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古吴靓芬女史贾茗辑
卷三小青传普依祠姚家妇刘妪夏夫人鞠烈妇赵潘二夫人甘后杨太真梅妃牛应贞麻姑裴航许真君刘晨赵飞燕洛神有外山王吴生卷四聂隐娘姮儿双缢庙妙女王梦蚊白猿娇红记孙壮姑邬生袁姬爱儿谢翱
卷三小青传小青者,虎林某生姬也,家广陵。与生同姓,故讳之,仅一小青字云。姬夙根颖异。十岁,遇一老尼,授《心经》,一再过了了,覆之不失一字。尼曰:“是儿早慧福薄,愿乞作弟子。即不尔,无令识字,可三十年活耳。”家人以为妄,嗤之。
母本女塾师,随就学。所游多名闺,遂得精涉诸技,妙解声律。
江都固佳丽地,或诸闺彦云集,苕战手语,众偶纷然。姬随变酬答,悉出意表,人人惟恐失姬。虽素闲仪则,而风期逸艳,绰约自好,其天性也。年十六,归生。
生豪公子也,性嘈唼憨跳不韵。妇更奇妒,姬曲意下之,终不解。一日,随游天竺。妇问曰:“吾闻西方佛无量,而世多尊礼大士者何?”姬曰:“以其慈悲耳!”妇知讽已,笑曰:“吾当慈悲汝!”乃徙之孤山别业,诫曰:“非吾命而郎至,不得入!非吾命而郎手札至,亦不得入!”姬自念彼置我间地,必密伺短长,借莫须有事鱼肉我,以故深自敛戢。妇或出游,呼与同舟,遇两堤间驰骑挟弹游冶少年,诸女伴指点谑跃,倏东倏西,姬淡然凝坐而已。妇之戚属某夫人者,才而贤,尝就姬学奕,绝爱怜之。因数取巨觞觞妇,响妇已醉,徐语姬曰:“船有楼,汝伴我一登。”比登楼,远眺久之。抚姬背曰:“好光景,可惜!无自苦,章台柳亦倚红楼盼韩郎走马,而子作蒲团空观邪?”姬曰:“贾平章剑锋可畏也。”夫人笑曰:“子误矣:平章剑钝,女平章及利害耳!”居顷之,顾左右寂无人,从容讽曰:“子才韵色艺无双,岂当堕罗刹国中。吾虽非女侠,力能脱子火坑。顷言章台事,子非会心人邪,天下岂少韩君平。且彼视子去,拔一眼中钉耳。纵能容子,子遂向党将军帐下作羔酒侍儿乎?”姬谢曰:“夫人体矣。吾幼梦手折一花,随风片片着水,命止此矣!夙孽未了,又生他想,彼冥曹姻缘薄,非吾如意珠,徒供群口画描耳!”夫人叹曰:“子言亦是,吾不子强。虽然,好自爱。彼或好言饮食汝,乃更可虑。即旦夕所须,第告我。”相顾泣下沾衣。恐他婢窃听,徐拭泪还坐。寻别去。夫人每向宗戚语之,闻者酸鼻云。姬自是幽愤凄怨,俱托之诗或小词。而夫人后亦从宦远方,无与同调者,遂郁郁感疾,岁余益深。妇命医来,乃遣婢以药至,姬佯感谢。婢出,掷药床头,笑曰:“吾固不愿生,亦当以净体皈依,作刘安鸡犬,岂汝一杯鸩能断送乎!”然病益不支,水粒俱绝,日饮梨汁一小盏许。益明妆冶服,拥襟欹坐。或呼琵琶妇唱盲词自遣。虽数晕数醒,终不蓬首偃卧也。忽一日,语老妪曰:“可传语冤孽郎,觅一良画师来。”师至,命写照。写毕,揽镜熟视,曰:“得吾形似矣,未尽吾神也!”姑置之。
又易一图,曰:“神是矣,而风态未流动也!若见我而目端手壮,太矜持故也。”姑置之。命捉笔于傍,而自与妪指顾语笑,或扇茶铛,或简书,或自整衣褶,或代调丹璧诸色,纵其想会。
须臾图成,果极妖纤之致。笑曰:“可矣!”师去,取图供榻前,焚香设梨酒奠之,曰:“小青,小青,此中岂有汝缘分乎?”
抚儿,泪潸潸如雨,一恸而绝。时年十八耳,日向暮,生始踉跄来。披帷见容光藻逸,衣态鲜好,如生前无病时。忽长号顿足,呕血升余。徐检得诗一卷,遗像一幅。又一缄寄某夫人。
启视之,叙致惋痛。后书一绝句。生痛呼曰:“吾负汝!
吾负汝!“妇闻恚甚,趋索图。乃匿第三图,伪以第一图进,立焚之。又索诗,诗至亦焚之。及再检草稿,业散失荆而姬临卒时,取花钿数事,赠妪之小女。衬以二纸,正其诗稿。得九绝句,一古诗,一词,并所寄某夫人者,共十二篇。古诗云:”雪意阁云云不流,旧云正压新云头。米颠颠笔落窗外,松岚秀处当我楼。垂帘只愁好景少,卷帘又怕风缭绕。帘卷帘垂底事难,不情不绪谁能晓。炉烟渐庾剪声小,又是孤鸿唳悄悄。“
绝句云:“稽首慈云大士前,莫生西土莫生天。愿为一滴杨枝水,洒作人间并蒂莲。”“春衫血泪点轻纱,吹入林逋处士家。
岭上梅花三百树,一时应变杜鹃花。“”新妆竟与画图争,知在昭阳第几名。庾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西陵芳草骑辚辚,内信传来唤踏春。杯酒自浇苏小墓,可知妾是意中人。“”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间看牡丹亭。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何处双禽集画阑,朱朱翠翠似青鸾。
如今几个怜文彩,也向秋风斗羽翰。“”脉脉溶溶艳艳波,芙蓉睡醒欲如何?妾映镜中花映水,不知秋思落谁多?“”盈盈金谷女班头,一曲骊珠众伎收。直得楼前身一死,季伦原是解风流。“”乡心不畏两峰高,咋夜慈亲入梦遥。说是浙江潮有信,浙潮争似广陵潮。“其《天仙子》词云:”文姬远嫁昭君塞,小青又续风流债。也亏一阵黑罡风,火轮下抽身快,单单别别清凉界。原不是鸳鸯一派,休算做相思一概。自思自解自商量,心可在?魂可在?着衫又捻双裙带。“与某夫人书云:”玄玄叩首沥血,致启夫人台座下。关头祖帐,回隔人天。
官舍良辰,当非寂度。驰情感往,瞻睇慈云。分燠嘘寒,如依膝下。糜身百体,未足云酬。娣娣姨姨无恙。犹忆南楼元夜,看灯谐谑。姨指画屏中一凭栏女,曰:“是娆娆儿倚风独盼,恍惚有思,当是阿青。‘妾亦笑指一姬曰:”此执拂狡鬟,偷近郎侧,将无似娣。’于时角彩寻欢,缠缠彻曙。“
宁复知风流云散,遂有今日乎!往者仙槎北渡,断梗南栖,信语哮声,日焉三至。渐乃微辞舍吐,亦如尊旨云云。窃揆鄙衷未见其可,夫屠肆菩心,饿狸悲鼠,此直供其换马,不即辱以当炉,去则弱絮风中,住则幽兰霜里。兰因絮果,现孽谁深。
若便祝发空门,洗妆浣虑,而艳思绮语,触绪纷来。正恐莲性虽胎,荷丝难杀,又未易言此也。乃至远笛哀秋,孤灯听雨,雨残笛歇,谡谡松声。罗衣压肌,镜无干影,晨泪镜潮,夕泪镜汐。今兹鸡骨,殆复难支。痰灼肺然,见粒而呕,错情易意,悦憎不驯。老母娣弟,天涯问绝。
嗟乎!未知生乐,焉知死悲!憾促欢淹,无乃非达。妾少受天颖,机警灵速,丰兹啬彼,理讵能双。然而神爽有期,故未应寂寂也。至其沦忽。亦匪自今,结缡以来,有宵靡旦,夜台滋味,谅不殊斯。何必紫玉成烟,白花飞蝶,乃谓之死哉!
或轩车南返,驻节维扬。老母惠存,如妾之受。阿泰可念,幸终垂悯。畴昔珍赠,悉令见殉。宝钿绣衣,福星所赐,可以超轮消劫耳!然小六娘竟期相矣,不忧无伴。附呈一绝,亦是鸟死鸣哀!其诗集、小像,托陈媪好藏,觅便驰寄。
“身不自保,何有于零膏冷翠乎!他时放船堤下,探梅山中,开我西阁门,坐我绿阴床,访生平于响像,见空帏之寂。
是邪?非邪?其人斯在。嗟乎!夫人冥明异路,永从此辞,玉腕珠颜,行就尘土,兴思及此,恸也何如!玄玄叩首叩首上。“
后附绝句,云:“百结回肠写泪痕,重来唯有旧朱门。夕阳一片桃花影,知是亭亭倩女魂。”生之戚某,集而刻之,名曰《焚余》。
张山来曰:红颜薄命,千古伤心。读至送鸩焚诗处,恨不粉妒妇之骨以饲狗也。又曰:小青事或谓原无其人,合小青二字乃情也。及读吴□《紫云歌》,其小序曰:“冯紫云,为小青女弟,归会稽马髦伯。”则又似实有此人矣。即此传亦不知谁氏手笔?吾友殷日戒仿佛忆为支小白作,未知是否?无从指实,姑阙疑焉。
普依祠粤东女子,往往于未嫁之先,拜结姊妹,誓以十女尽嫁,方与夫同房,名曰金兰盟。后若有先嫁者,朝拜花烛,夕拒欢床;其夫欲谐伉俪,结束衣束,坐以待旦。三朝即吵归宁,与之归则豫,否,或投水,或悬梁,或馁或刎,舍此一命而后己。
死之日,群姊妹哭尽丧,设牌醮荐,誓不出嫁。亦有一女死而九女俱死者。此等恶风,父母虽严加训诲,而不能革其痴心;有司虽剀切示诫,而不能挽其恶习。
惟闻香山小黄圃司翟小尹,调理兹土,见石岩上、树萌下,类多木主,风雨飘零,蝼蚁剥蚀,询之甲长,曰:“谁家木主,虽无子孙,亦有族姓,胡为任其抛掷郊野也?”甲长曰:“此乃金兰会中之女也。一誓千金,之死靡他。当其死时,结盟姊妹以其有义而隆祀之。迨后姊妹俱亡,岁时伏腊,谁记忆之?
其兄弟子侄皆厌恶之,于是弃诸郊野。日积月累,故有如是之多也。“翟小尹性本慈祥,始闻其言,深为痛恨,继想其形,心起侧怛。爰损廉创建小祠,饬役于治里之中,尽检而入之于祠,名曰普依。陈肴设醮,且为文以祭之曰:”女归男室,遵礼守常;轻夫重盟,背经坏纲,焉有十女齐作鸳鸯?一言为誓,铁石心肠,亦知许字,命在高堂。朝拜花烛,夕拒欢床;保兹洁体,结束衣裳。欲归不与,秉隙悬梁,众女闻之,同赴陌常烈非所烈,例难表扬;封窆而已,了此痴肠。既无夫妇,何冀后昌,虽设神主,岁时何望?无怪日久,弃兹道旁;号风啸雨,情殊可伤。昔因倔强,今有凑凉;九原抱恨,追悔莫偿。我心恻然,爰创小堂:孤魂无主,凭式有方;默醒愚昧,安乐中央。
谨具庶馐,束帛焚香;灵其鉴兹,来格来享。敢告。“翟小尹复为置产,添设春秋腊底三祭。此嘉庆十九年事也,迄今已四载矣。乡邻无复有投水缢死事。昔者吾友常云:”某处有房一所,盛传有缢死鬼,无人敢居。一生曰:“吾素不畏鬼。‘整衾宿焉。睡至三更,听飒飒有风,视灯火转碧,灯前立有艳妆绝色妇人。心思是房久空,妇从何来?此即人云缢死鬼也,吾当瞷其如何迷人?逾时,妇近帐前。生启帐出,假作哀苦状。
鬼即持竹圈一,令由圈中视之,内有楼阁殿宇,画栋雕梁,奇榭曲栏,灵池碧沼,真胜地也。鬼令入,生以手进。鬼曰:“乐岂手能取乎?‘生挑左足进。鬼曰:”伸颈而入,则乐得矣!’生曰:“子以愚而受害,致有不散之冤;吾不受子之饵,替子消冤也。‘鬼忽不见,但闻空中啼哭而去。由是此房竟为洁室。此乃生之点醒其愚,而冤魂始散也。”今读翟小尹祭文,句句皆点醒语,故冤魂自散。魂散则不为祟于乡,亦不辗转觅替,何复有横死之事?可知阴阳一体,无不可以感格之矣。
姚家妇饶平姚姓,有妇某氏,芳容韶齿,风雅绝伦,伉俪甚笃。
举一子,而夫已亡。会闽中有花会之局,以宋时啸聚三十六人,日标一名,视资本之多寡,胜负总以三十倍为准,由闽蔓延至饶。妇闻之,欣欣然有喜色,冀得重资。不数月,而家业无存。
忽想对门屠家有千余金,人亦倜傥,不如借贷,以为翌日赌本。
遂诣屠门而告曰:“贷予五十金,局胜则加息相还,否则身与子归君矣。”屠素知妇贤,且利其色,好事者又从旁怂恿之,署券而去。妇归,夜至夫冢哭而祝曰:“花会害予衣食无资。
君若有灵,幸以魂梦相助,不然,明日妻与子俱属他人矣。“
祝毕,恍若梦夫曰:“子之心予知之矣,明午,予阴助之,可尽出借银赌之,当胜。惟将来不免官非耳。”天明,妇如其言,果获大胜。妇将银加倍还屠氏。屠氏大哗曰:“前乃聘金,并非借用。”颇有强取之意,即鸣之于官。时饶平某令讯其始末,问妇意,妇曰:“愿守节耳。”判曰:借银而加倍取息,藉借而强夺人妻,恶等照例法难宽宥。将屠重责枷示,追银入官。
起券给妇,严禁花会,以除民患。又训妇曰:“妇人以安室为善,兹尔混入赌场,亦有不合,念情愿守节,心尚可嘉,姑免从法。”免之。
刘妪刘妪者,所出姓氏及其夫名皆不得知,但相传籍隶无极云。
初,妪对门黄姓,家资丰厚。有女,幼字保定柳芳华之子和为妻。柳亦素封,迨芳华死,家遂贫。和不能具婚资,且难度日,徒步诣黄,冀其念翁婚之情而周恤之。谁知黄闻柳贫,早有悔心,见和往彼,嘱阍者拒不纳。保定至无极,相距数百里。和之来,未裹三日粮,衣敝履穿,彳亍门外,冷风刺骨,饥火烧心,进退无路,惟欲觅死。妪见之,问其所来,和告之故。妪怜而留于家,具食焉。又诣黄所,谓黄曰:“贫富命也。富者有时而贫,贫者遂不复富哉?柳郎为君家婿,不能因其贫而改婚于女。今迢迢远来,理宜收恤,若以贫而弃之,则为不义,且难逃乡邻物议。予睹柳郎,境况虽苦,而相貌清秀,厄运退,自有佳境也。君即不订婚期,亦宜赠资以遣之。”反复开导,黄终不听。妪归检箧中所获钱三百,授令归。黄女知父有悔婚意,恒涕泣不食,誓不他适。后黄遭盗劫,室中席卷一空。不逾年,又涉大讼,家遂萧条。谋质女于西贾,议聘金五十,已交纳矣。女闻之,夜遁,垢面乞食而赴保定,诣夫家与和合卺焉。黄觅女无耗,质财已散用过半,西贾疑其匿女吞金,欲扭黄赴官。
黄有口难辩,只得券宅作偿而后己。和自女合婚后,家忽暴富,且登贤书,车马盈门,较昔年父在犹烜赫也。念妪旧德,爰命驾诣无极,报以百金;衣装华丽,仆马美都,道溢街巷。
黄夫妇闻之,懊悔自伤。恐其来订婚期,女已无存,从何答应,闭户不敢出窥。妪初不知女已归和也,亦防其倩妪传语,订期迎娶。遂杀鸡为黍,沽酒话旧。细述黄氏家贫,质女于贾,女遁无迹,深为欷,和但侧目而听,亦不实告,促妪治装,载以俱归,入门见女,大骇。女缅陈其详,妪曰:“有此美志,应有此善报也。”女又为妪制新衣,上下华好。留数目,遣仆马送之归。妪诣黄报女耗,黄私喜女有下落,而无颜见婿,且难入女之门也。因令妻伪为卖花者,偕妪至和家。母女相见,而不敢使和知。一日,黄妻方与女坐,和入,不及走避,和怒叱詈。妪急进曰:“此老身爪葛,卖花者。”和始霁颜令坐。
妪急同黄妻回家。其妻怨夫之不应质女于贾也,致女不敢认母,终日嘈嘈。妪念黄妻之无他也,再过和,再三劝导,始由妪引黄夫妇偕至保定,而认翁婿焉。吁!未来之事难定也。若以目前之境而定终身,则失之远矣,故史载朱翁子、苏秦二传,专就其贫苦轻视之状后,叙富贵谄迎之况,以醒当世之昏迷。和之事盖近之矣,故记之。
夏夫人夫人夏姓,东昌人,适同邑虞小思,虞以贸易,衣食粗可温饱,后以子贵,封夫人。邑有王心斋,宦裔也。有女纫针,自襁褓中论婚于同邑傅孝廉之子阿卯为妻,后孝廉移居,官于闽,音耗久沦,王贫无以为生,贷金于邻居富室黄氏,作小负贩。途中遇寇,资尽掠去。黄积算子母约三十金,黄艳王女纫针,谓王曰:“贷已久矣,当速还!能偿即偿之,不能,以女纫针质作妾。”王妻范氏闻之,即携女赴母家,求救于两弟。
两弟置不理。范氏偕女大哭于途。过虞氏之门,值夏自外来,悯其哀而问之。范呜咽以陈。夏邀至室,知母子尚未朝食,便为具餐,且许代谋偿金,订以三日。范母子感泣而归。越二日,夏典质兼至,方满其数,未敢告诸其夫。至夜,裹金置枕上,以待次日范来相付。谁知盗入,他无所亡,惟纫金去。夏思既无以应范之急,若令夫知,必遭辱詈,冤难申诉,即自经死。
其夫骇,妻之死由何异?思平日伉俪之情颇笃,并无龃龉之事,宁与邻居饶舌?正在查问间,适范至,惊泣。虞询知其详,方知有措金之事。纫针闻夏之死也,昼夜不食不寝,哭不绝声。
夏既殡,纫针出而哭诸墓,一恸遂绝。忽然天雨大雷,击破夏棺;夏苏,纫针亦苏。而北村有马大者,被雷击毙,背有字云:“偷夏氏金贼。”村人鸣于官。官赴验殓毕,搜其家,得二十金;又械其妻,追足三十金,给虞领归。夏仍如数付范,偿黄贷讫。纫针留居夏室事夏,恩爱过于所生。无何,阿卯入闽籍,领乡荐,回里成婚。后通籍贵官,迎养夏氏,且教其子弟读书,成进士。人以为天道之昭昭也,而吾为不然。
夏一夫人,而能闻难必解,见危必救,一言之下,虽千筹百计,必欲践其诺而后己,是真文夫所为。岂以一雷击恶人,遂足以报其德哉?盖天下不示以劫寇,则赃不破;赃不破,则纫针之结,终不得解矣。迨后夏子成进士,为显官,封夫人,此乃报夏之德也。于此乃见天道之昭昭也。
鞠烈妇烈妇吕姓,掖县人,邑之士之女也。年十九,归同邑鞠良栋为室。良栋父名标,为武孝廉。家本不丰。当妇入门时,孝廉父母在堂,妇事祖翁姑,一如事翁姑。中馈之事,先于妯娌,味必适欢;暇则勤针黹,以佐两代甘旨。相夫子,以成家,克尽妇道,甚得祖翁姑、翁姑欢心。妯娌亲戚,咸相敬爱,无间言。迨后祖翁姑、翁姑相继逝世,哀痛毁瘠,过于诸妇。未几分家,良栋业儒未成,去而服贾,常贸迁百里外。妇代夫经理家事,无纤毫废失。己未春,良栋得伯牛之疾,委顿床褥,刀圭无灵。年余,大溃。妇侍汤药,濯垢污,顾寒暑昼夜不少懈;恒吁天默祷,愿以身代。谓良栋曰:“妾从君十年,未能为君育子嗣,此不祥妇也。君如不善,妾必相从地下,不作未亡人。”
良栋疮创浓溃,痛楚难忍,每欲自尽,以妇侍伺严,而未得其间。一夕,妇偶倦,良栋即悬带梁上矣。妇惊起解救,而已无及。妇引带自经。家人排闼入,见夫妇俱殒。正欲移寝,良栋忽苏,具道妇之生前,誓死相从,及已投环解救状;语毕而仍逝。时嘉庆庚申五月二十五日,妇年二十有九。此事非异而记之,何也?余闻之友人,而未知应旌典否焉?记之以发潜光,即旌之而知在一邑;记之播传天下,且可以励为妇焉!
赵潘二夫人吴主赵夫人,丞相达之妹。善画,巧妙无双,能于指间以彩丝织云霞龙蛇之锦,大则盈尺,小则方寸,宫中谓之“机绝”。
孙权常叹魏、蜀未夷,军旅之隙,思得善画者使图山川地势军阵之像。达乃进其妹。权使写九州江湖方岳之势。夫人曰:“丹青之色,甚易歇灭,不可久宝;妾能刺绣,作列国方帛之上,写以五岳河海城邑行阵之形。”既成,乃进于吴主,时人谓之“针绝”。虽棘刺木猴,云梯飞玄鸟,无过此丽也。权居昭阳宫,倦暑,乃褰紫绡之帷,夫人曰:“此不足贵也,”权使夫人指其意思焉。答曰:“妾欲穷虑尽思,能使下绡帷而清风自入,视外无有蔽碍,列侍者飘然自凉,若驭风而行也。”权称善。夫人乃析发,以神胶续之。
神胶出郁夷国,接弓弩之断弦,百断百续也。乃织为罗鄃,累月而成,裁为幔,内外视之,飘飘如烟气轻动,而房中自凉。
时权常在军旅,每以此幔自随,以为征幕。舒之,则广纵一丈,卷之,则可内于枕中,时人谓之“丝绝”。故吴有“三绝”,四海无俦其妙。后有贪宠求媚者,言夫人幻耀于人主,因而致退黜。虽见疑坠,犹存录其巧工。吴亡,不知所在。
吴主潘夫人,父坐法,夫人输入织室,容态少俦,为江东绝色。同幽者百余人,谓夫人为神女,敬而远之。有司闻于吴主,使图其容貌。夫人忧戚不食,减瘦改形。工人写其真状以进,吴主见而喜悦,以琥珀如意抚按即折,嗟曰:“此神女也,愁貌尚能惑人,况在欢乐!”乃命雕轮就织室,纳于后宫,果以姿色见宠。每与夫人游昭宣之台,志意幸惬,既尽酣醉,唾于玉壶中,使侍婢泻于台下,得火齐指环,即挂石榴枝上,因其处起台,名曰环榴台。时有谏者云:“今吴、蜀争雄,‘还刘’之名,将为妖矣!”权乃翻其名曰榴还台。又与夫人游钓台,得大鱼。王大喜,夫人曰:“昔闻泣鱼,今乃为喜,有喜必忧,以为深戒。”至于末年,渐相谮毁,稍见离退。时人谓夫人知几其神。吴主于是罢晏,夫人果见弃逐。钓台基今尚存焉。
甘后蜀先主甘后,沛人也,生于微贱。里中相者云:“此女后贵,位极宫掖。”及后长而体态特异,至十八,玉质柔肌,态媚容冶。先主召入绡帐中,于户外望者,如月下聚雪。河南献玉人,高三尺,乃取玉人置后侧。昼则讲说军谋,夕则拥后而玩玉人。常称玉之所贵,德比君子,况为人形,而不可玩乎?
后与玉人,洁白齐润,观者殆相乱惑。嬖宠者非惟嫉于甘后,亦妒于玉人也。后常欲琢毁坏之,乃说先主曰:“昔子罕不以玉为宝,《春秋》美之。今吴、魏未夷,安以妖玩经怀?凡淫惑生疑,勿复进焉。”先主乃毁玉人像,嬖者皆退。当斯之时,君子议以甘后为神智妇人焉。
杨太真杨贵妃,小字玉环,弘农华阴人也。后徙居蒲州永乐之独头村。高祖令本,金州刺史,父玄琰,蜀司户。贵妃生于蜀。
尝误坠池中,后人呼为落妃池。池在导江县前。妃早孤,养于父河南府士曹玄家。开元二十二年十一月,归于寿郏二十八年十月,玄宗幸温泉宫,使高力士取杨氏女于寿邸,度为女道士,号太真,住内太真宫。天宝四载七月,册左卫中郎将韦昭训女配寿郏是月,于凤凰园册太真宫女道士杨氏为贵妃,半后服用。进见之日,奏《霓裳羽衣曲》。
是夕,授金钗钿合。上又自执丽水镇紫库磨金琢成步摇,至妆阁,亲与插鬓。上喜甚,谓后宫人曰:“朕得杨贵妃,如得至宝也。”乃制曲子曰《得宝子》,又曰《得革立子》。先是,开元初,玄宗有武惠妃、王皇后。后无子。妃生子,又美丽,宠倾后宫。至十三年,皇后废,妃嫔无得与惠妃比。
二十一年十一月,惠妃即世。后庭虽有良家子,无悦上目者,上心凄然。至是得贵妃,又宠甚于惠妃。有姊三人,皆丰硕修整,工于谑浪,巧会旨趣,每入宫中,移晷方出。宫中呼贵妃为娘子,礼数同于皇后。册妃日赠其父玄琰济阴太守,母李氏陇西郡夫人。又赠玄琰兵部尚书,李氏凉国夫人,叔玄皀为光禄卿银青光禄大夫。再从兄钊拜为侍郎,兼数使。兄銛又居朝列。堂弟錡尚太华公主。是武惠妃生,以母,见遇过于诸女,赐第连于宫禁。自此杨氏权倾天下,每有嘱请,台省府县,若奉诏敕。四方奇货,僮仆,驼马,日输其门。时安禄山为范阳节度,恩过最深,上呼之为儿。尝于便殿与贵妃同宴乐,禄山每就坐,不拜上而拜贵妃。上顾而问之:“胡不拜我而拜妃子,意者何也?”禄山奏云:“胡家不知其父,只知其母。”
上笑而赦之。又命杨銛以下,约禄山为兄弟姊妹,往来必相宴饯,初虽结义颇深,后亦权敌,不叶。五载七月,妃子以妒悍忤旨。乘单车,令高力士送还杨銛宅。及亭午,上思之不食,举动发怒。力士探旨,奏请载还,送院中宫人衣物及司农米面酒馔百余车。诸姊及銛初则惧祸聚哭,及恩赐浸广,御馔兼至,乃稍宽慰。
妃初出,上无聊,中宫趋过者,或笞挞之,至有惊怖而亡者。力士因请就召,既夜,遂开安兴坊,从太华宅以入。及晓,玄宗见之内殿,大悦。贵妃拜泣谢过。因召两市杂戏以娱贵妃。
贵妃诸姊进食作乐。自兹恩遇日深,后宫无得进幸矣。七载,加钊御史大夫,权京兆尹,赐名国忠。封大姨为韩国夫人,三姨为虢国夫人,八姨为秦国夫人。同日拜命,皆月给钱十万,为脂粉之资。然虢国不施妆粉,自炫美艳,常素面朝天。当时杜甫有诗云:“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上马入官门;却嫌脂粉涴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又赐虢国照夜玑,秦国七叶冠,国忠锁子帐,盖希代之珍,其恩宠如此。銛授银青光禄大夫鸿胪卿,列棨戟,特授上柱国,一日三诏。与国忠五家于宣阳里,甲第洞开,僭拟宫掖,车马仆从,照耀京邑。递相夸尚,每造一堂,费逾千万计,见制度宏壮于已者,则毁之复造,土木之工,不舍昼夜。上赐御食,及外方进献,皆颁赐五宅。开元已来,豪贵荣盛,未之比也。上起动必与贵妃同行,将乘马,则力士执辔授鞭。宫中掌贵妃刺绣织锦七百人,雕镂器物又数百人,供生日及时节庆。续命杨益往岭南,长吏日求新奇以进奉。
岭南节度张九章,广陵长史王翼,以端午进贵妃珍玩衣服异于他郡,九章加银青光禄大夫,翼擢为户部侍郎。九载二月,上旧置五王帐,长枕大被,与兄弟共处其间。妃子无何窃宁王紫玉笛吹,故诗人张诗云:“梨花静院无人见,闲把宁王玉笛吹。”因此又忤旨,放出。时吉温多与中贵人善,国忠惧,请计于温。遂入奏曰:“妃,妇人,无智识。有忤圣颜,罪当死。
既尝蒙恩宠,只合死于宫中。陛下何惜一席之地,使其就戮?
安忍取辱于外乎?“上曰:”朕用卿,盖不缘妃也。“初,令中使张韬光送妃至宅,妃泣谓韬光曰:”请奏:妾罪合万死。
衣服之外,皆圣恩所赐。唯发肤是父母所生。今当即死,无以谢上。“乃引刀剪其发一缭,附韬光以献。妃既出,上怃然。
至是,韬光以发搭于肩上以奏。上大惊惋,遽使力士就召以归,自后益嬖焉。又加国忠遥领剑南节度使。十载上元节,杨氏五宅夜游,遂与广宁公主骑从争西市门。杨氏奴挥鞭误及公主农,公主堕马。驸马程昌裔扶公主,因及数挝。公主泣奏之,上令决,杀杨家奴一人,昌裔停官,不许朝谒。于是杨家转横,出入禁门不问,京师长吏,为之侧目。故当时谣曰:“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欢。”又曰:“男不封侯女作妃,君看女却是门楣。”其天下人心羡慕如此。上一旦御勤政楼,大张声来。时教坊有王大娘,善戴百尺竿,上施木山,状瀛州方丈,令小儿持绛节,出入其间,而舞不辏时刘晏以神童为秘书省正字,十岁,惠悟过人。上召于楼中,贵妃坐于膝上,为施粉黛,与之巾栉。
贵妃令咏王大娘戴竿,晏应声曰:“楼前百戏竞争新,唯有长竿妙入神。谁谓绮罗翻有力,犹自嫌轻更著人。”上与妃及嫔御皆欢笑移时,声闻于外,因命牙笏黄纹袍赐之。上又宴诸王于木兰殿,时木兰花发,皇情不悦。妃醉中舞《霓裳羽衣》一曲,天颜大悦,方知回雪流风,可以回天转地。上尝梦十仙子,乃制《紫云回》并《梦龙女》,又制《凌波曲》。
二曲既成,遂赐宜春院及梨园弟子并诸王。时新丰初进女伶谢阿蛮,善舞。上与妃子钟念,因而受焉。就按于清元小殿,宁王吹玉笛,上羯鼓,妃琵琶,马仙期方响,李龟年篥,张野狐箜篌,贺怀智拍,自旦至午,欢洽异常。时唯妃女弟秦国夫人端坐观之。曲罢,上戏曰:“阿瞒(上在禁中,多自称也。)乐籍,今日幸得供养夫人。请一缠头!”秦国曰:“岂有大唐天子阿姨,无钱用耶?”遂出三百万为一局焉。乐器皆非世有者,才奏而清风习习,声出天表。妃子琵琶逻膔檀,寺人白季贞使蜀还献,其木温润如玉,光耀可鉴,有金镂红文,蹙成双凤。弦乃未诃弥罗国永泰元年所贡者,渌水蚕丝也,光莹如贯珠瑟瑟。紫玉笛乃姮娥所得也。禄山进三百事管色,俱用媚玉为之。诸王,郡主,妃之姊妹,皆师妃,为琵琶弟子。每一曲彻,广有献遗。妃子是日问阿蛮曰:“尔贫,无可献师长,待我与尔为。”命侍儿红桃娘取红粟玉臂支赐阿蛮。妃善击磬,拊搏之音泠泠然,多新声,虽太常梨园之妓,莫能及之。上命采蓝田绿玉,琢成磬,上方造?,流苏之属,以金钿珠翠饰之。
铸金为二狮子,以为趺,彩绘缛丽,一时无比。先,开元中,禁中重木芍药,即今牡丹,得数本红紫浅红通白者,上因移植于兴庆池东沉香亭前。会花方繁开,上乘照夜白,以步辇从。
诏选梨园弟子中尤者,得乐十六色。李龟年以歌擅一时之名,手捧檀板押众乐前,将欲歌之。上曰:“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词为。”遽命龟年持金花笺,宣赐翰林学士李白立进《清平乐词》三篇。承旨,犹苦宿醒,因援笔赋之。第一首:“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第二首:“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第三首:”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干。“
龟年捧词进,上命梨园弟子略约词调,抚丝竹,遂促龟年以歌。
妃持玻璃七宝杯,酌西凉州葡萄酒,笑领歌,意甚厚。上因调玉笛以倚曲。每曲遍将换,则迟其声以媚之。妃饮罢,敛绣巾再拜。上自是顾李翰林尤异于他学士。会力士终以脱靴为耻,异日,妃重吟前词,力士戏曰:“始为妃子怨李白深入骨髓,何翻拳拳如是耶?”妃子惊曰:“何学士能辱人如斯?”力士曰:“以飞燕指妃子,贱之甚矣。”妃深然之。上尝三欲命李白官,卒为宫中所捍而止。上在百花院便殿,因览《汉成帝内传》,时妃子后至,以手整上衣领,曰:“看何文书?”上笑曰:“莫问,知则又殢人。”觅去,乃是“汉成帝获飞燕,身轻欲不胜风。恐其飘翥,帝为造水晶盘,令宫人掌之而歌舞。
又制七宝避风台,间以诸香,安于上,恐其四肢不禁“也。上又曰:”尔则任吹多少。“盖妃微有肌也,故上有此语戏妃。
妃曰:“《霓裳羽衣》一曲,可掩前古。”上曰:“我才弄,尔便欲嗔乎?忆有一屏风,合在,待访得,以赐尔。”屏风乃虹霓为名,雕刻前代美人之形,可长三寸许。其间服玩之器,衣服,皆用众宝杂厕而成。水精为地,外以玳瑁水犀为押,络以珍珠瑟瑟。间缀精妙,迨非人力所制。此乃隋文帝所造,赐义成公主,随在北胡。贞观初,灭胡,与萧后同归中国,因而赐焉。初,开元末,江陵进乳柑橘,上以十枚种于蓬莱宫。
至天宝十载九月秋,结实。宣赐宰臣,曰:“朕近于宫内种柑子树数株,今秋结实一百五十余颗,乃与江南及蜀道所进无别,亦可谓稍异者。”宰臣表贺曰:“伏以自天所育者不能改有常之性,旷古所无无者乃可谓非常之感。是知圣人御物,以元气布和,大道乘时,则殊方叶致,且橘柚所植,南北异名,实造化之有初,匪阴阳之有革。陛下玄风真纪,六合一家,雨露所均,混天区而齐被,草木有性,凭地气以潜通。故兹江外之珍果,为禁中之佳实。绿蒂含霜,芳流绮殿,金衣烂日,色丽彤庭。云云。”乃颁赐大臣,外有一合欢实,上与妃子互相持玩。
上曰:“此果似知人意,朕与卿固同一体,所以合欢。”于是促坐,同食焉。
因令画图,传之于后。妃子既生于蜀,嗜荔枝。南海荔枝,胜于蜀者,故每岁驰驿以进。然方暑热而熟,经宿则无味。后人不能知也。上与妃采戏,将北,唯重四转败为胜。连叱之,骰子宛转而成重四,遂命高力士赐绯,风俗因而不易。
广南进白鹦鹉,洞晓言词,呼为雪衣女。一朝飞上妃镜台上,自语:“雪衣女昨夜梦为鸷鸟所搏。”上令妃授以《多心经》,记诵精熟。后上与妃游别殿,置雪衣女于步辇竿上同去。
瞥有鹰至,搏之而毙。上与妃叹息久之,遂瘗于苑中,呼为鹦鹉冢。交趾贡龙脑香,有蝉蚕之状,五十枚,波斯言老龙脑树节方有。禁中呼为瑞龙脑,上赐妃十枚。妃私发明驼使,持三枚遗禄山。妃又常遗禄山金平脱装具,玉合,金平脱铁面碗。
十一载,李林甫死。又以国忠为相,带四十余使。十二载,加国忠司空。长男暄,先尚延和郡主,又拜银青光禄大夫、太常卿兼户部侍郎。小男朏,尚万春公主。贵妃堂弟秘书少监鉴,尚承荣郡主。一门一贵妃,二公主,三郡主,三夫人。十二载,重赠玄琰太尉,齐国公。母重封梁国夫人。官为造庙,御制碑及书。叔玄皀又拜工部尚书。韩国婿秘书少监崔繤女为代宗妃;虢国男裴徽尚代宗女延光公主,女为让帝男妻;秦国婿柳澄男钧尚长清县主,澄弟潭尚肃宗女和政公主。上每年冬十月,幸华清宫,常经冬还宫阙,去即与妃同辇。华清宫有端正楼,即贵妃梳洗之所;有莲花汤,即贵妃澡沐之室。国忠赐第在宫东门之南,虢国相对。韩国秦国,甍栋相接。天子幸其第,必过五家,赏赐燕乐。扈从之时,每家为一队,队著一色衣。五家合队相映,如百花之焕发。遗钿,坠舄,瑟瑟,珠翠,灿于路岐,可掬。曾有人俯身一窥其车,香气数日不绝。驼马千余头匹。以剑南旌节器仗前驱。出有饯饮,还有软脚。远近饷遗珍玩狗马,阄侍歌儿,相望于道。及秦国先死,独虢国韩国国忠转盛。虢国又与国忠乱焉,略无仪检。每入朝谒,国忠与韩虢连辔,挥鞭骤马,以为谐谑。从官女监妪百余骑,秉烛如昼,鲜装炫服而行,亦无蒙蔽。衢路观者如堵,无不骇叹。十宅诸王男女婚嫁,皆资韩、虢绍介;每一人约一千贯,上乃许之。十四载六月一日,上幸华清宫,乃贵妃生日。上命小部音声,(小部者,梨园法部所置,凡三十人,皆十五已下。)于长生殿奏新曲,未有名,会南海进荔枝,因以曲名《荔枝香》。左右欢呼,声动山谷。其年十一月,禄山反幽陵,以诛国忠为名。
咸言国忠、虢国、贵妃三罪,莫敢上闻。上欲以皇太子监国,盖欲传位,自亲征。谋于国忠,国忠大惧,归谓姊妹曰:“我等死在旦夕。今东宫监国,当与娘子等并命矣。”姊妹哭诉于贵妃。妃衔土请命,事乃寝。十五载六月,潼关失守,上幸已蜀,贵妃从。至马嵬,右龙武将军陈玄礼惧兵乱,乃谓军士曰:“今天下崩离,万乘震荡。岂不由杨国忠割剥甿庶,以至于此。
若不诛之,何以谢天下。“众曰:”念之久矣。“会吐蕃和好使在驿门庶国忠诉事。军士呼曰:”杨国忠与蕃人谋叛!“诸军乃围驿四合,杀国忠,并男暄等。上乃出驿门劳六军。六军不解围,上顾左右责其故。高力士对曰:”国忠负罪,诸将讨之。忠妃即国忠之妹,犹在陛下左右,群臣能无忧怖?伏乞圣虑裁断。“上回入驿,驿门内傍有小巷,上不忍归行宫,于巷中倚杖欹首而立。圣情昏默,久而不进。京兆司录韦锷(见素男也)曰:”乞陛下割恩忍断,以宁国家。“逡巡,上入行宫。
抚妃子出于厅门,至马道北墙口而别之,使力士赐死。妃泣涕呜咽,语不胜情,乃曰:“愿大家好祝妾诚负国恩,死无恨矣。乞容礼佛。”帝曰:“愿妃子善地受生。”力士遂缢于佛堂前之梨树下。才绝,而南方进荔枝至。上睹之,长号数息,使力士曰:“与我祭之。”祭后,六军尚未解围。以绣衾覆床,置驿庭中,敕玄礼等入驿视之。玄礼抬其首,知其死,曰:“是矣,”而围解。瘗于西郭之外一里许道北坎下。妃时年三十八。上持荔枝于马上谓张野狐曰:“此去剑门,鸟啼花落,水绿山青,无非助朕悲悼妃子之由也。”初,上在华清官日,乘马出宫门,欲幸虢国夫人之宅,玄礼曰:“未宣敕报臣,天子不可轻去就。”上为之回辔。他年,在华清宫,逼上元,欲夜游。玄礼奏曰:“宫外即是旷野,须有预备,若欲夜游,愿归城阙。”上又不能违谏。及此马嵬之诛,皆是敢言之有便也。
先是,术士李遐周有诗曰:“燕市人皆去,函关马不归。若逢山下鬼,环上系罗农。”燕市人皆去,禄山即蓟门之士而来。
函关马不归,哥舒翰之败潼关也。若逢山下鬼,嵬字,即嵬马驿也。环上系罗衣,贵妃小字玉环,及其死也,力士以罗巾缢焉。又妃常以假髻为首饰,而好服黄裙。天宝末,京师童谣曰:“义髻抛河里,黄裙逐水流。”至此应矣。初,禄山尝于上前应对,杂以谐谑。妃常在座,禄山心动,及闻马嵬之死,数日叹惋。虽林甫养育之,国忠激怒之,然其有所自也。是时虢国夫人先至陈仓之官店,国忠诛问至,县令薛景仙率吏人追之。走入竹林下,以为贼军至,虢国先杀其男徽,次杀其女。
国忠妻裴柔曰:“娘子何不借我方便乎?”遂并其女杀之。已而自刎,不死。载于狱中。犹问人曰:“国家乎?贼乎?”狱吏曰:“互有之。”血凝其喉而死。遂并坎于东郭十余步道北杨树下。上发马嵬,行至扶风道。道傍有花,寺畔见石楠树团圆,爱玩之,因呼为端正树,盖有所思也。又至斜谷口,属霖雨涉旬,于栈道雨中间铃声隔山相应。上既悼念贵妃,因采其声为《雨霖铃曲》以寄恨焉。
至德二年,既收复西京。十一月,上自成都还,使祭之。
后欲改葬,李辅国等不从。时礼部侍郎李揆奏曰,“龙武将士以杨国忠反,故诛之。今改葬故妃,恐龙武将士疑惧。”肃宗遂止之。上皇密令中官潜移葬之于他所。妃之初瘗,以紫褥裹之。及移葬,肌肤已消释矣。胸前犹有锦香囊在焉。中官葬毕以献,上皇置之怀袖。又令画工写妃形于别殿,朝夕视之而欷焉。上皇既居南内,夜阑登勤政楼,凭栏南望,烟月满目。
上因自歌曰:“庭前琪树已堪攀,塞外征人殊未还。”歌歇,闻里中隐隐如有歌声者。顾力士曰:“得非梨园旧人乎?迟明,为我访来。”翌日,力士潜求于里中,因召与同去,果梨园弟子也。其后,上复与妃侍者红桃在焉,歌《凉州》之词,贵妃所制也。上亲御玉笛,为之倚曲。曲罢相视,无不掩泣。上因广其曲。今《凉州》留传者益加焉。
至德中,复幸华清宫。从官嫔御,多非旧人。上于望京楼下命张野狐奏《雨霖铃曲》。曲半,上四顾凄凉,不觉流涕,左右亦为感伤。新丰有女伶谢阿蛮,善舞《凌波曲》,旧出入宫禁,贵妃厚焉。是日,诏令舞。舞罢,阿蛮因进金粟装臂环,曰:“此贵妃所赐。”上持之,凄然垂涕曰:“此我祖大帝破高丽,获二宝:一紫金带,一红玉支。朕以歧王所进《龙池篇》,赐之金带。红玉支赐妃子。后高丽知此宝归我,乃上言‘本国因失此宝,风雨愆时,民离兵弱。’朕寻以为得此不足为贵,乃命还其紫金带。唯此不还。汝既得之于妃子,朕今再睹之,但兴悲念矣。”言讫,又涕零。至乾元元年,贺怀智又上言,曰:“昔上夏日与亲王棋,令臣独弹琵琶,贵妃立于局前观之。
上数抨子将输,贵妃放康国猧子上局乱之,上大悦。时风吹贵妃领巾于臣巾上,良久,回身方落。及归,觉满身香气。乃卸头帻,贮于锦囊中。令辄进所贮袱头。“上皇发囊,且曰:”此瑞龙脑香也。吾曾施于暖池玉莲朵,再幸尚有香气宛然,况乎丝缕润腻之物哉。“遂凄怆不已。自是圣怀耿耿,但吟:”刻木牵丝作老翁,鸡皮鹤发与真同。须臾舞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世中。“有道士杨通幽自蜀来,知上皇念杨贵妃,自云:”有李少君之术。“上皇大喜,命致其神。方士乃竭其术以索之,不至。
又能游神驭气,出天界,入地府求之,竟不见。又旁求四虚上下,东极,绝大海,跨篷壶,忽见最高山,上多楼阁。洎至,西厢下有洞户,东向,阖其门,额署曰“玉妃太真院。”
方士抽簪叩扉,有双鬟童女出应门。方士造次未及言,双鬟复入。俄有碧衣侍女至,诘其所从来。方士因称天子使者,且致其命。碧衣云:“玉妃方寝,请少待之。”逾时,碧衣延入,且引曰:“玉妃出。”冠金莲,紫绡,佩红玉,拽风舄。左右侍女七八人。揖方士,问皇帝安否,次问天宝十四载以还,言讫悯然,指碧衣女取金钗钿合,折其半授使者曰:“为我谢太上皇,谨献是物,寻旧好也。”方士将行,色有不足,玉妃因征其意,乃复前跪致词:“请当时一事,不闻于他人者,验于太上皇。不然,恐金钗钿合,负新垣平之诈也。”玉妃忙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曰:“昔天宝十载,侍辇避暑骊山宫。
秋七月,牵牛织女相见之夕,上凭肩而望。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愿世世为夫妇。’言毕,执手各呜咽。此独君王知之耳。“因悲曰:”由此一念,又不得居此,复堕下界,且结后缘。或为天,或为人,决再相见,好合如旧。“因言”太上皇亦不久人间,幸唯自爱,无自苦耳。“使者还,具奏太上皇,皇心震悼。及至移入大内甘露殿,悲悼妃子,无日无之。
遂辟谷服气,张皇后进樱桃蔗浆,圣皇并不食。常玩一紫玉笛,因吹数声,有双鹤下于庭。徘徊而去。圣皇语侍儿宫爱曰:“吾奉上帝所命,为元始孔升真人,此期可再会妃子耳,笛非尔所宝,可送大收。”(大收,代宗小字。)即令具汤沐,“我若就枕,慎勿惊我。”宫爱闻睡中有声,骇而视之,已崩矣,妃子死日,马嵬媪得锦衤幼袜一只。相传过客一玩百钱,前后获钱无数。悲夫,玄宗在位久,倦于万机,常以大臣接对拘检,难徇私欲。自得李林甫,一以委成,故绝逆耳之言,恣行燕乐。衽席无别,不以为耻,由林甫之赞成矣。乘舆迁播,朝廷陷没,百僚系颈,妃王被戮,兵满天下,毒流四海,皆国忠之召祸也。
梅妃梅妃,姓江氏,莆田人。父仲逊,世为医。妃年九岁,能诵“二南”,语父曰:“我虽女子,期以此为志。”父奇之,名曰采蘋.开元中,高力士使闽越,妃笄矣,见其少丽,选归侍明皇,大见宠幸。长安大内、大明、尖庆三宫,东都大内、上阳两宫,几四万人,自得妃视如尘土。宫中亦自以为不及。
性喜梅,所居阑槛,悉植数株,上榜曰“梅亭。”梅开赋赏至夜分,尚顾恋花下不能去。上以其所好,戏名曰“梅妃。”妃有《萧》、《兰》、《梨园》、《梅花》、《凤笛》、《玻杯》、《剪刀》、《绮窗》八赋。是时承平岁久,海内无事。上于兄弟间极友爱,日从燕间,必妃侍侧。上命破橙往赐诸王,至汉邸,潜以足蹑妃履,登时退阁。上命连趣,报言适履珠脱缀,缀竟当来。久之,上亲往命妃,妃拽衣迓上,言胸腹疾作,不果前也,卒不至。其恃宠如此。后上与妃斗茶,顾诸王戏曰:“此‘梅精’也,吹白玉笛,作惊鸿舞,一座光辉。斗茶,今又胜我矣。”妃应声曰:“草木之戏,误胜陛下。设使调和四海,烹饪鼎鼐,万乘自有心法,贱妾何能较胜负也!”上大悦。
会太真杨氏入侍,宠爱日夺,上无疏意。而二人相疾,避路而行。上尝方之英皇,议者谓广狭不类,窃笑之。太真忌而智,妃性柔缓,亡以胜。后竟为杨氏迁于上阳东宫。后,上忆妃,夜遣小黄门灭烛,密以戏马召妃至翠华西阁,叙旧爱,悲不自胜。继而上失寤,侍御惊报曰:“妃子已届阁前,将奈何?”
上披衣抱妃藏夹幕间。太真既至,问:“‘梅精’安在?”上曰:“在东官。”太真曰:“乞宣至,今日同浴温泉。”上曰:女聊斋志异。“此女已放屏,无并往也。”太真语益坚,上顾左右不答。太真大怒,曰:“肴核狼藉,御榻下有妇人遗舄,夜来何人侍陛下寝?欢醉至于日出不视朝,陛下可出见群臣,妾止此阁以俟驾回。”上愧甚,拽衾向屏复寝,曰:“今日有疾,不可临朝。”
太真怒甚,迳归私第。上顷觅妃所在,已为小黄门送令步归东宫。上怒斩之。遗舄井翠钿,命封赐妃。妃谓使者曰:“上弃我之深乎!”使者曰:“上非弃妃,诚恐太真无情耳!”妃笑曰:“恐怜我则动‘肥婢’情,岂非弃也!”妃以千金寿高力士,求词人拟司马相如为《长门赋》,欲邀上意。力士方奉太真,且畏其势,报曰:“无人解赋。”妃乃自作《楼东赋》,其略曰:“玉鉴尘生,凤奁香殄。懒蝉髟丐之巧梳,间缕衣之轻练。苦寂寞于蕙宫,但凝思乎兰殿。信标落之梅花,隔长门而不见。”太真闻之,诉明皇曰:“江妃庸贱,以谀词宣言怨望,愿赐死!”上默然。会岭表使归,妃问左右:“何处驿使来,非梅使邪?”对曰:“庶邦贡杨妃果实使来。”妃悲咽泣下。
上在花萼楼,会夷使至,命封珍珠一斛密赐妃。妃不受,以诗付使者曰:“为我进御前也。”曰:“柳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污红绡。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上览诗,帐然不乐。令乐府以新声度之,号《一斛珠》,曲名是此始。
后禄山犯阙,上西幸,太真死。及东归,寻妃所在,不可得。
上悲谓兵火之后,流落他处。诏:“有得之,官三秩,钱百万。”
访搜不知所在。上又命方士飞神御气,潜经天地,亦不可得。
有宦者进其画真,上言甚似,但不活耳。
诗题于上,曰:“忆昔娇妃在紫宸,铅华不御得天真。霜绡虽似当时态,争奈娇波不顾人。”读之泣下,命模像刊石。
后上暑月昼寝,仿佛见妃隔竹间泣,含涕障袂,如花朦雾露状。妃曰:“昔陛下蒙尘,妾死乱兵之手。哀妾者埋骨池东梅株旁。”上骇然,流汗而寤。登时令往太液池发视之,无获。
上益不乐,忽悟温泉汤池侧,有梅十余株,岂在是乎!上自命驾令发视,才数株,得尸。裹以锦褥,盛以酒槽,附土三尺许。
上大恸,左右莫能仰视。视其所伤,肋下有刀痕。上自制文诔之,以妃礼易葬焉。
牛应贞牛肃长女曰应贞,适弘农杨唐源。少而聪颖,经耳必诵。
年十三,凡诵佛经二百余卷,儒书子史又数百余卷,亲族惊异之。初,应贞未读《左传》,方拟授之,而夜初眠中,忽诵《春秋》,起“惠公、元妃、孟子卒”,终“智伯贪而愎,故韩、魏反而丧之”,凡三十卷,一字无遗,天晓而毕。当诵时,若有教之者,或相酬和。其父惊骇,数呼之,都不答。已而觉,问何故,亦不知。试令开卷,则已精熟矣。著文章百余首。后遂学穷三教,博涉多能。每夜中眠熟,与文人谈论,文人皆古之知名者,往来答解。或称王弼、郑玄、王衍、陆机,辩论锋起;或论文章,谈名理,往往数夜不已。年二十四而卒。今采其文《魍魉问影赋》著于篇。
其序曰:“庚辰岁,予婴沈痛之疾,不起者十旬。毁顿精神,羸悴形体,药物救疗,有加无廖。感庄子有魍魉责影之义,故假之为赋,庶解疾焉。魍魉问于予影曰:”君英达之人,聪明之子,学包六艺,文兼百氏。颐道家之秘言,采释部之幽旨。
既虔恭于中馈,又希慕于前史;不矫枉以干名,不毁物而成己。
伊淑德之如此,即精神之足恃。何故羸厥姿貌,沮其精神,烦冤枕席,憔悴衣巾?子惟形兮是寄,形与子兮相亲。何不诲之以崇德,而教之以自伦?异莱妻之乐道,殊鸿妇之安贫。岂痼疾而无生赖,将微贱而欲忘身?今节变岁移,腊终春首。照晴光于郊甸,动暄气于梅柳;水解冻而绕轩,风扇和而入牖。固可触忧释疾,怡神养寿。何默尔无营、自贻伊咎?‘仆于是勃然而应曰:“子居于无人之域,游乎魑魅之乡,形既图于夏鼎,名又著于蒙庄。何所见之不博,何所谈之不长?夫影依日而生,像因人而见。岂言谈之足晓,何节物之能辨?随晦明以兴灭,逐形骸以迁变。
以愚夫畏影,而蒙鄙之性以彰;智者视阴,而迟暮之心可见。伊美恶兮由己,影何辜而遇谴?且予闻至道之精窈兮冥,至道之极昏兮默,达人委性命之修短,君子任时运之通塞。悔吝不能缠,荣耀不能惑;丧之不以为丧,得之不以为得。君子何乃怒予之不赏芳春,责予之不贵华饰?且吾之秉操,奚子智之能测?‘言未卒,魍魉惕然而惊叹而起曰:“仆生于绝域之外,长于荒遐之境;未晓智者之处身,是以造君而问影。既谈玄之至妙,请终身以藏屏。’”初,应贞梦书而食之,每梦食数十卷,则文体一变。如是非一,遂工为赋颂。文名曰《遗芳》。
麻姑麻姑,仙人,王方平之妹。汉桓帝时,方平降蔡经之家,曰:“汝当得度世,故求教汝。但汝气少肉多,未能即上天,当作尸解。”乃告以要言而去。经后忽身发热如火,三日肉消骨立,入室以被自覆,忽然失其所在。视其被中,但有形如蛇蜕。后十余年,忽还家,语家人曰:“七月七日,王君复来,当作酒数百斛以待。”其日,方平果著远游冠,乘五龙车,前后麾节旌旗导卫,如大将军侍从。既至,从官皆隐。经父兄参毕,方平乃遣人迎麻姑。少顷,麻姑至,经与家人见之。年可十八许,顶中作髻,余发散垂至腰,锦衣绣裳,光彩耀目。坐定,自进行厨,擗麟脯,器皆金玉。
时经妇新产,麻姑见之,乃曰:“噫,且止勿前!”索少许米来,掷地皆成丹砂。方平笑曰:“麻姑犹作少年戏也。”
姑云:“接待以来,东海三为桑田,蓬莱水又浅矣。”方平亦曰:“圣人皆言:海中将复扬尘也。”麻姑手似鸟爪。蔡经私念,背痒时得此爪搔之佳。方平即知,乃鞭经背曰:“麻姑神人也,汝谓其爪可搔背痒耶?”方平去,麻姑亦辞去。
裴航裴航,唐长庆中书生,因下第游于鄂渚,谒故旧崔相国赠钱二十万,遂挈归于京,因雇巨舟裁于襄汉。闻同载有樊夫人,国色也。航无由睹面,因侍婢袅烟而达诗一章曰:“向为胡越犹怀想,况遇天仙隔锦屏,傥若玉京朝会去,愿随鸾鹤入青冥。”
数日后,夫人亦使袅烟答诗一章云:“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蓝桥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岖上玉京。”航览之,空愧佩而已,然亦不能洞达诗之旨意。及抵襄汉,夫人使婢挈妆奁不辞而去。航遍求访,竟无踪迹。后经蓝桥驿,因渴甚,下道求饮。见茅屋三四间,有老妪缉麻其下,航揖妪求浆,妪咄曰:“云英,携一瓯浆来。郎君饮。”航忆夫人诗有云英之句,正讶之,俄苇箔之下,双手如玉,捧出瓷瓯。航接饮之不啻玉液也。因还瓯,遽揭箔见一女子,光彩照人,航爱慕不已,因白妪曰:“某仆马甚乏,愿少憩于此。”妪曰:“任郎君自便耳。”良久告妪曰:“向睹小娘子艳丽惊人,姿容耀世,所以踌蹰而不能去,愿纳厚礼而取之可乎?”妪曰:“老病只有此孙女。昨有神仙与灵药一刀圭,但须玉杵臼,捣之百日,方可就吞,若欲娶此女者,须得玉杵臼,其余金帛吾无用处耳。”
航拜谢曰:“愿以百日为期,必携杵臼至。幸无复许人。”妪曰:“如约。”航至京遍访玉杵臼,忽遇一货玉翁曰:“近有一玉杵臼,非二百缗不可得。”航乃倾囊兼卖仆马,方及其值,辄步骤独携而抵蓝桥,妪见大笑曰:“世间有如此信士乎?”
遂许以为婚,女亦微笑曰:“虽然更为捣药百日,方议婚好。”
亦于襟带间解药付航,航即捣之,每夜犹闻捣药声,航窥之,见玉兔持杵而舂,百日足,妪持药而吞之曰:“吾当入洞而告姻戚,为裴郎具帏帐。”遂挈女入山,谓航曰:“但少留此。”
逡巡,车马隶人迎航,见一大第连云,朱扉晃目,仙童侍女引航入帐就礼讫。航拜妪不任感荷!及引见诸姻戚,皆神仙中人。
一女仙鬟髻霓衣,云是妻之姊,航拜讫,女仙曰:“裴郎不意鄂渚同舟而抵襄汉乎?”航愧谢左右曰:“是小娘子之姊,云翘夫人刘纲仙君之妻也。已列高真为玉皇之女史。”妪遂将航夫妻入玉峰洞中,琼楼珠室而居之,饵以绛雪琼英之丹,体渐清虚,毛发绀绿,神化自在,超为上仙。至太和中,友人卢颢遇之蓝桥驿之西,备说得道之事,乃赠蓝田美玉十斤,紫府云丹一粒,颢稽颡请曰:“兄既得道,乞一言惠教。”航曰:“老子云:”虚其心。实其腹。‘“颢犹懵然,复语之曰:”心多妄想,腹漏精液,虚实可知也。“言讫,忽不见。
许真君许逊,字敬之,号真君,南昌人,吴赤乌二年,母梦金凤衔珠,坠于掌中,玩而吞之,因是有娠而生真君。少小疏通,与物无忤。尝从猎射一 鹿,中之而毙,鹿母惶顾舐之。因感悟,折弃弓矢,克意为学。博通经史,尤嗜神仙修炼之术。闻西安吴猛得丁义神方,乃往师之;悉受其秘,日以修炼为事。
时买一铁灯檠,因夜燃灯,见漆剥处有光,视之,金也。明日访售主,还之。晋武帝太康元年,举孝廉,辟为旌阳县令,吏民悦服。岁饥,民无以输。真君乃以灵丹点瓦砾成金,令人潜瘗于县圃。一日,籍民之未输者,使服力于圃。民锄地得金,用以输纳,遂悉安堵。又岁大疫,死者十七八;真君以所得神方拯治之。他郡病民相继而至,于是标竹于郭外,置符水于其中,使就竹下饮之,皆瘥。久之知晋室将乱,乃弃官东归。尝憩于柏林,有女童五人,各持宝剑来见,真君异而受之。既而偕至真君之家,日惟击剑自娱,真君知其剑仙也,卒获神剑之用。既而与吴君游于丹阳黄堂,闻谋姆多道术,遂同往叩以道妙。姆云:“昔孝悌王下降曲阜兰公家,谓兰公曰:”后晋代当有神仙许逊,传吾此道。‘留下金丹宝经、铜符铁券,授吾掌之以俟子,积有年矣,今当授子。“乃择日登坛,出孝悌王诸秘,悉传之。真君方心期每岁必求谒姆,姆即觉之,曰:”子勿来,吾即还帝乡矣。“因取香茅一根,南望掷之,曰:”子归茅落处,立吾祠,岁秋一至足矣。“二君还,觅访飞茅之迹,遂建祠宇;每岁仲秋之三日,必朝谒焉。初,真君往访飞茅,偶憩真靖,见乡民盛烹宰以祀神,且相戒云:”祭不腆,则神怒祸降。“真君曰:”怪祟敢尔?“乃召风雷伐之,拔其林木。明日告其里人曰:”妖社已驱,毋用祭也。“又见人苦远汲,乃以杖刺前涸泽出泉以济之,虽旱不竭。
渡小蜀江,感江岸主人朱氏迎接甚勤,乃戏画一松于其壁,其家因之得利加倍。后江涨溃堤,市舍俱漂,惟松壁不坏。
真君往西安县,行过一小庙,庙神迎告曰:“此有蛟害民,知仙君来,逃往鄂渚矣。”真君至鄂渚,路逢二老人指曰:“蛟伏前桥下。”真君至桥,仗剑叱之,妖蛟惊奔入大江,匿于深渊;乃敕吏兵驱出,遂诛之。时海昏之上缭有巨蛇,据山为穴,吐气成云,亘四十里;人畜在其气中者,俱为吞吸,大为民害。真君闻之,乃集弟子逐前至蛇所,仗剑布气。蛇惧,入穴;乃飞符召海昏社伯驱之,蛇始出穴。举首高十余丈,目若火炬,吐毒冲天。真君啸命风雷,呼指神兵,以慑服之,使不得动,乃飞步踏其首,以剑辟其颡。弟子施岑、甘戟等,引兵挥之。蛇腹裂,有小蛇自腹中出,长数丈。甘君欲斩之,真君曰:“彼未为害,不可妄诛;一千二百五十余年后,为民害,吾当复出诛之。以吾坛前植柏为验,其枝拂坛扫地,是其时也。”
又预谶云:“吾仙去后,一千二百四十年间,豫章之境,五陵之内,当出地仙八百人。此时小蛇若为害,彼八百人自当诛之。”
蛇子遂得入江。真君曰:“大蛇虽灭,蛟精未诛,恐其俟隙溃郡城。吾归郡乎!”乃与甘、施二君归郡,周览城邑。遇一少年通谒,自称姓慎,礼貌勤恪,应对敏给。遽告去。真君谓弟子曰:“适来者非人,即老蛟,故来见试也。”迹其所之,乃在郡城江浒,化为黄牛,卧沙碛之上。真君剪纸化黑牛,往斗之。令施岑潜持剑往,俟其斗酣,即挥之。施君一挥,中其左股。牛奔入城南,直至长沙,化为人,入贾玉使君家。
先是蛟精尝慕玉之女美,化为一少年谒之;玉爱其才,乃妻以女。居数载,生二子。常以春夏之交,孑然而出;至秋,则乘巨舰重载而归。盖乘春夏大水覆舟所获也。是秋空还,语玉云:“财货为盗所劫,且伤左股。”玉求医疗之,真君即为医士谒玉。玉喜,召婿出;蛟精觉,惧不敢出。真君随至其堂,厉声叱曰:“江湖蛟精,害物不浅;吾寻踪至此,岂容复藏?
速出!“蛟精计穷,遂见本形,蜿蜒堂下,为吏兵所诛。真君以法水巽其二子,亦皆为小蛟,并诛之。真君谓玉曰:”蛟精所居,其下深不逾尺,皆洪波也。可速徙居!“玉乃迁高原,其地果陷为渊。真君复还豫章,而蛟之余党甚盛,虑真君诛之,皆化为人,诡言曰:”仆家长安,积世崇善;远闻贤师许君有神剑,愿闻其功。“弟子语之曰:”吾师神剑,指天天裂,指地地折,万邪不敢挡。神圣之宝也!“蛟党曰:”亦有其不能伤者乎?“弟于戏之曰:”惟不能伤冬瓜葫芦耳。“蛟党以为诚然,尽化为葫芦冬瓜,浮泛满江。真君知为蛟党所化,以剑授施岑,履水斩之,无噍类。由是水妖屏迹,城邑无虞。明帝太宁二年,大将军王敦举兵内向,次慈湖。真君与吴君同往谒敦,冀说止之。时郭璞在幕府,因璞与俱见,敦喜延之饮而问曰:”予梦一木破天,君等以为何如?“真君曰:”非佳兆也。“
吴君曰:“木上破天,未字也;君宜未可妄动。”敦色变,令璞筮之。璞曰:“无成。”敦怒,令武土擒璞,轨之。真君乃举杯掷地,化为白鹄,飞绕梁栋。敦一举目,已失二君所在。
后二君还至金陵,欲买舟至豫章,而舟人告以乏刺舟者。真君曰:“尔但瞑目安坐,切勿觇视,吾自为汝驾之。”默召二龙挟舟而行,舟渐凌空。俄过庐山顶,至紫霄峰金阙洞,舟人拜求济度;真君教以服饵灵草,遂得辟谷不死,隐于此山。二君各乘一龙,以归旧隐。数十年间,不复以时事关意,惟精修至道。孝武帝宁康二年,真君一百三十六岁。
八月朔旦,有二仙自天而下,云奉玉皇命,授真人以九州都仙太史、高明大使之职,并告以冲举之日,遂乘云车而去。
是月望日,遥闻天乐之音。祥云冉冉,羽盖龙车;从官兵卫,仙童玉女,前后导从,乃揖真君升龙车。真君与其父族侍从旰烈、与其母部侍从仙眷四十二口,同时白日拔宅升天,鸡犬亦随。百里之内,异香芳馥,经月不散。
刘晨刘晨,剡县人。汉永平中,与阮肇入天台采药,路迷不得返。经十三日,饮渴甚。望山上有桃实,共取食之。下山,取涧水饮,见一杯流出,中有胡麻饭焉。二人喜曰:“此近人家矣。”遂度山,出一大溪。溪边有二女,色甚美,顾曰:“刘、阮二郎捉杯来耶!”刘、阮异之。二女欢然如旧,曰:“来何晚耶?”即邀归家。南壁东壁,各有罗帏绛帐。命侍女具馔,有胡麻饭、山羊脯,甚甘美。食毕,行酒。俄有群女持酒,继弄丝弦笙箫,歌舞作乐。夜半,各就一帐宿,欢洽如胶。住久,日求还,苦留半年。气候草木常春,花艳无凋零,归思更切。
二女曰:“罪根未灭,使君等至此。”遂指示还路。及归,乡邑零落,已七世矣。再往女家,寻觅不获。晋太康八年,失二人所在。
赵飞燕赵后飞燕,父冯万金,祖大力,工理乐器,事江都王协律舍人。万金不肯传家业,编习乐声,亡章曲任,为繁手哀声,自号凡靡之乐,闻者心动焉。江都王孙女姑苏主,嫁江都中尉赵曼。曼幸万金,食不同器不饱。万金得通赵主,主有娠。曼性暴妒,且早有私病,不近妇人。主恐,称疾居王宫;一产二女,归之万金。长曰宜主,次曰合德,然皆冒姓赵。宜主幼聪悟,家有彭祖分脉之书,善行气术;长而纤便轻细,举止翩然,人谓之飞燕。合德膏滑,出浴不濡;善音辞,轻缓可听。二人皆出世色。万金死,冯氏家败;飞燕妹弟,流转至长安。于时人称赵主子,或云曼之他子,与阳阿主家令赵临共里巷,托附临。屡为组文刺绣献临,临愧受之。居临家称临女。临尝有女事宫省,被病归死,飞燕或称死者。飞燕妹弟事阳阿主家,为舍直。常窃效歌舞,积思精切,听至终日,不得食。待直资服疏,苦财,且颛事膏沐澡粉,其费亡所爱,其直者指为愚人。
飞燕通邻羽林射鸟者。
飞燕贫,与合德共被。夜雪,期射鸟者于舍旁。飞燕露立,闭息顺气,体温舒,亡疹粟。射鸟者异之,以为神仙。飞燕缘主家大人得入宫,召幸。其姑妹樊女慝为丞光司亦巾者,故识飞燕与射鸟儿事,为之寒心。及幸,飞燕瞑目牢握,涕交颐下,战栗不迎帝。帝拥飞燕,三夕不能接,略无谴意。宫中素幸者,从容问帝,帝曰:“丰若有余,柔若无骨;迁延谦畏,若远若近,礼义人也。宁与女曹婢胁肩者比耶?”既幸,流丹浃藉。
女慝私语飞燕曰:“射鸟者不近女邪?”飞燕曰:“吾内视三日,肉肌盈实矣。帝体洪壮,创我甚焉。”飞燕自此持幸后宫,号赵皇后。帝居鸳鸯殿便房,省帝簿。女慝上簿,女慝因进言飞燕有女弟合德,美容体,性醇粹可信,不与飞燕比。帝即令舍人吕延福,以百宝凤毛步辇迎合德。合德谢曰:“非贵人姊召,不敢行,愿斩首以报宫中。”延福还奏,女慝为帝取后五采组文手藉为符,以召合德。合德新沐,膏九曲沈水香。为卷发,号新髻,为薄眉,号远山黛;施小朱,号慵来妆。衣故短,绣裙小袖,李文袜。帝御云光殿帐,使樊女慝进合德。合德谢曰:“贵人姊虐妒,不难灭恩;受耻不爱死,非姊教,愿以身易耻,不望旋踵!”音词舒闲清切,左右嗟赏之啧啧。帝乃归合德。
宣帝时披香博士淖方成,白发教授宫中,号淖夫人,在帝后唾曰:“此祸水也,灭火必矣。”帝用樊女慝计,为后别开远条馆,赐紫茸云气帐,文玉几,赤金九层博山缘合。女慝讽后曰:“上久亡子,宫中不思千万岁计邪?何不时进上,求有子?”后德女慝计,是夜进合德。帝大悦,以辅属体,无所不靡,谓为温柔乡。谓女慝曰:“吾老是乡矣,不能效武皇帝求白云乡也。”女慝呼万岁,贺曰:“陛下真得仙者。”上立赐女慝鲛文万金锦二十四匹。合德尤幸,号为赵婕妤。婕妤事后,常为儿拜。后与婕妤坐,后误唾婕妤袖,婕妤曰:“姊唾染人绀袖,正似石上华。
假令尚方为之,未必能若此衣之华。“以为石华广袖。
后在远条馆,多通侍郎宫奴多子者。婕妤倾心翊护,常谓帝曰:“姊性刚,或为人构陷,则赵氏无种矣。”每泣下?恻。
以故白后奸状者,帝辄杀之。侍郎宫奴,鲜绔蕴香,姿纵栖息远条馆,无敢言者。后终无子。后浴五蕴七香汤,踞通香沉水坐,潦降神百蕴香。婕妤浴豆蔻汤,傅露华百英粉。帝尝私语樊女慝曰:“后虽有异香,不若婕妤体自香也。”江都易王故姬李阳华,其姑为冯大力妻,阳华老归冯氏,后姊弟母事阳华。
阳华善赍饰,常教后九回沉水香泽,雄麝脐内息肌丸。婕妤亦内息肌丸,常试若为妇者,月事益保他日,后言于承光司剂者上官妩,妩膺曰:“若如是,安能有子乎?”教后煮羊花涤之,终不能验。真腊夷献万年蛤、不夜光珠,彩皆若月照,人亡妍丑,皆美艳。帝以蛤赐后,以珠赐婕妤。后以蛤妆五成金霞帐,帐中常若满月。久之,帝谓婕妤曰:“吾昼视后,不若夜视之美,每旦令人忽忽如失。”婕妤闻之,即以珠号为枕前不夜珠,为后寿,终不为后道帝言。始加大号,婕妤奏书于后曰:“天地交畅,贵人姊及此令吉,光登正位。为先人休,不勘喜豫。谨奏上二十六物以贺:金屑组文茵一铺,沉水香莲心碗一面,五色同心大结一盘,鸳鸯万金锦一匹,琉璃屏风一张,枕前不夜珠一枚,含香绿毛狸藉一铺,通香虎皮檀象一座,龙香握鱼二首,独摇宝莲一铺,七出菱花镜一奁,精金彄环四指,若亡绛绡单衣一袭,香文罗手藉三幅,七面光雄肪发泽一盎,紫金被褥香炉三枚,文犀辟毒箸二双,碧玉膏奁一合。”使侍儿郭语琼拜上。后报以云锦五色帐,沉水香玉壶。婕妤泣怨帝曰:“非姊赐我,死不知此器。”帝谢之,诏益州留三年输,为婕妤作七成锦帐,以沉水香饰。婕妤接帝于太液池,作千人舟,号合宫之舟。池中起为瀛洲榭,高四十尺。帝御流波文鄃无缝衫,后衣南越所贡云英紫裙,碧琼轻绡。广榭上,后歌舞“归风送远”之曲,帝以文犀簪击玉瓯,令后所爱侍郎冯无方吹笙,以倚后歌。中流歌酣,风大起;后顺风扬音,无方长啸细袅,与相属。后裙髀,曰:“顾我顾我!”后扬袖,曰:“仙乎仙乎!去故而就新,宁忘怀乎?”帝曰:“无方为我持后”。无方舍吹持后履。久之,风霁。后泣曰:“帝恩我,使我仙去不得。”怅然曼啸,泣数行下。帝益愧爱后,赐无方千万,入后房闼。他日宫姝幸者,或襞裙为丝,号曰留仙裙。婕妤益贵幸,号昭仪。求近远条馆。帝作少嫔馆,为露华殿,含风殿,传昌殿,求安殿,皆为前殿后殿。又为温室,凝缸室,浴兰室。曲房连槛,饰黄金白玉,以璧为表里;千变万状,连远条馆,号通仙门。后贵宠,益思放荡:使人博求术士,求匪安却老之方。
时西南北波夷致贡,其使者举菇一饮,昼夜不卧偃。典属国上其状,屡有光怪。后闻之,问:“如何术?”夷人曰:“吾术天地平,生死齐;出入有无,变化万象,而卒不化。”
后令樊女慝,弟子不周遗千金。夷人曰:“学吾术者,要不淫与谩言。”后遂不报。他日樊女慝侍后浴,语甚欢。后为樊女慝道夷言,女慝抵掌笑曰:“忆在江都时,阳华李姑,畜斗鸭水池上。苦獭啮鸭,时下朱里芮姥者,求捕獭狸献。姥谓姑曰:”是狸不他食,当饭以鸭。‘姑怒,绞其狸。今夷术真似此也。“
后大笑曰:“臭夷何足汗吾绞乎?”后所通宫奴燕赤凤者,雄捷能超观阁,兼通昭仪。赤风始出少嫔馆,后适来幸。时十月五日,宫中故事,上灵安庙;是日吹埙击鼓,连臂踏地,歌赤凤来曲。后谓昭仪曰:“赤凤为谁来?”昭仪曰:“赤凤自为姊来,宁为他人乎?”后怒,以杯抵昭仪裙曰:“鼠子能啮人乎!”昭仪曰:“穿其衣,见其私,足矣。安在啮人乎?”昭仪素卑事后,不虞见答之暴,熟视不复言。樊女慝脱簪,叩头出血,扶昭仪为拜后;昭仪拜,乃泣曰:“姊宁忘共被夜长,苦寒不成寐,使合德雍姊背邪?今日垂得贵,皆胜人,且无外搏。
我姊弟其忍内相搏乎?“后亦泣,持昭仪手,抽紫玉九刍鸟钗为昭仪簪髻,乃罢。帝微闻其事,畏后不敢问,以问昭仪。昭仪曰:”后妒我尔!以汉家火德,故以帝为赤龙凤。“帝信之,大悦。帝尝早猎,触雪得疾。阴缓弱不能壮发,每持昭仪足,不胜至欲,辄暴起。昭仪常转侧,帝不能长持其足。樊女慝谓昭仪曰:”上饵方士大丹,求盛大不能得,得贵人足一持,畅动。
此天与贵妃大福,宁转侧俾帝就邪。“昭仪曰:”幸转侧不就,尚能留帝欲,亦如姊教帝持,则厌去矣,安能复动乎?“后骄逸,体微病辄不自饮食,须帝持匕箸,药有苦口者,非帝为含吐不下咽。昭仪夜入浴兰室,肤体光发占灯烛,帝从帏中窃望之;侍儿以白昭仪,昭仪揽巾使撤烛。他日帝约赐侍儿黄金,使无得言。私婢不豫约,中出帏值帝,即入白昭仪,昭仪遽隐避。自是帝从兰室帏中窥昭仪,多袖金,逢侍儿私婢,辄牵止赐之。侍儿贪帝金,一出一入不绝,帝使夜从帑益至百余金。
帝病缓弱,大医万方不能救。求奇药,尝得慎恤胶,遗昭仪。
昭仪辄进帝,一丸一幸。一夕,昭仪醉,进七丸;帝昏夜拥昭仪,居九成帐,笑吃吃不绝。抵明,帝起御衣,阴精流输不禁,有顷,绝倒。裛衣视帝,余精出涌,沾污被内。须臾,帝崩。
宫人以白太后,太后使理昭仪。
昭仪曰:“吾持人主如婴儿,宠倾天下。安能敛手掖庭令,争帷帐之事乎?”乃拊膺呼曰:“帝何往乎?”遂呕血而死。
洛神太和处士萧旷,自洛东游。至孝义馆,夜憩于双美亭。
时月朗风清,旷善琴,遂取琴弹之。夜半,调甚苦。俄闻洛水之上,有长叹者,渐相逼,乃一美人。旷因舍琴而揖之,曰:“彼何人斯?”女曰:“洛浦神女。昔陈思王有赋。子不忆耶?”旷曰:“然。”旷又问曰:“或闻洛神,即甄皇后谢世。陈思王遇其魂于洛滨,遂为《感甄赋》。后觉事之不正,改为《洛神赋》。托意于宓妃,有之乎?”女曰:“妾即甄后也,为慕陈思王之才调,文帝怒而幽死。后精魂遇王洛水之上,叙其冤抑,因感而赋之。觉事不典,易其题。乃不谬矣!”俄有双鬟持茵席,具酒肴而至,谓旷曰:“妾为袁家新妇时,性好鼓琴,每弹至《悲风》及《三峡流泉》,未尝不尽夕而止。
适闻君琴韵清雅,愿一听之。“旷乃弹《别鹤操》及《悲风》。
神女长叹曰:“真蔡中郎之俦也!”问旷曰:“陈思王《洛伸赋》如何?”旷曰:“真体物浏湸,为昭明之精选耳!”女微笑曰:“状妾之举止,云‘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得无疏矣!”旷曰:“陈思王之精魂,今安在?”女曰:“现为遮须国王。”旷曰:“何为遮须国?”女曰:“刘聪子死而复生,语其父曰,有人告某云,遮须国久无主,待汝父来作主。即此国是也。”俄有一青衣引一女曰:“织绡娘子至矣!”神女曰:“洛浦龙王之处女,善织绡于水府。适令召之尔!”旷因语织绡曰:“近日人世,或传柳毅灵姻之事,有之乎?”女曰:“十得其四五耳!余皆饰词,不可惑也”旷曰:“或闻龙畏铁,有之乎?”女曰:“龙之神化,虽铁石金玉,尽可透达,何独畏铁乎?畏者,蛟螭辈也。”谈论良久,神女遂命左右传觞叙语。情况昵洽,兰艳动人,缱绻永夕。旷曰:“遇二仙娥于此。
真所谓双美亭也。“忽闻鸡鸣,神女乃留诗曰:”玉筋凝腮忆魏宫,朱丝一弄洗清风。明晨追赏应愁寂,沙渚烟销翠羽空。“
织绡诗曰:“织绡泉底少欢娱,更劝萧郎尽酒壶。愁见玉琴弹别鹤,又将清泪滴真珠。”旷答二女诗曰:“红兰吐艳间夭桃,自喜寻芳叹已遭。珠鹊桥从此断,遥天空恨碧云高。”神女遂出明珠、翠羽二物,赠旷曰:“此乃陈思王赋云‘或采明珠,或拾翠羽。’故有斯赠,以成《洛神赋》之咏也。”龙女出轻绡一匹,赠旷曰:“若有胡人购之,非万金不可。”神女曰:“君有奇骨,当出世。但淡味薄俗,清襟养真,妾当为阴助。”
言讫,超然蹑虚而去,无所睹矣!后旷宝其珠绡,多游嵩岳,友人尝遇之。今遁世不复见。
有外山王明成祖文皇帝,既有天下,恶靖难诸忠,戮及十族;薄海疑惧,盗贼蜂起。帝窃患之,尝密使爪士,侦察四方;又手招疆臣,随时剿抚兼施,并许便宜行事。其英谋睿断,多史册未载。儿时闻野老言:帝初定鼎燕京,山东巡抚某公入觐,陛辞,帝赐画一轴。某公旋任,展视之。见所画大海汪洋,重峦叠山献,中有楼阁,似是宫殿,并无题咏款识。公朝夕思索画意,忽然有悟。麾下某游击,短小精悍,素习机警。公召至,屏去左右,出另纸仿画一帧,授之曰:“此中有绿林之豪,访之最确,汝其为我生致之。宜秘宜速。功成不吝厚赏,不则勿归也。”公令素严,某不敢辞,贸贸然袖画归。泣别妻子,至登、莱;孑身浮诲,听其所之。值飓风漂舟,次一山下;舍舟裹糇上山,欲穷其境。经旬,见前山树木阴翳中,隐隐有楼阁形势,与画略肖。疾行十余里,至其处,见宫殿一所,巍然类王者居。门外白石铺地,洁无纤尘。壮夫百数十人,超距击刺,气象雄猛。
见某,叱问何来?内一人曰:“勿多言,第拘去,请夫人处分。”
遂以索反接其手,驱入四重门内,絷诸檐梧。某惴惴不知何处,自分身死异域,即亦不畏。俄闻呵殿声,传言夫人升殿,命将某带进问话。又入一重门,见大殿左右,武夫数十人皆躬擐甲胄,佩刀剑,屏息侍立。上坐一女子,年二十以来,珠冠绣袍,颜色姣艳,叱问:“何物奸宄,敢犯秘境,汝有几首,不畏死耶?”某伏地泣陈:“身系客商,遭风覆舟;无意误犯,罪该万死!”女子又问:“邦族?”某谓:“晋产。”女子喜曰:“我亦晋产,与汝有桑梓之谊,合是天意。”命左右释其缚,并令更衣授食,谓:“在此少住,俟主人翁来,筹送汝归。”
某顿首谢。左右导至客房,供给精美。惟见诸人行踪诡秘,无从诘其端绪。时切忧疑,吉凶不能自决。一夜漏二下,将就枕,忽两婢秉烛叩门,传夫人命,召某入内室。见夫人频蹙危坐,某屈膝欲拜。夫人急止之,并赐隅坐。夫人问曰:“汝知此为何地?此间主人翁为何如人耶?”某对曰:“不知。”夫人曰:“主人某甲,固海盗之魁也。此山名有外山,人民多穴居,房舍甚少;物产丰饶,家给户足,向无统属。主人翁近以威胁之,令岁供赋税。
此山纵横四万余里,主人宫室凡三十二处,每处或岁一二至,或间岁一至。主人初号有外山主,近号有外山王。其人孔武有力,日行可二千余里。明能察远,身不在此,此间事纤未俱知;即君此来,当已备悉。“因问某:”究为何事?质言勿隐。“某窥夫人意不恶,遂以直告。夫人叹曰:”我家大同城内,父富有巨万。以春日郊游,被主人飞劫至此。
今年二十有七,已阅十一寒暑矣。他日君归,能为寄语父母,感且没齿。“某起立曰:”倘托夫人福庇,万一生还,敢不如命!“夫人曰:”主人去此年余,默计旦夕且至。汝见时,须道其实。主人尚质,稍涉虚言,恐察及隐情,则齑粉矣。切记勿忘!“嘱毕,仍命前婢送其归寝。亡何,西南风大作,闻众哗言:”大王行且至矣!“盖某甲制铁甲一领,能避五兵,上缀铁铃一百八颗,名曰铁铃甲。每披甲,顺风凌空行,五十里即闻其声,使人预知有备。铃颗重一十二两。摘铃击人,百步之外,百不失一,亦绝技也。时天色微默,新月东上,某伏暗地窥之。见铺毯张幔,灿列灯烛;夫人华妆,率众环跽门外。
但闻空际铃声琅琅,自远渐近。
约二刻许,一莽男子自空而下。紫而虬髯,貙目鸟喙。脱去铁甲,内着绣裤裆,足着吉莫靴,仗剑,昂然观众,略一点首,夫人率众环拜,欢呼簇拥入门。殿下鼓乐伧伫,肆筵设席。
某甲上坐,夫人跪进三爵,起坐左侧侍饮。少选,庖人进蒸豚;甲拔佩剑,脔切大嚼。徐问别后事,夫人唯唯以对。又问:“有远人来未?”夫人谓某月日有某至此。甲笑谓:“我固早料及之。”即命某来问话。某至,但长揖不跪。甲问:“汝居何官?”某忆夫人所嘱,直答曰:“忝官游击,殊不称职。”
又问:“汝来何为也?”曰:“巡抚某公,慕大王威名,欲一望见颜色;故使末将为致殷勤。”甲冷笑曰:“此燕藩之命,某公焉足知我?”某曰:“末将实奉某公令,不知其他。”甲曰:“汝胆亦非小弱,居然不远而至。岂谓我剑不利也?”某对曰:“某公将令素严,大王所知也。明知违令死,奉令而犯虎威亦死,等死也。违令其死速,奉令而乞怜于大王。倘怜末将之死,肯赐一行,以大王神威,行止可以自由,某公又将奈之何?且大王若去,某公方将结纳之不暇,岂敢有他图哉。果尔,则大王不过一举趾,而末将即可因之不死;他日余生,皆出大王之赐矣。惟大王怜之!”甲沉思久之,曰:“汝且退,容细思之。”某拜谢而出,甲亦罢席。越数日,某见甲曾不述及前事,亦不敢促迫,姑耐候之。一日,忽闻甲大宴宾客,为某祖饯。某窃自庆。顷之,使者来召,某喜从而去。见甲冠服立阼阶,某至,笑执其手,迎入大殿。殿中凡设数十席,所谓三十二夫人,及部下谋士武夫,济济毕集。甲一一指姓道名,某俱与为礼。中一席,某坐客位,甲坐主位,余席按班环坐。
甲飞三巨觥相酬,甲饮讫,乃掀髯谓众曰:“我忝据此山十余年矣,本期与尔曹共图大事。今燕藩其署粗定,已洞悉我底蕴,我复何望?兹某巡抚使某来通殷勤,是必燕藩所指授。
已许同某一行,我其不归也矣。“夫人及众闻之,皆掩面而泣。甲曰:”我意已决,业许之矣。尔曹毋得多言!惟与尔曹约,此去如某巡抚执礼甚恭,则已;不然,我匝月必归,再作别计。或未知鹿死谁手?如匝月不归,诸夫人等,俱听自便;所环子女玉帛,尔曹可瓜分之。或入海,或入山,各自为计。
慎勿系念瞻顾,徒自取苦也。“众默默相视,不置一词,俱饮不尽欢而散。越日,甲召某登舟,并戒众勿送。
比至舟中,则大同之夫人在焉。甲指谓某曰:“是与君同乡,烦为寄语其父母,好好安置,渠所携金玉珠宝,一生吃着不荆”某姑漫应之,问甲:“共有几子?”甲谓:“诸夫人类生而不育,今有娠者尚八人,然我躬不阅,遑恤我后,君亦何必多问也?”某深叹其豁达,于是相与沿途共览山川形胜。
甲喟然叹曰:“实不相欺,我初据此山,闻燕藩抗命,屡欲兴一旅之师,前往问罪。既思故王出亡,神器有主,一家之物,仍归一家。天命有归,岂人力所可争哉?”及将至登、莱,乃谓某曰:“计日达岸,烦君先驰报巡某公,须从我三事,可则行,否则止。”某请其说。则曰:“一,我登岸后,某公须率所属文武郊迎于五十里外。一,我此去即于巡抚署栖止,进署时,我乘舆,某公骑马作先导,洞开重门,由中道直入宅门。
一,饮食务极丰腆,每日须择好梨园,演剧侑觞,所需犒赏,不得少吝。只此三事,可则行,否则止。“某曰:”诺。“达岸,即先驰报;寻复命,曰:”某公闻大王至,大喜;所约三事,无不惟命是听。“进署后,某公果执礼甚恭,曲尽绸缪。
甫匝月,甲忽谓某公曰:“闻诸公子甚佳,愿请一见。”公即令六子出拜。甲一一相之,曰:“某清贵,某方面;某民社;某部曹,某卿贰;惟四公子头角峥嵘,勋业在公之上。”指所佩剑曰:“此出自吴大帝冢中,当日六剑之一,所谓流星者是也。当以相赠。”公为称谢。甲笑谓四公子曰:“今夜与老夫抵足如何?”公笑曰:“童子何知?合当遣事长者。”是夕,果使同寝。平明甲起,唤四公子曰:“为我谢尔翁,吾事毕矣。”
拔所佩剑曰:“请以相赠。”遂自刭而死,撒手以剑授公子;头虽断,而身不仆。四公子大骇,趋以告公;公喜,以礼殡殓之。据实入告,帝大喜;爵某公以国公,某游击超擢总戍,并予伯爵。大同夫人以父母命,归某游击。
后四公子,由词馆出入将相;以征虏功,封爵国公。余公子所官,亦俱如甲言。
吴生唐卢龙节度使李公,精星学推算,穷通寿夭,百不爽一。
有爱女美且慧,公推算当封夫人。非公侯之命,不许占凤;故及笄犹未字也。有吴生者,固世家子。素游惰,而性儇巧;涎欲系援,又不敢遽通媒妁。密以百钱贿日者,为捏造一极贵之格,书于红笺。乘公出行。故犯卤簿。公怒叱虞候拘至舆前,厉声问故。生叩头曰:“小人以贫困不能自存,特占休咎于日者,谓贵不可言。自念一寒至此,何由发迹?缘俯观所评命纸,沉吟犹豫,不虞节钺忽临,致误冒犯,罪万死。”公索评笺,推之良然,颜色顿霁;详诘世族,大喜。命载之后车归,为薰沐更衣。问:“娶妻否?”对曰:“以贫故,尚未婚配。”公益喜,遂筮吉以爱女妻之。
一介措大,一旦坐享富丽,顿增骄蹇。左右之人,妒而且恨,交谮于公。久之,公亦察其无他能,阴悔而厌薄之。欲杀之,苦无其法。会吐蕃大入寇,朝廷忧之,诏各路节度使举将才。公遂抗疏,特荐婿吴生,固世家子,素习韬略,可胜将帅之任。疏上,召生告之。生知借刀杀已,然不敢辞;且佯喜再拜,深谢汲引。及御旨下,生拜辞公,内与妻诀。
女固贤淑,以父将不利于婿,心殊不慊,乃勉生曰:“男儿志在四方,死生有命,此行安知非福?努力为之,不立功归,勿相见也。君其懋哉!”生曰:“诺。”既至戍所,谕部曲将弁,诘旦登场阅武;有不至者,杀无赦。至期,一一阅毕,各厚犒之。且笑谓诸将弁曰:“尔曹各有所长,果同心戮力,蠢尔蕃虏,何难殄灭。幕府少不更事,颇好驰马试剑;敢献薄技,以助诸君一笑!”佥曰:“唯唯。愿幸寓目!”少选,数健儿共舁一大刀至,约重千钧。生乃着戎服,跨骏马,持所舁大刀,下抑上扬,左荡右决,轻如挥扇,易若折枝。舞毕下马,毫不竭力。合营罗拜,欢声雷动,贺曰:“公神威,真天人也!”
生命以刀悬诸营门,择日挞伐。初,生阅武时,吐蕃潜遣谍者侦之。见生舞刀,大惊,舌挢几不能下,深夜,悄就营门举之,直如蚍蜉撼树,牢不能动。谍报吐蕃闻之,相顾失色,君臣筹议,以为不早自量力,强与交绥,是螳臂当车,徒自取死。急上表谢罪,岁岁朝贡,永誓不反。捷闻,朝廷嘉悦。以李公所荐得人,晋左仆射,封代国公。以生征虏有功,授岭南节度使,封万户候;妻封凉国夫人。至是生得官归,遂为翁婿夫妇如初。
后女问生,始知前所舞大刀,以木片饰锡箔为之;又预如式铸千钧铁刀,使悬营门,故令其谍者侦报,以慑其心,而投诚输款也。
里乘子曰:或谓吴生一生工于用诈:始也以诈得妇,卒也以诈得功。亦何狡狯乃尔也。予谓必其命应如此,故天牖其衷,福至心灵。向使吐蕃之役,应变无谋,则翁将借刀以杀其婿,夫且不能终有其妻。匪寇婚媾,能不为生危乎?方入赘时,公虽信命,竟不免为人言所摇;赖女也能贤,安命不贰,安知非福?一言幸中,果尔塞上捷闻;朝中命下,翁既徼宠,妻亦分荣。自是生得官归,遂为翁婿夫妇如初。
是盖有幸存焉。予旧过卢生祠,见题壁诗甚伙,类皆艳羡卢生得遇吕仙,作此一场好梦。予谓卢生若无封侯骨,何能入梦?因口占三绝,以调侃之。有云:“卢生自有封侯骨,才得邯郸梦一常”即此意也。武侯尝言:“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天即命也。否则,命之不犹,而妄希非分。天下之百般奸巧,百般穷者,岂少也哉?况就用兵而论,所谓兵不厌诈。此事即采入智囊,亦奚不可?
卷四聂隐娘聂隐娘者,贞元中魏博大将聂锋之女也。年方十岁,有尼乞食于锋舍,见隐娘,悦之,云:“问押衙乞取此女教。”锋大怒,叱尼。尼曰:“任押衙铁柜中盛,亦须偷去矣。”及夜,果失隐娘所向。锋大惊骇。令人搜寻,曾无影响。父母每思之,相对涕泣而已。后五年,尼送隐娘归,告锋曰:“教已成矣,子却领龋”尼欻亦不见。一家悲喜,问其所学。曰:“初但读经念咒,余无他也。”锋不信,恳诘。隐娘曰:“真说又恐不信,如何?”锋曰:“但真说之。”曰:“隐娘初被尼挈,不知行几里。及明,至大石穴之嵌空,数十步寂无居人。猿狖极多,松萝益邃。已有二女。亦各十岁。皆聪明婉丽,不食,能于峭壁上飞走,若捷猱登木,无有蹶失。尼与我药一粒,兼令长执宝剑一口,长二尺许,锋利吹毛,令专刂逐二女攀缘,渐觉身轻如风。一年后,刺猿狖百无一失。后刺虎豹,皆决其首而归。三年后能飞,使刺鹰隼,无不中。剑之刃渐减五寸,飞禽遇之,不知其来也。
至四年,留二女守穴。挈我于都市,不知何处也。指其人者,一一数其过,曰:“为我刺其首来,无使知觉。定其胆,若飞鸟之容易也。‘受以羊角匕首,刀广三寸,遂白日刺其人于都市,人莫能见。以首入囊,返主人舍,以药化之为水。五年,又曰:”某大僚有罪,无故害人若干,夜可入其室,决其首来。’又携匕首入室,度其门隙无有障碍,伏之梁上。至暝,持得其首而归。尼大怒曰:“何太晚如是?‘某云:”见前人戏弄一儿,可爱,未忍便下手。’尼叱曰:“已后遇此辈,先断其所爱,然后决之。‘某拜谢。尼曰:”吾为汝开脑后,藏匕首而无所伤,用即抽之。’曰:“汝术已成,可归家。‘遂送还,云:”后二十年,方可一见。’“锋闻语甚惧。后遇夜即失踪,及明而返。锋已不敢诘之。因兹亦不甚怜爱。忽值磨镜少年及门,女曰:”此人可与我为夫。“白父,父不敢不从,遂嫁之。
其夫但能淬镜,余无他能。父乃给衣食甚丰。外室而居。数年后,父卒。魏帅稍知其异,遂以金帛署为左右吏。
如此又数年,至元和间,魏帅与陈许节度使刘昌裔不协,使隐娘贼其首。隐娘辞帅之许。刘能神算,已知其来。召衙将,令来日早至城北,候一丈夫、一女子各跨白黑卫至门,遇有鹊前噪,丈夫以弓弹之不中,妻夺夫弹,一丸而毙鹊者,揖之云:“吾欲相见,故远相祗迎也。”衙将受约束。
遇之,隐娘夫妻曰:“刘仆射果神人。不然者,何以洞吾也。愿见刘公。”刘劳之。隐娘夫妻拜曰:“合负仆射万死。”
刘曰:“不然,各亲其主,人之常事。魏令与许何异。愿请留此,勿相疑也。”隐娘谢曰:“仆射左右无人,愿舍彼而就此,服公神明也。”知魏帅之不及刘。刘问其所须。曰:“每日只要钱二百文足矣。”乃依所请。忽不见二卫所之,刘使人寻之,不知所向。后潜收布囊中,见二纸卫,一黑一白。后月余,白刘曰:“彼未知住,必使人继至。今宵请剪发,系之以红绡,送于魏帅枕前,以表不回。”刘听之。至四更,却返曰:“送其信了。后夜必使精精儿来杀某及贼仆射之首。此时亦万计杀之。乞不忧耳。”刘豁达大度,亦无畏色。是夜明烛,半宵之后,果有二幡子,一红一白,飘飘然如相击于床四隅。良久,见一人望空而踣,身首异处。隐娘亦出曰:“精精儿已毙。”
拽出于堂之下,以药化为水,毛发不存矣。隐娘曰:“后夜当使妙手空空儿继至。空空儿之神术,人莫能窥其用,鬼莫能蹑其踪,能从空虚而入冥,善无形而灭影。隐娘之艺,故不能造其境。此即系仆射之福耳。但以于阗玉周其颈,拥以衾,隐娘当化为蠛蠓,潜入仆射肠中听伺,其余无逃避处。”刘如言。
至三更,瞑目未熟,果闻项上铿然,声甚厉。隐娘自刘口中跃出,贺曰:“仆射无患矣。此人如俊鹘,一抟不中,即翩然远逝,耻其不中,才未逾一更,已千里矣。”后视其玉,果有匕首划处,痕逾数分。自此刘转厚礼之。自元和八年,刘自许入觐,隐娘不愿从焉。云:“自此寻山水访至人,但乞一虚给与其夫。”刘如约,后渐不知所之。及刘薨于统军,隐娘亦鞭驴而一至京师枢前,恸哭而去。开成年,昌裔子纵除陵州刺史,至蜀栈道,遇隐娘,貌若当时。甚喜相见,依前跨白卫如故。
语纵曰:“郎君大灾,不合适此。”出药一粒,令纵乔之。云:“来年火急抛官归洛,方脱此祸,吾药力只保一年患耳。”纵亦不甚信。遗其缯彩,隐娘一无所受,但沉醉而去。后一年,纵不休官,果卒于陵州。自此无复有人见隐娘矣。
姮儿明季,东越尚书某公,年六十乞休归。筑适园于鉴湖之滨,亭台池沼与平泉绿野比胜。有女素娴,以中秋生,小字姮儿,姿妍性慧,公所钟爱。垂髫自课读书,通晓翰墨;惟选婿綦苛,故及笄犹未字也。同里奚生本旧家子,成童有声庠序。幼失怙恃,而家甚贫,寄居孀妗家,聊藉笔耕糊口。适园花木极盛,每春花开,公必招客宴饮,赋诗为乐。
知名之士,靡不毕至。尝赋白牡丹诗,惟生四首称最,中有四联云:“最好文章惟本色,是真富贵不繁华;美人原不须修饰,名士由来要率真。宜主淡妆脂不腳,太真新浴玉偏温。
风暖腻融瑶岛雪,月明浓簇玉田烟。“尤为公所叹赏,顾谓座客曰:”诸公所作固佳,如奚生蕴藉风流,别有寄托,未免推倒一时豪杰矣。“座客唯唯,佥谢不及。宴罢,公以诸诗付姮儿甲乙,姮儿周览一过,亦拔生诗独冠一军,笑谓公曰:”此生的是金华殿中人,安有吐属名隽如此而长贫贱者?“公亦微笑首肯。自是悯生穷困,不时助以膏火,阴有东床之意。以凡事皆决于夫人,不敢遽宣于口,意俟奚生科名小就再议。姮儿雅窥公意,亦殊以为不谬;故每公欲周济生时,必怂恿而赞成之。公幼子年十三,方攻举业,苦无良师,欲延奚生课读,而嫌其年太少,商之姮儿。姮儿笑曰:”昔项橐七岁为圣人师,奚生长于项橐多多矣。况吾弟非圣人比乎,有何不可?“公笑曰:”诺。“遂延奚生课其幼子。
初,姮儿第知生才,而未见其貌。家塾在适园外西偏,姮儿绣楼傍适园东角。生课读之暇,恒携公子来园闲眺。姮儿自楼窗窥之,见生仪容俊伟,举止不俗,心益喜。生固早耳姮儿才貌双绝,又闻其评诗及怂恿之言,窃幸此身得一知己,我不可以负之。又念一寒至此,岂能妄觊系援?继又叹曰:“此生不娶姮儿,宁终鳏耳!有志者事竟成,彼刘文叔岂非人哉。”
同邑大冢宰某公,与公同年登第,权势赫赫,震耀朝野。公鄙其为人,交殊淡漠。其子某甲以荫典得指挥千户,家居,假父势鱼肉乡里,人多侧目。甲以丧偶托媒求姮儿为继室,公雅不欲;商之夫人,夫人歆其富贵,极口允诺。公争之曰:“甲虽一时富贵,其所行事,恐终难免于祸。”夫人怒曰:“甲与汝无仇,何得信口诅咒?且姮儿日长,似此门第错过,更许谁耶?”公曰:“奚生年少多才,定不久于贫贱,吾意欲将姮儿妻之可乎?”夫人唾其面曰:“汝莐也耶?将爱女给乞丐,岂不畏显者笑耶?吾志已决,汝休饶舌。”遂将姮儿许字某甲;以公有欲妻奚生之说,恐留奚生,有碍女声名,翌日遂辞奚生去。
公无可如何,惟有垂头浩叹而已。奚生即辞公出,仍住孀妗家。
知姮儿已字某甲,顿觖所望;镇日喃喃呓语,如失魂魄,眠食俱废。妗固无子,将依生以终。见生病状,殊切忧虑,不时就问所苦。生日加剧,自恐不起,遂将病源,备告妗氏,且谓:“此生不一见姮儿,死不瞑日。”妗慰之曰:“儿勿妄想。彼既字某甲,并世簪缨,岂复垂念寒?。以甥才华,何患不发迹?
他日苟得志,又何患无美妇人哉?“生摇首曰:”妗言非也,姮儿我知己,非世俗巾帼可比。彼若知儿病,必蒙垂悯。但苦无人为通消息耳。“姮儿之乳母王媪,与妗比邻,素甚契洽。
闻生病,间来省问;妗不得已,以生所语告媪。媪叹曰:“以汝家郎君配我家小娘子,大好事耳。夫人愦愦贪富贵,许某公子,以凤偶鸡,诚可惜!妗不知我家小娘子,亦非寻常人物,此段姻缘,甚非所乐。容老妇见时试以郎君言告之。倘蒙垂悯,未可知;然不敢必也。可慰郎君,勿自苦,老妇自有以报命。”妗称谢,坚托而别。姮儿知奚生因己辞去,心殊不忍,又知夫人已将己许某甲为继室。稔知甲固纨袴恶少,自念终身失所托,意忽忽不乐。某甲喜聘姮儿,早涎其美,以中馈需人为词,亲迎之期甚迫;委禽纳采,备极丰腆。夫人大喜,日督趣姮儿检点汝奁。姮儿本系爱女,一言一笑,皆能博堂上欢;近忽神情懒惰,日复一日,惭难蝭持,夫人颇深诧异。
乃命之曰:“男婚女嫁,人之大伦也。我为汝择配不易,今幸许某公子。此邑中第一等大绅士,其父气焰炙手可热,朝廷向用方殷,指日可望枚卜。不似汝父,老不长进,但图逸乐,遽尔乞休。即论某公子家道,岂止百万!汝嫁去便督家政,一呼百诺。似此大富贵,何尚郁郁不乐耶?若难舍我二老,幸在同邑,时可见而。为汝计,当无不乐也。汝日来欢少愁多,我殊不解,岂需何衣物而赧于启齿耶?盍为我言之。”姮儿不答。
再三研诘,卒颦眉不发一语。夫人无奈,只得曲意谕慰而去。
他日姮儿晨起较迟,尚未晓妆,侍儿为具早膳,悉却勿用。蓬头对镜,脉脉若有所思。王媪适至,惊曰:“几日未见娘子,何忽清瘦若此?”姮儿叹曰:“我亦不解何忽若此,但觉此心毫无生人之乐。古人有言:忧能伤人。我其不能久于人世矣,奈何?”王媪曲为劝慰,因笑谓曰:“可贺!娘子喜期已近;某公子是吾邑第一等人家,指日娘子过门,荣华富贵,享用不荆不知老妇登门,尚可望见颜色否也?”姮儿不待言毕,即正色侧身向壁,怒容可掬。王媪自知失言,默坐移时,又问:“近日可否游园?园中有何花开?曾作诗词否?作画否?弹琴否?”姮儿但摇头不语,色稍霁。媪因言昨有某秀才携一古琴,玉轸金徽,据称是甚管夫人旧物,腹并有善画马之赵孟瞓手刻多字。央老妇携至贵宅求售,以其索价太昂,又恐损坏,难以赔偿,故未将来。姮儿笑曰:“姆无论如何,早晚能将来一看否?”媪笑曰:“可。”因称綵走近姮儿身旁,低声笑曰:“尚有一可笑事,容宽老妇罪,方敢陈说,愿闻之否?”姮儿笑曰:“有何可笑事,姆试言之,或可破闷,决不汝罪?”媪曰:“可笑奚生的是书痴,不时自说娘子是渠知己,不可负之。
此生除却娘子,誓不他娶。前自宅中辞出,渠镇日如失魂魄,眠食俱废,看来难以医治,渠言死不足惜,及生不一见娘子,断不瞑目。旁人多斥其妄。渠泣谓娘子非世俗巾帼可比,若知渠病,必蒙垂悯。但苦无人为通消息。老妇怜而多情,给其代为转达。天下竟有此种痴情之人,不真令人发笑乎?“姮儿闻之,始则涕泪满面,继则吞声哽咽。及闻赞其非世俗巾帼可比,却喜奚生真不愧知己。平日一片垂悯奚生热心,不觉一时感触,几至放声痛哭矣。媪见姮儿此状,果信奚生之言不谬。少间姮儿啜泣已,自以罗巾拭泪。媪复进曰:”奚生如此多情,无怪娘子垂悯。老妇明日薄暮送琴来,即暂屈奚生伪为奚奴,污面易衣,负琴而至,藉使一见娘子可乎?“姮儿不语,意似首肯。
媪会意,少坐兴辞。姮儿曰:“姆须识之,勿忘明日薄暮务将琴来,切勿失信,劳我盼望!”媪点首者再曰:“诺。”比归,具告奚生,生霍然兴曰:“我言何如?娘子命我死,且不敢辞,何况奴乎?”日籦,媪令奚生以土污面,衣以须捷,授以琴,负之而趋,俨然奚奴。
由适园入,媪先见姮儿。问:“琴曾将来也未?”媪点首,招奚生入。奚生置琴几上,见姮儿淡妆靓服,病容满面,而光采照人,罄折欲拜。姮儿急止之,命坐。怜其为己,不惜破衣垢面,不禁双泪承睫;顾素性英爽,寻即收泪,笑谓生曰:“君之痴情,妾已尽知之矣。以君之才,宁长贫贱?天下美人,胜于妾者甚多,何患不有嘉偶?妾自知薄命,日来心绪恶劣,慵如中酒,病颇绵胣,其不能久于人世也必矣。君幸努力自爱,好自为之,何必抵死与人争骷髅哉?”生听姮儿言,泪下涔涔,方欲有言,忽侍儿报夫人至。姮儿大惊,急匿生复室中,自扶王媪出户相迎。夫人问几上何来一琴?姮儿谓是王媪将来求售者,彼称是管夫人旧物,儿尚未审定。夫人命将宋锦弢解开,就烛下谛审,见金徽玉轸,断纹甚好。又视其腹镌隶书两行云:“翳龙门兮无枝,妃玉轸兮冰丝;与子期兮静好,偕百年兮友之。”旁行楷书署款云:“皇庆元年中秋,天水子昂为仲姬夫人铭于沤波馆。”夫人赞曰:“铭字刻手俱好,的是魏公旧物无疑。魏公人品虽不免后人訾议,然究不愧一代才人。此物可留为妆奁之助,愿吾儿他日能效魏公夫妇足矣。”顾谓王媪:“索价几何?我处付给。”媪笑曰:“诺。”夫人又与姮儿哓哓絮语,久之始去。
漏已初下,宅门前后尽頲.姮儿问王媪:“奚生在此,将焉置之?”媪曰:“事已如此,娘子不用忧虑,可暂藏婢女房中,老妇再伺隙携出。”姮儿无奈,只得命诸婢同伴己宿,即以婢房暂置奚生。姮儿待侍女素宽,诸婢乐为之用,凡事多不回避。时公冢子已由词馆晋大司成,远官京郏闻妹已字某甲,心殊不慊。素敦友爱,又以妹系两亲爱女,特遣妻杜氏归,为妹料理嫁事。杜本岐公嫡裔,明察刚断,胜于男子。到家数日,见姮儿情状,心窃诧异。又闻某甲所为多不法,亦甚腹非翁姑卤莽错配。偶至姮儿处,适奚生在婢房。开半窗外窥;见杜至,遽掩其窗。杜眼明,已瞥见之。
默谓姮儿素读书,以节义自许。何忽有此暧昧事?殊切惊疑。姮儿素与杜极相得,见杜至,立身含笑。杜执手慰问:“近日眠食如何?”姮儿笑曰:“不过尔尔。”杜见王媪笑曰:“我家小姑子好期在迩,未免难舍两大人膝下。汝来作伴解闷,亦大好,”姮笑曰:“唯唯。”杜见房中图书满架,案上一帙,恰是姮儿以乌丝阑手写蝇头小楷。自选唐人乐府,内夹近作一首,是拟李长吉《宫娃歌》。并次原韵云:“捧心一顾粉黛空,先施要宠压六宫;凝脂中酒白玉暖,莺儿教歌蝶拍板。欢娱不足忘朝昏,纤纤新月愁眉痕!烟波一舸谁曾见,好事诬同赋感甄。满溪香水枯春渚,响屉廊荒草铺路。不如老浣越中纱,白头不到吴中去。”杜氏阅毕,又信手一翻,是张文昌《节妇吟》,见通首丹黄。起四句密圈,上二句旁评云:“既知有失,似可不赠珠矣。偏赠珠以表其情。可谓痴绝。然不可不谓知己。”
下二句旁评云:“既知有失,似可不接珠矣。乃感其缠绵之意,暂且系之。
可见人生不外一情。虽节妇一时亦难恝然拒绝,亦以知己难得也。“中四句单圈旁评云:”四句凑泊无理,良人既非庸流,尚贪与人絮语,有愧罗敷多矣。“末二句密圈旁评云:”赖有此耳,马到悬崖,不得不勒,然亦无可奈何时也。“总评云:”此妇已嫁,犹与外人殷殷通词,将置良人于何地?作者且以节字标目,可见古人之恕尝见。世有男才女貌,往往限于门第,而不能如愿者,处此境地,尤要确有把持。所谓发乎情,止乎礼义也。司业此诗,大约有为而言,究不可以为训。“
杜氏读所拟近作,并细味评语;见姮儿立论正大,当不至于苟且,因借以讽之曰:“适读贤妹大作,为先施翻案极妙,不知果有说乎?”姮儿笑曰:“据《春秋》三传、《国语》,先施本不知所终,以有裹鸱夷沉江之说,后人便附会偕鸱夷泛五湖矣。即《洛神赋》而论,不过陈思脱胎宋玉《神女》、《好色》等赋,偶尔遣兴。留枕之说,荒谬不经。考阿甄与陈思年齿悬殊,况魏文猜忌异常,陈思避嫌不暇,敢赋感甄乎?才人信口雌黄,可恨可畏!然二人亦自有暇可摘,如先施果是范大夫妻,即不当再事吴王;阿甄既为袁妇,即不当再适曹氏。大抵女子须要守礼谨严,稍失防检,即不免后人唐突,是不可以不慎!”
杜氏听姮儿所论,殊深欣佩,因又谓:“贤妹大作,命意之旨既闻命矣,敢问所评《节妇吟》,文昌以节许之名,果能称实乎?”姮儿笑曰:“此妇妙在多悄而不肯失身,守得身住,便是守得节祝”曰:“然则古人所谓内言不出,外言不入;以此妇律之,毋乃过乎?”曰:“此为泛泛者言之也。若彼此亦既觏止,两相慕悦;外言无翼自能飞入,内言无翼自能飞出。
大抵声应气求,直如好友;虽男女异体,亦各忘形。既占同心,即期聚首;情之所钟,真如针芥相投。固结莫解,并非贪人欲之私贱等淫奔也。即有时情不能禁,偶越范围,必须用力操持,谨守分际。昕夕觌面,俨对大宾。偶一失足,男则狂且,女则荡妇。老子云:“不见所欲,则其心不乱。‘是不可不慎而又慎也。”杜氏听姮儿所言,已窥大意,不禁默默叹惋。
乃屏去侍女,悄谓姮儿曰:“贤妹好期已近,非愚嫂妄论,两大人择婿未免太失检察。奈何?”姮儿闻之,泪下如雨。杜慰之曰:“贤妹不必伤感。如何斡旋,愚嫂必肯效力!”姮儿见杜氏直抉其隐,默自惊异,不觉红晕两颊,益增悲哽。杜曲为劝慰,笑曰:“愚嫂归来,俗冗纷纠,家中房舍多未能到,未识贤妹住屋共几楹也?”姮儿谓卧房及婢女所居共八楹。杜氏故左右周览,信步至婢房前,反手试搴其帷,蓦见奚生,大惊。
回首问姮儿,此何人也?姮儿以杜前言有因,意已罄悉底蕴,当不媒蘖,乃腼腆直答曰:“此奚生也。”并具告崖末。且谓:“住此业经三口,无隙可出;如有苟且,神明共殛,惟嫂氏察之!”杜氏习闻奚生之才,及详度其仪容举止,的是不凡。默叹姮儿鉴赏有真,又恐因羞致变,乃慰之曰:“贤妹独具特识,如欲缔逑好,久留在此,究非善策。宜速为计。”姮儿含羞答曰:“妹方寸已乱,惟嫂所命。”杜知姮儿之意已决,素稔王媪是姮儿心腹。独召媪至,附耳授计,趣其速归。又正色谓奚生曰:“妾为君事,煞费经营,君宜努力进取,为闺中人生色,切勿有负。”奚生感泣再拜,指天信誓。漏初下,杜计王媪已将车至,预遣去适园纪纲人等,悉召姮儿身旁妪婢至己房中。
命姮儿结束,略带金珠钗饰,由适园与奚生偕遁。姮儿故有四婢,长名木鸡,年十四,日听眉语,素解主人意,亦命俱去。
又以千金付王媪,留为二人食用之资。杜一一处分已,携姮儿手,叮咛赠语,姮儿挥泪,裣衽再拜而别。一时竟无一人知者。
漏二下,杜命稽察门户,严加頲键。漏三下,忽报姮儿住房火起,俄顷烈焰炽天,举室惊慌,群争扑灭,而八楹已成灰烬。
幸间架不与他屋毗连,尚未延烧别院;惟姮儿未曾拯出,木鸡尸亦俱毁。公与夫人悲恸欲绝,杜氏再三劝慰,乃已。某甲方准备亲迎,忽得此信,大失所望,日惟沈溺勾栏,藉以排解。
亡何,而东楼之祸作矣。初,某甲藉父势,在乡何恶不作。曾直指使者巡方过此,叩马鸣冤者数百人。直指素有包老之称,阅词大怒,据实一一封章入告,并劾其父纳贿鬻爵数条,确有佐证。朝廷震怒,即日降旨,削其父子爵,远戍烟瘴充军,沿途不得逗留。所有家产,一概籍没入官。某甲在路,恶创溃发,寻毙。冢宰公老年恸子,兼以跋涉劳顿,未几亦殒。一家竟无噍类矣。姮儿既偕奚生出亡,自携木鸡,与王媪在穷乡买屋一所,竹篱茅舍,荆布自甘。王媪伪称为甥女,见者但诧其美,而不知其为女公子也。奚生仍居妗氏家,偶来与姮儿相见;亲如兄弟,敬如朋友,一言不敢狎亵。以感姮儿知已,惟恐有负;下帷攻苦,连战俱捷。廷试得馆选,授翰林院编修,乞假回籍完姻。是科主试官六人,公冢子已晋少宰预焉。以与奚生同里,谒见时倍觉亲洽,闻公旧有东床意,未免振触同怀之情。
悼念亡妹薄命惨死,又念某冢宰父子如此结局;妹若在,更难为情,反以早死为幸。当奚生旋里,少宰托带家书中,盛夸奚生才品俱优,自庆得人,且嘱公为之留意执柯。姮儿自奚生计偕北上,日闭门焚香,鼓所购管夫人旧琴,聊以消遣。
间或教木鸡下棋;或遇花开时,对花写书数笔;或作诗填词,以抒怀抱。一日读老杜《佳人》五古一篇,反复披吟,不胜感慨!忽王媪与木鸡从外联袂趋入,笑称贺喜,谓顷妗氏传言,奚生已授编修,乞假归娶,不日可到。姮儿闻之,心窃自贺。及奚生归,先使人报知姮儿。既谒某公,执礼甚恭,袖出少宰家书。公阅之不胜叹息。送奚生出,归与夫人言及少宰家报,意似怨夫人当日失计。杜氏在旁闻之,笑曰:“恭贺两大人,小姑固无恙,今某甲靡有孑遗,正好鸾胶重续,请勿嗟怨!”
公与夫人相视愕眙。杜笑言:“当日火灾。故己所为。”乃备述尔见缕,公与夫人大喜。先迎姮儿归,风示奚生遣媒纳聘,涓日合卺如礼。
双缢庙任迂叟,浙右儒生而无子,惟一女,名之曰宜男。饰雌为雄,聊娱膝下;延师教读,以充石麟。时有东邻之子白云娥者,其父耄年所得,虑其娇柔难育,为之贯耳披鬟,呼为云姐,附任氏之学。与宜男为窗友。时女年十三,男年十四;两小无猜,二情相洽。校书赌诵,互角聪明;女或胜之,则划云之面,相与嘲笑。适师外出,女之母与姑入塾,不识云之为男也,视其柳眉叠翠,杏脸舒红,与其女壁合珠联,争辉并耀。叹曰:“使宜男而果男也,使配云姐,真一对好姻缘。”姑曰:“侬合为媒。”问:“云姐愿否?”母笑曰:“以待来玉。”云始知宜男之为女也,益比昵之。一日师讲《易》,至男女构精句,草草读过。女请问构精之义,师嗔之曰:“是非儿女之所宜问?”女曰:“圣经贤传,岂有不可对人言者哉?”师莞尔他顾。
云凝睇流盼,唤其阿呆,女更狐疑莫释矣。值师之友来约湖山之游,联袂而去。
女问云曰:“姐纵慧悟,未必能通《易》理。何哂我为?”
云曰:“难言也,秘密之旨,非效共形状,终不明晰。”女笑从之,携手入师卧室,共坐榻上。云拥女于怀,探手于裤,抚其琦葩初绽,莲瓣微开。女嗤嗤笑却之,曰:“与姐等耳,毋徒相扰。”云曰:“人各具体,奚能相同?”乃推女横陈,急卸其裤曰:“我教汝构精。”女拒之曰:“昭昭白日,姐不羞耶?”回手抚云,则红霞仙杵,触指翘然。女讶曰:“是何物也,我何无之?”云笑曰:“以有补无,斯谓之构,请尝试之!”
于是牡丹露滴,巫峡云停。女整衣起笑曰:“构精如是,无怪师之秘而不宣也。”从此师或不在,则玉山相并,雾鬓厮磨,抢韵联吟,递相赠答。云填《望江南》一阕投女曰:“香闺忆,忆昔乍亲卿:锦帐甫垂参喜惧,宝钗乱颤忍嘤鸣,此刻不胜情!”
女答之曰:“香闺忆,忆昔就萧郎:欲避羞难遮绮扇,最销魂处卸华妆,共入黑甜乡。”云叠赠曰:“香闺忆,忆昔闹阳台:春融柳舞莺梭捷,露沁花娇燕翦开,侬艳满情怀。”女复曰:“香闺忆,腼腆忆初朝:艳夺小桃嗔脾睨,样留新月倩郎描,另有一番娇。”欢娱易过,不觉腊去春回。女年加长,待字深闺,不复出就外傅矣。云亦还其本来,另寻师友。女作书投之曰:“同学妹宜男裣衽致启云娥哥哥足下:忆昔情融绛帐,暂得连镳;泣别萧斋,遽成分襼.缅维现身说法,秘传法象之微。
口角吟香,共斗香奁之句。方期此乐可常,岂意于今不再?况雌伏者顿尔凫翔,雄飞者反嗟豹隐。我心匪石,能不黯然。伏愿速遣冰人,以践海誓。则半暇之劈,幸很全归;已破之舟,不致沦溺。萦萦俟诺,戚戚布函。伏祈采览!“云得书情急,恃宠撒娇,直告父母。父虽怒其不端,然事已如斯,转虑其子失所,遂倩密友即任翁之戚,敬备枭仪,往求凤卜。任曰:”西邻白翁固所素识,第伊仅有掌珠,那得配我假子?“媒曰:”其女实男子,伪作女妆。以期易养耳。“任曰,”即云姐耶?“
媒曰:“是也。翩翩美少,谅必中东床之眩”任曰:“不可,不可!云姐昔与我女同学,若与联烟,是无私有弊,玷我家声矣。”媒以童稚何知,决无他故之言,再三劝之。任怒,掉头而入。媒覆白翁。云不知也。尚欢欣鼓舞。与女书曰:“同学愚兄云娥顿首启宜妹妆次:睽隔半年,相思两地。何期云间之鹤,忽堕瑶函;原上之,载衔嘉命。焚芸盥诵,顿慰调饥,来谕悉遵,冰人已遣。谅尊甫知我,必允好逑!伫盼河桥鹊影,正当授采之期;缑岭鸾声,拟上催妆之什矣。克敦旧好,再缔新欢;鼓瑟琴,重叠香闺之韵。宜其家室,应续化生之文。谅必卿为我喜,我为卿贺。书报宜妹知之。”时女已闻父决绝之言,饮泣数日矣。母知其意,反加詈也。得云书,恸绝复苏,覆书曰:“顷接琅函,深叨锦注;第君家柯使,徒抱空言。老父以迹涉嫌疑,遽尔决绝。云郎其未知之耶?从此机云池馆,鹤唳空闻;王谢楼台,燕巢靡托。此日青闺,已经蝶散;当年红粉,将属烟销。是固妾之命也!想云郎才似子桓,徒怀绛树;情同穆满,空忆赤乌。谅必同此悲愤耶!然以马卿之才,不患无文君之配;而妾则已非完壁,岂可二夫?故夜寝偶思,则涕泗被面;晨兴忽感,则爪指乱爬。嗟嗟失此于归,终成堕落。
如不弃粪土,敬订逾垣,面诉离忱,以表永诀耳。临风呜咽,授笔酸辛,云郎采览!“云得书,心乱如麻,泪零如雨。细问其母,犹含糊答应。知事之决无济也。俟蟾明之候,踏梯逾墙,已于檐头接入。相持对泣,泪继以血。女曰:”妾生不逢辰,之死靡他;既不能续前缘,当以魂依左右耳。惟愿郎君,新不忘故;时以杯羹呼名而奠,则九原如在矣。今邀郎来,知我死所。“遂指其床,已红丝结扣,悬于顶格。云曰:”生不同衾,死当同域,奚忍舍我?“抢先入扣,女往牵救,则抱女同登,双双毙命。次日,婢媪唤女,不应。掇户而入,瞥睹双悬,惊呼翁至,抚之俱僵耳。两尸互抱不解。唤白翁来,共鸣诸官。
判曰:“审看得白云娥与任宜男者,居本比邻,幼而同学。盈盈弱女,僭称冠带之雄;渺渺丈夫,反袭裙钗之饰,阴阳颠倒,堪嗟两老之朦胧;天地絪,宜有双星之缱绻。继而琼田人去,碧海无归;借斑管以描愁,托瑶笺而请命。既以参氏媒妁,好逑称意之花,允宜凤舞鸾歌,竞唱定情之曲。而乃不容坦腹,徒悔噬脐。登简传心,愁甚衡阳之雁;捧书泣血,凄逾巴峡之猿。缟袂趋风,匹夫之志难夺;红颜赴义,匹妇之谅可悲。遽尔双璧同组,立绞鸳鸯之颈,循环合体,牢牵蛤蚧之身。虽事不可风,而节犹足龋律设大法,例顺人情。因是殓以巨棺,俾作同工之茧;葬诸大陆,将生连理之枝。从此地下长眠,不羡人间短景。本县特以表圭璋之坚志,非徒艳花月之新闻。此谳。”断令合葬西湖之麓。风流花判,传诵一时。故土有往吊之者。乡愚不知,谓其有所祈祷,尤而效之,有求必应,趋之如市;竞于坟首立庙,香火大盛。至今庙貌犹新,其为发情止义之报耶。
妙女唐贞元元年五月,宣州旌德县崔氏婢,名妙女,年可十三四。夕汲庭中,忽见一僧,以锡杖连击三下,惊怖而倒,便言心痛。须臾迷乱,针灸莫知。数日稍间,而吐痢不息。
及瘥,不复食,食辄呕吐。唯饵蜀葵花及盐茶。既而清瘦爽彻,颜色鲜华。方说初昏迷之际,见一人,引乘白雾,至一处,宫殿甚严,悉如释门西方部。其中天仙,多是妙女之族。
言本是题头赖咤天王小女,为泄天门间事,故谪堕人世,已两生矣。赖咤王姓韦名宽,第大号上尊,夫人姓李号善伦。东王公是其季父,名括,第八。妙女自称小娘,言父与姻族,同游世间,寻索至此。前所见僧打腰上,欲女吐泻脏中秽恶俗气,乃得升天。天上居处华盛,各有姻戚及奴婢。与人间不殊。所使奴名群角,婢名金霄、凤楼。其前生有一子名遥,见并依然相识。昨来之日,于金桥上与儿别,赋诗,惟记两句曰:“手攀桥柱立,滴泪天河满。”时自吟咏,悲不自胜。如此五六日病卧,叙先世事。一日忽言,上尊及阿母,并诸大仙及仆隶等,悉来参谢,即托灵而言曰:“小女愚昧,落在人间,久蒙存恤,相愧无极!”其家初甚惊惶,良久乃相与问答。仙者悉凭之叙言曰:“暂借小女之宅,与世人言语。”其上尊语,即是丈夫声气;善伦阿母语,即是妇人声。各变其语如此。或来或往,日月渐久;谈谐戏谑,一如平人。每来即香气满室,有时酒气,有时莲花香气。后妙女本状如故。一日妙女吟唱,是时晴朗,空中忽有片云如席,徘徊其上。俄而云中有笙声,声调清锵;举家仰听,感动精神。妙女呼大郎复唱,其声转厉。妙女讴歌,神色自若,音韵奇妙,清畅不可言。其曲名《桑柳条》。又言阿母适在云中。如此竟日方散。旬时,忽言家中二人欲有肿疾,吾代其患之。数日后,妙女果背上胁下,各染一肿,并大如杯,楚痛异常。经日,其主母见此痛苦,令求免之。
妙女遂冥冥如卧,忽语令添香于钟楼上,呼天仙忏念;其声清亮,与四方相应。如此移时,醒悟肿消,须臾平复。后有一婢,卒染病甚困。妙女曰:“我为尔白大郎,请兵救女。”
即如睡状,须臾却醒,言兵已到。急令洒扫,添香净室。遂起支分兵马,匹配几人于某处检校,几人于病人身上束缚邪鬼。
其婢即瘥如故,言见兵马形像,如壁画神王,头上着胡帽子,悉金钿也。其家小女子皆见,良久乃灭。大将军姓许名光,小将曰陈万。每呼之驱使,部位甚多,来往如风雨声。更旬时,忽言织女欲嫁,须往看之。又睡醒而说婚嫁礼,一如人间。言女名垂陵,子嫁薛氏,事多不备纪。其家常令妙女绣,忽言今要暂去,请婢凤楼代绣。如此竟日,便作凤楼姿容,精神时异;绣作巧妙,疾倍常时,而不与人言语,时时俯首笑。久之,言却回,即复本态,无凤楼状也。
言大郎欲与僧伽和尚来看娘子,即扫室添香,煎茶待之。
须臾遂至,传语问讯。妙女忽笑曰:“大郎何为与上人相扑?”
此时举家俱闻床上踏蹴声甚厉。良久,乃去。有时言向西方饮去,回遂吐酒,竟日醉卧。一夕言,将娘于一魂,小娘子一魂,游看去。是夕娘子等并梦向一处,与众人游乐。妙女至天明,便问娘子梦中事,一一皆同。如此月余,绝食。忽一日。悲咽而言,大郎阿母唤我归,甚凄怆。言久在世间,恋慕娘子,不忍舍去。如此数日涕泣,又言不合与世人往来,汝意须往,如之奈何?便向空中辞别,词颇郑重。从此渐无言语。告娘子曰:“某相恋不去。既在人间,还须饮食,但于某一红衫子著,及泻药。”如言与之,遂渐饮食。
虽时说未来事,皆无应。不知其婢后复如何。
王梦蛟长乐马某,操布业,妻许氏,中年无子,遂娶王姬。姬身具鳞甲文,其母梦长蛟缠体而生者,名之曰梦蛟,记其瑞也。
归马,年仅十六;未几,生一子,名铎,许氏阳为喜悦,而阴实妒忌,思有以中伤之。王识其心,故防卫惟谨,母子不片刻离也。一日,许谕洗衣。王怀子,持衣登楼,当窗以晾。许潜蹑其踪,自后推其母子坠楼,而作惊讶状。马闻之,趋救,王头面虽伤,其子端坐无伤。马察知其妻不能相容而畏之,遂成悸疾。其伙李某自远方贸布回,生平相与之至笃者。泣告以故,出妾与子,属之李。曰:“知己之托,敢当重任,但某无家室,何以安如夫人也。”马曰:“予筹之审矣,请以王姬侍足下,以存吾孤?”李推之不得。厚嫁之,带其子铎往。逾年,生一子,名之曰马;盖不忘其友之赠妾生子,以志其恩义也。未几,马某卒,而许氏亦颠沛死。李以马赠嫁之资,经营起家,富甲一邑。重聘延名师,以训二子,恩勤兼执。马铎得中永乐壬辰状元,其子李马亦发解。李夫妇大悦,分马铎以家资之半,俾归其宗。
铎泣辞曰:“若非继父,何有今?兹愿以空身守先人庐墓。”
李强与之。铎以财产为弟游扬名誉,且与改名曰骐,以避嫌疑。
戊戌,李骐亦状元及第。未几,李夫妇以寿终。铎欲黜其嫡母许氏,以王姬归葬父所。骐不愿,曰:“若依兄命,则弟为无母之儿,于礼不顺。”不得已,陈情于朝。帝命礼部议,曰:“王氏改嫁,义已绝于前夫,教子成名,理应隆以异数。况李骐不能无母,而马某本自有妻。论妇道之有终,应砭后葬,嘉英才之连育,请锡荣封。事出创闻,后不为例。”议上,封以长乐县君,谕祭葬。
白猿梁大同末,遣平南将军蔺钦南征,至桂林,破李师古、陈彻。别将欧阳纥略地至长乐,悉平诸洞,冞深入深阻。纥妻纤白,甚美。其部人曰:“将军何为挚丽人经此?地有神,善窃少女,而美者尤所难免。宜谨护之。”纥甚疑惧,夜勒兵环其庐,匿妇密室中,谨闭甚固,而以女奴十余伺守之。
尔夕,阴风晦黑,至五更,寂然无闻。守者怠而假寐,忽若有物惊悟者,即已失妻矣。关扃如故,莫知所出。出门山险,咫尺迷闷,不可寻逐。迨明,绝无其迹。纥大愤痛,誓不徒还。
因辞疾,驻其军,日往四遐,即深凌险以索之。既逾月,忽于百里之外丛筱上,得其妻绣履一只,虽侵雨濡,犹可辨识。纥尤凄悼,求之益坚。选壮士三十人,持兵负粮,岩栖野食。又旬余,远所舍约二百里,南望一山,葱秀迥出。至其下,有深溪环之,乃编木以度。绝岩翠竹之间,时见红彩,闻笑语音。
扪萝引纟亘而陟其上,则嘉树列植,间以名花,其下绿芜,丰软如毯。清迥岑寂,杳然殊境。东向石门有妇人数十,帔服鲜泽,嬉游歌笑,出入其中。
见人皆慢视迟立,至则问曰:“何因来此?”纥具以对。相视叹曰:“贤妻至此月余矣。今病在床,宜遣视之。”入其门,以木为扉。
中宽辟若堂者三。四壁设床,悉施锦荐。其妻卧石榻上,重茵累席,珍食盈前。纥就视之。回眸一睇,即疾挥手令去。
诸妇人曰:“我等与公之妻,比来久者十年。此神物所居,力能杀人,虽百夫操兵,不能制也。幸其未返,宜速避之。但求美酒两斛,食犬十头,麻数十斤,当相与谋杀之。其来必以正午后,慎勿太早。以十日为期。”因促之去。纥亦遽退。遂求醇醪与麻犬,如期而往。妇人曰:“彼好酒,往往致醉。醉必骋力,俾吾等以彩练缚手足于床,一踊皆断。尝纫三幅,则力尽不解。今麻隐帛中束之,度不能矣。遍体皆如铁,唯脐下数寸,常护蔽之,此必不能御兵刃。”指其旁一岩曰:“此其食廪。当隐于是,静而伺之。酒置花下,犬散林中,待吾计成,招之即出。”如其言,屏气以俟。日晡,有物如匹练。自他山下,透至若飞,径入洞中。少选,有美髯大夫长六尺余,白衣曳杖,拥诸妇人而出。见犬惊视,腾身执之,披裂吮咀,食之致饱。妇人竞以玉杯进酒,谐笑甚欢。既饮数斗,则扶之而去。
又闻嬉笑之音。良久,妇人出招之,乃持兵而入。见大白猿,缚四足于床头,厕人蹙缩,求脱不得,目光如电。竞兵之,如中铁石。刺其脐下,即饮刃,血射如注。乃大叹咤曰:“此天杀我,岂尔之能。然尔妇已孕。勿杀其子,将逢圣帝,必大其宗。”言绝乃死。搜其藏,宝器丰积,珍羞盈品,罗列几案。
凡人世所珍,靡不充备。名香数斛,宝剑一双。妇人三十辈,皆绝其色,久者至十年。
云:“色衰必被提去,莫知所置。又捕采唯止其身,更无党类。
旦盥洗,著帽,加白袷,被素罗衣,不知寒暑,遍身白毛,长数寸。所居常读木简,字若符篆。了不可识,已,则置石镫下。晴昼或舞双剑,环身电飞,光圆若月。其饮食无常,喜啖果栗,尤嗜犬,咀而饮其血。日始逾午,即?然而逝。
半昼往返数千里,及晚必归,此其常也。所须无不立得。
夜就诸床嬲戏,一夕皆周,未尝寐。言语淹详,华旨会利。然其状,即蕏犭瞿类也。今岁木叶之初,忽怆然曰:“吾为山神所诉,将得死罪。亦求护之于众灵,庶几可免。‘前月哉生魄,石磴生火,焚其简书,怅然自失曰:”吾已千岁。而无子。今有子,死期至矣。’因顾诸女,?澜者久,且曰:“此山复绝,未尝有人至。上高而望,绝不见樵者。下多虎狼怪兽。今能至者,非天假之何耶?‘”纥服取宝玉珍丽及诸妇人以归,犹有知其家者。纥妻周岁生一子,厥状肖焉。后纥为陈武帝所诛。素与江总善。爱其子聪悟绝人,常留养之,故免于难。及长,果文学善书,知名于时。
娇红记申纯,字厚卿,祖汴人。也随父入都,八岁通六经,十岁能属文,天姿卓越,杰出世表,风情动物,不减于斯,故贤士大夫,多推举焉。宣和间,荐而不第,归;郁郁不自胜。家居月余,因适邻郡母舅王通判。信宿而至,则门枕碧流,目断千里,波涛汹涌,风景粲然,明灭远出,特起望外。生既至,因入谒舅,舅见之,遂引生至中堂。妗出见,生进拜毕,就位。
舅有一子,名善父,年七岁,一名含。舅因呼善父出拜,再命侍女飞红呼娇娘出见。良久,飞红附耳语妗,以娇娘未经妆为言。妗因怒曰:“三哥家人也,出见何害?”又令他侍女促之。
顷刻,娇自左掖出拜。双鬟绾绿,色夺图画中人,朱粉未施,而天然殊莹。生起见之,不觉自失。叙礼竟,娇因立妗后。生熟视之,愈觉绝色,目摇心荡,不能禁制。妗笑曰:“三哥远来劳苦,宜就舍少息。”因室之于堂之东,去堂二十余步。生归馆后,功名之心顿释,日夕惟慕娇而已。恨不能吐尽心素与款语,故常意属焉。舅妗皆以生久不相见,款留备至,生亦自幸其相留,冀得乘间致款曲于娇也。平常出入舅家,周旋堂庑,虽终日得与娇游从,未尝敢一邪言相及。生因察其动静,见娇言笑举止,常有疑猜不定之状,生知其赋情特甚也,求所以导情达意之便,而未能得。一夕,娇晚绣红窗下,倚床视荼縻花,久不移目,生轻步踵其后,娇不知也。因浩然长叹,生知其有所思,因低声问曰:“尔何于此伫视长叹也,将有思乎?将有约乎?”娇不答,良久,乃曰:“兄何自来此?日晚矣,春寒逼人,兄觉之乎?”生知娇以他词相拒,因应曰:“春寒固也。”
娇正视,逡巡引去,生独归室。自后,日聚饮宴,或同歌笑,申生言稍涉邪,娇则凝袂正色,若将不可犯。生虽慕其美丽,然见其不相领略,以谓娇年幼情简,不谙世事,因不介意。一日,舅有他甥至,舅妗亦留之。至晚,舅开宴,申生预坐。酒至半,妗起酌酒劝他甥,舅将酣,娇时陪立妗后赞之,令溢觞。
酒至生,力辞。妗曰:“子素能饮,独不能为我开怀乎?”生辞以失志功名,且病,又已醉甚,不能复加。
妗未答,娇因参言其后曰:“三兄动容似不任酒力矣,姑止此。”妗因辍瓶授觞,生再拜而饮,因喜不自胜。既毕,妗退步酌酒劝舅。申生之前,烛烬长而暗,娇因促步至烛前,以手弹烛,因流视语生日:“非妾则兄醉甚矣。”生谢曰:“此恩当铭肺腑。”娇微笑曰:“此乃恩乎?”生曰:“意重于此矣。”语未毕,妗因索水涤觞,娇乃引去。自此,生复留意。
一夕,娇独坐于堂侧惜花轩内,生偶至座侧,见娇凭阑无语,徙倚沉吟。时花槛中有牡丹数本,欲开未开,生因为二绝以戏之曰:“乱惹祥烟倚粉墙,绛罗轻卷映朝阳;芳心一点千重束,肯念凭阑人断肠。”“娇姿质艳不胜春,何意无言恨转深;惆怅东君不相顾,空余一片惜花心。”生援笔写此二诗,以示娇,娇巡檐展诵,倾环低面,欲言不言。正凝思间,忽听流莺数啭,如道人意中事,娇览之未毕,忽闻妗语声,娇乃藏之袖间,徐步趋归堂中。生怅恨久之,归室,殆无以为怀。因作一绝,题于堂西之绿窗上。诗曰:“日影萦阶睡正醒,篆烟如缕午风平,玉箫吹尽霓裳调,谁知鸾声与风声。”后二日,舅他出,娇窥生不在,直入卧空,见西窗有诗一绝,踌躇玩味,不忍舍去。
知生之属意所在,乃濡笔和其西窗之韵以寄意焉。诗曰:“春愁魇梦苦难醒,日迥风高漏正平;魂断不堪初起处,落花枝上晓莺声。”生归见娇所和诗,愿得之心,逾于平常,朝夕惟求间便以感动娇。然娇或对或否,或相亲呢,或相违背。生不测其意,莫得而图之。一日,舅妗开宴,自午至暮。酒敬,舅妗起归舍,生独危坐堂中,欲即外舍,俄而娇至筵所,抽左髻钿钗匀博山理余香,生因曰:“夜分人寝矣,安用此?”娇曰:“香贵长存,安可以夜深弃之!”生又继之曰:“篆灰有心足矣。”娇不答,乃行,近堂阶,开帘仰视,月色如昼,因呼侍女小慧,画月以记夜漏之深浅,乃顾生曰:“月已至此,夜几许?”生亦起下阶,赡望星汉。曰:“织女将斜,夜深矣。”
因曰:“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娇曰:“东坡钟情何厚也?”生曰:“奇美特异者,情有甚于此焉。可以此诮东坡也?”
娇曰:“兄出此言,应彼此苦众矣,于我何独无之。”生曰:“然则实有也,不然则佳句所谓‘魇梦’者,果何物而‘苦难醒’耶?”言情颇狎,娇因促步下阶逼生曰:“凡谓织女银河何在也?”生见娇之骤近,?然自失,未及即对,俄闻户内妗问娇寝未,娇乃遁去。次日,生追忆昨夕之事,自疑有获,然每思遇事多参商,愈不自足。次日晨起,生入揖妗,既出,遇娇于堂西小阁中,娇时对镜画眉未终,生近前谓之曰:“兰煤灯烬邪,烛花也?”娇曰:“灯花耳。妾用意积之,近方得之。”
生曰:“若是,则愿以一半丐我书家信。”遂首肯,令生分其半,生举手分煤,油污其指,因请娇曰:“子宜分以遗我,何重劳客耶?”娇曰:“既许君矣,宁惜此?”遂以指决煤之半以赠生,因牵生衣拭指污处曰:“缘兄得此,可作无事人耶?”
生笑曰:“敢不留以为贽!”娇因变色曰:“妾无他意,君何戏我?”生见娇色变,恐妗知之,因趋出,珍藏所分之煤于枕中。自后,生心摇荡特甚,不能顷刻少置。伏枕对烛,夜肠九回,思欲履危道,以实娇心而未获。一日,暮春小寒,娇方拥炉独坐,生自外折梨花一枝入来,娇不起顾生,生乃置花于地。
娇惊视,徐起以手拾花,询生曰:“兄何弃置此花也?”生曰:“花泪盈晕,知其意何在?故弃之。”娇曰:“东皇故自有主,夜屏一枝以供玩好足矣。
兄何索之深也?“生曰:”已荷重诺,无悔。“娇笑曰:”将何诺?“生曰:”试思之。“娇不答,因谓生曰:”风差劲,可坐此共火。“生欣然即席,与娇偶坐,相去仅尺余,娇因抚生背曰:”兄衣厚否?恐寒威相凌逼也。“生恍然曰:”能念我寒,而不念我断肠耶!“娇笑曰:”何事断肠?妾当为兄谋之。“生曰:”无戏言,我自遇子之后,魂飞魄扬,不能着体,夜更苦长,竟夕不寐,汝方以为戏,足见子之心也。
予每见于言语态度,非无情者,及予言深情味,则子变色以拒我,岂可不解世事,而为是沽矫哉?谅孱缪之迹,不足以当雅意,深藏自闭,将有售也。后日一言之后;余将西骑矣。子无苦戏我。“娇因慨然良久,曰:”君疑妾矣,妾敢无言,妾知兄心旧矣,岂敢固自郑重以要君也,第恐不能终始,其如后患何?妾亦数月来诸事不复措意,寝梦不安,饮食俱废,君所不得知也。“因长吁曰:”君疑甚矣,异日之事,君任之,果不济,当以死谢君。“生曰:”子果有志,则以策我。“娇未及答,俄然舅自外至,生起,因出迎舅,娇乃返室,不可再语。
又越两日,生凌晨起,揽衣向堂西绿窗内而立,背面视井檐,不知此时娇亦起,在隔窗内理妆矣。生诵东坡诗曰:“为报邻鸡莫惊觉,更容残梦到江南。”娇闻之,自窗内呼生曰:“君有乡闾之念乎?”生因窥窗语娇曰:“衷肠断尽,无可导意,只得归矣。”娇曰:“君果诞妾邪?既无意于妾,何前委罪之深也?”生笑曰:“予岂无意,第被子苦久矣,然则若何谋之?”
娇曰:“今日间人众。无可容计。东轩抵妾寝室,轩西便门达熙春堂,堂透荼縻架,君寝室外有小窗,今日若晴霁,君自寝所逾外窗,度荼縻架,至熙春堂下。此地人罕花密,当与君会也。”生闻之,欣然自得,惟俟日暮,得谐所愿。至晚,不觉暴雨大作,花阴浸润,不复可期,生怅恨不已。因作《玉楼春》词,援笔书之,可写怏怏之怀。
词曰:“晓窗寂寂惊相遇,欲把芳心深意诉,低眉敛翠不胜春,娇转樱唇红半吐。匆匆已约欢娱处,可恨无情连夜雨;枕孤衾冷不成眠,挑尽残灯天未曙。”生晨起会娇于妗所,因共至中堂,以夜所缀词视之,娇低声笑曰:“好事多磨,理故然也。
然妾既许君矣,当别图之。“是日。生侍舅从邻家饮,至暮醉归,且思娇早间别图之言,疑娇之不复至也,又沉醉睡熟。娇潜步至窗外,低声呼生者数次,生不之觉,娇怅恨而回。又疑生之诞己也,直欲要以盟誓。生剪缕发,书盟片纸付娇,娇亦剪发设盟以复于生。虽是极意慕恋,然终于无便可乘。一日,生收家书以从父晋纳粟补阆州武职,以生便弓马,取生归侍行。
娇顾恋之极,作诗送行。诗曰:“绿叶阴浓花正稀,声声杜宇劝春归?相如千里悠悠去,不道文君泪湿衣。”生得诗和韵以复,诗曰:“密幄重帏舞蝶稀,相如只恐燕先归;文君为我坚心守,且莫轻拼金缕衣。”生终以娇“绿叶阴浓”之语为疑,又成一词寓《小梁州》以示娇,词云:“惜花长是替花愁,每日到西楼。如今何况抛离去也,关山千里,目断三秋,漫回头。殷勤分付东园柳,好为管长条。只恐重来绿成阴也,青梅如豆,辜负梁州,恨悠悠。”娇知生之疑已,亦以《卜算子》词复之,词云:“君去有归期,千里须回首。
休道三年绿叶阴,五载花依旧。莫怨好音迟,两下坚心守。
三只骰儿十九窝,没个须教有。“自后生从父以他故不果行。生居家,行住坐卧,饮食起屋,无非为娇,兴念以致沉思成玻因托求医至舅家。数日,无便可乘与娇一语。至于饮食俱废,舅妗为之皇皇,医卜踵至,但云生功名失意,劳思所致,终不能知生之心。数日,病小愈。一日,舅出报谒,生因强步至外庑,方伫立,俄而娇至生后,生骇然。娇曰:”偶左右皆他往,妾得便,故来问兄之玻“生回顾无人,因前牵衣欲与语,娇曰:”此广庭也,十目所视,宜即兄室。“生与之俱及门,忽双燕争泥坠前,娇因舍生趋视,俄舅之侍女湘娥突至娇前。娇大骇,生乃引去。至暮复会中堂,娇谓生曰:”非燕坠,则湘娥见妾在君室矣,岂非天乎?“生然其言,而悒怏之心,见于颜色。一日晚,娇寻便至生室,谓生曰:”向日熙春堂之约,妾尝思之,夜深院静,非安寝之地。自前日之路观之,足以达妾寝所。每夕侍妾寝者二人,今夕当以计遣去,小慧不足畏也。君至夜分时来,妾开窗以待。“生曰:”固善也,不亦危乎?“娇变色曰:”事至若此,君何畏人?生如白驹过隙,复有锤情如吾二人者乎?事败当以死继之。“生曰:”若然,余何恨乎?“是夜将半,生乃逾外窗达堂后,数百步至荼縻架侧,久求门不得,生颇恐。久之,寻路得至熙春堂。堂广夜深,寂无人声。生大恐,固疾趋入,见娇方开窗倚几而坐,衣红绡衣,下白丝裳,举首向月,若重有忧者,不知生之已至也。生因扶窗而入。娇忽见生,且惊且喜,曰:”君何不告,骇我甚矣。“生乃与娇并坐窗下,时正夜分,月色如画。生视娇。
体态艳媚,肌莹无暇,飘飘然不啻娥之下临人间也。娇谓生曰:“夜漏过半,幸会难逢,可就枕矣。”欣然与生相携素手,共入罗帐之中。解衣并枕间,娇曰:“妾年幼,殊不谙世事,枕席之上,望兄见怜。”生曰:“不待多言。”一晌欢娱,而娇娘千金之身,自兹失矣。欢会之际,不觉血渍生衣袖。
娇乃剪其袖而收之,曰:“留此为他日之验。”生笑而从之。
有顷,鸡声催晓,虬漏将阑,娇令生归室,因视生曰:“此后日间相遇,幸无以前言为戏,惧他人之耳目长也。妾,女子也,情牵事惑,殊乖礼法,幸垂明鉴,好为秘之。妾之托君,亦无憾矣。”生辞,愧喜交集。自后,生夜必潜至娇屋,凡月余,无有知者。岂期欲火所迷,俱无避忌,舅之侍女曰飞红、曰湘娥,皆有所觉,所不知者,娇之父母而已。娇亦厚礼红等,欲使缄口。第飞红辈虽觉之,而未之敢发。俄而,生以父书促归,既归,则寝食俱废,思欲娶娇为妇,乃作书达娇曰:“前日佳遇,倏尔旬余。魂飞杳杳,每形清夜,松竹深盟,常存记忆。
蒹葭之迹,得自托于兰蕙之旁,为幸大矣。幽会未终,白云在念,自抵侍下,无一息不梦想洛冫甫之风烟也。家事经史,非为不复措念,纵一勉强,不知所以为怀。
有亲朋见怜于大人前,致一语,天启其衷,俾续秦晋再世之盟,未审舅妗雅意若何。倘不弃庸陋,则张生之于莺莺,乌足道哉!
兹因媒氏有行,喜不自制,诉此以布腹心。幸相与媒之,临风以俟佳音,家居无聊,偶思佳丽夜别之言。缀《永遇乐》一词,并用录呈,亦以见此情之拳拳耳。新霜在候,善加保卫。“生写书毕,并录前所作《永遇乐》词。缄封私付媒媪。父母不知也。媒得书,即往见舅妗,且以生父命告之。舅为之开宴。次日,媒申前请,舅曰:”三哥才俊洒落,加以历练老成,老夫得此佳婿,深所愿也。但朝廷立法,内兄弟不许成婚,似不可违。前辱三哥惠访,留住数月。甚能为老夫分忧。老夫亦有愿婚之意,而于条有碍,以此不敢形言。“媒氏再三宛转。
终不能得。至晚。再置酒款媒,舅命妗主席,娇时侍立妗侧,知亲议之不谐也,心生悒怏,但不敢形之言语耳。酒散,媒左右顾视无人,欲致生书于娇。适娇至媒前剔灯,媒因私语娇曰:“子非厚卿之情人邪?厚卿有手书。令我私致于子。”
娇竦然,微言应曰:“然。”泪坠言下。媒为之改颜,遂从身畔取书授娇,娇收置袖间,未敢展视。妗起,娇亦随妗入室。
次早,媒再请于舅,且以言迫之。舅怒曰:“此无不可,第以法禁甚严,欲老夫罪戾也?尔勿复言,此决不可。”媒知其不就,因告归。舅又命妗酌酒与媒为别。娇因侍立,私语媒曰:“离合缘契,乃天之为也。三兄无事宜来,妾年且长,岁月有限,无以姻事不谐为念也。”因出手书,令媒持归,以复于生。
媒既归,街舅不允之由,遂以娇书与生,生展视之,乃新词《满庭芳》一阕,娇制也:“帘影筛金,簟纹浮水,绿阴庭院清幽。夜长人静,消得许多悉。长记当时月色,小窗外,情话绸缪。因缘浅,行云去后,杳不见踪由。殷勤,红一叶,传来密意,佳好新求。奈百端间阻,恩爱成休。应是奴家薄命,难陪伴,俊雅风流。
须相念,重寻旧约,休忘杜家秋。“生览诵数遍,殊不胜情。每对花玩月,不觉泪下。初,生与成都府角妓丁怜怜者,极相厚善。怜敏惠殊俊,常得帅府顾盼;生方妙年秀丽,怜怜尤见倾慕。生自秋还乡里,怜怜屡遣人招生,生托故不往。至是,生之友人陈仲游,亦豪家子也,见生每置恨于临风对月之间,因拉生至成都舒怀,遂同至怜怜之家。生既入,怜不胜欢喜,杯酒话款曲,生但面壁,略不致意。怜怪之,委曲询生,终不言。怜意其碍于仲游也,乃留之竟夕,令其女弟伴姐侍仲游寝,而自荐于生。生不得已,因与同席,枕边切切诘生所以不见答之故,生乃具道与娇娘相遇之情。怜问曰:”娇娘谁家女也?“生曰:”新任眉州王通判之女也。“怜又问:”其质若何?“生曰:”美丽清绝,西施妃子殆相千百,而风韵过之。“
怜因沉思良久曰:“既名娇娘,又且美丽若此,岂非小字莹卿者乎?”生燥然曰:“尔何由知之?”怜曰:“向者帅府幼子将求婚,酷好美丽,不以门第高下为念,但欲殊色,常捐数千缗,命画工于近地十郡求问,伺隙绘人家美女以献,凡得九人,此其一也。色莹肌白,眼长而媚,爱作合蝉鬃,时有忧怨不足之状。尝至帅府内室见之,因记其姓字,果然是否?”生曰:“子如亲见其人,即是此女。”怜曰:“宜子之视我如土壤,子之所谓真天上人也。妾常入视,伫目不能去,第恨不见其身。
今后至彼,愿求旧鞋丐我。“生诺之,明日遂同陈仲游同归。
抵家后,生因怅恨再期杳杳,伤感成疾,困卧累日。父母惊异,因令人询问生得病之由。生乃托以梦寐绝怪,将不能免,必须求善能驱役鬼神者,作法禳之。父乃命良巫祈祝,生密使人厚赂巫者,令向父母言此为怪物所凭,必当远避,方可向安。如其不然,生死未判。父母闻巫言,大惊惧,以为诚然。于是,议令生往舅家以避此难,择日起行。先期之二日,令人取覆舅家,舅妗许之。娇时在父母旁,闻生有来期,喜慰特甚。人回报,生亦欣快,随觉病差愈,父母以为得计。及期,生既戒行,病亦向安。于时,莺转簧声,百花竞发,园林锦绣,夺目争妍。
生至舅屋,及门,遇娇于秀溪亭。两情四目,不能自止。暂叩寒暄毕,生欲入谒舅,娇止之曰:“今日邻家王寺丞宅邀往天宁玩赏壮丹,至暮方归。姑至此少息,徐徐而入可也。”乃与娇并坐亭上,娇因谓生曰:“君养摄不如平时,何故今复来此,何干也?”生疑其言,乃曰:“日月未久,何故忘予?自相离之后,坐不安席,味不适口,寝不着枕,行不重足,何止夜月屋梁之思。中间请命严君,冀谐媒灼,而天不从人,竟辜宿望。
春花秋月,风台雪榭,无一而非牵情惹恨之处。百计重来,以践旧约。今子乃有‘复来何干’之辞,予失计甚矣。“娇愧谢曰:”君心果金石不渝,妾何以谢君?“因相与欢。移时,同步人室。生至其旧馆,窗儿依然,向时所书诗曲,左顾右盼,濡染如新,生怅然自失。至晚,舅妗归,生拜谒甚恭,舅问生曰:”闻三哥有微恙,想二竖子遁矣。“生谢曰:”惟舅舅怜其微恙,庶得逃免。再造之赐,没齿不忘。“舅妗劳勉之。生就室,自后与娇情意周洽,逾于平昔。住数月,情益厚。生因忆丁怜怜之言,求旧鞋于娇。娇力谒生曰:”安用敝履为哉?“
生不以实告,娇不许。舅之侍女飞红者,颜色虽美而远出娇下,惟双弯与娇无大小之别,常互鞋而行,其写染诗词,与娇相埒。
娇不在侧,亦佳丽也。以妗性妒,未常获宠于舅。常时出入左右,生间与之语。娇则清丽瘦怯,持重少言,伫视动辄移目。
每相遇,生不问,娇则不答,戏狎一笑,则使人魂魄俱飞扬。
红尤喜谑浪,善应对,快谈论,生虽不与语,亦必求事以与生言。娇每见之,则有不足之意。
及生再至,红亦与之亲狎,娇疑焉。生久求娇鞋不获。一日,娇昼寝,生偶至其侧,因窃鞋趋出。方及寓室,以他事去,未曾收拾。飞红适尾生后,见生遗鞋,红乃疑娇所与者,因收之。生罔知所以,及归室索鞋,无有也,因怏怏于怀。及暮,娇问生索鞋。生曰:“此诚我盗去,然随已失之;谅子得之矣,何苦索我耶?”娇乃止。盖飞红拾归,以付娇也。然娇以此愈疑生私通于红矣。一日,见飞红与生戏于窗外,捉蝴蝶,因大怒诟红。红颇憾之,欲以拾鞋事闻妗,未有间也。后遇望日,众出贺舅妗,娇在焉。飞红因语娇所履之鞋,扬言谓生曰:“此即子前日所遗之鞋也。”娇变色,亟以他事语舅妗,会舅妗应接他语不闻。娇因大疑生使红发其私,乃大怨望。自后非中堂相遇,不复求便以见生。女工诸事,略不措意,怨隙之心,行住坐卧皆是也。生亦无以自明。一日,生不意中漫于后园纵步,适于花下见鸾笺一幅,生取而视之,乃《青玉案》词也:“花低莺踏红英乱,春心重,顿成愁懒。杨花梦散楚云平,空惹起,情无限。伤心渐觉成牵绊,奈愁绪寸心难管。深诚无计寄天涯,儿欲问,梁间燕。”生披味良久,意谓娇词,而疑其字画颇不类娇所书,因携归置于室中书案之上,欲询娇而未果。
抵暮,西窗前有金笼养能言鹦鹉一只,甚驯,娇过其侧,戏以红豆掷之。鹦鹉忽言曰:“娇娘子何打我也?”生闻之,亟出室招娇。娇不至,生再挽之,方来。娇入生室,正疑思不言,忽见案上花笺,因取视之。良久,目申生不语。移时,生曰:“子何时所作也?”娇不答。生又曰:“何故不言?”娇亦不应。生力究之,娇曰:“此飞红词也,君自彼得之,何必诈妾?”生力辩,娇并无一言。徘徊良久,长吁,竟拂衣起去。生留之不可。自尔相会愈疏。娇终日熟寝,间一二日,才与生一见,见亦不交一言。凡月余,生不能直其事。
生一夕迳造娇室,左右寂然,惟见窗上有绝句一章云:“灰篆香难炷,风花影易移。徘徊亡限意,空作断肠诗。”生察诗,知娇之为己,且疑心之深也。乘间,语娇曰:“再会以来,荷子厚爱,视前时有加焉,迩日形似之间,不能不为子所弃,何今昔移志乎?”娇初不言,生再诘之,娇潸然涕曰:“妾自遇君之后,常恐力日不足。今者君弃妾耳,妾何敢弃君?
抑君意既自有主,何必妾望矣?“生曰:”苟有二心,有如此日。“因指天自誓,以明无他事,且曰:”子何疑之甚也?“
娇曰:“君偶遗鞋,飞红得之;飞红遗词,君且得之。天下偶然之事,何多之甚耶?妾不敢怨君,幸爱新人,无以妾为念也。”
生仰天太息曰:“有是哉,吾怪迩日见子若有忧者,人之情态,岂难识哉?子若不信前誓,当剪发大誓于神明之前。”娇乃回笑曰:“君果然否?”生曰:“何害?”娇曰:“若然,后园中池,正望明灵大王之祠;此神聪明正直,叩之,无不响应。
君能同妾企祠大誓,则幸甚也。“生曰:”如命,想明灵大王亦知予心之无他也。“娇乃约以次早与生俱游后园,临东池畔,遥望大王之祠,两人异口同声,拜祈设誓,其词累千百,不能备载。誓华,携手而归。自后娇与生情好深笃,饮食起居,无不留意。生自此亦不与飞红一语。红察之,因大憾。一日,生因纵步至后园牡丹丛畔,忽遇娇先已在彼,遂与娇携手而过别圃。不觉飞红亦自后潜至,见娇与生并行,因促步返舍,语妗曰:”天气睛暄,可入后园,牡丹盛开,能一观否?“其实欲妗一行,袭败娇之踪迹也。妗可其请,遽命红侍,行至园中,瞥见生与娇行于此畔亭,左右俱无人,妗因大疑,因呵娇,生乃狼狈返室,惆怅不已。知为飞红所卖,故致为妗所觉,无以自释。越二日,生自知其迹不宁,乃告归。舅妗亦不留之。娇夜出,潜与生别曰:”天乎,得非命欤?相会未期,而有是事,妾独奈何哉?兄归,善自消遣,求便再来,无以疑间,遂成永弃,使他人得计也。“因泣下沾襟,生亦掩泣而别。娇又作《一剪梅》词授之。且曰:”兄归时展视之,即如妾之侧矣。“
言终而去。词云:“豆蔻梢头春意阑。风满山前,雨满山前,杜鹃啼血五更残。花不禁寒,人不禁寒。离合悲欢事几般。离有悲欢,合有悲欢,别时容易见时难,怕唱阳关,莫唱阳关。”
申生与娇别归,父母以生久在外,荒废书史,间岁功名之会,又复在眼,遂令生于书斋温习旧业。生与其兄纶虽朝夕共学,而思娇之念无时不然。夜则与兄异榻而寝,怅恨之词,或形于梦寐,恨不能御风缩地,一与娇会。至七月中旬,舅以眉州倅满,道经申生之门,因留宿于生家者累日。此时舅挈家以行,妗娇寓生家,相随不离跬步,兼飞红、湘娥诸侍女杂然左右,生与娇欲一言不可得。居三日,舅命戒行,车马暄阗,送者络绎于道。
妗与娇各登车,诸侍女相随先后。申生亦乘马相送,闯其便曳帘挽车,与娇语旧。娇泪下如雨,不能答。徐曰:“遇君之后,一日为别,不能堪处,况今动是三年,远及千里,一旦思君之切,安保其再能见君乎?但恐妾垂首瞑目,骨化形销,君将眠花卧柳,弃旧怜新,妾枕边恩爱,他人有之矣!”生曰:“明灵大王在彼,吾誓不为也。”娇曰:“若然,妾荷君之恩。死且不朽。”乃占诗一首赠生:“欲语征夫促去忙,临歧分袂转情伤;不堪千里三年别,恨说仙家日月长。”娇于袖中又出香一枚,上有金锁团凤,以真珠百粒,约为同心结赠生,曰:“睹物思人可也。得暇求便一来,毋以地远为辞。”言未竟,轩车催动,雾隐前山,晓月半沉,目送不及。生别舅妗辞回,凄然归于书室。间消永日,无不泪零,晨窗夕灯,学业儿废。间为词章,无不寄与娇红之语,他不暇及。一日赋一曲,以示兄纶,皆寄其意于言词之外,未尝斥言也。词云:“春风情性,奈少年辜负,窃香名誉。记得当初,绣窗私语,便倾心素。雨湿花阴,月筛帘影,儿许良宵遇。乱红飞尽,桃源从此迷路。因念好景难留,光阴易失,算行云何处。三峡词源,谁为我写出断肠诗句。目极归鸟,秋娘声价,应念司空否?甚时觅个彩鸾,同跨归去?”兄见之,抚生背肩曰:“厚卿,以弟之才,当取青紫如拾芥,以显二亲,夫何流连光景。此词固佳,察弟之心,必有所主。秋期在近,且移此笔,鏖战文场可也。”
生但无言。盖生词微寓于娇相会之始末,至“乱红飞颈之句,则直指飞红媒孽之事。思恨之极,作为此词,其兄不知也。及至八月,与兄俱就秋试毕,即欲言归,兄纶谓曰:”三年灯火辛勤,决以此举,揭榜在近,何不少俟?“生曰:”兄学业高远,危中必矣;劣弟荒唐僝陋,孙山之外,不言可知。不欲久此,榜揭后,无面目回乡也。“兄再四挽留,生不得已,从之。
逾数日,秋闱拆号,生与纶俱在高眩兄弟联捧捷而归。次年又与兄纶同及第,兄纶受绵州绵山县主簿,生以弓箭升,且授洋州司户。兄弟归家侍次。时有卖登科记于眉州者,舅因阅之,见生兄弟皆及第,因大喜,归谓妗曰:“二哥、三哥皆及第,吾家宅相得人矣,但恨相去千里,不能亲贺。”逐遣人致书,且询问:“二甥荣授何官,如瓜期未及,能一来款我,以慰老夫忻喜之心否!”生得书与兄谋曰:“舅有命召,兄宜一行。”
纶曰:“父母在,焉可远游,委以家事?然舅妗所命,亦不可违,长孙克家,弟固当祝”于是,生欣然领命,即日治行诣舅任所。既至,舅见之,且贺且谢。须臾,妗娇毕见,且曰:“别后喜审吾甥兄弟俱擢危科,与有荣华。”生谦谢再三。又问二哥何以不来,生答兄弟不可俱出之意。舅妗等问劳尽礼,妗终以生前疑似之故,馆生于厅事东边,去堂甚远。生亦远嫌,寻常非呼召而不入。纵或一至堂庑,未尝与娇款狎;或与娇偶然相遇,左右森立,但彼此伫视,不能出一言。生殊无聊,住十余日,欲告归。然终念远来,未曾与娇一语,闷闷不乐,徘徊久之。一日,生晨起入谒妗,妗未起,生因忽遇娇于堂侧,时且早,左右俱未起,娇亟出步前语生曰:“妾别兄久矣,思念之心,未尝少息。喜审近取高第,但恨命薄,不能执箕帚,以观富贵,为大恨耳。兄能不弃,不以地远来临,妾何以得此?
妾与飞红有隙,君所知也。
今妗以年尊多病,不暇他顾;而飞红方用事,跬步动容,无所求其便。兄至此已十日矣,妾不能与兄一叙畴昔者,坐此故也。妾每见兄,必晨昏入谒;凡七日晨起以俟兄至,而兄每入必晚,今非兄早至,妾安能与兄一语也!“生曰:”我见事变如此,终日死坐,孤苦之态,不能备言。方欲于一二日间,图为归计;缘未及与子一语,故未忍去。今既若此,我虽在此,竟何益也?予将归矣。“娇曰:”妾以今日之故,屈事飞红,尚未得其欢心。自今以住,当愈屈意事之,万一得回其意,则可与兄复如前日。兄果能留月余否?“因出袖中黄金二十两与生,曰:”恐兄到此,或有用度,衣服有不堪者,宜令左右以工直持来,当与兄修治也。“生乃曰:”若果有可谋,虽僻处鬼室,千日亦何害?“顷之,人渐众,生遂出。愈无聊赖,时绕户吟咏,以写怀抱。生在舅家,自秋及冬,岁将暮矣,慕恋之心,终无以自遣。每以明烛,倚床独坐,夜半方就枕。所居室东边,有修竹数竿,竹外有亭。前任州官有子妇美而少,因得暴疾,遂至不起,殡于亭中。经岁后,移归乡里,然精诚在亭中。每为妖崇以迷少年,生不知其详。一夕,方掩门而坐,将及二更许,忽闻窗外步履声,生意其兵吏夜起,不以为怪。
顷之,叩窗甚急,生出视,则见娇娘独立窗下,曰:“君何不惧,候君久矣。”生不知妖,欣然与之入室,曰:“子何以得此来?”答曰:“舅妗熟寝,无有知者,故来相就。”将旦,告去。嘱生曰:“此后,妾必夜至,兄无干不必至中堂。或入,偶相遇,不必以言相问,恐人有所觉也。妾或与君语,幸无见答以狎邪之言,妾必有为,君宜引去不对,则人将谓君无心于妾,庶可释疑也。”生曰:“子若夜必一至吾室,吾入何干!”
言讫遂去。自后妖夜必至,凡月余,人莫知之。生常经数日方一入中堂,左右问之,以他事对。或遇娇,则远望引避。娇自生再至,益屈已以事飞红,平日玩好珍奇之物,红一开口,则举而赠之。锦绣绫罗,金银珠翠,惟红所欲,人皆呼之为红娘子。红见娇之待己厚也,渐释旧憾,与娇稔密,娇结之愈至。
时小慧年已长,见娇屈意事于红,语娇曰:“娘子,通判之女,贵人也;飞红,通判之妾,贱者也。奈何以贵事贱,此小慧日久所不能平者。”娇因叹曰:“我之遇申生,尔所知也。红与我有隙,屡窘挠我。今生远来已久,我不能与之一叙间阔者,盖阻于此耳。苟不屈已以结红之心,或者与生胥会能保其无语乎?我不自爱而屈事之者,为生设也。”因吟诗一绝云:“雨勤春寒花信迟,痴云碍月夜光微;披云阁雨凭谁力,花开月圆且待时。”吟毕,因泣下。
慧曰:“娘子芳年秀丽,禀性聪明,立身郑重。向时游玩花园与湘娥并行,娥不让,先登楼梯,娘子怒以告夫人。夫人不治,儿不食者两日,其负气有如此者!前年罢官西归,驿舍床帐不备,重以绣茵,周以罗帏,犹思其不洁;焚沉爇麝,夜半方寝,其爱身有如此者!娘子善歌,众所共知,亲族聚会,申请,再四,终不肯出一声,其重言有如此者!今既委千金之身于申生,若弃敝屣,而又下事飞红,丧尽名节,此妾之所大不晓者。况娘子诗词清丽,文章华赡,名闻于时久矣,当今少年才子咸愿一见而不可得,苛求婚姻,岂不能得一申生也!又兼申生一第之后,视娘子颇似无情。今虽在此,呼之而不来,问之而不对,谅必有他意也。
娘子何自苦执如此?“娇曰:”尔勿言,天下岂复有如申生者乎!以生之才美,必不负我,必得生而后己。“慧知娇眷恋申生之心如铁石,乃亦谄事飞红。红后感娇之结己备至,尽释前憾,喟然谓娇曰:”娘子尽日以来,憔悴特甚,若重有所思者,何不与红一言?红受娘子之恩厚矣,苟有效力,当以死报。“娇但流涕不言。红固叩之,乃曰:”我之遇申生,尔所知也,他何言?“红曰:”此易事。妗年尊,终日于小楼看经;堂室之事,娘子主之。果有所图,敢不唯命!“娇郑重谢之。
自此,红常与娇为地,求以见生。然生每夜遇妖之后,以为真娇之来,累十余日不入中堂,精神昏倦,终日思睡。娇眷恋之极,情不能已,与红曰:“我别申生,动经一载之余。今咫尺天涯,对面如此,我何以堪?”言已,忽仆于地。红扶之而起,良久方苏。红见娇失意,惧妗有疑,乃诳妗曰:“娇娘子多苦寒疾。”妗信之,故娇虽憔悴,不疑也。红一夕至娇所,娇方掩泪独坐,殊不胜情。红因曰:“娘子如此,而申生如彼,此岂有人心者!妾近见申生,屡以实情告之,往往不顾。且其神思昏迷,况彼所居之地,名娼艳女甚多,想年少不能自持,它有所耳区,宜乎寡情于娘子,何自苦乃尔。
试一索之,便可知生之所为矣。“娇见生之相弃甚也,因红语亦疑之。至晚遂令小慧及红房下小侍女兰兰夜出伺生起处。慧与兰兰同至生室前,见窗内灯明,慧因穴窗细视,见生与一女子对坐,颜色态度与娇娘无异,因私相叹骇。归室,则见娇与红并坐于室。慧曰:”娘子适至生室乎?“娇曰:”我与飞红同遣尔去,我二人坐此,未尝动,尔安得妄言。“慧、兰同声曰:”适来申生与一女子相对而坐,绝似娘子。若此,则彼为何人也?“娇、红大骇。良久,红曰:”旧闻此地多有鬼魅,谅必此类惑之,宜其待娘子恝然也。“因欲与慧、兰等再出视之。时夜深,门守甚严,不复可出,遂止。明晨,娇诈以妗命召生入室,不过;再四召之,方来。小慧前导至后室,见娇独坐,生傍徨欲去,娇即前挽生袖曰:”君且勿去,将有事语君。“
生不得已乃坐。娇曰:“君近日何相弃?妾之待兄亦至矣,一旦若是,岂平昔所望于兄者?”生不答。娇又曰:“兄每夕所遇者何人?”生曰:“无之。”娇曰:“不必隐讳。”生谓诈己,乃左右顾盼,切切曰:“子令我勿言,何窘我也?”娇曰:“妾有何事,令君勿言?”生大骇,因曰:“左右有人乎?”娇曰:“无之。”娇又曰:“妾自别君之后,迄今将两岁矣。兄此来,妾亦何便得与君款密?何尝嘱君勿言?”生曰:“子何反复也?子自前月以来,每夜必至我室,嘱我勿言,惧飞红之辈生衅也。子今乃有是说,何故?”娇曰:“妾实未尝一出。君之室所居穷僻,久闻其中多怪,谅必鬼物化妾之形以惑君。妾自屈事飞红之后,已得其欢心,日夕使人招兄,兄不至;纵一来,与兄谈话,兄又不答。日夕不知所谓,将谓兄有异心。夜来使小慧、兰兰伺兄起处,乃见一女子,形状如妾,与兄对坐。此非鬼祟而何?故今日召兄实之耳。君不信,则召红证之。”乃潜使人呼红。红至谓生曰:“郎君何弃娘子也?”
因具道昨夕之事,生骇然汗下浃背,罔知所出,乃谢曰:“非子眷眷不忘,则我将死于鬼祟手矣。第恨两月以来,负子恩爱之情,其何以为报?”因大恐,不敢出息其室,至暮犹在中堂。
红乃以娇谋,止以生为鬼所惑告妫妗疑之曰:“安有是理。”
红欲实其言,至一更许,令生且出室,生惧不敢往。红曰:“第往彼,妾将有为也。”因戒生曰:“今夜二鼓,妾与妗来观。如彼来,妾与娇远望,恐见其类娇,则生疑矣。如索君,君亦勿言似娘子也。”生勉强许之。至二更初,鬼果来,生虽与之对坐,心惊股栗。未定间,红、妗已至窗前,果见一妇人,妗欲细视,红惧其事发露,因大抚窗趋入,鬼果不见。生初闻娇之言,且信且疑;及红抚窗,鬼遁灭迹,生方大悟。妗因询生曰:“适为何人?”生愧谢曰:“不知其鬼也,愿妗救我。”
于是妗与红谋,移生入中堂。舅知之,广求名师符水,以与生饮。
生后卧病累日,亦寻向安。自尔,生起居,皆在宅内。娇亦不以向日相弃介意,欢爱如平日。或至生室连夕,妗亦不知也。又两月余,妗以病死。娇哀毁殊甚,几不堪处。生见舅家事纷纭,乘间告归。娇因谓生曰:“昔日之别,不谓复有今日。
幸欣再会,奈何罹此祸变?哀毁之中,不暇与兄款曲,暂归宜再来也。“因长吁曰:”数年之间,送兄者屡矣,知相别后,能念妾勤心否乎?“生无言,但掩泪为别。
明日辞舅,归至家中。父母闻妗之亡,皆惊动嗟泣。明年六月,舅满任回,再过生门,迎宿留住数日。自妗之死,飞红专宠于舅,因宛转为娇媒。因与舅曰:“夫人不幸先逝,善父年少,家事无人主持,何不拉三哥同归经理?且其瓜期未及也。”
舅欣然之,欲拉生去,生父不欲。生闻之,心切意喜,因乘间嘱红俾舅再三拉之。舅如言,力与生父言之。父不得已,乃令生行,遂同到舅家。住两月,舅即为再调任计,谓生曰:“家中事绪繁多,小儿幼失所恃,三哥不妨在此,相与维持。俟有美赴之期,当竭力助行。”生诺之,舅遂行。
生厚赂舅之左右,莫不欢悦。生因与娇绝无间隔。院宇深沉,帘幕掩映,玉枕相挨,鸾凤并翼。或时朱阑共倚,举盏飞觞,嬉笑呕吟,曲尽人间之乐。逾半载,舅以举员未足,再调利州倅以归。左右得生之赂,加以事大体重,无敢言及之者,唯于舅前为生延誉。舅归之后,见生经理其家,事事有伦,知生之才,能干有余。又妙年高第,前程未可量,遂悔向日背亲之谋。间使红委曲问生。一夕,生方与娇闲坐,红趋至拜贺曰:“郎君、娘子,平昔之愿谐矣,敢不贺?”红询之,红曰:“舅又有结好之意,使妾审订郎君,惧郎君之不从也。”娇曰:“天果不违人耶?”因大喜,明灯达旦,忘寐。是夕,红反命于舅曰:“生意无不可也。”遂立媒遣之生家,生父母亦允许,且曰:“此固所愿也。”择日遣聘。
丁怜怜者,自生别后,久之,一入帅府,至西书院,所书美人,犹在壁上。帅子坐其旁,怜怜仰视久之。帅子问曰:“天下果有如此妇人乎?”怜曰:“有之。”因指娇像曰:“闻此子已入画者,未能模写其一二。足极小,眉极修,词草翰墨,无能出其右。以此女实之,想其他皆然。”帅子喜曰:“我将求婚此女。”怜曰:“无用也,闻此女久有外遇,恐非全身。”帅子曰:“得妇如此,幸已甚矣,此不足问。”怜悔失言,力解不获。帅子遂令亲信恳告其父,求婚于王。王时倅眉州未回,故无言及此者。逮王再调归家待次之日,帅遂遣来求婚。王初拒之再四,帅逼以威势,赂以货财,不得已遂许之。
娇夜持帅书至生室,告曰:“前日姻约复败矣。帅子求婚,家君迫于权要,许之矣,兄何以为计?”生曰:“事在他日,当徐图之。”娇自是见生愈密,然一相遇则惨惨不乐。平生善歌,每作哀怨之音,则闻者动容,或至流涕,虽与生至相得,未尝对生一歌。生或潜听,娇觉之则又中辏生每以为嫌。至是,生不请,自歌词《一丛花》云:“世间万事转头空,何物似情浓?新欢共把愁眉展,怎知道新恨重!逢媒妁无凭,佳期又误,何处问流红?欲歌先咽意冲冲,从此各四东。愁怕到黄昏,窗儿外疏雨泣梧桐,仔细思量,不如桃李,犹解嫁东风。”歌未终,黯黯然泪下如雨。生平生嗜好有不能致者,娇广用金玉,售以遗生。一夕,家宴罢,至就寝,生被酒未能卧,娇秉烛侍侧。
生从容问曰:“尔来眷我,何遗厚也?”娇曰:“始者妾谓可托终身于君,今既不如所愿,事兄盖有日矣。虽尽此身,何足以谢?”生大感恸。居数日,娇忽卧病,不得与生会者仅二月。一日,舅出谒,生厚赂左右,欲一见娇,左右扶娇至生室之侧,生迎与相见,呜咽不语。良久,娇乃曰:“乐极生悲,俗语不诬。妾病不能扶持,生愿不谐,死亦从兄,在所不惜也。”
语竟,倚生之怀,似无所主。左右惊扶而入,久之方醒。生亦至此闷闷,作事颠倒,语言无实,目前所为,旋踵而忘。舅甚怪之。秋八月,帅子纳币促亲期,舅许之。娇病少瘳,因他事怒小鬟绿英,绿英怀恨,乘间以娇平日所为之事,从实告舅。
舅怒审实于红,将治之,红绐曰:“小娘子读书知礼义,岂不知失身之为大辱?且重厚少言,爱身若珠玉,择地而行,待时而动,相公所知也;况申生功名到手,举动不妄,堂庑之间,不命之入不敢入,未尝与娇一语戏狎。倘有是事,妾岂不知也?或者小人之言,未宜深信。且亲期在近,不宜自为此不美也。”
舅方宠任飞红,信其言,不复再问,只加防闲。申生度势不可留,乃告娇曰:“今日之事,舅知之矣,行计不可缓也。子亲期去此止两月,勉事新君。吾与子从此诀矣。”娇怒曰:“兄丈夫也,堂堂六尺之躯,乃不能谋一妇人!事已至此,更委之他人,君其忍乎?妾身不可再辱,既已与君,则君之身也。”
因掩面大恸,生方悟,去留未决。俄得家书,报父有疾,遣仆马促回。生使人候娇,不得已。入谒舅告别,舅时坐中堂,娇闻之,出立舅后,回目伫视,不能出半语。舅曰:“子归后,府君无恙,宜再来。娇娘亲礼在即,家事纷纭,无执干者。”
生辞曰:“令爱亲期已近。甥归侍亦须累月。
又瓜期将及,动是数年,重会未可知也。舅宜善自爱。“
生因再拜。舅曰:“娇娘在近出室,子来朝未定,未必相会。”
因呼出别生。娇闻语洒泪不能止。惧舅见之,不敢前,背面遁去。再四呼之,不至。生遂别舅而归。娇自生去,日夜悲泣,未尝览镜,芳容顿改,幽艳暗消,杨柳迷烟,梨花带雨;或见梁燕双飞,征鸿独叫,则凄惨不自胜也。近半月,病愈甚,将不能起。红乃潜书促生来,使与为诀。生得书,以无故不敢告父母。乃夜遁潜至娇之门,住两日,舅亦不知也。生时舣舟岸下,冀一见娇后即归。盖虑父母之知,必获重责。明日,舅送旧守出于郊外,时红乃与娇私出。即上生舟,娇执生手大恸曰:“即不来矣,恨无以报兄。不幸迫于父母之命,不能终身以相从。兄今青云万里,厚择佳配,共享荣贵,妾不敢望也。妾向时与兄拥炉,谓:”事不济,当以死谢。‘妾敢背此言耶?兄气质孱薄,常多病,善摄养,毋以妾为念。“因出断袖还生曰:女聊斋志异。”谢兄厚恩,复思此景,其可再得乎?“哭愈恸,红亦泪下。
久之,红惧有他变,诈语娇曰:“舅将至矣,宜速登岸。”娇含泪口占一绝为别云:“合欢带上真珠结,个个团圆又无缺;当时把向掌中看,岂意今为千古别!”生得娇诗词,揖别归舟而去;红扶娇登岸,但见舟人拨棹。苹浪翻风,彩鷁急飞,征鸿易断;目力有尽,江山无穷。生归,枕席上无不流涕。娇之佳期已逼,乃托感疾佯狂,蓬头垢面,以求退亲。父迫之,娇引刀自裁,左右救之,得不殒。因绝食数日,不能起。红委曲开谕之曰:“娘子平生俊快,岂不谙晓世事?帅家富贵极矣,子弟端方俊拔,殆过申生。娘子不自开怀,保身自重,何苦如是耶?且闻媒者之言,彼之欲得娘子甚如饥渴,其他皆所不问,娘子何自弃也?况申生归后,亦已议亲贵族。彼盖亦绝念于此矣。”因图帅子之貌以献曰:“得婿如是,亦无负矣。”娇曰:“美则美耳,非我所及。事止此矣。吾志不易也。”红又诈为娇旧遗生香,下结以破环只钗,谓生遣遗娇,因言已结他姻之意以相绝。娇见之泣下,曰:“相从数年,申生之心事,我岂不知者?彼闻我有他故,特为此而开释我耳。”因取香细认,觉其虚,因曰:“我固知申生不如是也。我始以不正遇申生,终又背而之他,则我之淫荡甚矣。既不克其始,又不有其终,人谓我何?红娘子爱我厚矣,幸勿多言。我固不爱一身以谢申生也。”遂不复言。舅闻而亦怜之,但曰:“业已成矣,无可奈何。”遣红辈百端为之开释,终莫能悟。娇遂吟诗二首,寄与申生别云:“如此钟情古所稀,吁嗟好事到头非;汪汪两眼西风泪,犹向阳台作雨飞。”“月有阴晴与圆缺,人有悲欢与会别;拥炉细语鬼神知,拚把红颜与君绝。”间隔数日,娇竟以忧卒。生接寄来诗章方晓,而娇之讣音随至。生茫然自失,对景伤怀,独坐则以手书空,咄咄若与人语。因赋《忆瑶姬》以吊娇娘,词曰:“蜀下相逢,千金丽质,怜才便肯分付。自念潘安容貌,无此奇遇。梨花掷处,还惊起,因共我拥炉低语。
今生拚两两同心,不怕旁人间阻。此事凭谁处?对神明为誓,死也相许。徒思行云信断,听箫归去,月明谁伴孤鸾舞?细思之,泪流如雨。便因丧命,甘从地下,和伊一处。“生兄纶见此词尾句,知其语不详,因再三慰解。追羡无已,殆不能堪。
又于壁上题诗一绝,以别父母,诗曰:“窦翁德邵如椿古,蔡母年高与鹤齐;生育恩深俱未报,此身先死奈虞兮。”生题诗毕,索娇所自赠香罗帕,自缢于书窗间,为家人所觉救免。兄纶与生之素识皆来劝解之。且曰:“大丈夫志在四方,弟年少科高,青云足下,而甘死儿女子手中耶?况天下多美妇人,何必如是?”生色变气逆,不能即对。徐曰:“佳人难再得。”
因回顾二亲叮咛曰:“二哥才学俱优,妙年取功名;且及瓜期,前程万里。显亲扬名,大吾门户,承继宗祧,一夔足矣。惟大人割不忍之恩。”又顾兄纶曰:“双亲年高侍养,纯不孝,不能酬罔极之恩,惟兄念之。”自是神思昏迷,不思饮食;日渐赢,竟奄奄不起。父母大恸,即日驰书告舅。舅得书,飞红辈知之,举家号泣。舅因呼红痛责之曰:“往时问汝,汝何不实告我?稔成事变,以至于此,皆汝之咎。”红不能对,因伏地请罪。久之,舅意稍解,乃曰:“事已如此,不可及矣。两违亲议,亦老夫之罪也。”因痛自悔。又谓红曰:“申生丰仪如许,才学又如许,正昔人所谓‘我见汝犹怜,况老奴乎?’生前之愿既已违之矣,与死后之姻缘可也。”红曰:“然则如之何?”舅沉吟半晌曰:“我今复书,举娇柩以归于申家,得合葬焉。
殁者而有知,其不怏怏于泉下也必矣。“红曰:”然。“
于是复书,以此言告于生之父母,许焉。越月,得吉日戒严,遂舁娇柩以归生家。舅书自悔责,且谢两背姻盟之非,仍遣红来吊慰,营办丧事。又月余,询谋佥问,乃合葬于濯锦江边。
葬毕,红告归。抵舍之明日,因与小慧过娇寝所,恍惚见娇与生在室,相对笑语。娇谓红曰:“丧事谢汝远来营办,吾二人死无憾矣。我自去世,即归仙道,见住碧瑶之宫,相距蓬莱不远咫尺。朝欢暮宴,天上之乐,不减人间,所愿足矣。惟是亲恩未报,弟年尚幼,一家之事,赖汝支吾。善事家君,无以为我念。明年寒食,祭扫新坟,汝能为我一来,彼时又得相会也。”
语未终,红且惊且喜,仓皇告舅。舅复与往寝所物色之,则无所有矣。惟见壁间一词云:“莲闺爱绝,长向碧瑶深处歇。华表来归,风物依然人事非。月光如水,偏照鸳鸯新冢里。黄鹤催班,此去何时得再还?”舅见此词,不觉哀悼。所留字迹,半浓半淡,寻亦灭去。舅与红辈皆惊异,嗟叹而已。越明年清明日,追思红见娇之事,呼仆命骑往诣坟所。洒酒奠泣之际,唯见双鸳鸯飞翔上下,捕之不得,逐之不去;祭奠之毕,倏然不见。后人故名“鸳鸯冢”云。
孙壮姑乙巳之岁,山左大饥,盗贼蜂起,胶东为甚。小康之家,俱不自保。昌邑有标客孙良,技勇绝伦。有女壮姑,悉传其术。
时因道路梗塞,闲居授徒。大姓之虞暴客者,争以重金为聘,良悉纳之。乃分其徒为十余部,各遣一队以护大姓。而良周巡不息,盗贼不得肆志,咸憾之。昌邑钱尹,吴人也;捕得巨盗,诬指孙良为魁。械之至,良极口呼冤曰:“小人御盗,非为盗者。”尹曰:“盗何仇而指汝?”良曰:“邑中之巨室,彼窥伺已久,得小人捍卫,至今不得逞志,彼欲冤死小人,以遂其吞噬也。”尹察之信,竟诛盗而释良。良感甚,愿献女为妾。
尹笑曰:“解释诬枉,令尹之职,何足言恩?且法不得妾部民女,汝休矣。”良涕泣而去。未儿,钱尹因公被劾,将回吴下。
宦橐甚充,宵小私议窃发。良知之,谓尹曰:“凶年之后,道路难行;小人老矣,不能随护。民女虽陋,智勇具足;请侍左右,以备非常。”尹鉴其诚,纳之。其女年未二十,而貌甚英武;遂与南行。
车仗数十,仆从如云,小伙不敢举事。盗法:探有充实可劫者,或众寡不敌,则知风下程,并伙而谋,获财均分;故发益迟,则盗益众,是时钱已去五六百里,至鲁界之郎月镇。
觅宿地,得旅店后屋三楹;墙垣高峻,周匝仅容一门出入。
尹喜其完固,必欲居之;壮姑知非善地,然已卸装矣,勉从之。谓钱尹夫妇曰:“妾睹此宅,似为谋禁客商之所,夜或有异;主君与夫人请卧观之,幸毋高声!妾有以处若辈。”尹虽唯唯,然未知其能,甚战栗也。于是安尹夫妇于东室。
呼二婢伏西室,曰:“唤汝则出。”取夷灯之脐凸碧琉璃者,置窗隙院中,明似月光。乃易短袄皮裈,鞋尖置铁,腰掖利刃,灭烛跃登中门之颠,踞匡以俟。漏三下,内外俱寂。旅主马铁头,盗中之巨擘也。密集群寇,择其能者皆操白刃,自后垣登屋;余盗伏于四隅,以防逸出。先命一人下探之,久而不回。马曰:“内多妇女,谅入安乐窝矣。”继命二三人下,亦如是。马曰:“真不了事!弱息数辈,尚烦乃公自往;若遇大敌,行见尔曹雌伏矣。”遂跃入院,四无人声,月光中视屋门已闭;甫拨关欲入,额颅中伤甚,重如泰山压顶然,仰跌丈余。旋飞一人坐胸前,马举刀欲砍,被掣两肩窝,而两臂软,刀自掷去。又被掣两胯,而两腿废,身不能转动。始闻娇声唤婢,两女举烛至,视之,一幼妇耳。哀祈之,壮姑微晒曰:“我见来势猛,知是能手,果恶奴也!汝为寓主,谅害行旅不少,本欲杀却;如此庸奴,徒污我刃,且留汝为作恶者戒。”
遂命一婢取药来。壮姑以刀割铁头脸上肉,缕缕成条;以药揉之,血立止。时天已曙矣,仆从叩门请,壮姑以足踢马臀,拔关而叱曰:“速去领尔徒尸!在东墙下积薪内也。”从容启尹夫妇,登车而行。
马被踢,则手足已复旧,抱惭而窜。自此脸上皮条,终不复合,丝丝悬挂,若世俗所画狮子然。
邬生邬荣典,字少华,任城儒家子;年十七,尚未婚。时正夏五,移枕席置小斋,一老仆作伴,喜岑寂也。一夕溽暑,令人思褦襶.因遣仆宿外舍,自起拂榻拭几,剪烛烹茶。视皓月一窗,不禁遐想,背灯危坐,口吟一绝云:“明月此时好,美人何处来?相怜惟有影,绮户为谁开?”诗就,曼声吟咏。忽一丽人冉冉至,年约十五六。广袖长裙,乌鬓翠黛,目盈盈若秋水;裙下露莲瓣,翘翘若解结之锥,殆画中人也。邬惊询曰:“卿鬼耶?”曰:“否。”“人耶?”曰:“否。”“然则狐耶?”笑曰:“郎志在美妇,妾志在情郎;偶听高吟,知情之所钟。故冒嫌学私奔之红拂,郎何必哓哓询踪迹。”曰:“卿有名乎?”对曰:“宾奴。”“有字乎?”曰:“樊稚。”邬不甚了了,第握纤纤手,则柔胜于荑,令人魄荡。相与谈论,慧舌生香;旁及词章,藻思耀采。邬爱且服。听玉漏丁丁,墙外之柝四下;促其解衣,则飞红上颊,约以明宵。野鸡四啼,仓皇遽遁。翌果挑灯,自携衾枕至;备极华丽,人世所无。遂与绸缪,而痛楚莫胜。女曰:“妾身犹不雕璞也,乞郎徐徐,幸勿狂暴。”事已,视清簟落红,真犹处子。邬益怜爱,因以臂代枕,口吟一词云:“郎可怜,妾可怜,一对鸳鸯一对鹣。
今宵哪世缘?莫流连,且流连,生怕钟鸣欲曙天,情人隔一边。“
女喜曰:“郎真有情也。妾虽自荐,然得此错爱,死可不憾矣。”
即和其词云:“风谁家,月谁家,妾岂当门卖笑娃?情深念转差。香辟邪,玉辟邪,夜雨摧残一树花。郎君郑重些。”天晓,自摘耳上两金环赠邬,曰:“以此作定情物,然慎勿示人;恐飞短流长,彼此不利。”自此来无虚夕。一夜正偎拥,忽有斑白叟破门入;面靛裂,发蓬飞霜,髯如戟,叱女曰:“小妮子太不识羞耻。”既而指邬曰:“污人清白,风狂儿不当杀却耶!”
邬惊怛无地,以被蒙首,口噤不能言,惟齿牙震击作奇响。自被隙微窥,女郎则俯首却立,觳觫可怜。正疑惧间,老人呵叱益厉。忽仆在外舍,反侧匡床间,声札札,二人遂渺。次夜,邬扃户,眠不熟;而女已袅娜在床侧,娇羞惨淡,默无一言。
邬执其手问:“昨宵老叟,属卿何人?”曰:“老父也。”曰:“卿家大人,险将小生惊煞。然我两人之情分,岂即尽于此乎?
匝月恩爱,已逾寻常,某愿为卿死不悔也。“女嗟叹久之,始云:”郎何痴也!以郎表表,何难得玉台艳偶,而乃犯险阻争异类哉?且家君素严,翌即迁他郡,妾来永辞,愿郎自爱,毋以妾为念!“邬失声大哭,女以袖中中红巾拭泪已,亦泣曰:”妾原图永好耳,不意怒触高堂,殃及君子,义难复聚。愿以所赠赐还,非重物也,恐郎他日触目伤心耳。天如鉴怜,则镜可圆,而剑可合。妾去矣,千万保重!“言已顿首。听户外修竹风敲,如摇环,举箧视金环,已不知于何时携去。然邬由此玉体羸败,念念不忘。任城有女巫阿翠,目能见狐,且知狐所在。邬因邀而问之,曰:”若其好着淡黄帔,薄罗衫,面团团如月,一笑两颊生微涡者耶?“曰:”然。“曰:”是非他,骆氏小素也。“邬始恍然悟:昔告之名字,乃暗切而不肯明言者。阿翠请生作简,愿任作寄书邮。数日来报云:”小素匆促不及裁笺,着传语奉复郎君,前缘实荆恐径自别去,苦郎相思;故幻此形状,俾郎君心死。乘便寄丹砂一粒,可以却病痛。“
邬视药小而红,香甚,一服疾果瘳,而思女之心亦释。
袁姬浙东江山船,有栏杆、头亭、蕉叶白等名,其陈设也华而洁,其饮馔也精而新。船各蓄美姬二三人,甫及笄者,谓之“同年妹”;齿少长者,谓之“同年嫂”。大抵桐庐、严州人居多,“同年”固桐、严之讹也。各姬有亲生者,有购养者。
儿时即延师教之度曲,管弦檀槽,靡不精晓。凡仕宦客商登舟,饮食起居,皆若曹伺奉,无须厮仆。其目听眉语,类能曲如人意。往往客子被其迷惑,资罄身殉,在所不惜。故初登其舟者,无不各有戒心。以予所闻,顾生袁姬一事,则诚千载不易得之遭也。顾生,江东人;少年俊美,抱翩翩元瑜之誉。传食于公卿间,往来钱塘江,时乘袁翁之船。翁有养女阿翠,年才破瓜,色艺冠时,生爱恋綦殷。会杭州太守聘司记室笔札,有暇即往就姬。凡栉沐饮啄,皆自为姬执役,历久不厌。如是者二年有余。生情日密,姬则淡漠遇之。每欲留宿,辄拒不纳。旁人多为不平,即袁翁与媪,亦窃窃怜生,而怪姬薄情。姬不之顾,而生亦不以为蒂芥也。
明府某公,任侠好义,素与生友善。以爱生才而怜其太痴,愿出千金,为姬脱籍。生大喜,商之翁媪,诺之。转以问姬,则抵死不肯。说之再三,始勉强应诺;并与翁媪约,亲迎之次日即归宁。凡舟中己之妆奁什物,毋许动移。叮嘱谆谆,翁媪极口许诺,然后兑金署券。至亲迎之次日,姬请遵约归宁,下午即返。薄暮,城门已頲,足音杳然。生竟夜徘徊,起坐太息,目不交睫。诘旦,急往寻其舟,已挂帆不知何往矣。眺望江水渺漫,烟波无际,懊恼如焚,忿欲蹈流而死。继念徒死无益,姬他日琵琶别抱,更可无忌,不如忍息以侦察之。乃嗒然若丧,走语明府某公,求为画策。公劝生曰:“既姬不愿,亦姑置之,譬龙鸟野性难闲,终思飞去。
以君之才,自有嘉偶。况烟花中人,有情者少,亦何必恋爱不割,而自贻伊戚哉。“生殊不以为然,遂独买舟沿江踪迹之。后至严州城外,见垂杨下袁舟舣焉。姬方倚门,与翁闲话;睹生至,返身遽入,若不相识。生登舟与翁媪寒暄已,呼姬,不答,恚恨莫遏,狂叫谯让。姬四顾他语,置若罔闻。生无奈何,遂具状诉诸郡守。郡守素耳生名,拘姬至讯之;姬哓哓强辩。郡守问生究竟,意欲何如?生出券呈验,坚求合璧。郡守如判,饬令姬归,并反复开谕,以后当与生和好,无再参商。
姬既归舟,怨恨之情,形于词色。翁媪从旁规劝,亦谓当赘生于舟,免招物议。姬摇首不语。劝譬再四,始与生言定:两舟相并,每夜自携衾枕过生舟就寝,日则仍回己舟。生不得已,曲从之。自是肃肃宵征,抱衾与衤周,夙夜必偕,习以为常。相居半载有余,琴瑟静好。翁媪窃慰,以为从此可白首鱼水矣。
一夜,月白风清,漏二下,姬察袁舟人已睡熟,乃遍悄呼生、舟人起,戒勿高声。自于裙底出匕首一柄,长尺有半,白如霜雪,又出白金二百两,指谓众曰:“公等若听妾言,请以此金相酬;不则请伏刃而死,于汝舟亦有所不利。愿公等决焉!”
众相视错愕,莫知所指。佥谓如能效力,敢不如命,但请相示。
姬袖刃,低声告曰:“若然,请公等纳金,悄将前后缆解开,切勿惊觉邻舟;乘今夜风利开帆,向杭州速发。抵岸向不吝重犒。”舟人如言解缆,将帆拽满,兼程驰抵杭城。姬大喜,问生城中有赁屋否?曰:“有。”姬乃厚犒舟人。急召人担负什物,偕生入城。笑谓生曰:“妾今日方是君妇。”生问:“何谓?”曰:“后自知之。”先是生舟夜发,昧爽袁舟始觉;翁媪忿甚,急张帆追至杭州。入城见姬,责其背逃之罪。姬谓:“嫁夫随夫,何谓背逃?翁媪倘念旧好,请勿赘言,后日尚可往来。不则从此斩断葛藤,两为陌路矣。”翁媪以姬明决,悔恨之极,欲讼官。以前既凭媒署券,后又经郡守判断,更难翻覆,乃白眼瞪视,垂头默慨者久之。不得已,甘言强笑,订盟而别。盖姬平日私蓄固有万余金,嫁生断难携带,必如此作为,使翁媪不觉,然后两舟便好陆续携运。若稍露声色,则防察必严,丝毫莫取矣。其机甚警,而其心亦甚苦哉。姬寻出金,为生纳资县令。所在悉著政声,盖由内助之力居多焉。
爱儿舒城田舍翁某,年四十,生一女,名爱儿。以中年所出,甚珍爱之。爰字于同里之农家子,谓相距密迩,便于往返。亡何,翁妻卒,女才十龄,即育于嫂氏。以憨稚贪于嬉戏,嫂甚厌恶之;往往相对恶谑,并以语恐之,曰:“若已十龄,不为嫛婗,尚自亻蜀亻束好弄。闻若婿与若齿相若,其势已甚伟,将来齿日增,更不知若何?日后若嫁去,吾甚为若危之。看若犹能嬉戏否?”嫂平居与女相对,辄道及此。以谑语出之,或有时又以庄语出之;甚至故作颦蹙状,若以为是真为女仅虑也者。爱儿闻之既熟,甚以为惧。不数年,女已及笄,往嫁有日,嫂犹时以为言。爱儿默自计曰:“诚如嫂言,吾命休矣!奈何?”又自幸距家不远,脱有为,姑遁归再作计较。
未儿,桃夭期届;冰人在门,彩舆将发。嫂固不喜爱儿,今当吉期,故以不祥之语咒之,便揽女手,佯为悲泣而送之曰:“阿姑须珍重自卫。但愿人言不实,则我与若相见犹有日;假使其言不谬,若此一去,吾将见若出,而不能再见若人也。呜呼伤哉!呜呼哀哉!”爱儿闻之,甚感嫂氏之多情,倍益?怯。
是夕合卺后,众宾既散。新郎虽农家子,年才弱冠,亦甚温存腼腆,至夜将阑,乃低声促女曰:“寒夜难耐,与卿睡休。”
爱儿正怀疑惧,忽闻此言,如九天之发霹雳,不觉震惊,汗流浃背;低首面壁,默不敢声。少选,新郎又前褰女袂,再四敦迫。爱儿计不能免,不得已,解衣入幔新硎初试,其利可知。
爱儿谨志嫂言,深自防卫,才一着体,已自难御,益信嫂言有征,抵死支拒,不使遽尽其器。而新郎欲焰正炽,势难中止;女不得已,绐之曰:“尔我夫妇为日正长。奴今适有小恙,一俟全愈,惟君所欲;断不敢再事推却,以逆君意。”新郎闻而怜之,遂为罢战。女喜获免,窃幸再生。伺新郎睡熟,托以溲溺,潜开后门;将窜归谋之嫂氏,转达于翁,愿长侍膝下,没齿不嫁,以全性命。天明,农家子醒,意女溲溺,呼之不应。
急着衣起觇之,阒其无人;惊呼家人,皆兴,知开后门窜走。
急遣人往翁家问之,云昨方吉期,何得遽归?彼此惊讶,难测其由;惟嫂氏心知有异,默笑不言。是夜大雪盈尺,共视其雪迹寻之。道旁故有一眢井。群议暮夜独行,雪光迷眩,保无失足堕落,益缒一人下井窥视。果有一尸,大骇,意必是女。
拽起视之,非女也,乃僧也;囟顶劈裂,血痕犹新。
众人相觑,乃深骇愕;知难隐匿,遂牵连而诉诸官。穷极研讯,卒无朕兆,历久车葛,不能剖决。越五年,翁有族子至豫经纪,路过一市,忽见爱儿在此当垆贯酒。怪为面似,迫审良然。默识其地,归以报翁。即自驰往视之。女方在门首梳发,见翁至,大惊。翁前持抱,泣曰:“儿何至此?累吾实甚!”女亦泣。既诘至此之由,女具告之。盖随某乙来此,贯酒营生,颇称小有。翁佯为大喜。俄顷乙至,女使拜父,居然称翁婿焉,情甚亲昵。问讼事结未?绐以早结;农家子已别娶多年,今抱子矣。乙乃放心。
翁乃讽女宜偕乙归里。女谋于乙,乙以为无事,遂治装偕女归。
翁既到家,即密诣县上状,遣隶拘乙至;讯得颠末,其案乃结。
先是爱儿夜窜时,雪迷失路,堕眢首井,呼救;某寺僧晨出募斋,闻知女子,大喜,正将缒绳下拽。某乙故里中无赖,夜博方毕,过此见之,遂与僧同拽起;悦女之色,欲挟以私奔。虑僧败露,乘其不意,取扁杖当头力劈,僧痛楚仆地,乃拖入井中。然后以言胁女,偕遁至河南,竟成夫妇。官乃断以乙抵僧罪,爱儿仍归原夫,以嫂氏谑语起衅,令批其颊,以示薄惩。
人皆称快。厥后,嫂氏两颊因挞成创,终身脓腐,臭不可迩,邻里鄙其为人,都置不齿。爱儿既仍归农家子,夫妇重聚;皆知为嫂氏所骗,伉俪倍笃。由此衔嫂入骨,毕世不与通庆吊。
谢翱陈郡谢翱者,尝举进士,好为七字诗。其先寓居长安升道里,所居庭中多牡丹。一日晚霁,出其居,南行百步,眺终南峰。伫立久之,见一骑自西驰来。绣绘仿佛,近乃双鬟,高髻靓妆,色甚姝丽。至翱所,因驻谓翱:“郎非见待耶?”翱曰:“步此徒望山耳。”双鬟笑降拜曰:“愿郎归所居。”翱不测,即回望其居,见青衣三四人皆立其门外。翱益骇异。入门,青衣俱前拜。既入,见堂中设茵毯,张帷亦巾;锦绣辉映,异香遍室。翱愕然且惧,不敢问。一人前曰:“郎何惧,固不为损耳!”
顷之,有金车至门。见一美人,年十六七,风貌闲丽,代所未识;降车入门,与翱相见。坐于西轩,谓翱曰:“闻此地有名花,故来与君一醉耳。”翱惧稍解。美人即命设馔同食。其器用物,莫不珍丰;出玉杯,命酒递酌。翱因问曰:“女郎何为者,得不为他怪乎?”美人笑不答。固请之,乃曰:“君但知非人则已,安用问耶?”夜阑,谓翱曰:“某家甚远,今将归,不可久留此矣。闻君善为七言诗,愿有所赠。”翱怅然,因命笔赋诗曰:“阳台后会杳无期,碧树烟深玉漏迟;半夜香风满庭月,花前竟发楚王悲。”美人览之,泣下数行,曰:“某亦尝学为诗,欲答来赠,幸不见诮。”翱喜而请,美人求绛笺;翱视笥中,唯碧笺一幅,因与之。美人题曰:“相思无路莫相思,风里花开只片时;惆怅金闺却归处,晓莺啼断绿杨枝。”
其笔札甚工,翱嗟赏良久。美人遂顾左右,撤帐亦巾,命烛登车。
翱送至门,挥泪而别。未数十步,车与人马俱亡矣。翱异其事,因贮美人诗笥中。明年春,下第东归。至新丰,夕舍逆旅;因步月怅望,感前事,又为诗曰:“一纸华笺丽碧云,余香犹在墨犹新;空添满目凄凉事,不见三山缥缈人。斜月照衣今夜梦,落花啼鸟去年春;红闺更有堪愁处,窗上虫丝镜上尘。”既而朗吟之。忽闻数百步外,有车音西来甚急。俄见金闺从数骑,视其从者,乃前时双鬟也。惊问之。双鬟遽前告,即驻车,使谓翱曰:“通衢中恨不得一见。”翱请其舍逆旅,固不可。又问所适,答曰:“将之弘农。”翱因曰:“某今亦归洛阳,愿偕东可乎?”曰:“吾行甚迫,不可。”即褰车帘谓翱曰:“感君意勤厚,故一面耳。”言竟,呜咽不自胜。翱亦为之悲泣,因诵以所制之诗。美人曰:“不意君之不忘如是也。幸何厚焉!”又曰:“愿更酬此一篇。”翱即以纸笔与之,俄顷而成。曰:“惆怅佳期一梦中,五陵春色尽成空;欲知离别偏堪恨,只为音尘两不通。愁态上眉凝浅绿,泪痕侵脸落经红;双轮暂与王孙驻,明日西驰又向东。”翱谢之,良久别去;才百余步,又无所见。翱虽知为怪,眷恋不能忘。及至陕西,遂下道至弘农;留数日,冀一再遇,竟绝影响。乃还洛阳,出二诗话于友人。不数月,以怨结遂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