掳子女哭泣可怜,生乃焚纸一卷,而一人自来,遂连焚之,约救百馀人。后见一贼拥一女同乘,视之,车氏也,急焚纸卷,其贼释女自乘去。复见二人追一少妇急行,鞭挞于后,是生悍妻。念夫妇之情,亦焚卷救之。妇至生前倒地不动,遍体青紫无完肤。多时,贼过尽,他人自归,唯车女依生母不去。生送女归,女家悉避难未回,女仍从生去。抵家,日已暮,父母早眠,妻伤重不欲起,惟生与女灯下默坐。生意欲令女同妻眠,己可独卧,以语妻。女闻之曰:“君憎妾也?活命之恩,欲以身报,恐归家后,父母不从妾志。”生未及答,妻力疾起,曰:“女既有心,夫宜从之。吾让卧榻。”携袱竟去。生心喜曰:“吾妻之悍果化耶。”遂与女眠。女问及宝伞之由,生因以详告,谓不知其何仙。女曰:“渠不欲君衣狐衣,渠必狐。”生豁然曰:“卿所臆是也。”车亦甚德狐女。次日,生执伞赴山寺,见女已俟庙外,迎谓曰:“君举家无恙,复得妻如愿,可喜可贺。”生揖谢曰:“皆卿之力也。”女不隐身,僧见而问之,生伪以内子为眷属未被贼伤,特来报答神庥。已,共入生斋。生问:“卿何以貌似车氏?”女曰:“非妾真容。所以化渠容颜者,知君必得之为妻。妾去后,见渠如见妾,省却君无数相思。”僧人见女出,持伞前行。生从之不及,崎岖过华山树,忽不见。生亦自此归家矣。

虚白道人曰:茫茫大劫,唯孝弟忠义之人,每不但能免于难,并可转祸为福。贺生之得狐助、化悍妻、获嘉偶,夫岂偶然也哉?

益智录卷之十

耿 如 梅

武举耿如梅,世居嵩山太室之阳。继母弟如桂,周岁时,继母卒,佣妇代乳。夜恐乳妇不好抚婴,怀之同己眠。盖妻丁氏亦生子,不能兼育也。少长,延师教之,桂亦听从。至十五六岁时,忽废读,日从无知之童游戏。梅善为诱掖奖劝,曲为提撕警觉,桂悉若罔闻。后渐从无赖者局戏,恒数日不归,亦不家食,唯梅寻呼之始来。梅欲为桂谋室,桂苛责,屡方兄命。

一日患头风,医药不效。梅忧之,至废寝食。闻有人善治此疾,相违少远,早起遄臻,遍访无其人。日已夕,见三人在冈上籍地饮。将问之,三人俱起。一人曰:“好哥哥来矣。”梅不知所谓,其人曰:“以德化顽弟,又为跋涉寻医,非笃于友者不能。然近闻令弟手足已凉,固非凡手所能治。”梅闻之泣下,哀求方术。一人向二人曰:“胡兄,此症非章兄之妹不为功。”章不豫,谓:“袁兄是何言?”梅因跪章前不起。袁又谓:“二兄常言曾蒙口惠于耿兄。夫惠出于口,究亦惠也。耿兄有急难之忧,似不宜袖手。”胡谓章曰:“令妹道术已成,盍烦医治?”章曰:“小妹独居炼修,恒不见人,岂肯觌医少年书生?”袁曰:“兄命之,或不敢违。”胡且力劝,章愠曰:“君亦有妹,能陪吾妹同往,则惟命是从。”胡曰:“能。”耿急起谢。共谓梅曰:“明日二妹自去。”梅归,语妻,丁氏以为妄。翌日将午,果有二女降于庭,皆国色。丁请二女入室,闻胡女谓章女曰:“姊道貌若是,何遽为他人作嫁?”章女曰:“长兄跪邀,不得不来。姊胡为乎?”胡女曰:“妹兄言,妹不来,姊亦不来。妹以为,妹来实无谓。妹兄两揖妹,妹不忍故违也。”丁叹美不已,请章医病。章曰:“以红绫蒙病者首。”丁以章言语桂,桂疑之。章请胡陪医。桂觉医以中指按其额角,大气吹天庭,奇香透脑,痛立止。知医系女子,突将红绫扯去,乃天人,不违颜咫尺。二美俱羞甚,瞬息已杳。未几,桂饮食渐减,阅月黑瘦如鬼。梅问之,曰:“身无痛痒,何病之有?”但心如有事,每日戚戚。丁氏曰:“日昨之病也,幸有章女医之立愈。”言未终,桂即曰:“昔日之病,固赖渠而愈;今日之病,实因渠而得。”丁惊问:“叔之病,以渠得耶?若然何不聪,渠殆仙人也。”桂不语,梅以为深忧。次日,袁至,梅谢之,且告以忧,并问前日口惠之说,何以毫不记忆?袁曰:“君与同年某入山射猎,某善射,君曾戏喊:‘山中之物,务各避之!’某果终日不获,志诸乎?”梅始恍然,始知胡为狐、章为獐。曰:“然则君与为友,得无猿乎?”袁笑曰:“君真智慧过人。但令弟虽因病得病,仆纵竭力玉成,欲分君忧,章女方怀恨,媒之必不谐。胡妹其可?”梅又恐胡氏亦不从,祈善为说辞。曰:“断不负托。”去而复返曰:“明日胡即送妹至。”曰:“何其速也?”袁曰:“令弟病不宜迟。”桂得胡女,心愿已足,不日已瘥。梅择日为弟成礼。届期,袁又自至,曰:“世事不测,信然矣。章兄言其妹医令弟时,受饱看之辱,归尤章,日夜啜泣,以为江汉难濯其耻。章慰之:妹得嫁之,此辱不足言矣。其妹始不泣。今烦仆作伐。”梅虑弟幼,不宜有二妻。袁曰:“然。然医弟之德不可没也。”梅难之,因语妻。妻往商于胡女,女曰:“有妹在,自无妨。”梅许之。二女同日合婚。

桂由是改行,折节读书,唯试辄不售。梅望之綦切。胡、章谓桂曰:“君不成名,负伯伯苦心矣,吾二人者亦难辞其责。今与君约:若获一衿,可奉事两月;中式,愿团聚二年;惟会殿后,白首无他说。”桂以为儿戏,院试仍不录。及归,二妻渺然,惭甚。次年入郡庠,窥其室,胡氏在焉,问:“章何不来?”曰:“阄拈下月矣。”嗣胡去章来,比六旬,桂谓章:“明朝卿果去耶?”曰:“然。胡姊之命不敢违。”曰:“卿等何忍也?”女曰:“非妾等忍,实恐负伯伯之情。君务苦读,明年登贤书,契阔无多日。不然,三年仳离,情何以堪?”次年,桂落孙山,读益力。梅欲为另娶,桂不可。下科中经魁,二妻偕归。桂戏之曰:“卿等若在家,生子将若大矣。”二女笑曰:“幸未误事,妾等早生子矣。”各呼子至,桂更喜。捷联南宫。二女不见老,后为子娶妇,不知者每以姑媳为妯娌焉。

虚白道人曰:惠而在口,非实惠也,异类犹言念不置。今之蒙人实惠者,势盛则利其馀润,势衰则掉臂去,甚至为操戈,为下石,其羞此狐、獐也实甚。

林芳

林芳,名士也,善画梅。冬至前,忽有艳女过墙来。问其母姓,答以花氏。乐与好合。晨起,花倩林画梅一株,上点缀八十一蕊,粘壁间。花日以硃笔涂一蕊,九尽涂遍,俨然红杏矣。是年逢闰,花曰:“旧闻一联,迄无确对,今对之矣。”林问何联。曰:“丁香花百头千头万头,可对益节藕一脚半脚两脚。”林嘉许之。花去后,林联捷,人以为杏宴之兆。

李 司 训

蒲台李公向荣,以附生报捐训导。同班三人,而公为殿。平原出缺,渠二人俱系济南,因部选归公。固官运之通也,然其中则有别故。先是,公父亦秀才,昆仲二人,友于甚笃。其弟杀人,公父以仲尚无后,愿代仲自首;弟争之,终不可。下囹圄多年,后遇恩赦,军而得归。公之读书成名及捐纳训导,皆其叔之力,亦借以报兄德耳。齐东宋雨田先生,与李公通家,偶为言及,乃知天似有意于其间。

先生又言:一绅士李公,原其致贵之由,盖因待塾师甚厚,其他可置弗论。公有五子,从北直张孝廉读。一日,张公之子俊至。孝廉大怒,曰:“历年所寄束贽,除家中日用,应有赢馀。汝母来信,言家中苦寒异常。汝不浮荡,何至如是?”明晨促之归,曰:“睹汝情形,必有病,可速去,勿死于此。”李公并不挽留,伪送之,而实引俊别墅居。视其身,风流疮将结,急为延医治之,月馀始瘥。李曲言于张,使从在塾读。张不可,李劝之,张感李意而始允。李令与先生同馔。及课期,张以“戒之在色”命题,俊文有云:“人本愚也,一笃于色,则无人而不智;人本智也,一迷于色,则无人而不愚。”张公见之,又大怒曰:“下流人则作下流语。”将夏楚之。李闻知,谓张公曰:“文情活泼,意到笔随,翰苑才也。颖悟若是,福命正未可量。”张始为之色解。后公五子俱显达。俊亦得两榜,榜下以知县用。

鸦 片 烟

鸦片烟,嗜食者其害无穷,诚古今未有之奇劫也。有某夫妇对灯而眠,吸至夜半,天良发现,太息曰:“吾二人形消骨立,荡产破家,覆宗绝祀,皆累于烟。断烟则上瘾,忌烟则丧生,为之奈何?”忽有声喘喘然,仰视,一人倚床立,形容古怪,面黧瘦萎黄,肩耸没顶,头垂注胸,吓而问之。曰:“烟鬼也。吾于此道阅历深矣,有言相劝:无瘾不必吸,有瘾不必忌。若云节食,则唯圣贤能之,而圣贤又必不瘾于兹。”吹灯而去。

益智录卷之十一

蒋廉

前明福建蒋孝廉之子廉,初聘舅氏鱼渊女为妻。家渐凌夷,鱼悔之。廉为养母行丐于市,鱼以为辱,谋诸妇。妇曰:“盍市一棺,勿令女知,盖棺坚钉,伪言女死。妹一临哭,心绝望矣。可秘之,再为女择嫁。”鱼听妇言,置棺于庭,令媪伴女,不令下楼。一日,女自窗外窥,见姑母至,既而闻庭中有哭声,又见姑泣而去;问媪,对以不知。嗣渐知父谋,恨之。后改字于韩忠。嫁有日矣,黄昏时见一乞人自楼下过,闻其声,蒋廉也。女急下,从后门私约而上。廉曰:“卿未死也?”女曰:“死生小事,君应饥,可先食。”具馔以饱廉。楼有二新柜,即陪嫁物也。女将衣物并于一,曰:“媪出即回,请君暂藏于此。”廉入柜而媪与母俱来,始言嫁女事。女以柜中有人,伪喜应之,且言:“今晚将薄污我私,可无须媪伴。”母亦喜,与媪俱去。开柜出廉,而欢寝焉。黎明,仍匿廉于柜。旁午,有邻女托故强邀女。鱼遂急将妆奁遣人送于韩。比女回,而新柜已无。女虽暗自悔恨,实亦无可如何,计不如早奔夫家。往见姑曰:“媳实未死。然儿夫在韩家柜中矣。”历言之,姑曰:“奈何?”曰:“听之而已。”

适韩忠家唯有一妹,忠有他事,夜不能归。收鱼奁后,即嘱妹守房,交钥而去。及晚,婢媪客眷尽散,女禬扉欲开柜看新人履,执烛启柜,见内坐一人,大骇,烛亦坠地灭。廉以女为鱼氏,就柜上狎抱之。女曰:“君知妾为谁?”曰:“卿非鱼氏耶?”曰:“妾韩氏。”廉曰:“吾故疑柜之何以不胫而走也。”女曰:“君新嫂之旧夫乎?”曰:“然。”曰:“妾固料此事当有变。初不意鱼网而鸿离也,是真天作之合。”事毕,女曰:“一日之恩,妾已沦肌浃髓。兄归,吾二人皆无颜,不如同归君家。新人若来,即为妾也嫂,君亦可以得一妻;若不来,则为妾也嫡,君更可以得二妻。”廉此时毫无主张。女收拾金帛,与廉偕归。及至家,鱼氏正侍母而言:“柜中人何迄今无消息耶?”回首见廉与韩氏入,怪而问之曰:“何尚有不嫌吾丐夫者?”因相得益欢。唯韩忠失妹又失妇。及知俱归于蒋,痛忿鱼渊不置,将兴讼。鱼夫妇惧,许为买二婢以偿。廉得韩结金帛,菽水亦可常奉;加以二女同志,事姑婉顺,甚慰母心。廉乃得仍理父业,后中进士。

余母

邑侯余孟侨先生,以举人需次山东。性情古朴,既居官,仍手不释卷,诵读如书生。以故在省候补多年,宦场鲜有识者。中丞丹初阎公,秋闱后,偶见其所拟墨,悦之,由是得摄篆历城。政事一以慈惠为心,有杜母之风,民因呼余老娘云。后升任胶西,官至刺史。

合 欢 头

庄岳之间有妇人焉,性情啬吝,凡事皆然;虽男女大欲,亦迥殊于人。夫每欲交之,必曲诱十馀夕,始得褫其裤。纵竭力周旋,其颦蹙抽缩,终使男子不得驰骤,狎之亦不欢,以故胎屡毈。其一偶至十月未坏,将大产。妇患之,自念门户窄小,安容人出,身势必决裂。无何,觉痛,遂大困。不得已,亦效临盆。乃儿甫露头之半,忽用力一比合焉,娩婆惊曰:“娘子且缓,儿头夹断矣!”方囫囵一声,但新婴自眼以下,鼻上,如蜂腰。及长,犹似合欢葫芦样。偶入市,见者无不窃笑。

严 三 凤

严三凤,字秋泉,邑之好秀才。为人玩世不恭,善戏谑,开口辄惹人笑,而己独不笑,故以是得名。未进时,惯作代倩文字,以此应童科最久。每院试,搜检役颇讨厌,甚至挝衣捋带,上下其手。有携酒者,必倾诸瓮,备牛饮也,严恨之。时值夏日,解溺瓶中,以新荷渍酒塞其口而入。搜役见之,闻香以为佳酿,去塞急覆诸瓮而沫浮焉。怪之,严曰:“何怪?童便耳!饮之安心神,除恶秽,但病者用作引,少许即可。若辈固瞀乱,或多多益善耶?”役大恚。因此,巡场者迭守之,使不暇他顾。乃得泮游,而攘酒之弊端遂除。

董 二 晕

董二晕者,名非自命,人盖以其性无定、行无恒,行二,故以“二晕”呼之也。籍广西临桂。家綦贫,佣身庄农家。一晚,一贼匿其居室卷席中。董见之,爰沽酒市肴,禬扉。将酒烘热,谓贼曰:“酒热矣。来,吾与汝饮。”贼心计室中止董一人,知董所呼在己而不敢少动。既而,董复曰:“吾谓席中朋友也。”贼不得不出。董识贼,姓王。对饮时许,纵之去。一夜,闻有动静,潜起,启扉暗出,见一贼穴主人屋墙透,仰卧而入。董执其足返接其手,拽之入己室。火之,仍前王姓贼,释其手,曰:“子何复窃于此?”王曰:“吾之所窃有分别。今复窃尔主人者,为其刻薄成家也。”董义之,复纵之去。

秋后,董每天早起拾遗,天渐寒,冷亦难堪。妻祝氏贤甚,纺织为董做棉衣,亲身送至,董甚喜。一日,起过早,北风忽作,因至赌窖暂避,见赌者钱丰,质衣而赌,输。违家不远,至家呼妻起。妻见无棉衣,问之,以实告。妻曰:“不贪人之钱,不输己之衣。”出钱令夫赎衣,曰:“勿再赌。”董诺而回,见赌者未散,欲珠还合浦,复赌,又输。惭,因出亡。妻知之,烦人赎其衣以俟,无耗。二月,生一子。忽窗外有人呼董二兄,祝氏闻之,曰:“吾夫外出已二月馀。”其人曰:“吾知之。吾姓王,贼也,与二兄有一面之交。今窃得白金若干,以半奉二嫂为日用。银在窗外,吾去也。”多时无动静。祝出视之,果有白金二锭,约百馀两。嗣王屡以物馈祝,皆以夜。祝本勤俭善居室,得王助,六、七年以成殷实。恐久为王累,于王送物时,隔窗语之曰:“得君助,衣食已足,请已之。”王应诺。盖自是王无馈也。

董二晕之出亡也,年少壮,沿路送行客、助劳人,所得钱文每有馀剩,爰制冠带,市緼袍,虽不美盛,不敝污。违家日远,不日至贵州。黎明,见一人以小车推木料二块。其人姓苗,载稍重,有微堤,不能上。董上之,曰:“吾与子同路,请助子。”遂牵其车而行。至其家,并妥其事而后行。苗留之,曰:“日已夕,明天早行可也。”董从之。苗食董。苗适有紧急匠事,饭后即为之。董尝幼习木工,略知其事,因效苗为之。苗喜,佣之。及半年,苗言与妻曰:“吾本他邑人,仅有一女。董某诚实,吾欲赘之,以为终身之靠。”妻亦欲。因赘董,使从苗姓。苗出积蓄制恒产,亦称小康。一日,董赴集买物,过赌场,见赌者似不精熟,因同赌,竟输。思欲得本资而止,竟全输,空手而归。妻问之,以实告,妻未语。董惭悔交深,愤理匠事,失手将右足小指伤去。他日以他事反目,董曰:“日昨吾赌负之事,汝心终不忘,故有今日之事。吾始知仰食裙带失丈夫气,悔当日不宜赘于汝家也。”妻曰:“吾不为往事。君既有悔,从心所欲可也。”董曰:“可。”董早出不归。妻疑之,嗣果无耗。

董之负气而出也,二日后颇自悔,而耻于自返,遂遵大路而行。不日,届四川秀山,卖工夫以糊口。一日,佣身菜翁家,菜喜其壮盛,佣之月馀,昼出理田,晚归食宿于工人草屋中,自言苗姓。菜某有义女及笄,一日,语父曰:“吾家苗姓短工似非常为短工者。”菜闻女言,即烦人媒说,以女嫁之。盖菜以女非亲生,恐择嫁不如女意,惹其埋怨。闻女赞董,以为女属意于董,而女以为养父之命不宜违,诚天缘有分也。董娶女后仍理匠事。女母系继娶,子女皆非其出,故钟爱女,不时暗助。未几,生一子。至子八、九岁时,家业有成矣。董居诸有成算,唯子苗云祥读,省费不计。云祥天资明敏,入泮后娶妇。董自谓一生际遇如此已为极美,不知后有进于此者。忽兴念嫡妻,不知艰难何似,假出游,乘马归。

抵家,见门阀宏深,类素封。心谓妻已嫁,宅归异姓。既而,一少年华服出,董欲与言,其人已过。忽一老人谓少年曰:“汝何往?”指董曰:“汝父来矣!”适董妻出,见之曰:“果尔父。”董外出二十五年,一朝团聚,乐何如之。妻历言家事,知子吉祥已入泮,喜甚。亦自叙外出之事。妻子观其行色,固知不贫,其馀未敢深信。适邻庄有中乡试者,姓梁。董同庄人赴贺,见壁粘四川题名录一纸,上列苗云祥之名,大喜。梁问之,董曰:“此小儿。”梁暗哂之,以为姓且不同,安得为子?董言于妻子,妻子亦妄听之。董之归也,会妻菜氏所生之子苗云祥赴乡试。中式归,不见父,问母,母曰:“半月前出游未归,无处迎接,俟之而已。”年终无耗。比春正,菜氏谓子曰:“汝父必回籍矣,可赴临桂访之。”云祥如临,访之数日,并无苗姓人家。一日,过梁孝廉第,知为新贵,遂进谒之,同年之谊,倍笃常情。苗自道为寻父到此,且以之询梁。梁曰:“敝处无与君同姓者。”忽睹壁间题名录,忆董言,曰:“有一人或知之,君可亲问之。”遣家人请董,曰:“汝谓有秀山客在此,请渠光陪,渠必至。”梁家人语于董,董谓妻子曰:“吾子来矣。意其既中举,必来寻吾。”妻子尚有疑心。既而,董与云祥至。令其衣冠朝嫡母、拜兄长,举家始大喜,肆筵作贺。数日后,云祥请父同回秀山,吉祥母子不欲。迟延月馀,云祥与父谋,乘夜暗归。吉祥知之,遣人追回。爰是不欲父出游,即出游,必使人伴之,并将云祥车马行装掩藏他处,云祥欲自归不得也。

不得已,具禀临桂邑宰苗公。公问之曰:“董吉祥,汝之子耶?”董曰:“嫡妻所生。”公复曰:“苗云祥,亦汝之子耶?”董曰:“外出另娶之妻所生。”公曰:“汝姓董,何复姓苗?”董曰:“其中有故,不便细禀。”公曰:“汝欲就养何子?”董曰:“皆欲也。事不自由,听之而已。若蒙恩断来往由己,则感德无极矣。”问云祥,云祥曰:“举人愿奉亲归秀山,定省数月即送回。”问吉祥,吉祥曰:“数月后,吾弟不送回如何?”公曰:“吾亦难保其必送回。然非汝一己之父,不止汝一人欲奉养,究竟如何?”吉祥曰:“吾弟奉养吾父二十五年矣,吾亦欲奉养二十五年,而后送回。”公笑曰:“汝父现年约五十有馀,人生七十古来稀,汝再自奉二十五年,将就木焉,岂情理也哉?汝等且归,吾即烦绅士为汝调处。”公退,见母而笑。母问之,公曰:“今日有一案奇甚。二子争养其父,其父亦不能自主,儿亦难以听断。”遂历述之。母曰:“汝父临桂人,吾忘其籍邑。今姓董者年纪几何?面目奚似乎?”公曰:“然。”母曰:“汝谋视其右足无小指,即汝父。”公即传案,示谋于役。董将上堂,役故以臭水污其两靴而自认以误,董不暇更易。既上堂,公迎问靴污之故。董言之。公令人取新靴易之。既脱靴,见董右足果无小指,急退禀母。母曰:“吾已穴窗窥明,是汝父。”公急遣人请父兄于内书房,向父稽首曰:“儿高坐,父北面而跪,曩即不知,亦死有馀辜矣。”董不胜惊骇,方欲细询,苗夫人出,笑谓董曰:“君弃妾而逃,妾以君为死矣。今犹在人世耶?”指县尹曰:“君去三月生此子。连捷即用,初蒞此任也。”董大喜,遂为云祥述赘苗之事,曰:“吾之改姓苗,即此故也。”令二子复姓董。尹名呈祥,命名之同,亦神奇。时王某犯案被押,闻县尹为董公之子,曰:“吾出头有日矣。”人问之,王不语。不几日,果得释归。此吾徒刘元吉闻而言之。谈此事者即临桂人,与董公同乡焉。

虚白道人曰:董公名晕,晕而不晕也。执草窃而释之,依然以梁上人为君子之意也;以仰食妻室,每乾纲不振,因而他适,是未失丈夫之气也;后复娶妻生子,家成业就,若可终身,乃念及结发,弃之而归,是能笃夫妇之伦也。如是之人,而名之为晕,则今之自命不晕者,其有惭此晕人者固多矣。世之藐视人者,己多可藐之事;藐人益甚,则己之可藐益著。犹日事徼讦以为知直,恶能免名贤之所恶也!

龙真穴的

某翰林,现官南省督抚,先世亦农商之家。人咸谓其祖父母葬地龙真穴的。先是公大母终,族人不令葬先茔,戚友悉为不平,势将致讼。其大父曰:“吉人自有吉地,何必先茔即福田耶?且以此兴讼,破己之产,亦破人之产,大伤族情,实不忍为。”遂迁葬,于是而发。可知龙真穴的,仍须在心地上寻尔。

绛云

安庆孝廉宋公,谈者忘其名字。一夕出游,时梨花盛开,莺栖清艳,蝶醉浓香,徘徊赏玩,直至溶溶月上始归。至斋题一绝云:“画廊人静月初斜,窗外清阴透碧纱。一缕闲情吹不散,结成幽梦上梨花。”录毕,置青毡下。次日,同年生过访,言:“有人善召箕仙,盍往观之?”公素不信此,未便固违,遂同往。请乩人悉在,公问:“诸君请何仙人?”众云不一。公伪言:“去岁旧居停,与其友请绛云仙女,极有灵应。诸君盍请之?”众曰:“公识其符否?”曰:“识之。”因仿请女仙符,少为更移,绘以授众。爰拈香焚符,未几箕动,降坛诗,即宋公所作梨花诗也。公深骇异,不好言诗系己作,亦从众赞美而已。继书四字曰:“宋公多言,致余多此一往。兹有事奉托。”众问何事,箕书:“难言也。然当言不得不言。吾与白若玉有宿缘,祈诸公媒订之。”盖白即在坛,青年丧偶未续也。众向白言,白亦喜应,戏问几时纳采,何处亲迎;再问,箕已不动。诸人同谈至更定始散。

白生家无亲眷,唯一媪一仆。至家,仆俟于门,谓:“适有一媪扶一女郎来。”白知为绛云,急入室,见女红妆坐帐中。白入,媪扶之下榻,与白并坐,真有“国色比玉香犹胜,仙姿如花语更真”之概。媪治具,令白与女交杯饮。白曰:“闻卿与仆有缘,敢问何说也?”女曰:“言之骇人,且坏古人名节,君不必深究也。”他日,乩友谓白:“焚符而绛仙不至,如何?”白曰:“费心,费心,杜兰香早下嫁矣。”后值重阳,诸坛友相约登高,有六七农人请召乩问雨期。众议请吕仙,或曰:“今日白生因事他出,何不仍召绛云?”于是连焚三符,竟至,乩书:“前系散仙云游,由己;今为人妇,宜夫命是从。夫谓吾当遵阴教,总不宜与诸公接谈。今命召三次,勉应之,祈速言其事。”众告:“秋来雨少,农人切望,问何日乃雨?”女曰:“此天意,吾不敢泄漏。请以九九算数作谜,诸公猜之:二九一十八,二九不是一十八;三八二十四,三八不是二十四;四七不是二十八;五六不是三十。内寓四字书一句。”众莫解。忽有人曰:“吾知之矣。一二一九共合十一,二九不是一十八;一三一八亦共合十一,三八不是二十四;四与七,五与六,皆共合十一。寓句其实皆十一也。今九月九日,后日必有雨,盖后日即十一日也。”众以为然,遂以告农人。十一日果大雨。白闻之曰:“卿何好事好盛又为此也?”女曰:“诺。从此决不应召。”未二年,女辞去,白始鸾续。

开癞

南方不知何省,深山中女子有生癞之说,盖为山瘴所染也。一得斯疾,土人识之,无有以之为妻者,如妻之,男子必死。惟于破瓜时,令女自处,靓之,任其出游,诱他乡男子与之交,名曰开癞,其毒自消,始有问名者。得与男交,多则一月,少则二十日,辞男令行。行时,饮饯馈赆,意甚殷切,劝其急归,盖恐其死于路也。男去后,父母扬言其事,以为择配。

地有万氏女得斯疾。万令从俗而行,女不欲,曰:“请死,不损人利己。”迟至二年,无奈父母之命不能屡违,不得已,诱一少年与同寝处。少年自言周璋,寒士,游学到此。实本姓武,伪为周也。男女甚相得。比一月,万令女遣之,女不忍,又半月,病势难堪。缘与女同处益久,则其发益猛,再迟则不能去矣。女窃父藏,谋与偕行。周疑其言不由衷。女曰:“君不能久于世,妾不可二夫,此两全之术,君何疑焉?”爰乘间偕亡,未出山而止,僦舍以居。俄而毒发,周求女延医理治,女曰:“君病不能治也。”遂语以必死之故。言讫而泣,日夜不停声。忽窗外有人曰:“哭无益也。”女知其异,曰:“哭无益,不哭有益乎?”其人曰:“有。此去东南三十里有摩天岭,岭半有洞,为麻姑仙养静处,可往求之。但彼处多长蛇,恐子不敢去耳。”女曰:“敢。惟不识路径。”其人曰:“吾可导汝行。”曰:“子何人也?”曰:“游鬼也。哀汝情切,故以告。天明见有小旋风,即吾也。”周闻之,虑为蛇害。女曰:“果为蛇害,君无夫死妇醮之虞;若幸免于蛇,得仙术以愈君疾,则妾为夫不畏死之心得以自明,君之福,妾之幸也。”乃行。果有羊角风在前转旋,从之。入深山,忽见一蛇如车轮,向女而来。女思无可逃,闭目以俟,竟未遭其吞噬。复前行,遍地皆蛇,大小无数。但蛇近女身,俱掉头不吸,而女入蛇乡,觉身更清爽。因得至洞府拜见麻姑,言夫病状。麻姑告以泄毒于妓或可愈。女归以告周。周曰:“卿尚不欲损人利己,吾为此乎?”女曰:“所损止一妓耳,何妨?”周曰:“妓非人乎?损之而有益于吾,吾亦不为,况未必能愈耶?”女劝之再四,而周仍不听。次早又赴洞,见乱云迷径,峭壁插天,洒涕而返。不意夫竟为一大蛇盘绕,涎垂满面矣。入舍,见蛇口有衔草,遗之去。周此时已不省人事,呼之苏。女遂以蛇衔草煎之,服一剂而疾若失。乃知麻姑之所以救之者即在此也。后周捐贡入北闱,联步南宫,得翰林庶吉士。凡泥金捷报皆是武璋。

带产出继

东村某,兄弟各爨,弟富而兄贫。兄卒无子,妻刘氏又复失明,势必饿死。邻里共怜之,遂约村中数人往见某,代刘祈賙恤,竟不允许。众曰:“乡党有急,尚宜賙之,况嫂乎?”曰:“分管时,兄未怜吾幼,多与毫厘。賙急犹可,賙嫂实不欲。”众恚而出曰:“某二子而伊兄无子,托言伊嫂欲继伊子为嗣,某不欲其子出继,或賙其嫂。”众复入向某言之,某笑曰:“继吾子以自养,吾嫂之计亦巧矣。且是令吾子弃饱暖而受饥寒,吾岂欲乎?”众正言之,曰:“律无绝长之理,法制如是。”某仍不听,言愈弗逊。众益恚,见刘氏,令渠当官过继。醵资遣佣人导刘去,具呈控某,准。某惧,哀戚里求息讼,将家产阄分,因使其长子带产出继。

虚白道人曰:嫂贫而养之,无嗣而继之,分也,何待人言?至言之不听,其人已不足齿数矣。究之不能不养,不敢不继,为不养不继者之榜样,是养之继之,而仍为天下之罪人也。

鬼狐遗方

凡吞盐卤者,血凝即死,以未点卤之豆腐汁灌之即愈,此鬼遗方。盖卤毒悉归豆汁,其理易明也。如比近无卖豆腐家,急取豆研汁,亦可济事。吞信石者,急用防风一两,研末,清水调灌,亦愈,此狐遗方也。防风只去风湿之药,而能化砒毒,令人不解。按《本草》,防风能杀附子毒。夫附子极热,信石亦极热,防风能解信石热毒,或即以其有杀附子热毒之能乎?二方前辈著述多载之,余恐传闻不广,故复录于此。

查 修 文

查修文,闽人。贸易归,违家尚有三十馀里,雨忽至。数廿步外有小庙,可容五、六人,急为趋避。先有少妇在其中,饰虽荆布,神情绝秀。因将行囊置庙门内,令妇闭户,曰:“倘避雨者众,甚不便。”庙幸背风,有微厦,雨不沾衣。夜半始霁。查终夜未与妇再交一语。未辨色,呼妇启扉,取包裹去。妇日出始行,见去人遗布褡,内有银五两许,钱三百,携归。妇单氏,夫穆瑞图。一日,妇与小姑闲语,曰:“人言世少好人,亦实有好人,盖往往外貌麟鸾,中韬鬼蜮。如昨愚嫂所遇,可谓真君子。”妹问之,妇遂细述避雨之事。妹哂曰:“其人即君子,遇嫂亦未必君子,殆嫂嫂自谓之君子乎?”妇自知言出莫追,然问心无亏,遂并银与钱示之,曰:“此渠所遗。”妹方检视,其兄适至,问银物何来,妹为述之。穆曰:“此事果真,真不愧为君子。”既而谓妻曰:“兹闻汝母暴病,盍与吾同赴彼处一问?”母固无疾,女疑之。比至,谓妇翁曰:“汝女昨归遇雨,时运甚好,拾得银钱如许。”委诸几上而去。父问女,女以实对。父曰:“尔情虽真,而婿意不了矣。”又恐过激生变,只好留女于家。

穆归见褡,问妹。曰:“亦嫂所拾。”穆忖度曰:以银钱赠人,未有并褡予之者。转念妇既与男子同庙宿,事终可疑。穆固牵车贩鬻,异日旅次,遇同行诸友约饮酒肆。查亦在坐,与穆同乡,又久相识,忽见穆布褡曰:“是我之所遗,褡中尚有他物,君见之否?”穆曰:“见之。君遗于何处?”查曰:“某日避雨宿某庙中,绝早而行,遗之。”穆伪曰:“是吾即拾彼庙中。”查曰:“奇哉,少妇至贞洁,何并此物亦不顾也?”穆问所由,查遂自夸其与少妇同居,终夜不生邪念。穆曰:“君谁欺?素好眠花藉柳,何忽有坐怀不乱之操?”查正色曰:“为娼妓者损弃廉耻,借声色以养生;好狎游者耽玩温柔,倾资财以买笑。譬诸贸易,有卖有买,庸何伤?若乘妇女独处而遂污之,纵事不显露无损名誉,而致妇女怀惭终身,甚至含羞自尽,丧德孰甚焉!且易地而论,污人妇女者之妇女若被人污,当必痛心疾首,欲得甘心。岂可以己所不欲之事而加诸人也!”穆摇首不语。查复曰:“吾当日若有淫行,必遭雷击。”穆乃冁然自喜,揖查曰:“实告君,所遇少妇,即仆贱内。今闻君言,知伊被屈,遣人往接,未必能来。君倘与岳家有素,敢烦善为调停。”查曰:“可。”因归言于单翁,送女于穆,破镜重圆。穆乃语妻曰:“今而知查兄真君子,卿言信不诬矣。”益共德查,爰折简招查至。席间,穆令妹靓妆出,执杯劝查饮,曰:“闻兄中馈无人,仆愿以舍妹续琴弦,以报兄不御内子之恩,何如?”查喜,立起展敬。后穆妹连生二子,次子官至二品,有贤声。

附录一:序、跋、题辞

跋

庚申之春,余罢官后侨寓稷下,杜门养疴,惟以书籍自娱。客有言《益智录》者,亟购其书读之,亦搜神志怪之流;而笔意矫矫绝俗,迥非近今操觚家可比。其著名为历城解子镜,名鉴。爰访其人,而历邑鲜有知其姓字者。嗣闻其设帐于黄台山,在城北八里许,因宛转招致之。无何,扣扉见访,则皤然一白叟也。询其生平,自云:少应童子试,至老不遇,卒未获衿;家贫,恃训蒙为业,今行年已六十矣。其人清癯鹤立,意致温雅,语言讷讷,如不能出诸口。而于诸子百氏之书,多所涉猎,工文善诗,究心于古。此编则诵读之馀,戏仿淄川蒲氏《聊斋志异》而成者。以此窥解子,犹泰岱之一拳,沧溟之一勺耳。谈者见其规仿《聊斋》神肖,谓可与《聊斋》争席,余谓不然。《聊斋》天才横逸,学问奥博,后人讵易相踵?然《聊斋》以怀才不遇,特借此以抒其抑郁,故其书呵神詈鬼,嬉笑怒骂,无所不有,殆亦发愤之所为作耳。解子少负隽才,一无遇合,至垂白之年,犹坐穷山中,训童子以糊口,其穷厄视《聊斋》为何如?而所为书,无一肮脏语,无一轻薄语,劝善惩淫,一轨于正。虽与《聊斋》同一游戏之笔,而是书独能有裨于世道,是其读书养气之功,视《聊斋》差有一长也。然吾因之有感矣。人情好奇而厌常,震虚声而寡真赏。《聊斋》以沉博绝丽之才,搜奇猎异,出幽入明,自足以耀士林之耳目。而其时又有名公卿负海内龙门之望,片言品题,声价百倍,故虽穷困潦倒,而犹能声华藉藉,倾动一时。解子才非不逮,徒以恂恂乡党,不慕浮华,不矜声气,坐使名字不出于里閈,士大夫几无有知其谁何者,斯非一不平之事耶?顾余宰历城时,解子犹应县试,余以风尘栗六,竟未物色及之。今余解组将归,解子已笃老,乃始相与扼腕而叹也。呜呼,晚矣!

咸丰十年八月,沧州芸士叶圭书跋。

序

余滥竽齐垣,已十有三年矣。历下之名儒硕彦、学士文人,凡耳所闻而目所见者,似已野无遗贤矣,乃未闻竟有解公子镜其人者。戊辰夏六月,其兄持子镜先生所著《益智录》十卷见示。细心浣诵,斑豹全窥,始知子镜先生乃济南之名下士也。何竟未之见而并未之闻也?余滋愧矣,何见闻之不广也!至此益恨相识之晚。观其全部中,或探奇猎异,或谈鬼搜神,大半以游戏之文而寓劝惩之意。至用意之离奇变幻,用笔之悱恻缠绵,虽从《聊斋志异》中得来,而劝善规过之深心,福善祸淫之意旨,凡有关于纲常伦纪、世道人心者,殆有过之无不及也。以先生之才之学,即掇高科,登显仕,其政绩所著,可以激励世俗、维持风化者,必绰绰乎其有馀矣。乃竟青衿未博,黄卷终身,岂天之报施才人,固当如是耶?岂以一行作吏,鞅掌簿书,日从事于案牍纷纭之会,不足以展其才耶?日驰逐于冠裳文物之场,不足以竟其学耶?故使投闲置散,厄其遇以老其才;铸史熔经,专其心以精其学。欲先生之才之学,不特表暴于当时,直欲流传于奕祀;不特宣扬于一世,直欲永著于千秋耶?果如是,则天置之位置贤豪,其用心亦良苦矣!始焉特为先生惜,继焉不为先生惜,而竟为先生幸焉。先生固可以无憾矣!

同治七年六月下浣,张葆諴虞阶氏序。

序

说部书,唐宋人尚已;近今则蒲留仙《聊斋志异》,怡心悦目,殆移我情,不厌百回读也。其叙事委曲详尽而不嫌琐屑,其选词典赡风华而不病文胜,其用笔轻倩波俏而不失纤巧。其奇想天开,凭空结撰,陆离光怪,出人意表,而不得谓事所必无,以乌有子虚目之。向以为绝调独弹,殆寡和矣。辛酉夏,余于役历下,得解君子镜所著《益智录》八册,细读一过,而惊留仙有嗣响也。同年友叶芸士廉访谓其为书“无一肮脏语,无一轻薄语,劝善惩淫,一轨于正”,大异乎《聊斋》之呵神詈鬼,以抒其抑郁牢骚之气者,斯言当矣。顾余尤喜其逼肖留仙,而无刻意规摹之迹,是真善学前贤而遗貌取神者。亟宜付梓,以公同好,抑以知操觚为文,师古非袭古也。解君具如此才华,博一青衿不可得,训蒙乡曲,今已垂老,而托心豪素,绝无几微不平之鸣犯其笔端,其学与养为何如矣!学士读书稽古,怀才不遇,即游戏文章,亦足立言不朽,如芸士谓为若劝若惩,有功世道云云者。吾知君雅不欲以斯录自见,而斯录未尝不可以见君;斯录不足以传君,而君固将以斯录传也。质之芸士,当不河汉斯言。

咸丰辛酉夏至后十日,滨州杜乔羽筠巢甫识。

序

自经史以逮诸子百家,其立言不同,而大旨要归劝善惩恶而已。顾正言之或不入,不如喻言之之易入也;庄言之或不听,不如诡言之之动听也。此稗官野史有时亦与经传相发明也。辛酉秋,解君子镜访余于济南讲舍,出所著《益智录》见示。适值逆氛不静,匆匆旋里,未遑卒读。壬戌春,仍返历下,始细读之,叹其寄意之深且远也。士君子乘时得位,往往于文翰无所表见,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即或有志著述,而摭拾诸儒之语录,猎取考据之陈言,令人读不终篇,辄思掩卷。又其甚者,搜隐怪而有悖于经常,骋妍词而不止乎礼义。冀其感人心而维风化也难矣!斯录也,远绍《搜神》、《述异》、《齐谐》志怪之编,近仿《聊斋志异》之作,笔墨虽近游戏,而一以劝惩为主,殆主文谲谏之流欤!所谓与经传相发明者,其在斯与?论诗者谓穷而后工,解君怀才不遇,藉此以抒其怀抱,固宜其文之工也。是录一出,将见洛阳纸贵。其终湮没不彰耶,较取科名登月无仕者,所获固已多矣,何憾哉?

同治元年秋七月,利津李佐贤序。

序

自经传而外,有《史记》,有诸子书,有百家言,又有五才子及杂著纪说,纷纷不一。其间之博洽者,足以益人之心思;怪异者,足以骇人之耳目。大抵不外乎情与义而已。其工于言情者,凡喜怒哀乐之所发,或合情之正,或溺情之偏,莫不各肖其事。迨夫因情而适于善,徇情而罹于恶,是皆情之所至,而有不可变移者。故言之娓娓,不究其终不止也,至性之本初与后勿论也。其善于言义者,凡纲常伦理之所在,内而系于家庭,外而关乎廊庙,莫不各著其宜。迨夫行义而由于智,守义而蹈于愚,亦皆义之所迫,而有不能推诿者。故道之谆谆,不征其实不已也。至理之当与否,勿论也。

吾邑同砚友解子镜者,赋性深淳,为人朴实,博学能文,工诗善赋,最嗜古文,不摩时艺,因托幽情以舒啸,欲寄遐思于离奇,乃作《益智录》。书成,携以示余。余反覆披阅,见其情意缠绵,词理清晰。而言之典雅者,摭拾群经;事之荒唐者,胚胎诸子。言情则如胶似漆,言义则截铁斩钉。有者无之,无者有之,随其意之所及,以抒其口之欲言。虽妖魔狐蛊,牛鬼蛇神,莫不齐赴腕下。鎔经铸史,摛藻扬芳,有莫可名言者矣!至于叙事,其来也突如,其去也悠然,笔法之妙,犹其末焉者耳。解子僻处乡隅,人或以孤陋寡闻目之;困阻黉序,人或以才钝识浅议之。为是书,固借以抒其郁闷,要亦准之情与义焉。斯录虽亚于《聊斋》,实与《聊斋》笔墨无异,固足益人神智,而尤篇篇寓劝惩之意,凡无关世道人心者,概不诠录。余是以乐为之序。

咸丰岁次甲寅小阳春书于拙逸轩,愚弟黄南宾琴轩甫拜撰。

序

夫人之传奇著说,每隐匿其名以泄其忿,或暗藏其事以抒其怀,使后人阅者,艳其词之秀丽,赏其笔之英豪,而于世道人心毫无关系,此最足为文人之大戒也。子镜解子,余同村故交也。少时苦志诗书,未获拾芥;晚岁留心风化,常欲传薪。每于教读之馀,著有《益智录》数卷。凡所见所闻,无不随手抄录,而于忠孝节义之事,更一一详细叙明,使阅者触目警心,天良自动。是于诗教之劝善惩恶之旨,大有体会,其变化世道人心之微意,岂浅鲜哉!如谓叙事之详明,用笔之奇绝,非所以识解子也。是为序。

咸丰五年秋八月,同邑春卿弟吴炳荣谨识。

序

历下解子镜,高士也。博学工诗,雅好古文,不作时艺。生平慕蒲留仙之为人,因仿其笔墨,作《益智录》一书。其文光怪陆离,其词清新俊逸。其写情则缠绵悱恻,其演义则慷慨激昂。其论忠孝也,则易感发人心;其谈节烈也,则可维持世道;其搜神谈鬼也,则能新人闻见;其谈玄纪异也,则足豁人心思。以鸾翔凤翥之笔,写神出鬼没之文,正不徒篇篇锦绣,字字珠玑,止以富丽为工也。奈具此才华而不乐仕进,高卧林泉,以著述自娱,其识度学力,有非时儒所能及者。乙卯仲夏,以所作《益智录》示予,予反复披阅,不禁击节叹赏,而谨为跋语焉。并赠《鹧鸪天》词一首:“胸有才华故欲鸣,书成能使鬼神惊。全凭笔墨传奇异,半借文章写不平。谈节烈,纪忠贞,维持风化写深情。留仙已逝倩谁续,续补《聊斋》《益智》成。”

侯功震百里拜读。

序

壬子春,余设帐于郡城之北鄙,获交防如盖君。落落空斋,村居无聊,每于功课之馀,剪烛烹茶,邀防如作竟夜之谈。一日,以解君子镜所著《益智录》示余。余披阅之下,始知先生为历下名流,一时宿儒,而命薄时蹇,试辄不售。于是绝意功名,授童蒙于黄台;殚心著作,富搜罗于青箱。虽街歌巷议,传之即为美谈;而目见耳闻,著手皆成佳话。以满腹绣虎之才,拘来社鬼;拈一管生花之笔,写彼城狐。乃牵萝补屋,惟知安夫清贫;而哀雁悲蛩,藉此抒其怀抱。嗟嗟!先生之才若此其富,先生之遇若彼之啬。先生之境益苦,而先生之书不自觉其益工矣!故其谋篇也,长而不冗,短而不促;其造句也,整而且练;其运典也,俗不伤雅。而其劝善惩恶之意,其有功于世道人心,岂浅鲜哉!余以为,以是书为消遣释闷之具也可,即以是书为牖民觉世之文亦无不可。如徒以游戏笔墨视此书,其亦失先生作书之旨也已。

咸丰丙辰十一月朔,平陵亦山尹述甫书于棠华礎馆。

序

《诗》亡然后《春秋》作。《诗》主美刺,《春秋》主褒贬,其义一也。自是以降,惟紫阳《通鉴纲目》懔懔然远承笔削之旨,上昭天道,下翼人伦,所关于人心世运者,良非浅鲜。尝考著书之家,如道家、释家、法家、名家、农家、兵家、医家、纵横家,莫不各抒所见,自成一家之言。而于劝惩之义,则概未有闻。说部中如《搜神记》、《述异记》、《续齐谐记》、《神异经》、《十洲记》、《高士传》、《神仙传》、《洞冥记》、《英雄记抄》、《穆天子传》、《武帝内传》、《飞燕外传》、《杂事秘辛》、《辍耕录》、《云仙散录》、《湘山野录》,皆足广见闻,纪风土,补史乘,资谭笑矣。然而述奇怪则满纸螺亭鼠国,谈神仙则一篇玉液丹砂,夸智谋则使我心惊舌咋,写娟丽则令人目駴情摇。至于令见之者生慕,闻之者怀惭,刻薄者识偏私之无用,诡谲者悔机械之徒劳,则亦概未有闻。于礏!著书非难,著书而有裨于人心世运则难矣。解君子镜,嗜学士也,名场征逐,垂四十年而未博一衿,晚乃屏弃帖括,以游戏笔墨为娱。庚申春,以所著《益智录》见示,其间忠臣孝子、名士美人,以及夫妇之愚,禽虫之细,纲常之重大,日用之琐微,奇缘怪遇,鬼邪狐妖,靡不毕具。俾读之者有时而慕,有时而惭;有时而惧涉于偏私,有时而恐邻于机械。乃知解君非以笔墨为游戏,直以笔墨为补救也。于礏!著书无可贵,著书而有裨于人心世运如解君者,则诚可贵矣。或曰是仿《聊斋志异》而为之者;或曰是仿《聊斋志异》而为之,并不亚于《聊斋志异》者;或曰是仿《聊斋志异》而为之,尚不及乎《聊斋志异》者。要之,是录自有足以不朽者,无事鳃鳃焉与《聊斋志异》絜短较长也。

愚弟郑锡麟拜题。

序

岁在庚申,余奉讳归籍。适与于团练事,因识解子子镜,盖宿学而未遇者也。日者,出所著《益智录》八卷示余,余受而读之。其笔墨全仿《聊斋志异》,而大旨则归于劝善惩恶。其中言孝弟节义处,剀切悱恻,可歌可泣,可以裨人心,可以补世道,诚渡世之宝筏,非寻常说部家可比也。吾因之奇解子矣!士君子不得志于时,往往以其抑塞磊落之气,形诸笔墨间。故其发为文也,愤时嫉俗,呵神詈鬼,藉题抒写,以自鸣其不平。虽咄咄逼人,亦自雄视一时,而劝惩之义无裨焉。今解子之文,卓卓可传如此,乃终身不得青其衿,可不谓数奇欤!及其立言,则心和气平,有箴规之意,无愤惫之私,款款曲曲,沁人心脾,其读书养气之功,殆有加人一等者乎?抑余又有说者。使解子而置身通显,吾恐一行作吏,此事遂废,又安能优游翰墨,得此奇文共赏耶?故有留仙之不遇,而《聊斋》以显;有解子之不遇,而《益智录》以显。解子亦可以无憾已!

咸丰十年十二月,同邑紫峰弟孙官云拜读。

序

士君子不得志于时者,往往发愤著书,以抒其生平所蓄积。其考经证史,博综古今,成一家之言,足广学识而备采择,尚已。次则搜罗异事,编辑琐言,于愤世嫉俗之中,寓善善恶恶之意,虽事多子虚,词非典要,然无损于己,有益于人,犹胜于俪白妃红,雕云镂月,浪费笔墨而已也。小说家言,起于汉晋,而盛于唐宋,自《冥洞》、《搜神》而下,其名更仆难数。近今则《聊斋志异》一书脍炙人口,嗣是作者如林,虽各有所长,要皆出于蓝而不必胜于蓝也。余幼嗜异闻,凡诸异之书,无不窃取观之,家所无者,多方假借。大抵互有短长,未易轩轾。后得河间纪晓岚先生《阅微草堂》五种,见其寓庄于谐,约奇于正,叙事则简而明,言情则隽而雅。在先生则为游戏之作,在读者已获药石之益。始知稗官小说,以大手笔为之,其异人固如是也。解君子镜,余应童子试时所识也。通籍后,不见者廿馀年。咸丰己未,余引疾家居,忽来访,出其所著《益智录》示余,且索序。余尝窃论之:《聊斋》善摹情景,抽密呈妍,穷形尽相,才子之文也。其间嬉笑怒骂,无所不有,可为劝惩者十之三。《阅微草堂》则善谈理致,牛毛茧细,推敲辨晰,期于理得心安而后已,著作家之文也。不矜雕饰,不事穿凿,可为劝惩者十之七。暇日得竟览解君之书,见其尽态极妍也,则有似于《聊斋》,而虚白道人评语,则不悖于《阅微草堂》之旨也。岂徒矜奇吊诡,取悦俗目云尔哉?亦可以传矣!至解君之怀才不遇,诸序已详言之,兹不赘。

愚弟杨福祺拜读。

序

士君子不得志于时,往往愤世嫉俗,激昂慷慨,作不平之鸣。盖有所蕴于中,而不得施之于世,每假文章以泄抑塞磊落之奇。或牛鬼蛇神,创为谬悠之论;或妃青俪白,好为媟亵之词。浅学者虽惊心骇目,而识者叹其才之大,而惜其理之不醇。故《搜神》、《述异》而外,说部无虑数十百种,求其中正和平,合于劝善惩恶之旨者,卒不多得。余友解君子镜,于书无所不窥,下笔辄数千言不懈而及于古。顾性不慕荣利,早岁亦尝业帖括,逐名场,不数年即舍去,惟以著述自娱。设帐黄台山寺,空斋萧然,百氏坐拥,泊如也。岁丙辰,有《益智录》之作,奇闻异说,随笔条记,方数卷耳。癸亥冬,余奉讳旋里,闻所著已裒然成集。携以相示,快睹全豹。中载孝子悌弟,义士节妇,以及鬼狐妖邪,旁搜博采,详哉其言之。其微显阐幽也,使人可感可兴;其缠绵悱恻也,使人欲歌欲泣;其穷形尽相也,如铸鼎象物,罔两毕现;其传神写照也,如优孟衣冠,声情逼肖。奇而不诡于正,变而不失其常,而总不外乎劝惩者,近是。至若谬悠之论,媟亵之词,与夫肆口低讥,藉抒愤懑之语,概乎其未有,诚有如自序所云者。于此见其学之醇,而其品之优也。此书一出,俾世之读者,隐戢其邪,匿变诈之心,而共返于正直平康之路,则其为功于世道人心也,岂有极哉!

同治三年岁次甲子秋八月,愚弟汪仲洵拜题。

序

盖闻川岳之灵,蓄之久者其气秀;而斯人之德,积之厚者其光华。此势所必至,理有固然也。予近村解子镜先生,业儒有年,学称富有。虽终身未拾一芥,而考其生平,想见其为人,德高闾里,品重乡党,殊非可以功名重轻者。洎乎晚年作有《益智录》一书,岂投闲置散,不得志于世,藉以吐其胸中之奇耶?及阅其书,而知其设心立意,无非讽劝斯人,曲为点化,皆于世道人心有关,非以闲情弄笔墨者比,譬诸清夜晨钟,发人深省。凡奇怪不经之事,悉举而归诸行著习察之常,为因为果,俾知戒惧,即慎独之义也;共识平情,即絜矩之道也。其言近,其旨远,牖民孔易,而其所以扶世立教者,不即于是乎在哉!至若布局之密,造句之工,运笔之妙,应浓以浓,应淡以淡,犹其外焉者也。吾愿阅是卷者,勿泥乎其事而取其文,勿僅取乎其文而原其心也。是为序。

同治三年岁次甲子秋八月,世晚王廷槐植三拜读。

序

昔昌黎氏曰:“物不得其平则鸣。”至哉言乎!自六经四子外,凡有著作,有能外于此者乎?《左氏》、《国语》、《吕氏春秋》,迁之《记》、固之《书》,老、庄之玄奥,屈、宋之哀怨,他如曹、刘、潘、陆、颜、谢、李、杜之诗,莫不挹精华于典籍,抒愤懑于胸臆。礑扌离词力托和平,而揆其所由,实激昂感慨,有不能已于中者。至于稗官,上溯《齐谐》,下迨《聊斋》,皆一脉也。吾堂伯母解氏侄子镜者,有高世之才,无偶世之遇,年逾知命,而竟一芹莫采。彼仓之位置,将欲假之以鸣乎?假之以鸣,故亟使之不得其平。然遇虽不平,而发之于文,必使理得其平,以视夫徒矜笔妙、无关正义者,有迥殊焉。此其力扶名教,足以资人考镜、启人聪明者多矣。书名《益智》,其智固洞悉百家,而羽翼经传,不徒自炫才藻已也。天下智者见之,谓之智,殆即是录之定评欤?是为序。

咸丰六年重阳日,愚表弟笠民谭金诏谨识于都门济南馆舍。

序

昔人云“见驼峰谓马臃肿”,盖讥俗士眼光如豆也。不知六合之外,何奇不臻;百子之书,众美毕罗。尼山氏有所不语,岂必绝无者始不语哉?然而《搜神》志怪,《洞冥》述异,非不惊世骇俗也;刀山剑树,牛鬼蛇神,非不礒目怵心也。类皆矜奇吊诡,无裨事实,故罕觏其书。自《聊斋志异》出,而一切稗官野史咸为搁笔,后之说部莫有能登其堂哜其胾者。解子子镜,绩学士也,年逾知命,未尝领一衿。其磅礴郁积,无所发抒之意,每寓之于文,久之,裒然成帙,名曰《益智录》。乙卯秋,携以相示。余适养疴空斋,倚枕翻阅,半皆近时事,藉以驱睡魔,意得甚。惜余固陋,不足传解子,心窃憾焉。今夫怀才瑰异,致身通显者比比矣。否则,有所著述,藏诸名山,待其人焉可也;不然则驾名于王公巨卿,附骥尾以彰矣。余何人斯,乌能序解子书而传之哉?然尝读《志异》,见其驱遣庄、列,出入骚、雅,睥睨一世之豪杰,开拓万古之心胸,而传之久远。其书满家者,则于世道人心为兢兢焉。今是书,吾不知其文视留仙何若,而渡迷津,觉宝筏,犹是先生之遗意也。即以是质诸解子也可,敢序解子之书哉!

同学愚弟梦蕉氏王履中盥题。

序

余平时披览《聊斋》一书,见其心神所注,实关风会,未尝不拍案惊奇,赏其寓之善藏也。不意留仙先生于此书尚未著毕,而竟归诸梦寐,其所行于后世者,仅过半耳。惜无人焉起而续之,以成先生志也。时咸丰五年,余自历下归,路经黄台山,闻有书声出自庙堂,知其中有塾师在焉,遂进谒之。晋接之下,始知为历下子镜先生也。询有所作否,曰:“有。”遂出《益智录》草稿数卷以示余。余览之,心神恍惚,似归《聊斋》幻境。先生殆留仙转世乎?不然,何形神之想象若是耶?先生自名之曰《益智录》,非先生之智益,实有以益乎人之智也。名之曰“益智”,谁曰不然?凡我同人,借往观者,不可以风月主人、烟花总管而为先生律也。先生之为人,特达无求,名利不慕。积半生之困厄艰辛,发而为千百万言,以舒生平之志气,真先生之一片婆心耳!奈茫茫六道,多成藩溷之花;的的三山,幸存半江之露。知先生者,其在青山明月间乎?是为序。

咸丰五年六月初三日书于山阴书屋。长山县李恩寿伯敷氏草。

序

《聊斋》一书,其事多子虚乌有,其文半牛鬼蛇神,说者谓《聊斋》之志荒矣。顾其事虽子虚乌有,而其理则白日青天;其文虽牛鬼蛇神,而其志则忠臣孝子。惟《聊斋》之志荒,斯《聊斋》之心苦。书所为继盲《传》腐《史》,称绝笔也。同邑友解子,绩学士也,工文善诗,尤癖好古文。脱使英年奋迹,俾出其所学以润色圣世太平,一时著作当必有与《聊斋》同工而异曲者。乃文章憎命,竟未得显其功名,迨晚岁,遂绝意进取,惟日以吟风弄月,笔墨游戏为娱。于是当课读之暇,爰仿《聊斋》体例而成《益智录》一书。夫是录之作也,本放达不羁之才,托荒唐不经之事,以发其郁勃不平之气。是录之所以作,即《聊斋》之所以作。是书也,殆真有与《聊斋》异曲同工者矣。然则后之读是书者,以是书为《聊斋》之续貂也可,即以是书为《聊斋》之同调也亦可。

咸丰九年冬十一月,次山愚弟侯维垣拜识。

题辞十章

《益智》新编绝妙辞,争先快睹已多时。

琳琅今得窥全豹,始见庐山真面奇。

解翁胸次何超超,一样葫芦异样描。

内寓劝惩外示诡,文如庄列与骚萧。

绝代旷怀轶世才,山中著作隐黄台。

等闲一管书空笔,曾濯泺源济水来。

目见耳闻尽毕罗,外孙幼妇拟曹娥。

陆离光怪入良史,留得忠贞孝义多。

搜神谭鬼百篇中,言若涌泉气若虹。

把酒东窗一展卷,云阴风淡雨濛濛。

姑妄言之姑妄听,一堂虚白一灯青。

蛇神牛鬼惊人句,浑似东方《神异经》。

词人题咏尽成章,莫道笔荒墨又唐。

我欲追随访古迹,玉环金礔入奚囊。

镂影雕空笔引虹,前身应是聊斋翁。

山精野兔闲吟哦,社鬼城狐点染工。

休论真假多狐疑,著手成春字字宜。

若使瑶编付绣梓,《鸡林》莫与争传奇。

直与史争光,高怀不可量。

诙谐言外见,覆诫语中藏。

世岂思狐媚,歌将著鬼狂。

奇书欣展读,评骘待渔洋。

癸丑冬,友人案头有《益智录》数篇,披读之下,不禁欣赏。友更言他篇之佳,予甚有全豹未窥之憾。乙卯春,先生以全集相寄,并命予为序。予不才,敬作题辞十章,即希诲政。

世晚盖意城防如甫敬题。

题辞六章

鼠神狐圣富礕罗,想见灵均向壁呵。

万物疏观穷色相,重言较比寓言多。

广增《周说》续《虞初》,已补东方骂鬼书。

娓娓清谈霏锯屑,翻新端不类抄胥。

仙缘佛果合为家,著手成春论粲花。

会得个中惩劝意,心田种子茁灵芽。

岂真搴秀石门端,意蕊词条作是观。

绮语无嫌游戏出,炼心直胜太飞丸。

我亦闲居订古疑,击撞金石自娱戏。

杂篇偶撷英华库,文字因缘信有之。

久耳芳徽未识荆,得从卷里悟平生。

他年稿付梅花刻,许与名山并寿名。

竹吾弟马国翰拜草。

题辞

造凤原非小技,雕虫定无奇文。读此卷神情古异,藻采纷披,纬史经经,雅俗得体。蚁珠九曲,曲曲皆巧;人身百窍,窍窍悉通。锦绣肠中,无端奥妙,可谓大才。 仲霖愚弟侯雨人拜读。

此书名为《益智录》甚当,即愿以此赠之。盖以前人有《闻见录》,不可袭取其名故也。 仲霖又识。

录中诸作,叙事见性情之正,树义明理道之大。气深灏瀚,文极澄清。阐幽显微,尤得《春秋》善善欲长之意;规过劝善,内寓诗人温柔敦厚之风,真有功于世道人心之作也。可名为“劝惩录”。

题词

〔总牌双调新水令〕一杯浊酒下《离骚》,莽天涯把香魂重吊。涂山翻秘录,湘水洗情苗。牢落吟瓢,都付与鲍家稿。

〔驻马听〕木客花妖,魑魅多情红豆少;江妃海若,精灵无恙碧天遥。三生亭畔牡丹娇,五云城上芙蓉笑。才多恨转饶,醉昆仑踏遍了邯郸道。

〔沉醉东风〕吊秋月女郎坟小,锁春阴燕子楼高。访天台有落花,泛海外多仙草。尽巫山雨窟云巢,梦里如烟卷地消,也要把烟痕细描。

〔雁儿落〕说不尽逐杨花命薄飘飘,有几个玉堂人金闺料。算多少红楼花月身,都睡了黄土风流觉。

〔得胜令〕问谁个天渚整星桥,月殿响云萧;玉枕寻江浦,瑶环觅汉皋。萧条,步仙踪环珮渺;寂寥,惜芳尘寤寐劳。

〔甜水令〕只有些仿仿佛佛,隐隐现现,诗魔萦绕。不是彩云抛,是笔底精魂做花片儿,一字字都化做艳李夭桃。

〔碧玉箫〕听风弄林梢,似有个人娟俏;看月漾花条,似有个人幽窈。情难了,拨秋灯尽力瞧。月儿又摇,风儿又袅,风娟月媚谁同调。

〔拙鲁速〕从今后策神鳌要问碧霄,驾长蛟要破海潮。锦字也休烧,铁网也休捞。声萧萧是万树秋号,势滔滔是三江暮涛。华岳是岧峣,峨嵋是逋峭。恰便似跨湘,赋《大招》,只少个木兰舠,碧玉桡。

〔尾声〕玉鱼金碗关情抱,是长吉囊中诗料。蘼芜日日生,豆蔻年年老。只愁他普天下作鬼的,相思何日了。

读竟佳著,无任钦佩,泣鬼搜神,尽皆入妙。文则大海回澜,事则夏云奇峰,殆与《聊斋志异》、《池北偶谈》、《虞初新志》诸书争席,洵足名世寿世,有益风教者不少,诚董狐之妙笔,风雅之大观也。沄弱少诗书之训,长无笔墨之缘,忽睹奇文,为之拍案者累日。谨填数词以志幸。时在咸丰丁巳花朝后日,识于桐荫花馆。

同邑大梦居士愚弟余澐云川氏拜读。

题词二章

开编千万字,一字一珍珠。

艺苑推班马,泉台得董狐。

搜神留秘笈,谈鬼慰穷途。

等此雄奇略,高才绝世无。

我亦伤心侣,观君倍黯然。

青衫迟旧梦,黄卷著新编。

魑魅留真相,诗书结素缘。

瓣香诚不愧,奇想继留仙。 浙江绍兴府萧山县瀛仙蔡庆元初稿

题词二章

皎月秋霜老气横,是非名利不相争。

娱闲笔墨成游戏,寄托遥深见性情。

百琲珍珠穿穴密,一方古镜照神清。

如来妙演莲华法,普作慈航渡众生。

编成《益智》适优游,说部应推第一流。

眼际烟云观宇宙,笔端衮莼拟《春秋》。

雕镌造化楼修凤,刻画纤微棘作猴。

曼倩无人柯古去,此书常在世间留。 受业梁健谨题

改烟雨楼志异元序

忆余志学之年,尝从先大人赴外家,道出黄台山庄,遇一癯叟,在门立谈。过之,谓识此人否?是乃续《聊斋志异》者。当时余记其状貌、里居、姓字甚悉,未见其著书也。童稚识浅,臆《聊斋》何能续?先生殆徒贻狗尾识耳!以故旷世逸才,数十年作者失之交臂。壬辰腊,儿子按远携所著《益智录》来,披读再四,毋爽然曰:“此璞玉也,何可久湮!”春日多佳,遂忘谫陋,点窜涂乙,校正其讹。删十一卷为八卷,仍从先生志,改名《烟雨楼续聊斋志异》。盖以世事愈出愈奇,《聊斋》后不能无异,即不可无所志。惟是谈鬼喜妄,情同苏子之烂漫,几于神道设教,编辑刍荛矣!纵品评月旦,笔削阳秋,讵禭拟大家班氏,而要非画蛇添足,岂续《西厢》、续《水浒》者所可同年语哉?或谓:世之传书贵神似,不贵形似。《春秋》继《诗》,《左氏》、《史记》本《春秋》,即《聊斋》手笔,亦学盲左刑迁而独辟蹊径者也。余曰:“固然。然神肖既可,形神毕肖有何不可?”群疑为之一笑而释。

光绪十九年癸巳暮春廿日一轺宋翘撰。

刻《烟雨楼续聊斋志异》改本例言

一、是编原仿蒲氏《志异》而作,其中字句有与《聊斋》如出一手,或少变换而愈新者,悉仍其旧。其词意近袭,有类演义小说家者,概为删去。

一、是书初名《益智录》,闻原稿旧有三部,后失其二。仆所见者,卷端有叶芸士先生手书行草一序。抄选讫,仍还故主。改为《烟雨楼续聊斋志异》,附家藏《留仙四六文》一卷于后。

一、篇中实有踳驳处、冗长处、未能免俗处。仆非好为去取,深恐言之无文,行而不远,且有蒲氏在前,极盛难继,易致阅者之厌。原书俱在,识者鉴之。

一、文章本宇宙间公共之物,自鸣天籁,不择好音,故诸卷中窜易之处,亦未便一一注明。作者既非抛砖引玉,改者岂必点铁成金?

一、删定之后细阅,尚不免有粗鄙语。覆思此闲编也,惟思雅俗共赏,况蒲志中如“蒸饼”、“抱腰”、“高粱叶”等字亦往往有之,似不宜过刻。

一、是书出迄今垂三十馀年,吾乡并无传抄,遑问国与天下。诚有如叶令所云:名字不出里閈,士大夫鲜知其谁何。斯非不平之事哉!兹者他山之石,谋呼将伯,勉付手民。先生有知,庶可无抱璞之泣也。历城宋翘一轺甫识。

序

粤若鸟翼寒冰,周诗入颂;雉雊彤日,商史垂书。《礼》则丘首正狐,《易》则车心载鬼。以至右文启化,左氏修词,鬼且辨乎旧新,蛇亦分乎内外。豕或传其人立,后鷁更记其退飞。伯有来乎,市则昼散;杜回抗矣,野与鬼谋。莫不探二气万类之奇,于以著大中至正之准矣。他如干宝搜神,齐谐志怪;徐福上求仙之策,阮瞻著无鬼之文。是皆泥于一偏,曾何当于大雅!又如北苑之名画为妖,东坡之闲情说鬼;谈道则经取西方,参禅则佛求南海。义既无关乎劝惩,事亦奚贵乎编摩。况乎丛书积海,岂少搜奇选胜之辞;稗史堆山,自多尽态极妍之笔。然未归诸典,则究难许以文章。山左解子,历下宿儒,录存《益智》为名,文慕留仙而作。写仙家之鸾凤,不赋洛阳;谱水国之鸳鸯,非夸汉女。吹灯而戴女萝,骚追风雅;待月而攀弱柳,记异会真。影绘张三,说风流亦堪警世;骂同刘四,评月旦绝不恼人。细观其竹素万言,洵出彼蒲编一等哉!殆见齐风淫靡,泽贴管子之书;鲁俗轻浮,化泯孔家之政。虚堂镜暗,为表《离娄》;孽海珠沉,代求象罔。慨江河之日下,有礼失求野之思;仰山岳之风高,得曲终奏雅之意。良工亦心苦矣,哲匠其情怡乎?更愿赁千房而观宝籍,福志琅嬛;铸九鼎以象神奸,祥开委宛。书著等身,发天上不传之秘;余时刮目,读人间未有之奇。是为序。

同治五年夏六月,三韩松亭氏何毓福拜撰。

附录二:稿本所存原《益智录》目录

第一卷

何福 鬼联 冤缢 小宝 柳逢春 陈若愚 安燕贻 薛维东 狐夫人

益智录 · 第 2 / 12 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