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小青传普依祠姚家妇刘妪夏夫人鞠烈妇赵潘二夫人甘后杨太真梅妃牛应贞麻姑裴航许真君刘晨赵飞燕洛神有外山王吴生

卷四聂隐娘姮儿双缢庙妙女王梦蚊白猿娇红记孙壮姑邬生袁姬爱儿谢翱叙昔人云:“古今山川灵秀之气,往往不钟于须眉丈夫,而钟于妇女。”谅哉是言!观于今靓芬女史所辑《女聊斋》一书而益信。是书罗辑数千年来之贞女、才女、侠女、情女之魂,而汇之一编。其间奇闻轶事,或以情爱见称,或以节烈见著,或以侠义文藻见长,处常济变,守经达权,虽七尺须眉,未易具此志略;皆非有真道德、真性情、真气慨、真学问者不办。

一言一蔽之,皆中华之奇女子也!皆吾昆仑、峨嵋、长江、大河数千万年所磅礴郁积之奇气也!然则曷为而以《女聊斋》名其书?曰:靓芬贾女史者,素崇拜蒲留仙之著作者也,而尤倾倒于《聊斋志异》一书。故其居恒读书之处,尝自颜其斋曰“女聊斋”,盖所以志慕也。既而辑是编既竟,以其笔致之隽颖,词藻之古艳,叙事之简曲,而能达结构之紧峭而得势,情文兼至。其笔墨直足登“聊斋”之堂,而入其室。而其事迹又均系之于女子,因亦以斋居之名名其书曰《女聊斋》。留仙有知,得毋啾啾于青林黑塞之间,曰不图百数年后,尚有异体同嗜之替人在。

民国二年九秋之月,匪遑谨叙。

卷一娥皇女英佚史:帝尧,娶富宜氏,生九男二女。长子监明,早殁,未得立。次子朱骜,狠媚。帝尧悲之,使后稷放之丹水。尧在位七十载,欲求贤德以逊位。群臣举盲人子。父顽,母嚣,象傲,能和以孝。尧欲试之,妻以娥皇、女英,以观厥刑。治装下嫁于妫水之北,使为舜妇于虞氏之家。舜尚见帝,帝馆甥于贰室而飨之,迭为宾主。其所居,二年成邑,三年成都。饭糗茹草,以德化。娥皇、女英皆执妇道。

父母使舜完廪,捐阶。瞽叟焚廪,忽有天梯缘之下。使浚井,从而蒁之,舜由旁孔出。而象不知,喜曰:“谟盖都君咸我绩。牛羊父母,仓廪父母。干戈,朕,琴,朕;弓氐,朕。”

见娥皇、女英谓曰:“二嫂可治朕栖!”象往入舜宫,舜在床弹五弦之琴。象忸泥曰:“郁陶思君尔!”舜曰:“惟兹臣庶,汝其于予治!”帝尧闻之,以舜为贤,欲禅以位。舜居摄二十有八载。尧崩,舜受终于文祖,为有虞氏。

被袗衣鼓琴,造《南风》之诗,其诗曰:“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娥皇、女英女果而理阴教,而天下大治。时,卿云见,西王母来朝,献白环玉块,息慎氏贡弓失,玄都贡宝玉。舜在位六十有一载。

子义钧,不肖,封于商,是为商均。禅位于禹。又十有七载,舜南巡狩,崩于中抬之野,乃百十有一岁,娥皇、女英追思帝舜盛德,泪染湘竹,竹为之斑。因援琴作《苍梧怨》曲,韵高调古,匹美虞韶。所谓南风之薰,可以解愠,苍梧之恐,可以写忧者也!

姜嫄《史记。周本纪》:姜嫄,炎帝后。姜姓有邰氏女,名嫄。

为帝喾元妃,后稷之母。姜嫄出野,见巨人迹,心忻然悦,欲践之,践之而身动如孕者。居期而生子,以为不祥,弃之隘巷,马牛过者皆辟不践,徙置之林中,适会山林多人,迁之而弃渠中冰上,飞鸟以其翼覆荐之。姜?以为神,遂收养长之。初欲弃之,因名曰弃。弃为儿时,屹如巨人之志。其游戏,好种树麻菽美。及为成人,遂为耕农,相地之宜,宜谷者稼稿焉,民皆法则之。帝尧闻之,举弃为农师,天下得其利,有功。帝舜曰:“弃,黎民始饥,尔后稷播时百谷。”封弃于邰,号曰后稷,别姓姬氏。后稷之兴,在陶唐、虞、夏之际,皆有令德。

按古者天子祭天于郊,而配以先?。其礼以玄鸟至日,用太牢祀之。天子亲往,后率九嫔,御以从。当时姜?出祀郊?,见大人迹而覆其拇,遂歆歆然如有人道之感。期年而生弃,是为耕农之鼻祖。其说颇为神奇,后世多有疑之者。

苏氏云:“凡物之异于常物者,其取天地之气常多,故其生也或异。麒麟之生异于牛羊,蛇龙之生异于鱼鳖,物固有然者矣。神人之生,而有以异于人。何足怪哉!斯言得之矣。”

红线《甘泽谣》:红线,潞州节度使薛嵩家青衣,善弹阮咸,又通经史,嵩遣其掌笺表,号曰“内记室”。时军中大宴,红线谓嵩曰:“羯鼓之音颇悲,调其声者,必有事也。”嵩亦明晓音律,曰:“如汝所言。”乃召而问之,云:“某妻昨夜亡,不敢请假。”嵩遽遣放归。时至德之后,两河未宁。初至招义军,以釜阳为镇,命嵩固守,控压山东。杀伤之余,军府草创。

朝廷复遣嵩女嫁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男,男娶滑州节度使令狐彰女,三镇互为姻娅,人使日浃往来。而田承嗣尝患热毒风,遇夏增剧,每曰:“我若移镇山东,纳其凉冷,可缓数年之命。”

乃募军中武勇十倍者得三千人,号外宅男,而厚恤养之。常令三百人夜直州宅,卜选良日,将并潞州。嵩闻之,日夜忧闷,咄咄自语,计无所出。时夜漏将传,辕门已闭,杖策庭除,惟红线从行。红线曰:“主自一月,不遑寝食,意有所属,岂非邻境乎?”嵩曰:“事系安危,非尔能料。”红线曰:“某虽贱品,然亦有解主忧者。”嵩乃具告其事,曰:“我承祖父遗业,受国家大恩,一旦失其疆土,至数百年勋伐尽矣。”红线曰:“易尔。不足劳主忧也,乞放某一到魏郡,看其形势,观其有无。今一更首途,三更可以复命。请先定一走马,兼具寒暄书,其它即俟某却回也。”嵩大惊曰:“不知汝是异人,吾之暗也。

然事若不济,反速其祸,奈何?“红线曰:”某之行,无不济者。“乃人闺房,饰其行具。梳乌蛮髻,攒金凤钗,衣紫绣短袍,系青丝轻履,胸前佩龙文匕首,额上书太乙神名。

再拜而倏忽不见。嵩乃返身闭户,背烛危坐。常时饮酒不过数合,是夕举觞十余不醉。忽闻晓角吟风,一叶坠落,惊而起视,即红线回矣。嵩喜而慰问曰:“事谐否?”曰:“不敢辱命。”又问曰:“无伤杀否?”曰:“不至是,仅取床头金合为信耳。”红线曰:“某子夜前三刻,即到魏郡,凡历数门,遂及寝所。闻外宅男止于房廊,睡声雷动。见中军士卒,步于庭庑,传呼风生。某发其左扉,抵其寝帐。田亲家翁止于帐内,鼓趺酣眠。头枕文犀,髻包黄鄃,枕前露一七星剑,剑前仰开一金合,内书生身甲子与北斗神名,复着名香及美珍散覆其上。

扬威玉帐,但期心豁于生前,梦寝兰堂,不觉命悬于手下。

宁劳擒纵,只益伤嗟。时则烛炬光凝,炉香煨烬,侍人四布,兵器森罗。或头触屏风鼾而鵱者,或手持巾拂寝而伸者。

某拔其簪珥,縻其襦裳,如病如昏,皆不都寤。遂持金合以归。

既出魏城西门,将行二百里,见铜台高揭,漳水东流,晨鸡动野,斜月在林。忧往喜怀,顿忘于行役;感知酬德,仰副于心期。所以夜漏三时,往返七百余里,入危邦,一道经五六城,冀减主忧,敢言其苦。“嵩乃发使遗承嗣书曰:”昨宵有客从魏中来,云:自元帅床头获一金合,不敢留驻,谨却封纳。“

专使星驰,夜半方到。见搜拥金合,一军忧疑。使者以马捶叩门,非时请见。承嗣遽出,以金合授之,奉承之时,惊怛绝倒。

遂驻使者止于宅中,狎以宴私,多其赐赉,明日遣使赍缯帛三万匹,名马二百匹,他物称是,以献于嵩曰:“某之首领,系在恩私。便宜知过自新,不复更贻伊戚。专膺指使,敢议姻亲。

役当奉毂后车,来则麾鞭前马,所置纪纲仆号,为外宅男者,本防他盗,亦非异图。今并脱其甲裳,放归田亩矣。“由是一两月内,河北河南,人使交至。而红线辞去。嵩曰:”汝生我家,而今欲安往?又方赖汝力,岂可议行?“红线曰:”某前世本男子,游学江湖间,读神农药书,而救世人灾患。时里有孕妇,忽患蛊症。某以芫花酒下之,妇人与腹中二子俱毙。是某一举杀三人,阴力见诛,降为女予,使身居贱隶,气禀贼星,所幸生于公家,今十九年矣。使身厌罗绮,口穷甘鲜,宠待有加,荣亦至矣。况国家建极,庆且无疆。此辈背违天理,当尽弭患。昨往魏郡,以示报恩。两地保其城池,万人全其性命,使乱臣知惧,烈士安谋,在某一妇人,功亦不小,固可赎其前罪,还其本身,便当遁迹尘中,栖心物外,澄清一气,生死长存。“嵩曰:”不然,遗尔千金为居山之所给。“红线曰:”事关来世,安可预谋?“嵩知不可驻留,乃广为饯别,悉集宾客,夜宴中堂。嵩以歌送红线酒,请座客中冷朝阳为词,词曰:”采菱歌怨木兰舟,送客魂消百尺楼。还是浴妃乘雾去,碧天无际水空流。“歌毕,嵩不胜悲。红线返袂且泣,因推醉离席,遂亡其所在。

西施郑旦《吴越春秋》:越王谓大夫种曰:“孤闻吴王淫而好色,惑乱沉湎,不领政事;因此而谋,可乎?”种曰:“可破。夫吴王淫而好色,宰喜否佞以曳心,往献美女,其必受之。惟王选择美女二人而进之。”越王曰:“善。”乃使相者,国中得苎萝山鬻薪之女,曰西施、郑旦,饰以罗鄃,教以容步,习于土城,临于都巷。三年学服,面献于吴。乃使相国苑进,曰:“越王勾践,窃有二女,楚国迫,不敢稽留,谨使臣蠡献之。

大王不以鄙陋寝容,愿纳以供箕帚之用。“吴王大悦,曰:”越贡二女,乃勾践尽忠于吴之证也。“子胥谏曰:”不可。

王勿受也。臣闻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昔桀易汤而灭,纣易文王而亡。大王受之,后必有殃。臣闻越王朝书不倦,晦诵竟夜,且聚敢死之士数万,是人不死,必得其愿。越王服诚行仁,听谏进贤,是人不死,必成其名。越王夏被毛裘,冬御絺綌,是人不死,必为对隙。臣闻贤士,国之宝,美女,国之咎。夏亡以妹喜,殷亡以妲已,周亡以褒姒。“吴王不听,遂受其女,国卒亡。

按《吴地记》:嘉兴县南一百里,有语儿亭。勾践令范蠡取西施以献夫差,西施于路与范蠡潜通,三年始达吴,遂生一子。至此亭,其子一岁能语,因名语儿亭。《越绝书》曰:西施亡吴后,复归范蠡,同泛五湖而去。

按《眘环记。采兰杂志》:西施举体有异香。每沐浴竟,宫人争取其水,积之罂瓮,用松枝洒于帷幄,满室俱香。罂瓮中积久,下有浊渣,凝结如膏,宫人取以晒干,香逾于水,谓之沈水,制锦囊盛之,佩于宝袜。交趾密香树,水沈者曰沈水。

亦因此借名。

卓文君《史记。司马相如传》:司马相如,蜀郡成都人,字长卿。

以资为郎,事孝景帘,为武骑常侍。因病免,客游梁。

梁孝王令与诸生问舍,乃著《子虚之赋》。会梁孝王卒,相如归,而家贫,无以自业。素与临邛令王吉相善。相如往,舍都亭。临邛令缪为恭敬,日往朝相如。临邛中富人卓王孙为具召之,井召令。令既至,卓氏客以百数。长卿病不能往,临邛令自往迎相如。酒酣,临邛令前奏琴曰:“窃闻长卿好之,愿以自娱。”长卿辞谢,为鼓一再行。是时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缪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相如之临邛,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及饮卓氏,弄琴,文君窃从户窥之,心悦而好之,恐不得当也。既罢,相如乃令人厚赐文君侍者通殷勤。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与驰归成都。家居徒四壁立。

卓王孙大怒曰:“女至不材,我不忍杀,不分一钱也。”人或谓王孙,王孙终不听。文君久之不乐,曰:“长卿第俱如临邛,从昆弟假贷,犹足为生,何至自苦如此?”相如与俱之临邛,尽卖其车骑,买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当炉,相如身自著犊鼻諥,与庸保杂作,涤器于市中。卓王孙闻而耻之,为杜门不出。

昆弟诸公更谓王孙曰:“有一男两女,所不足者非财也。今文君已失身于司马长卿,长卿故倦游,虽贫,其人材足依也,且又令客,奈何相辱如此?”卓王孙不得已,分与文君僮百人,钱百万,及其嫁时衣被财物。文君乃与相如归成都,买田宅,为富人。居久之,蜀人杨得意为狗监,侍上。上读《子虚赋》而善之,得意曰:“臣邑人司马相如为此赋。”上召问相如,相如请为天子游猎赋。赋成奏之,天子以为郎。唐蒙略通夜郎,因通西南夷道。邛?之君长,闻南夷与汉通,得赏赐多,多愿为内臣妾,请吏。天子拜相如为中郎将,建节往使。乘传至蜀。

蜀太守以下郊迎,县令负弩先驱。于是卓王孙喟然而叹,自以得使女尚司马长卿晚。

王嫱《后汉书。匈奴列传》:初,元帝时,以良家子选入掖庭。

时呼韩邪来朝,帝敕以宫女五人赐之。昭君之宫数岁,不得见御,积悲怨,乃请掖庭令求行。呼韩邪临辞大会,帝召五女以示之。昭君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景裴回,竦动左右。帝见大惊,意欲留之,而难于失信,遂与匈奴。生二子。及呼韩邪死,其前阏氏子代立,欲妻之。昭君上书求归,成帝敕令从胡俗,遂复为后单于阏氏焉。

按《西京杂记》:“元帝后宫既多,不得长见。乃使画工图形,按图召幸之。诸宫人皆赂画工,多者十万,”少者亦不减五万。独王嫱不肯,遂不得见。匈奴入朝,求美人为阏氏,于是上按图以昭君行。及去召见,貌为后宫第一。善应对,举止闲雅。帝悔之,而名籍已定。帝重信于外国,故不复更人。

乃重案其事,画工皆弃市,籍其家资皆巨万。

按《妆楼记》:明妃,秭归人。临水而居,恒于溪中盥手,溪水尽香,今名香溪。

按邹之临《女侠传》昭君,字嫱,甫郡人也。初元帝时,以良家子选入掖庭。会匈奴单于朝求美人为阏氏,帝敕以宫女赐之。昭君入宫数岁,未得见御,积悲怨,乃请掖庭令求行。

单于临辞大会,帝召女以示之。昭君丰容靓色,光明汉宫。顾影徘徊,竦动左右。帝见大惊,意欲留之,而重难更改,遂与匈奴。昭君戎服乘马,提一琵琶出塞而去。

薛瑶英《杜阳杂编》:元载宠姬薛瑶英,攻诗书,善歌舞;仙姿玉质,肌香体轻。虽旋波摇光,飞燕、绿珠不能过也。瑶英之母赵娟,亦本岐王之爱妾也。后出为薛氏之妻,生瑶英。而幼以香啖之,故肌香也。及载纳为姬,处金丝之帐,却尘之褥。

其褥出自勾骊国,一云是却尘之兽毛所为;其色殷鲜,光软无比。衣龙绡之衣,一袭无一二两;搏之,不盈一握。载以瑶英体轻,不胜重衣,故亦异国求是服也。唯贾至、杨公南与载友善,故往往得见歌舞。至因赠诗曰:“舞怯铢衣重,笑疑桃脸开,方知汉武帝,虚筑避风台。”公南亦做长歌褒美,其略云:“雪面澹娥天上女,凤萧鸾翅欲飞去;玉钗宝翠步无尘,楚腰如柳不胜春。”瑶英善为巧媚,载惑之,怠于庶务。而瑶英之父曰宗本,兄曰崇义,与赵娟递相出入,以构贿赂,号为关节,更与中书主吏卓倩等为腹心。而宗本辈以事告者,载未尝不颔之。天下赍宝货求大官职,无不恃载权势,指薛、卓为梯媒。

及载伏诛,瑶英自为俚妻矣。论者以元载丧令德而崇贪名,自一妇人而致也。尤物移人,不可惧哉!

隨风《拾遗记》:石季伦爱婢名隨风,魏末于胡中得之。年始十岁,使房内养之。至十五,无有比其容貌,特以姿态见美。

妙别玉声,巧观金色、石氏之富,方比王家,骄侈当世,珍宝奇异,视问瓦砾,积如粪土,皆殊方异国所得,莫有辨识其出处者。乃使隨风别其声色,悉知其处。言西方北方,玉声沉重而性温润,佩服者益人性灵;东方南方,玉声轻洁而性清凉,佩服者利人精神。石氏侍人,美艳者数千人,隨风最以文辞擅爱。石崇尝语之曰:“吾百年之后,当指白日,以汝为殉!”

答曰:“生爱死离,不如无爱,妾得为殉,身其何朽?”于是弥见宠爱。崇常择美姿容相类者十人,装饰衣服大小一等,使忽视不相分别,常侍于侧。使隨风调玉以付工人,为倒龙之佩,萦金为凤冠之钗,言刻玉为倒龙之势,铸金钗象凤皇之冠。结袖绕楹而舞,昼夜相接,谓之“恒舞”。欲有所召,不呼姓名,悉听癿声,视钗色。

玉声轻者居前,金色艳者居后,以为行次而进也。使数十人各含异香,行而语笑,则口气从风而扬。又屑沉水之香如尘末,布象床上,使所爱者践之,无迹者赐以真珠百?,有迹者节其饮食,令身轻弱。故闺中相戏曰,“尔非细骨轻躯,那得百?真珠?”及隨风年三十,妙年者争嫉之,竞相排毁。石崇受谮润之言,即退隨风为房老,使主群少,乃怀怨而作五言诗曰:“春华谁不美,卒伤秋落时。突烟还自低,鄙退岂所期。

桂芳徒自蠹,失爱在娥眉。坐见芳时歇,憔悴空自嗤。“石氏房中并歌此为乐曲,至晋末乃止。

步非烟皇甫枚《非烟传》:临淮武公业,咸通中任河南府功曹参军。爱妾曰非烟,姓步氏,容止纤丽,若不胜绮罗。善秦声,好文墨,尤工击瓯,其韵与丝竹合。公业甚嬖之。其比邻,天水赵氏第也,亦衣缨之族,不能斥言。其子曰象,端秀有文,才弱冠矣。时方居丧礼。忽一日,于南垣隙中窥见非烟,神气俱丧,废食息焉。乃厚赂公业之阍,以情告之。阍有难色,复为厚利所动,乃令其妻伺非烟闲处,婉述象意。

非烟闻之,但含笑凝睇而不答。门媪尽以语象,象发狂心荡,不知所如。乃取薛涛笺题绝句曰:“一睹倾城貌,尘心只自猜。不随萧史去,拟学阿兰来。”以所题密缄之,祈门媪达非烟。烟读毕,吁嗟良久,谓媪曰:“我亦曾窥见赵郎,大好才貌。此生福薄,不得当之。”盖鄙武生粗悍,非良配耳。乃复酬篇写于金凤笺,曰:“绿惨双蛾不自持,只缘幽恨在新诗。

郎心应似琴心怨,脉脉春情更泥谁。“封付门媪,令遗象。象启缄吟讽数四,拊掌喜曰:”吾事谐矣!“又以剡溪玉叶纸赋诗以谢,曰:”珍重佳人赠好音,彩笺方翰两情深。薄于蝉翼难供恨,密似蝇头未写心。疑见落花迷碧洞,只思轻雨洒幽襟。

百回消息千回梦,栽作长谣寄绿琴。“诗去旬日,门媪不复来。

象忧懑恐事泄,或非烟追悔。春夕,于前庭独坐,赋诗曰:“绿暗红藏起暝烟,独将幽恨小庭前。重重良夜与谁语,星隔银河月半天。”明日,晨起吟际,而门媪来,传非烟语曰:“勿讶旬日无信,盖以微有不安。”因授象以连蝉锦香囊,并岩苔笺,诗曰:“无力严妆倚绣栊,暗题蝉锦思难穷。近来赢得伤春病,柳弱花蒔怯晓风。”象结锦囊于怀,细读小简,又恐烟幽思增疾,乃剪乌丝简为回缄,曰:“春日迟迟,人心悄悄。自因窥觏,长役梦魂。虽羽驾尘襟,难于会合。而丹诚皎日,誓以周旋。况又闻乘春多感,芳履违和,耗冰雪之妍姿,郁蕙兰之佳气。忧抑之极,恨不翻飞。企望宽情,无至憔粹。

莫孤短韵,宁爽后期。惝?寸心,书岂能荆兼持菲什,仰继华篇。伏惟试赐凝盼。“诗曰:”见说伤情为见春,想封蝉锦绿蛾颦。

即头与报烟卿道,第一风流最损人。“阍媪既得回报,径赍诣烟阁中。武生为府掾属,公务繁伙,或数夜一直,或竟日不归。是时适值生入府曹,烟拆书得以款曲寻绎。既而长太息曰:”丈夫之志,女子之心,情契魂交,视远如近也。“于是阖户垂幌,为书曰:”下妾不幸,垂髫而孤。中间为媒妁所欺,遂匹合于琐类。每至清风朗月,移玉桂以增怀:秋帐冬釭,泛金徽而寄恨。岂期公子忽贻好音,发华缄而思飞,讽丽句而目断。所恨洛川波隔,贾午墙高。联云不及于秦台,荐梦尚遥于楚岫。犹望天从素恳,神假微机,一拜清光,九殒无恨。兼题短什,用寄幽怀。伏惟特赐吟讽也。“诗曰:”画檐春燕须同宿,兰浦双鸳肯独飞。长恨桃源诸女伴,等闲花里送郎归。“

封讫,召阍媪令达于象。象览书及诗,以烟意稍切,喜不自持。

但静室焚香,虔祷以俟。忽一日将夕,阍媪促步而至,笑且拜曰:“赵郎愿见神仙杏?”赵惊,连问之,传烟语曰:“今夜功曹府直,可谓良时。妾家后庭,郎君之前垣也。不渝惠好,专望来仪。方寸万重,悉俟晤语。”既曛黑,象乃跻梯而登。

烟已令重榻而下。既下,见烟靓妆盛服,立于花下。拜讫,俱以喜极不能言。乃相携自后门入房中,背盌解幌,尽缱绻之意焉。及晓钟初动,复送象于垣下。烟执象泣曰:“今日相遇,乃前生姻缘耳!勿谓妾无玉洁松贞之志,放荡如斯,直以郎之风调不能自顾,愿深鉴之。”象曰:“揖希世之貌,见出入之心,已誓幽衷,永奉欢狎。”言讫,象逾垣而归。明日,托阍媪赠烟诗,曰:“十洞三清虽路阻,有心还得傍瑶台。瑞香风引思深夜,知是蕊宫仙驭来。”烟览诗微笑,复赠象诗曰:“相思只怕不相识,相见还愁却别君。愿得化为松上鹤,一双飞去入云行。”封付阍媪,仍令语象曰:“赖妾有小小篇咏,不然,君作几许大才面目?”兹不盈句,常得一期于后庭矣。

展微密之思,罄宿昔之心,以为鱼鸟不知,神人相助。或景物寓日,歌诗寄情,来往更繁,不能悉载。如是者周岁。无何,烟数以细过挞其女奴,奴阴衔之。乘间尽以告公业。公业曰:“汝慎言,我当伺察之。”后至直日,乃伪陈状请假。迨如常入直,遂潜于里门。街鼓既作,匍伏而归。循墙至后庭,见烟方倚户微吟,象则据垣斜睇。公业不胜其愤,挺前欲擒,象觉跳去,搏之,得其半襦。乃入室,呼烟诘之。烟色动声战,而不以实告。公业愈怒,缚之大柱,鞭楚血流。但云:“生得相亲,死亦无恨。”深夜,公业怠而假寐。烟呼其所爱女仆曰:“与我一杯水。”水至,饮尽而绝。公业起,将复笞之,已死矣。乃解缚,举至阁中,连呼之,声言烟暴疾至殒。后数日,窆于北邙。而里巷间皆知其强死矣。象因变服易名,远窜江、浙间。洛阳才士,有崔、李二生,常与武掾游处。崔赋诗,末句云:“恰似传花人饮散,空床抛下最繁枝。”其夕,梦飞烟谢曰:“妾貌虽不逮桃李,而零落过之。捧君佳什,愧仰无已。”

李生诗末句云:“艳魄香魂如有在,还应羞见坠楼人。”其夕,梦烟戟手而言曰:“士有百行,君得全乎?何至矜片言苦相诋斥?当屈君于地下面证之。”数日,李生卒,时人异焉。

崔护妻孟蓕《本事诗》:博陵崔护,资质甚美,而孤洁寡合。

举进士下第。清明日,独游都城南,得居人庄,一亩之宫,花木丛萃,寂若无人。扣门久之,有女子自门隙窥之,问曰:“谁也?”护以姓氏对,曰:“寻春独行,酒渴求饮。”女入,以杯水至。开门设床命坐。独倚小桃斜柯伫立,而意属殊厚。

妖姿媚态,绰有余妍。崔以言挑之,不对。彼此目注者久之。

崔辞去,送至门,如不胜情而入。崔亦眷盼而归。尔后绝不复至。及来岁清明日,忽思之,情不可抑,径往寻之。门墙如故,而已锁扃之。崔因题诗于左扉曰:“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后数日,偶至都城南,复往寻之。闻其中有哭声,扣门问之。有老父出曰:“君非崔护耶?”曰:“是也。”又哭曰:“君杀吾女!”崔惊怛,莫知所答。父曰:“吾女笄年知书,未适人。自去年以来,常恍惚若有所失。

比日与之出,及归,见在左扉有字,读之,入门而玻遂绝食数日而死。吾老矣,惟此一女,所以不嫁者,将求君子,以托吾身。今不幸而殒,得非君杀之耶?“又持崔大哭,崔亦感恸,请入哭之,尚俨然在床。崔举其首,枕其股,哭而祝曰:”某在斯,某在斯!“须臾开目,半日复活。老父大喜,遂以女归之。

梁夫人按《宋史。韩世忠传》:世忠妻梁氏及子亮为苗傅所质,防守严密。朱胜非绐傅曰:“今白太后,遣二人慰抚世忠,则平江诸人益安矣。”于是召梁氏入,封安国夫人,俾迓世忠,速其勤王。梁氏疾驱出城,一日夜会世忠于秀州。

兀术入侵,世忠以前军驻青龙镇,中军驻江湾,后军驻海口,俟敌归邀击之。金兵至,世忠已先屯焦山寺。兀术遣使通问,约日大战,许之。战将十合,梁夫人亲执桴鼓,金兵终不得渡,尽归所掠。建康六年,授世忠武宁安化军节度使、京东淮东路宣抚处置使,置司楚州。世忠披草莱,立军府,与士同力役。夫人梁亲织薄为屋。

按《镇江府志》:梁氏,京口娼也。尝五更入府候贺朔。

忽于廊柱下见一虎蹲卧,鼻息齁齁然,亟走出。复往视之,乃一卒也。因问其姓名为韩世忠,心异之,密告其母,谓定非凡人。乃邀至家,具酒食,深相结纳,资以金帛,约为夫妇。世忠后立殊功,为中兴名将,遂封安国夫人。亲执桴鼓,敌不能济,俘获甚众。寻又邀兀术于黄天荡,几成擒矣,一夕凿河遁去。梁疏言世忠失机纵敌,乞加罪责,举朝为之动色。

红拂张说《虬髯客传》:隋炀帝之幸江都也。命司空杨素守西京。素骄贵,又以时乱,天下之权重望崇者,莫我若也。

奢贵自奉,礼异人臣。每公卿入言,宾客上谒,未尝不踞床而见,令美人捧出。侍婢罗列,颇僭于上。末年愈甚,无复知所负荷,有扶危持颠之心。一日,卫公李靖以布衣上谒,献奇策。素亦踞见。公前揖曰:“天下方乱,英雄竞起。公为帝室重臣,须以收罗豪杰为心,不宜踞见宾客。”素敛容而起,谢公,与语,大悦,收其策而退。当公之骋辩也,一妓有殊色,执红拂,立于前,独目公。公既去,而执拂者临轩指吏曰:“问去者处士第几?住何处?”公具以对。妓诵而去。公归逆旅。其夜五更初,忽闻叩门而声低者,公起问焉。乃紫衣戴帽人,杖揭一囊。公问谁。曰:“妾,杨家之红拂妓也。”公遽延入。脱衣去帽,乃十八九佳丽人也,素面画衣而拜。公惊答拜。曰:“妾侍杨司空久,阅天下之人多矣,无如公者。丝萝非独生,愿托乔木,故来奔耳。”公曰:“杨司空枚重京师,如何?”曰:“彼尸居余气,不足畏也。诸妓知其无成,去者众矣。彼亦不甚逐也。计之详矣,幸无疑焉。”问其姓。曰:“张。”问其伯仲之次。曰:“最长。”观其肌肤,仪状,言词,气性,真天人也。公不自意获之,愈喜愈惧,瞬息万虑不安。而窥户者无停履。数日,亦闻追访之声,意亦非峻。乃雄服乘马排闼而去。

崔莺莺《会真记》:贞元中,有张生者,性温茂,美风容,内秉坚孤,非礼不可入。或朋从游宴,扰杂其间,他人皆汹汹拳拳,若将不及,张生容顺而已,终不能乱。以是年二十三未尝近女色,知者诘之。谢而言曰:“登徒子非好色者,是有凶行。余真好色者,而适不我值。何以言之?大凡物之尤者,未尝不留连于心,是知其非忘情者也。”诘者识之。无几何,张生游于蒲。蒲之东十余里,有僧舍曰普救寺,张生寓焉。适有崔氏孀妇,将归长安,路出于蒲,亦止兹寺。崔氏妇,郑女也。张出于郑,绪其亲,乃异派之从母。是岁,浑蠨薨于蒲。有中人丁文雅,不善于军,军人因丧而扰,大掠蒲人。崔氏之家,财产甚厚,多奴仆。旅寓惶骇,不知所托。先是,张与蒲将之党有善,请吏护之,遂不及于难。十余日,廉使杜确将天子命以总戎节,令于军,军由是戢。郑厚张之德甚,因饰馔以命张,中堂宴之。复谓张曰:“姨之孤婺未亡,提携幼稚。不幸属师徒大溃,实不保其身。弱子幼女,犹君之生。岂可比常恩哉!今俾以仁兄礼奉见,冀所以报恩也。”命其子,曰欢郎,可十余岁,容甚温美。次命女:“出拜尔兄,尔兄活尔。”久之,辞疾。

郑怒曰:“张兄保尔之命。不然,尔且掳矣。能复远嫌乎?”

久之,乃至。常服啐容,不加新饰,垂鬟接黛,双脸断红而已。颜色艳异,光辉动人。张惊,为之礼。因坐郑旁,以郑之抑而见也,凝睇怨绝,若不胜其体者。问其年纪。郑曰:“今天子甲子岁之七月,终今贞元庚辰,生年十七矣。”张生稍以词导之,不对。终席而罢。张自是惑之,愿致其情,无由得也。崔之婢曰红娘。生私为之礼者数四,乘间遂道其衷。婢果惊沮腆然而奔。张生悔之。翼日,婢复至。张生乃羞而谢之,不复云所求矣。婢因谓张曰:“郎之言,所不敢言,亦不敢泄。

然而崔之姻族,君所详也。何不因其德而求娶焉?“张曰:”余始自孩提,性不苟合。或时纨绮间居,曾莫流盼。不为当年,终有所蔽。昨日一席间,几不自持。数日来行忘止,食忘饱,恐不能逾旦暮,若因媒氏而娶,纳采问名,则三数月间,索我于枯鱼之肆矣。尔其谓我何?“婢曰:”崔之贞慎自保,虽所尊不可以非语犯之。下人之谋,固难入矣。然而善属文,往往沉吟章句,怨慕者久之。君试为喻情诗以乱之。不然,则无由也。“张大喜,立缀《春词》二首以授之。是夕,红娘复至,持彩笺以授张,曰:”崔所命也。“题其篇曰《明月三五夜》。其词曰:”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张亦微喻其旨。

是夕,岁二月旬有四日矣。崔之东有杏花一株,攀援可逾。

既望之夕,张因梯其树而逾焉。达于西厢,则户半开矣。

红娘寝于床。生因惊之。红娘骇曰:“郎何以至?”张因绐之曰:“崔氏之笺召我也。尔为我告之。”无几,红娘复来,连曰:“至矣,至矣!”张生且喜且骇,必谓获济。及崔至,则端服严容,大数张曰:“兄之恩,活我之家,厚矣。

是以慈母以弱子幼女见托。奈何因不令之婢,致淫逸之词:始以护人之乱为义,而终掠乱以求之。是以乱易乱,其去几何?

诚欲寝其词,则保人之奸,不义。明之于母,则背人之惠,不祥。将寄于婢仆,又惧不得发其真诚。是用托短章、愿自陈启。

犹惧兄之见难,是用鄙靡之词,以求其必至。非礼之动,能不愧心。特愿以礼自持。无及于乱!“言毕,翻然而逝。张自失者久之。复逾而出,于是绝望。数夕,张生临轩独寝,忽有人觉之。惊骇而起,则红娘敛衾携枕而至,抚张曰:”至矣,至矣!唾何为哉!“并枕重袭而去。张生拭目危坐久之,犹疑梦寐。然而修谨以俟。俄而红娘捧崔氏而至。至,则娇羞融冶,力不能运支体,曩时端庄,不复同矣。是夕,旬有八日也。斜月晶莹,幽辉半床。张生飘飘然,且疑神仙之徒,不谓从人间至矣。有顷,寺钟鸣,天将晓。红娘促去。崔氏娇啼宛转,红娘又捧之而去,终夕无一言。张生辨色而兴,目疑曰:”岂其梦邪?“及明,睹妆在臂,香在衣,泪光荧荧然,犹莹于茵席而已。是后又十余日,杳不复知。张生赋《会真诗》三十韵,未毕,而红娘适至,因授之,以贻崔氏。自是复容之。朝隐而出,暮隐而入,同安于曩所谓西厢者,儿一月矣。张生常诘郑氏之情。

则曰:“我不可奈何矣”因欲就成之。无何,张生将之长安,先以情谕之。崔氏宛无难词,然而愁怨之容动人矣。将行之再夕,不可复见,而张生遂西下。数月,复游于蒲,会于崔氏者又累月。崔氏甚工刀札,善属文。求索再三,终不可见。

往往张生自以文挑,亦不甚睹览。大略崔之出人者,艺必穷极,而貌若不知;言则敏辩,而寡于酬对。待张之意甚厚,然未尝以词继之。时愁艳幽邃,恒若不识,喜愠之容,亦罕形见。异时独夜操琴,愁弄凄恻。张窃听之。求之,则终不复鼓矣。以是愈惑之。张生俄以文调及期,又当西去。当去之夕,不复自言其情愁叹于崔氏之侧。崔已阴知将诀矣,恭貌怡声,徐谓张曰:“始乱之,终弃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乱之,君终之,君之惠也。则殁身之誓,其有终矣。又何必深感于此行?然而君既不怿,无以奉宁。君常谓我善鼓琴,向时羞颜,所不能及。今且往矣,既君此诚。”因命拂琴,鼓《霓裳羽衣序》,不数声,哀音怨乱,不复知其是曲也。左右皆逴欷。崔亦遽止之,投琴,泣下流连,趋归郑所,遂不复至。明旦而张行。明年,文战不胜,张遂止于京。因贻书于崔,以广其意。

崔氏缄报之词,粗载于此,曰:“捧览来问,抚爱过深。儿女之情,悲喜交集,兼惠花胜一合,口脂五寸,致耀首膏唇之饰。

虽荷殊恩,谁复为容!睹物增怀,但积悲叹耳。伏承便于京中就业,进修之道,固在便安。但恨僻陋之人,永以遐弃。命也如此,知复何言!自去秋已来,常忽忽如有所失。于喧哗之下,或勉为语笑,闲宵自处,无不泪零。乃至梦寐之间,亦多感咽。

离忧之思,绸缪缱绻,暂若寻常。幽会未终,惊魂已断。虽半衾如暖,而思之甚遥。一昨拜辞,倏逾旧岁。长安行乐之地,触绪牵情。何幸不忘幽微,眷念无时。鄙薄之志,无以奉酬。

至于终始之盟,则固不忒。鄙昔中表相因,或同宴处。婢仆见诱,遂致私诚。儿女之心,不能自固。君子有援琴之挑,鄙人无投梭之拒。及荐寝席,义盛意深。愚陋之情,永谓终托。岂期既见君子,而不能定情致有自献之羞,不复明侍巾帻。没身永恨,含叹何言!倘仁人用心,俯遂幽眇,虽死之日,犹生之年。如或达士略倩,舍小从大,以先配为丑行,以要盟为可欺。

则当骨化形销,丹诚不泯,因风委露,犹托清尘。存没之诚,言尽于此。临纸呜咽,情不能申。千万珍重,珍重千万!玉环一枚,是儿婴年所弄,寄充君子下体所佩。玉取其坚润不渝,环取其终始不绝。兼乱丝一绚,文竹茶碱子一枚。此数物不足见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真,弊志如环不解,沮痕在竹,愁绪萦丝。因物达情,永以为好耳。心迩身遐,拜会无期。幽愤所锺,千里神合。千万珍重!春风多厉,强饭为嘉。慎言自保,无以鄙为深念。“张生发其书于所知,由是时人多闻之。所善杨巨源好属词,因为赋《崔娘诗》一绝云:”清润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俏初。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纸书。“河南元稹亦续生《会真诗》三十韵,诗曰:”微月透帘栊,莹光度碧空。遥天初缥缈,低树渐葱胧。龙吹过庭竹,鸾歌拂井桐。

罗绡垂薄雾,环响轻风。绛节随金母,云心捧玉童。

更深人悄悄,晨会雨蒙蒙。珠莹光文履,花明隐绣龙。瑶钗行彩凤,罗帔掩丹虹。言自瑶华蒲,将朝碧玉宫。因游洛城北,偶向宋家东。戏调初微拒,柔情已暗通。低鬟蝉影动,回步玉尘蒙。转面流花雪,登床抱绮丛。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眉黛羞偏聚,唇朱暖更融。气清兰蕊馥,肤润玉肌丰。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汗流珠点点,发乱绿葱葱。

方喜千年会,俄闻五夜穷。留连时有恨,缱绻意难终。慢脸含愁态,芳词誓素衷。赠环明运合,留结表心同。啼粉流宵镜,残灯远暗虫。华光犹苒苒,旭日渐口童口童。乘鹜还归洛,吹萧亦上嵩。衣香犹染麝,枕腻尚残红。幂幂临塘草,飘飘思渚蓬。素琴鸣怨鹤,清汉望归鸿。海阔诚难渡,天高不易冲。

行云无处所,萧史在楼中。“张之友闻之者莫不耸异之,然而张志亦绝矣。稹特与张厚,因征其词。张曰:”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贵,乘宠娇,不为云,不为雨,则为蛟为螭,吾不知其所变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据百万之国,其势甚厚。然而一女子败之。溃其众,屠其身,至今为天下眀笑。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是用忍情。“

于时坐者皆为深叹。后岁余,崔已委身于人,张亦有所娶。适经所居,乃因其夫言于崔,求以外兄见。夫语之,而崔终不为出。张怨念之诚,动于颜色。崔知之,潜赋一章,词曰:“自从消瘦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竟不之见。后数日,张生将行,又赋一章以谢绝云:“弃置令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自是,绝不复知矣。时人多许张为善补过者。予尝于朋会之中,往往及此意者,夫使知者不为,为之者不惑。贞元岁九月,执事李公垂宿于予靖安里第,语及于是。公垂卓然称异,遂为《莺莺歌》以传之。崔氏小名莺莺,公垂以命篇。

王娇鸾按《情史类略》:天顺间,有临安卫王指挥,以从征广西苗蛮违限被参,降调河南南阳卫千户。王有二女:长娇鸾,次娇凤。凤已嫁,惟鸾从行。鸾幼通书史,王之文移,俱属代笔,钟爱甚至。王之妻周氏,有妹嫁于曹,贫而寡,迎使伴鸾,呼为曹姨。值清明节,鸾与曹姨率诸婢戏秋千于后园。忽闻人声,惊视,则墙处有美少年窥视称羡。鸾大惊走匿,遗罗帕于地,生逾垣拾去。方展玩间,旋有侍女来园寻觅。周折数次,生笑曰:“物入人手,尚何觅耶?”侍女曰:“郎君收得,乞以见还。”生曰:“此帕谁人之物?”侍儿曰:“鸾姐,主人爱女也。”生曰:“若鸾姐自来,当即奉壁。”侍女叩生姓氏,并家远近。生曰:“周姓,廷章名,苏州吴江人也。父为本学司教,随任于此。与尊府只一墙之隔。久闻尊姐精于文事,仆有小诗,烦为一致。如得报言,帕可还矣。”女急于得帕,允之。

生逾垣而出,少顷复至,以桃花笺叠成方胜,授女,女返命。

鸾发缄,得一绝云:“帕出佳人分外香,天公教付有情郎;殷勤寄取相思句,拟作红丝入洞房。”鸾微笑,亦取笺答诗云:“妾身一点玉无暇,产自侯门将相家。静里有亲同对月,闲中无事独看花。碧梧只许来奇凤,翠竹那容入老鸦?寄语异乡孤另客,莫将心事乱如麻!”侍儿捧诗至园,则生已候于墙缺矣。

自此诗句往返数次,侍女得赂,喜于传送,不复言罗帕之事。

适端阳节,王治酒园中家宴,生往来墙外,恨不得一与席末。

是晚,生复寄一绝云:“配成彩线思同结,倾就蒲觞拟共斟。

雾隔湘江欢不见,锦葵空有向阳心。“鸾阅诗嗟叹。不意为曹姨所窥,细叩从来。鸾与姨素厚,因备述之。姨曰:”周生江南之秀,门户相敌,何不遣媒礼聘,成百年之眷乎?“鸾点头称是。遂答诗。末有”多情果有相怜意,好倩冰人片语传“之句。生乃伪托父命,求婚于王。

王亦雅重生,但爱女不欲远嫁他乡,迟疑未许。生遂设计,托以衙斋窄狭,假卫署后园肄业,且以周夫人同姓,请拜为姑。

王武人,喜于奉承,许之,且愿任饔飨。周遂寓居园亭,因得以兄妹之礼见鸾,情愈亲密。而曹姨居间,以盟主自任,先立婚誓,始订幽期。从此绸缪无间,恩逾夫妇。约半载,周司教升任去,生托病独留。又半载余,而司教引疾还乡,生闻之,欲谋归觐,而心恋鸾,情不能自割。鸾察其意,因置酒劝驾。

且曰:“君恋私情而忘公义,不惟君失子道,累妾亦失妇道矣。”

曹姨亦曰:“今暮夜之期,原非久计,公子不如暂归故乡,且觐双亲。倘于定省之间,兼议婚姻之事,早完誓愿,岂不美乎?”

周犹豫未决,鸾使曹姨竟以生欲归省为言于王,王致赆饯行。

生不得已,始束装。是夜,鸾邀生再伸前誓,且询生居止,以便通信。明日,生归。而司教已与同里一富家议姻,生始颇不欲,巳闻其女甚美,贪财慕色,顿忘前誓。未几毕姻,夫妇相得甚欢,不复知鸾为何人矣。鸾久不得生耗,念之成疾,每得便邮,屡以书招之,俱不报。父欲为鸾择配,鸾不可,必欲俟生的信。

乃以重赂遣卫卒孙九,专往吴江致书,附古风一篇,其略云:“忆昔清明佳节时,与君邂逅成相知。嘲风弄月频来往,拨动风情无限思。侯门曳断千金索,携手挨肩游画阁。

好把青丝结死生,盟山誓海情不保白云渺渺草青青,才子思亲欲别情。顿觉桃脸无春色,愁听传书雁几声。君行虽不排鸾驭,胜似征蛮父兄去。悲悲切切断肠声,执手牵衣理前誓。

与君成就鸾凤友,切莫苏城恋花柳。自君之去妾攒眉,脂粉慵调发如帚。姻缘两地相思重,雪月风花谁与共。可怜夫妇正当年,空使梅花蝴蝶梦。临风对月无欢好,凄凉枕上魂颠倒。一宵忽梦汝娶亲,来朝不觉愁颜老。盟言愿作神雷电,九天玄女相传遍,只归故里未归泉,何故音容难相见?才郎意假妾意真,再驰驿使陈丹心。可怜三七羞花貌,寂寞香闺思不禁。“曹姨亦作书,备述女甥相思之苦,相望之切。孙九至吴江,得生居于延陵桥下,知生再娶,乃候面,方致其情,生一语不答,入而复出,以昔日罗帕并誓书封还,使鸾勿念。孙九愤然而去,逢人诉之,故生薄幸之名,播于吴下。孙九还报鸾,鸾制《绝命诗》三十六首,复为《长恨歌》数千言,备述合离之事,语甚愤激。欲再遣孙九,孙怒不肯行。

鸾久蓄抱石投崖之意,特不忍自泯没以死,故有待耳。偶值其父有公牍,当投吴江县,勾本卫逃军,乃取从前唱和之词并今日《绝命诗》、《长恨歌》,汇成一帙,合同婚书二纸,总作一缄,入于公牍中,用印发邮,乃父不知也。其晚,鸾沐浴更衣,取昔日罗帕自缢而死。吴江令发封,得鸾诗,大以为奇,为闻于直诣樊公祉。公祉见之忿然,深惜鸾才,而恨廷章之薄幸,命司理密访其人,榜杀之。闻者无不称快。司教亦以忧死。

章台柳按许尧佐《章台柳传》,天宝中,昌黎韩翊有诗名,性颇落拓,羁滞贫苦。有李生者,与翊友善,家累千金,负气爱才。

爱姬曰柳氏,艳绝一时,喜谈谑,善讴咏。李生居之别第,与翊为宴歌之地,而馆翊于其侧。翊素知名,其所候问,皆当时之彦。柳氏自门窥之,谓其侍者曰:“韩夫子岂长贫贱者乎?”

遂属意焉。李生素重翊,无所吝惜。后知其意,乃具膳请翊饮。

酒酣,李生曰:“柳夫人容色非常,韩秀才文章特异。欲以柳荐枕于韩君,可乎?”翊惊栗,避席曰:“蒙君之恩,解衣辍食久之。岂宜夺所爱乎?”李坚请之。柳氏知其意诚,乃再拜,引衣接席。李坐翊于客位,引满极欢。李生又以资三十万,佐翊之费。翊仰柳氏之色,柳氏慕翊之才,两情皆获,喜可知也。

明年,礼部侍郎杨度擢翊上第,屏居间岁。柳氏谓翊曰:“荣名及亲,昔人所尚。

岂宜以濯浣之贱,稽采兰之美乎?“翊由是省家于清池。

岁余乏食,鬻妆具以自给。天宝末,盗覆二京,士女奔骇。柳氏以艳独异,且惧不免,乃剪发毁形,寄迹法灵寺。是时侯希逸自平庐节度淄青,素藉翊名,请为书记。洎宣皇帝以神武返正,翊乃遣使间行,求柳氏,以练囊盛麸金,题之曰:“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亦应攀折他人手。”柳氏捧金呜咽,左右凄恻,答之曰:“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无何,有蕃将沙吒利者,初立功,窃知柳氏之色,劫以归第,宠之专房。及希逸除左仆射,入觐,翊得从行。至京师,已失柳氏所止,叹想不已。偶于龙首冈,见苍头以駮牛驾辎軿,从两女奴。翊偶随之。自车中问曰:“得非韩员外乎?某乃柳氏也。”使女奴窃言失身沙吒利,阻同车者,请诘旦幸相待于道政里门。及期而往,以轻素结玉合,实以香膏,自车中授之,曰:“当遂永诀,愿置诚念。”乃回车,以手挥之,轻袖摇摇,香车辚辚,目断意迷,失于惊尘。翊大不胜情。会淄青诸将合乐酒楼,使人请翊。翊强应之,然意色皆丧,音韵凄咽。有虞侯许俊者,以材力自负,抚剑言曰:“必有故,愿一效用。”

翊不得已,具以告之。俊曰:“请足下数字,当立致之。”乃衣缦胡,佩双鞬,从一骑,径造沙吒利之第。候其出行里余,乃被衽执辔,犯关排闼,急趋而呼曰:“将军中恶,使召夫人!”

仆侍辟易,无敢仰视。遂升堂,出翊札示柳氏,挟之跨鞍马,逸尘断鞅,倏忽而至。引裾而前曰:“幸不辱命!”四座惊叹。

柳氏与翊执手涕泣,相与罢酒。是时沙吒利恩宠殊等,翊、俊惧祸,乃诣希逸。希逸大惊曰:“吾平生所为事,俊乃能尔乎?”

遂献状曰:“检校尚书金部员外郎兼御史韩翊,久列参佐,累彰勋效,顷从乡赋。有妾柳氏,阻绝凶寇,依止名尼。今文明抚运,遐迩率化。将军沙吒利凶恣挠法,凭恃微功,驱有志之妾,干无为之政。臣部将兼御史中丞许俊,族本幽、蓟,雄心勇决,却夺柳氏,归于韩翊。义切中抱,虽昭感激之诚,事不先闻,固乏训齐之令。”寻有诏,柳氏宜还韩翊,沙吒利赐钱二百万。柳氏归翊。翊后累迁至中书舍人。

桂华按《泾林杂记》:唐伯虎名寅,字子畏,才高气雄,藐视一世,而落拓不羁,弗修边幅,每遇花酒会心处,辄忘形海其诗画特为时珍重。锡山华虹山学士尤所推服,彼此神交有年,尚未觌面。唐往茅山进香,道出无锡,计还棹时,当往诣华倾倒。晚泊河下,登岸闲行,偶见乘舆东来,女从如云,有丫环貌尤艳丽。唐不觉心动,潜尾其后。至一高门,众拥而入。唐凝盼怅然,因访居民,知是华学士府。唐归舟,神思迷惑,辗转不寐。中夜忽生一计,若梦魇状,被发狂呼。众惊起问故,唐曰:“适梦中见一天神,朱发獠牙,手持金杵云:”进香不虔,圣帝见谴,令我击汝。‘持杵欲下,予叩头哀乞再三。云:“姑且恕尔,可只身持香,沿途礼拜,至山谢罪,或可幸免。

不则祸立降矣。‘予惊醒战悚。今当遵神教,独往还愿。汝辈可操舟速回,勿溷乃公为也。“即微服持包伞,奋然登岸,疾行而去。有追随者,大怒逐回。潜至华典中,见主柜者,卑词降气曰:”小子吴县人,颇善书,欲投府上写帖,幸为引进。“

即取笔书数行于一纸授之。主者持进白华,呼之入。见仪表俊伟,字画端楷,颇有喜色,问:“平日习何业?”曰:“幼读儒书,颇善作文。屡试不得进学,流落至此。愿备书记之末。”

公曰:“若尔可作吾大官伴读。”赐名华安,送至书馆。安得进身,潜访前所见丫环,云名桂华,乃公所素宠爱者,计无所出。居久之,偶见郎君文义有未妥处,私加改窜,或为代作。

师喜其徒日进,持文夸华。华曰:“此非孺子所及,必倩人耳。”

呼子诘之,弗敢隐。因山题试安,援笔立就。举文呈华,手有枝指。华阅之,词意兼美,益喜甚,留为亲随,俾掌文房。凡往来书札,悉令裁复,咸当公意。未儿,主典者告殂,华命安暂摄,出纳惟慎,毫忽无私。公欲令即代,而嫌其未婚,难以重托,呼媒为择妇。安闻,潜乞于公素所知厚者云:“安蒙主公提拔,复谋为置室,恩同天地。

第不欲重费经营,或以侍儿见配可耳。“所知因为转达,华曰:”婢媵颇众,可令自择。“安遂微露,欲得桂华。公初有难色,而重违其意,择日成婚。另饰一室,供帐华侈。合卺之夕,相得甚欢。居数日,两情益投,唐遂吐露情实,云:”吾唐解元也,慕尔姿容,屈身就役。今得谐所愿,此天缘也。

然此地岂宜久羁,可潜遁归苏,彼不吾测,当图谐老耳。“女欣然愿从,遂买小舟,乘夜遄发。天晓,家人见安房门封锁。

启视室中,衣饰细软,俱各登记,毫无所龋华沉思莫测其故,令人遍访,杳无形迹。年余,华偶至阊门,见书坊中坐一人,形极类安。从者以告,华令物色之,唐尚在坊,持文翻阅,手亦有枝指。仆尤骇异,询问何人。旁云:“此唐伯虎也。”归以告华,遂持刺往谒。唐出迎,坐定,华审视再三,果克肖。

茶至而指露,益信为安无疑。奈难以直言,踌躇未发。唐命酒对酌,半酣,华不能忍,因缕述安去来始末以探之。唐但唯唯。

华又云,“渠貌与指颇似公,不识何故?”唐又唯唯,而不肯承。华愈狐疑,欲起别去。唐曰:“幸少从容,当为公剖之。”

酒复数行,唐命童秉烛前导,入后堂,请新娘出拜。珠珞重遮,不露娇面,拜毕,唐携女近华,令熟视之,笑曰,“公言华安似不佞,不识桂华亦似此女否?”乃相与大笑而别。华归,厚具妆奁赠女,遂缔姻好云。

绿珠按宋乐史《绿珠传》:绿珠者。姓粱,白州博白县人。

州则南昌郡,古越地,秦象郡,汉会浦县地。唐武德初,削平萧铣。于此置南州,寻改为白州,取白江为名,州境有博白山,博白江,盘龙洞,房山,双角山,大荒山。山上有池,池中有婢妾鱼。绿珠生双角山下,美而艳。越俗以珠为上宝,生女为珠娘,生男为珠儿。绿珠之字由此而称。晋石祟为交趾采访使,以真珠三斛致之。崇有别庐在河南金谷涧,涧中有金水自太白源来。崇即川阜置圆馆。绿珠能吹笛,又善舞,崇以《明妃曲》教之,而自制新诗曰:“我本良家子。将适单于庭。

辞别未及终,前驱已抗旌。仆御流涕别,辕马悲且鸣。哀郁伤五内,涕泣沾珠缨。行行日已远,遂造匈奴城。延伫于穹庐,加我阏氏名。殊类非所安,虽贵非所荣。父子见陵辱,对之惭且惊。杀身良不易,默默以苟生。苟生亦何聊,积思常愤盈。

愿假飞鸿翼,乘之以遐征。

飞鸿不我顾,伫立以屏营。昔为匣中玉,今为粪上英。朝华不足欢。甘与秋草并。传语后世后人:远嫁难为情。“崇又作《懊恼曲》以赠绿珠。崇之美艳者千余人,择数十人妆饰一等,使同侍之,不相分别。刻玉为倒龙,镂金为凤凰钗,结袖绕楹而舞。欲有所召者,不呼姓名。悉听声,视钗色;声轻者居前。钗色艳者居后。以为行次而进。赵王伦乱常,贼类孙秀使人求绿珠。崇方登凉观,临清水。妇女侍侧。使者以告,崇出侍婢数百人以示之,皆蕴兰麝而被罗绮。曰:”任所择。“使者曰:”君侯服御丽则丽矣,然受命指索绿珠,不知孰是?“崇勃然曰:”吾所爱,不可得也。“秀因是谮伦族之。

收兵忽至,崇谓绿珠曰:“我今为尔获罪。”绿珠曰:“愿效死于君前!”崇因止之,于是坠楼而死。崇弃东市。时人名其楼曰绿珠楼。楼在步庚里,近狄泉,在王城东。绿珠有弟子宋祎,有国色,善吹笛。后入晋明帝宫中。今白州有一派水,自双角山出,合容州江,呼为绿珠江。亦犹归州有昭君滩,昭君村,昭君场,吴有西施谷,脂粉塘,盖取美人出处为名。又有绿珠井,在双角山下。耆老传云:“汲此井饮者,诞女必多美丽。

里闾有识者,以美色无益于国,以巨石填之。尔后虽有产女端妍者,而七窍四肢多不完具。“异哉!山水之使然。昭君村生女皆炙破其面,故白居易诗曰:”不取往者戒,恐贻来者冤。

至今村女面,烧灼成瘢痕。“又以不完具而惜焉。牛僧儒《周秦行记》云:”夜宿薄太后庙,见戚夫人,王嫱,太真妃,潘淑妃,各赋诗言志。别有善笛女子,短鬓窄袖具带,貌甚美,与潘氏偕来。太后以接坐居之,令吹笛,往往亦及酒。

太后顾而谓曰:“识此否?石家绿珠也。潘妃养作妹。‘太后曰:”绿珠岂能无诗乎?’绿珠拜谢,作曰:“此日人非昔日人,笛声空怨赵王伦。红残钿碎花楼下,金谷千年更不春。‘太后曰:”牛秀才远来,今日谁人与伴?’绿珠曰:“石卫尉性严忌。今有死,不可及乱。‘”然事虽诡怪,聊以解颐。噫,石崇之败,虽自绿珠始,亦其来有渐矣。崇常刺荆州,劫夺远使,沈杀客商,以致巨富。又遗王恺鸩鸟,共为鸩毒之事。有此阴谋,加以每邀客宴集,令美人行酒,客饮不尽者,使黄门斩美人。王丞相与大将军尝共访崇,丞相素不能饮,辄自勉强,至于沉醉。至大将军,故不饮以观其变,已斩三人,君子曰:“祸福无门,惟人所召。”崇心不义,举动杀人,乌得无报也。

非绿珠无以速石崇之诛,非石崇无以显绿珠之名。绿珠之坠楼,侍儿之有贞节者也。比之于古,则有曰六出。六出者,王进贤侍儿也。进贤,晋愍太子妃。洛阳乱,石勒掠进贤渡孟津,欲妻之。进贤骂曰:“我皇太子妇,司徒公女。胡羌小子,敢干我乎?”言毕投河。六出曰:“大既有之,小亦宜然。”复投河中。又有窈娘者,武周时乔知之宠婢也。盛有姿色,特善歌舞。知之教读书,善属文,深所爱幸。时武承嗣骄贵,内宴酒酣,迫知之将金玉赌窈娘。知之不胜,便使人就家强载以归。

知之怨悔,作《绿珠篇》以叙其怨。词曰:“石家新谷重新声,明珠十斛买娉婷。此日可怜无复比,此时可爱得人情。君家闺阁欲窥难,尝将歌舞使人看。富贵雄豪非分理,骄矜势力横相干。辞君去君终不忍,徒劳掩面伤红粉。百年离别在高楼,一旦红颜为君荆”知之私嘱承嗣家阉奴传诗于窃娘。

窈娘得诗悲泣,投井而死。承嗣令汲出,于衣中得诗,鞭杀阉奴,讽吏罗织知之,以至杀焉。悲夫,二子以爱姬示人,掇丧身之祸。所谓倒持太阿,授人以柄。《易》曰:“慢藏诲盗,冶容诲淫。”其此之谓乎。其后诗人题歌舞妓者,皆以绿珠为名。庚肩吾曰:“兰堂上客至,绮席清弦抚。自作明君辞,还教绿珠舞。”李元操云:“绛树摇歌扇,金谷舞筵开。罗袖拂归客,留欢醉玉杯。”江总云:“绿珠含泪舞,孙秀强相邀。”

绿珠之没,已数百年矣,诗人尚咏之不已,其故何哉?盖一婢子,不知书而能感主恩,愤不顾身,其志烈懔懔,诚足使后人仰慕歌咏也。至有享厚禄,盗高位,亡仁义之性。怀反覆之情,暮四朝三,惟利是务,节操反不若一妇人,岂不愧哉。今为此传,非徒述美丽,窒祸源。且欲惩戒辜恩背义之类也。季伦死后十日,赵王伦败。

左卫将军赵泉斩孙秀于中书。军士赵骏剖秀心食之。伦因金墉城,赐金屑酒。伦惭,以巾覆面曰:“孙秀误我也。”饮金屑而死。皆夷家族。南阳生曰,“此乃假天之报怨。不然,何枭夷之立见乎?”

韦氏按《郑德瞞传》:贞元中,湘潭尉郑德瞞,家居长沙,有亲表居江夏,每岁一往省焉。中间涉洞庭。历湘潭,多遇老叟棹舟而鬻菱芡,虽白发而有少容。德瞞与语,多及玄解。诘曰:“舟无糗粮,何以为食?”叟曰:“菱芡耳。”德瞞好酒,长挈松醪春,过江夏,遇叟无不饮之,叟饮亦不甚愧荷。德瞞抵江夏,将返长沙。驻舟于黄鹤楼下。傍有鹾贾韦生者,乘巨舟,亦抵于湘谭,其夜与邻舟告别饮酒。韦生有女,居于舟之舵橹,邻女亦来访别,二女同处笑语。夜将半,闻江中有秀才吟诗曰:“物触轻舟心自知,风恬浪静月光微。夜深江上解愁思,抬得红蕖香惹衣。”邻舟女善笔札,因睹韦氏妆奁中有红笺一幅,取而题所闻之句,亦吟哦良久,然莫晓谁人所制也。及旦,东西而去。德瞞舟与韦氏舟同离鄂渚,信宿,及暮又同宿至洞庭之畔,与韦生舟楫颇以相近。韦氏美丽艳,琼英腻云,莲蕊莹波。露濯蕣姿,月鲜珠彩,于水窗中垂钓,德瞞因窥见之,甚悦。遂似红绡一尺,上题诗曰:“纤手垂钩对水窗,红蕖秋色艳长江。既能解投交甫,更有明珠乞一双。”强以红绡惹其钩,女因收得,吟玩久之,然虽讽读,即不能晓其义,女不工刀札,又耻无所报,遂以钩丝而投夜来邻舟女所题红笺者,德瞞谓女所制,疑思颇悦,喜畅可知,然莫晓诗之意义,亦无计遂其款曲。由是女以所得红绡系臂,自爱惜之。明月清风,韦舟遽张帆而去。风势将紧,波涛恐人,德瞞小舟,不敢同越,然意殊恨恨。将暮,有渔人语德瞞曰:“向者贾客巨舟,已全家殁于洞庭矣。”德瞞大骇,神思恍惚,悲婉久之,不能排抑。

将夜,为《吊江姝诗》二首,曰:“湖面狂风且莫吹,浪花初绽月光微。沉潜暗想横波泪,得共鲛人相对垂。”又曰:“洞庭风软荻花秋,新没青蛾细浪愁。泪滴白苹君不见,月明江上有轻鸥。”诗成酹而投之。精贯神癨,至诚感应,遂感水神,持诣水府。府君览之,召溺者数辈,曰:“谁是郑生所爱?”

而韦氏亦不能晓其来由。有主者搜臂,见红绡而语府君。曰:“德瞞异日自吾邑之明宰;况囊有义相及,不可不曲活尔命。”

因召主者携韦氏送郑生。韦氏视府君,乃一老叟也。逐主者疾趋,而无所碍;道将尽,睹一大池,碧水汪然,遂为主者推堕其中,或沉或浮,亦甚困苦。时已三更,德瞞未寝,但吟红笺之诗,悲而益苦。忽觉有物触舟,然舟人已寝;德瞞遂秉炬照之,见衣服彩绣,似是人,忽惊而拯之,乃韦氏也,系臂红绡尚在。德瞞喜骤。

良久,女苏息,及晓方能言,乃说府君感君而活我命。德瞞曰:“府君何人也?”终不省悟。遂纳为室,感其异也。将归长抄,后三年,德瞞常调选,欲谋醴陵令。韦氏曰:“不过作巴陵耳。”德瞞曰:“子何以知?”韦氏曰:“向者水府君言是吾邑之明宰。洞庭乃属巴陵,此可验矣。”德瞞志之。选果得巴陵令。及至巴陵县,使人迎韦氏,舟楫至洞庭侧,值逆风不进。德瞞使佣篙工者五人而迎之,内一老臾挽舟,若不为意。韦氏怒而唾之。臾回顾曰:“我昔水府活汝性命,不以为德,今反生怒。”韦氏乃悟。恐悸,召叟登舟,拜而进酒果,叩头曰:“吾之父母,当在水府,可省觐否?”曰:“可。”

须臾,舟楫似没于波,然无所苦。俄到往时之水府,大小倚舟号恸,访其父母。父母居止,俨然第舍,与人世无异。韦氏询其所须,父母曰:“所溺之物,皆能至此,但无火化,所食唯菱芡耳。”持白金器数事而遗女曰:“吾此无用处,可以赠尔,不得久停。”促其相别,韦氏遂哀恸别其父母。臾以笔大书韦氏巾曰:“昔日江头菱芡人,蒙君数饮松醪春。活君家室以为报,珍重长沙郑德瞞.”书讫,叟遂为仆侍数百辈,自舟迎归府舍。俄顷,舟却出于湖畔。一舟之人,咸有所睹。德瞞详诗意,方悟水府老叟,乃昔日鬻菱芡者。岁余,有秀才崔希周投诗卷于德瞞,内有《江上夜拾得芙蓉诗》,即韦氏所投德瞞红笺诗也。德瞞疑待,乃诘希周,对曰:“数年前,泊轻舟于鄂渚。江上月明,时当未寝,有微物触舟,芳馨袭鼻,取而视之,乃一束芙蓉也。因而制诗,既成,讽咏良久,敢以实对。”德瞞叹曰:“命也。”然后更不敢越洞庭。德瞞官至刺史。

刘翠翠按《剪灯新话》:翠翠,姓刘氏,淮安民间女也。生而颖悟,能通诗书。父母不夺其志,就令入学。同学有金氏子,名定,与同岁,亦聪明俊雅。诸生戏之曰:“同岁者当为夫妇。”

二人亦私自许。金生赠翠翠诗曰:“十二阑干七宝台,春风随处艳阳开。东园桃树西园柳,何不移来一处栽?”翠翠和之曰:“平生每恨祝英台,怀抱何为不早开?我愿东君勤用意,早移花树向阳栽。”已而,翠翠年长,不复至学。父母为其议亲,辄悲泣不食。以情问之,初不肯言。久乃曰:“西家金定,妾已许之矣!若不相从,有死而已,誓不登他门也!”父母不得已而听焉。遂卜日结婚,凡币帛之类,羔雁之属皆女家自备。

迎婿入门,二人相见,喜可知矣。是夕,翠翠于枕畔作《临江仙》一阕赠生,曰:“曾向书窗同笔砚,故人今作新人。洞房花烛十分春。汗沾蝴蝶粉,身惹麝香尘。殢雨尤云浑未惯,枕边眉黛羞颦。轻怜痛惜莫辞频。愿郎从此始,日近日相亲。”

生遂次韵曰:“记得书斋同笔砚,亲人不是他人,扁舟来访武陵春。仙居邻紫府,人世隔红尘。海誓山盟心已许,几翻浅笑深颦。向人犹自语频频。意中无别意,亲外有谁亲。”二人相得之乐,虽翡翠之在赤霄,鸳鸯之游绿水,未足喻也。未及一载,张士诚兄弟起兵高邮,尽陷淮东诸郡。翠为其部下将李将军者所掠。至正末,士诚纳款元朝,愿奉正朔。道途始通,行李无阻。生于是辞别内外父母,愿求其妻。星霜屡移,囊橐又竭,然而此心终不少阻。草行露宿,丐乞于人,仅而得达湖州。

则李将军方贵重用事,威焰隆赫。生伫立门墙,踌躇窥向,将进而未能,欲言而不敢。阍者怪而问焉,生曰:“仆淮安人也。

丧乱以来,闻有一妹在于贵府,今不远千里至此,欲求一见,非有他也。“阍者曰:”然则汝何名姓?妹年貌若干?吾得一闻,以审虚实。“生曰:”仆姓刘,名金定。

妹名翠翠,识字能文,当失去时年始十七,以岁月计之,今则二十有四矣!“阍者闻之,曰:”府中果有刘氏者,淮安人也。年二十余,识字善为诗,性又慧巧。本使宠之专房。

汝言信不虚,吾将告之于内,汝且止此以待。“遂奔走入告,须臾,令生入见。将军坐于厅上,生再拜而起,具述其曲。

将军武人也,信而不疑。即命内竖告于翠翠,曰:“汝兄自乡中来此,当出见之。”翠翠承命而出,以兄妹之礼见于厅前。

不能措一词,悲咽而已。将军曰:“汝即远来,道途疲倦,且于吾门下休息。吾当徐为之所。”即赠新衣一袭,设帷帐于门西小馆,令生处焉。翌日,谓生曰:“汝妹既能识字,汝亦通书否?”生告以业儒,将军大喜,委以记室。

生性既温和,益自简束。应上接下,咸得其欢。代书回简,曲尽其意。将军大以为得人,待之甚厚。然而生之来此,本为求访其妻。自厅前一见之后,不可再得。闺阁深远,内外颇严,欲达一意,终无间可乘。荏苒数月,时及授衣,西风夕起,白露为霜。生独处空斋,终夜不寐,乃成一诗曰:“好花移入玉阑干,春色无缘得再看。乐处岂知愁处苦,别时虽易见时难!

何年塞上重归马?此夜庭中独舞鸯。雾阁云烟深几许,可怜辜负月团圆。“诗成,题于片纸,拆布衣之领而缝之。以百钱纳于小竖,属其持入付于吾妹,令其缝纫将以御寒。小竖如言。

翠翠解其意,拆衣而诗见,大加伤感,吞声而泣。别为一诗,亦缝于衣领之内,付出还生。诗曰:“一自乡关动战锋;旧愁新恨几重重;肠虽已断情难断,生不相从死亦从。长使德言藏破镜,终教子建赋游龙,绿珠碧玉心中事,今日谁知也到侬。”

生得诗,知其以死许之,无复致望。但愈加抑郁,遂感成疾。

翠翠闻之,请于将军,始得一至床前问候。而生病已亟矣。翠翠以臂扶生而起,生引首侧视,凝泪满眶,长吁一声,奄然死于其手。将军怜之,葬于道场山麓。翠翠送殡而归,是夜得疾,不复饮药,展转衾席,将及一月。一旦,告将军曰:“妾弃家相从,已得八载,流离外郡,举眼无亲。止有一兄,今又死矣!病必不能起,乞埋骨兄侧,使黄泉之下,庶有依托,不至作他乡孤鬼也!”言尽而卒。将军不违其志,竟附葬于生坟左,宛然东西二丘焉。

柳鸾英按《异政录》:莱州阎澜与柳某善,有腹婚之约。及诞,阎得男子曰自珍,柳得女曰鸾英,遂结夙契。柳登进士,仕至布政,而澜止由贡得教职以死,家贪不能娶。柳欲背盟,鸾英泣告其母曰:“身虽未往,心已相诺。他图之事,有死而已。”

母白于父,父佯应之而未许。鸾英度父终渝此盟,乃密恳邻媪,往告自珍曰:“有私蓄,诸君以某日至后圃挟归,姻事可成。

迟则为他人先矣。“自珍闻之,喜不自抑,遂与其师之子刘江、刘海具言其故。江、海密计,设酒贺珍,醉之于学舍。兄弟如期诣柳氏。鸾英依圃门而望,时天将暮,便以付之。而小婢识非阎生,曰:”此刘氏子也。“鸾英亦觉其异,骂之曰:”狗奴何以诈取我财!速还则已,不然,当告官治汝。“江、海恐事泄,遂杀鸾英及婢而去。自珍夜半醉醒,自悔失约,急起,走诣柳氏圃门。时月色黑,直入圃中,践血尸而踬,嗅之,腥气。惧而归,衣皆沾血,不敢以告家人。达曙,柳氏觉女被杀,而不知主名。官为遍讯,及邻媪,遂首女结约事,逮自珍至,血衣尚在,一词不容辨,论死。会御史许公进巡至此,夜梦一无首女子泣曰:”妾柳鸾英也,身为贼刘江、刘海所杀,反坐吾夫。幸公哀辨此狱,妾死不朽矣。“因忽惊觉。达曙,召自珍密问之,自珍具述江、海留饮事。公伪为见鬼自述之状,即捕二凶讯之,叩头款服,诛于市。遂释自珍。为女建坊曰”贞节“以表之。珍后登乡荐。时人为之作传记。

王琼奴按《泾林杂记》:琼奴,姓王氏,字润真,常山人。二岁而父殁。母童氏,携琼奴适富人沈必贵。沈无子,爱之过己生。

年十四,雅善歌词,兼通音律。言、德、工、容,四者咸备,远近争求纳聘焉。时同里有徐从道、刘均玉者,请婚尤切。徐子苕郎,刘子汉老,皆仪容秀整,且与琼奴同年。徐华胄而清贫,刘暴富而白屋。犹豫迟疑,莫之能定。

一日,谋于族人之有识者,曰:“择婿为重教之治,具召二生而自试之。”乃于二月花晨,张筵会客,里中名胜,咸集于庭。均玉、从道亦各携子而至。汉老虽人物整然,而登降揖让,未免矜持,苕郎则衣冠朴素,举止自如。沈之族长有耕云者,号知人,一见二生,已默识其优劣矣。乃指壁间所挂“惜花春起早”、“爱月夜眠迟”、“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四画,使二生咏之。汉老恃富,懒事诗书,闻命睢盱,久而不就。苕郎从容染翰,顷刻而成。其咏“惜花春起早”云:“胭脂晓破湘桃萼,露重荼蘼香雪落;媚紫浓遮刺绣窗,娇红斜映秋千索。”“辘轳惊梦起身来,梳云未暇临妆台,笑呼侍女秉明烛,先照海棠开未开?”“爱月夜眠迟”云:“香肩半軃金钗卸,寂寂重门锁深夜,素魄初离碧海壖,清光已透朱帘罅。”“徘徊不语依阑于,参横斗落凤露寒,娇娃低语唤归寝,犹过蔷薇架后看。”“掬水月在手”云:“银塘水满蟾光吐,嫦娥夜入冯夷府,荡漾明珠若可扪,分明兔颖如堪数。”“美人自挹濯春葱,忽讶冰轮在掌中;女伴临流笑相语,指尖擎出广寒官。”“弄香花满农”云:“铃声响处东风急,红紫丛边久凝立,素手攀条恐刺伤,金莲怯步嫌苔湿。”“幽芳撷罢掩兰堂,馥郁馨香满绣房,蜂蝶纷纷入窗户,飞来飞去绕罗裳。”

均玉见汉老一辞莫措,大以为耻,父子竟不终席而返。于是四座合词称美,而苕郎之婚议遂成。既纳聘,必贵以爱婿故,招置馆中。偶童氏小恙,琼奴方侍药,而苕郎入问疾,避弗及,乃相见于母榻前。见琼姿容绝世,出而私喜。封红笺一幅,使婢送于琼。琼拆之,空纸也。因笑成一绝,以答苕,曰:“茜色霞笺照面匀,玉郎何事太多情;风流不是无佳句,两字相思写不成。”苕郎持归,以夸汉老。汉老方恨其夺己配也,以白均玉。均玉不咎子之无学,反切齿于徐、沈,诬以阴事,俱不得白。徐戍辽阳,沈戍岭表,全家俱往。诀别之际,黯然销魂,观者无不下泪。自此南北,各不相闻。已而必贵谢世,家事零落。惟童氏母女在,萧然茅店,卖酒路旁。虽患难之中,琼奴无复昔时容态;而青年粹质,终异常人。有吴指挥者悦之。欲娶为妾。童氏以既聘辞。吴知故,遣媒谓曰:“徐郎辽海从戍,死生未卜;纵幸无恙,安能至此成婚乎?”琼不听,吴以势凌之。童氏惧,与琼谋曰:“苕去五载,音问杳然;汝之身事,终恐荒唐矣。矧他乡孤寡,其何策以拒彼彪悍乎?”琼泣曰:“徐本为儿遭祸,背之不仁,儿有死耳!”因赋《满庭芳》词,以自誓云:“彩凤分群,文失侣,红云路隔天合。旧时院落,画栋积尘埃。漫有玉京离燕,向东风似诉悲哀。主人去,卷帘恩重,空屋亦归来。泾阳燃悴女,不逢柳毅,书信难裁。叹金钗脱股,宝镜离台,万里辽阳,郎去也,甚日重回?丁香树,含花到死,肯傍别人开!”是夜,自缢于房中,母觉而解救,良久方苏。吴指挥者闻之怒,使麾下碎其酿器,逐去他居,欲折困之。时有老驿使杜君,亦常山人,必贵存日,颇与相善,怜童氏孤苦,假以驿廊一间而安焉。一日,客有戎服者三四人投驿中。杜君问所从来,其人曰:“吾侪辽东某卫总小旗,差往南海取军,暂此假宿耳。”值童氏偶出帘下,中一少年,特淳谨,不类武卒,数往还相视,而凄侧之色可掬。童氏心动,因出而问之。对曰:“苕,姓徐,浙江常山人。幼时,父尝聘同里沈必贵女。未婚,而两家坐事谪戍,不相闻者数年矣。适因入驿,见妈妈状貌酷与外类,故不觉感怆,非有他也。”童氏复问:“沈家今在何处?厥女何名?”曰:“名琼奴,字润真。联姻时年方十四,以今计之,当十九矣。第知戌海南,忘其所寓州郡,难以寻觅。”童氏入语琼奴,琼曰:“若然,夫也。”明日召至室中,细问之,果苕郎,今改名子阑矣,尚未娶。童氏大哭曰:“吾即汝丈母。汝丈人已死,吾母女流落于此,出万死已得再生,不图今日再能相见!”遂白于杜及苕之伴。众口嗟叹,以为前缘。杜君乃率钱备礼,与苕毕婚。合卺之夕,喜不胜悲。琼诉其哀怀,因诵杜少陵“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之句。苕抚之曰:“毋伤,姑俟来年,挈尔同归辽东耳。”既而苕同伴有丁总旗者,忠厚人也,谓苕曰:“君方燕尔,莫便抛离;勾军之行,吾辈分任之。君善抚室,于此相待。”苕置洒饯别。诸人既去,吴指挥者缉之,愈怒。以逃军为名,捕苕于狱,杖杀之,藏尸于窑内。亟令媒恐童氏曰:“彼已死,可绝念矣。吾将择日,舁轿相迎,如复拒违,定加毒手。”琼奴使母诺之。媒去,谓母曰:“儿不死,必为狂暴所辱。将俟夜引决矣。”母亦无如之何。是晚,忽监察御史傅公到驿,琼奴仰天呼曰:“吾夫之冤雪矣!”乃具状以告。傅公即抗章上闻,得旨鞠问,而求尸未得。正谳讯间,羊角风自厅前而起。公祝之曰:“逝魂有知,导吾以往。”言讫,风即旋转,前引马首,径奔窑前,吹起炭灰而尸见。委官验视,伤痕宛然。吴遂伏辜。公命州官葬苕于郭外。琼奴哭送,自沉于冢侧池中。因命葬焉。公言于朝。下礼部旌其冢曰“贤义妇之墓”。童氏亦官给衣廪,优养终身焉。

虢国失人按乐史《太真外传》:贵妃有姊三人,皆丰硕修整,工于谑浪,巧会旨趣。每入宫中,移晷方出。天宝七载,封大姨为韩国夫人,三姨为虢国夫人,八姨为秦国夫人。同日拜命,皆月给钱十万,为脂粉之资。虢国不施妆粉,自炫美艳,常素面朝天。当时杜甫有诗云:“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上马入宫门;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娥眉朝至尊。”又赐虢国照夜玑,秦国七叶冠;盖希代之珍,其恩宠如此。

莫邪按《吴地记》:阖闾使干将铸剑。采五山之精,合五金之英;使童女三百人祭炉神,鼓橐。金银不销,铁汁不下。其妻莫邪曰:“铁汁不下,有何计?”干将曰:“先师欧冶铸剑,不销,以女人聘炉神,当得之。”莫邪闻语,窜入炉中。

铁汁出,遂成二剑。雄号“干将”,作龟文,雌号“莫邪”,鳗文。余铸得三千,并号“干将莫邪”。

李氏女按《搜神记》:东越闽中,有庸岭,高数十里。其正北隰中,有大蛇,长七八丈,大十余围。土俗常惧。东治都尉及属城长吏,多有死者。祭以牛羊,故不得祸。或与人梦,或下谕巫祝,欲得啖童女年十二三者。都尉令长,并共患之。然气厉不息。共请求人家生婢子,兼有罪家女养之,至八月朝祭,送蛇穴口。蛇出,吞食之。累年如此,已用九女。尔时复募索未得。将乐县李诞家,有六女,无男。其小女名寄,应募欲行,父母不听。寄曰:“父母无相,惟生六女,无有一男,虽有如无。女无缇萦济父之功,既不能供养,消费衣食,生无所益,不如早亡。卖寄之身,可得少钱。”父母终不听。寄自潜发,不可禁止。乃行,请好剑及咋蛇犬。先做数石米輒,用蜜灌之,以置穴口。蛇夜便出,头大如穂,目如二尺镜,闻輒香气,先啖食之。寄便放犬,犬就噬咋,寄从后斫得数剑,蛇因踊出,至庭而死。寄入视其穴,得九女髑髅,悉举出,缓步而归。越王闻之,聘寄为后,拜其父为将乐令,母及姊皆有赏赐。自是东治无复妖邪之物,其歌谣至今存焉。

西河少女按《汾阳县志》:西河少女,神仙伯山甫甥。汉遣使者经西河于城东,见女子笞一老翁。翁头发皓白,跪而受杖。

使者怪,问之。答曰:“此妾儿也。昔妾舅氏伯山甫,得神仙之道,隐居华山;愍妾多病,授以神药,渐复少容。今此儿不肯服药,致此衰老。行不及,故与杖耳。”使者问年。

答曰:“妾年百一十岁,儿年七十矣。”此女寻入华山。

木兰按邹之麟《女侠传》:木兰,陕人也。代父戍边十二年,人不知其为女。归赋戍边诗一篇。君子曰:“若木兰者,亦壮而廉矣。使载之《列女传》,缇萦、曹娥将逊之,蔡姬当低头愧汗,不敢比肩矣。”按《风阳府志》:隋,木兰,魏氏。毫城东魏村人。隋恭帝时,北方可汗多事,朝廷募兵,策书十二卷,且坐以名。木兰以父当往而老羸,弟妹俱稚,即市鞍马,整甲胄,请于父代戍。历十二年,身接十有八阵。树殊勋,人终不知其女子。后凯还,天子嘉其功,除尚书,不受,恳奏省觐。

及还,释戎服,衣旧裳。同行者骇之,遂以事闻于朝。召赴阙,纳之宫中。曰:“臣无愧君之礼。”以死拒之。帝惊悯,赠将军,谥孝烈。昔乡人岁以四月八日致祭,盖孝烈生辰云。

王长卿妻按《甲乙剩言》:长卿,新安人,能诗。其内人精于紩绣。

尝观其绣佛,纤密绚烂;而发丝眉目,光相衣纹,俨若道玄运管。余所见宋绣最多,此绣当不多让,即谓之针王可也。王行甫、汪明生诸君,多以篇咏重之。第性严妒,长卿往朔方谒周中丞,虑有外私,使向绣佛前,受邪淫戒而去。

张从恩继室某氏按《洛阳旧闻记》:张相讳从恩,继室某氏,河东人,有容色,慧黠多伎艺。十四五,失身于军校,为侧室。洎军校替归洛下,与之偕来。至上党,得病,因舁之而进。至北小纪,厥病且甚,汤饮不能下。自辰至西,痢百余度,形骸骨立,臭秽狼藉,不可向迩。军校厌之,遂弃之道周而去。

不食者数日,行路为之伤嗟。道旁有一土龛可容数人,盖樵童牧竖避风雨之处也。过客悯之,为舁至土窟中。又数日,病渐愈。衣服悉为暴客所褫,但以败叶乱草蔽形而已。渐起行,至店中,日求丐余食,夜即宿逆旅檐下。一日,有老妪谓曰:“观尔非求乞者也。我处非远,可三百许步。”即携之而往。

姥为之洗沐,衣以故旧衣,日进粥饮蔬饭而已。不数月,平复如故,颜状艳丽,殆神仙中人也。忽有士子过小纪,知之,求见。赠姥彩绢五十匹,载之而去。偕往襄阳僦居。会襄帅安大王从进叛,左右杀士子,纳其妻。从进败,为乱兵所得,送至都监张相寨内。张相即从恩也。张相共获妇凡十余人,独宠待士子之妻。张之正室亡,遂以为继室。后封郡夫人。治家严整,动有礼法。及张加使相,进封大国夫人。寿终于洛阳第。

开元宫人按孟蓕《本事诗》:开元中,赐边军纩衣,制于宫中。

有兵士于短袍中得诗曰:“沙场征戍客。寒苦若为眠;战袍经手作,知落阿谁边?蓄意多添线,含情共著绵;今生已过也,重结后生缘。”兵土以诗白帅,帅进呈。玄宗以诗遍示宫中,曰:“作者勿隐,不汝罪也。”有一宫人,自言万死。上深悯之,遂以嫁得诗者,谓曰:“吾与汝结今生缘。”边人感泣。

采娘《桂苑丛谈》:郑代,肃宗时为润州刺史。兄侃,嫂张氏,女年十六,名采娘,贞淑有仪。七夕夜沉香筵,祁于织女。是夕,梦云舆雨盖蔽空驻车,命采娘曰:“吾织女,祁何福?”

曰“愿乞巧耳!”乃遗一金针,长寸余,缀于纸上,置裾带中。

令三日勿语,汝当奇巧,不尔,化成男子。

经二日,以告其母。母异而视之,则空纸矣,其针迹犹在。

张氏数女皆卒,至娠,采娘忽病而不言。张氏有恨言曰:“男女五人皆卒,复怀何为?”将服药以损之。药将服,采娘昏暗之内,忽称杀人。母惊而问之。曰:“女若终当为男子,母之所怀是也。闻药至情急,是以呼之。”母异之,乃不服药。

采娘寻卒。既葬,母悲念,乃收常所戏之物而匿之。未逾,遂生一男子。或有动所匿之物,儿既啼哭。张氏哭女,儿亦啼哭,罢即止。乃采娘后身也,因名曰叔子。

后位至柱国。

黄道婆按《辍耕录》:闽广多种木绵,纺绩为布,名曰“吉贝”。

松江府东去五十里许,曰乌泥泾。其地土田硗瘠,民食不给,因谋树艺,以资生业,遂觅种于彼。初无踏车椎弓之制,率用手剖去子,线弦竹弧置按间,振掉成剂,厥功甚艰。国初时,有一妪名黄道婆者,自崖州来,乃教以做造捍弹纺织之具;至于错纱配色,综线挈花,各有其法。以故织成被褥带帨,其上折枝团凤棋局字样,粲然若写。人既受教,竞相作为;转货他郡,家既就殷。未几,妪卒,莫不感恩洒泣而共葬之;又为立祠,岁时享之,越三十年,祠毁,乡人赵愚轩重立。今词复毁,无人为之创建。道婆之名,日渐泯灭无闻矣。

沈真真按《丽情集》:太常博士郑还古,寓东都,与柳将军同巷。

还古将调西都,柳盛张筵以饯,尽出家妓,讴歌荐酒行杯,内有一妓,容艳妖绝。郑窃窥之,有眷恋意。柳谓郑曰:“此沈真真,本良家子,颇好文辞。请赋诗以定情,候博士拜命,即当送贺。”还古赋诗曰:“洞房出神仙,清声胜管弦;词轻白苎曲,歌遏彩云篇。既未生裴秀,何妨乞郑玄,不堪金谷水,横过坠楼前。”柳览诗大喜,俾真真拜谢。还古抵京,旋拜伊关令,得重疾。驰书告柳,柳即送真真赴京,迎郑出相见。真真饰容致拜,还古起前遽执真真手,长吁而卒。

寇莱公妾茜桃,寇莱公妾也,姿色艳丽,灵淑能诗。公常设宴,会集诸妓,赏绫绮千数。茜桃献诗二绝,云:“一曲清歌一束绫,美人犹自意嫌轻,不知织女寒窗下,几度抛梭织得成?”“风动衣单手屡呵,幽窗轧轧度寒梭;腊天日短不盈尺,何似妖姬一曲歌?”公和之曰:“将相功名终若何,不堪急景似奔梭;人间万事何须问,且向尊前听艳歌。”及公贬岭南,道经杭州,茜桃疾亟,谓公曰:“妾必不起,幸葬我于天竺山下。”公惊哀不已。茜桃复曰:“相公宜自爱,亦非久后人世者。”已而,公卒于雷州。今茜桃墓在天竺。

曹大家扶风曹世叔妻者,同郡班彪之女也,名昭,字惠班,一名姬,博学高才。世叔早卒,有节行法度。兄固,著《汉书》,其八表及《天文志》未竟而卒。和帝诏昭,就东观臧书阁,踵而成之。帝数召入宫,令皇后、诸贵人师事焉。号曰大家。每有贡献异物,辄诏大家作赋颂。及邓太后临朝,与闻政事。以出入之勤,特封子成关内侯,官至齐相。时《汉书》始出,多不能通者。同郡马融伏于阁下,从昭受读,后又诏融兄续,继昭成之。永初中,太后兄大将军邓骘以母忧,上书乞身。太后不欲许,以问昭。昭因上疏,太后从而许之。于是骘等各还里第焉。作《女诫》七篇。马融善之,令妻女习焉,昭女妹曹丰生,亦有才慧,为书以难之,辞有可观。昭年七十余卒,皇太后素服举哀,使者监护丧事。所著赋、颂、铭、诔、问、注、哀辞、书、论、上疏、遗令,凡十六篇。子妇丁氏为撰集之,又作《大家赞》焉。

王魁王魁下第失意,适山东莱州,友人招游北市。深巷小宅,有殷氏妇绝艳,酌酒曰:“某名桂英,酒乃天之美禄。

足下得桂英而饮天禄,明春登第之兆。“乃取拥项罗巾请诗。生题曰:”谢氏筵中闻雅唱,何人戛玉在帘帏。一声透过秋空碧,几片行云不敢飞。“英曰:”君但为学,四时所须,我为办之。“由是魁朝去暮来。逾年,有诏求贤,英为办西游之用。将行,至州北望海神庙,盟曰:”吾与桂英,誓不相负。

若生离异,神当殛之!“魁至京门,寄诗曰:”琢月磨云输我辈,都花占柳是男儿。前春我若功成去,好养鸳鸯作一池。“

后及第为天下第一,英以诗贺云:“人来报喜敲门急,贱妾初闻喜可知。天马果然光骤跃,神龙不肯后蛟螭。海中空却云鳌窟,月里都无丹桂枝。汉殿独留司马赋,晋庭惟许宋君诗。身登龙首云雷疾,名落人间霹雳驰。一榜神仙随驭出,九衢卿相尽行迟。烟霞路稳休回首,舜禹朝清正得时。夫贵妇荣千古事,与郎才貌各相宜。”复寄诗云:“上国笙歌锦绣乡,仙郎得意正疏狂。哪知憔悴幽闺质,日觉春衣丝带长。”又诗云:“上都梳洗遂时宜,料得良人见即思。早晚归来幽阁里,须教张敞画新眉。”魁私念:科名如此,可以一娼玷辱?竟不复答书。

而魁父已约崔氏为亲。及魁授徐州佥判,英喜曰:“徐此去不远,当使人迎我矣!”复遣仆驰书以往,魁方坐厅决事,大怒,叱书不受。

英曰:“魁负我如此,当以死报之。”挥刀自刎。魁自南都试院,有人自烛下出,乃英也。魁曰:“汝固无恙乎?”英曰:“君轻恩薄义,负誓渝盟,使我至此!”魁曰:“我之罪也!为汝饭僧,诵佛书,多焚纸钱,舍我可乎?”英曰:“得君之命乃止,不知其他!”魁欲自剌。母曰:“汝何悖乱如此?”

魁曰:“日与冤会,逼迫以死。”母召道士马守素荐醮。守素梦至官府,魁与桂发相系而立。有人戒曰:“汝知,侧勿复醮矣。”后数曰,魁竟死。

白老长保定范叟,只一子,名希淹。十八补傅士弟子员,弱不胜衣,叟所钟爱。顾困贫,年十九尚未娶。时将秋闱,下帷肄举业。一夕,正伏案作蝇头楷,突一好女子,着洋纱雪花比甲,满头插洋花朵,襟挂洋钢表,貌亭亭,顾生赞曰:“好笔为。”

生审为狐,置不理。然由此时至,或执生手,凭生肩,捋生裤,种种挑逗,而肤香发泽能醉心;久之不自持。遂与狎。女亦不自讳为狐,惟劝生皈依天主,可御贫。

生漫应之。月余,体惫骨柴立。叟顾子形渐销,惊询之,以实告。顾无计可遣去,忧虑莫名。一日,有老人来,苍颜白发,自称白老长。登堂谒叟,貌蔼如,云:“家在西山,少习敕勒,精驱役。”叟告以子病求祓除,曰:“易耳。”戟指画水咒,移时,遍洒屋宇,狐果绝迹。叟欲授以金,不受,第曰:“贤郎患未已也。”询何故,曰:“仆在则狐遁,仆去则狐又来,且更恣。仆又劳劳不能常住尘埃,奈何!”叟求万全,曰:“无已,仆有弱息年及笄,尚待字,曷即妻公子。渠亦有术,固为公子护身符,且免老朽桑榆累,非两全乎?”叟喜而诺之。

翌日,老人褐冠鲜衣,导数人肩舆至。扶出,则一绝色女郎也。

纤腰婀娜,体轻而柔;行步便捷,无羞涩态。叟与老人,坐视两小成佳礼。琴瑟双双,其乐靡极。夕送生入洞房,叟另除室馆老人。夜半,忽闻剥啄声甚厉,叟拔关出视,则老人所逐之狐也。白知之亦起,问曰:“定欲寻死耶,不然,何又复返?”

狐怒曰:“汝不过西山一巨蛇耳,敢于假托驱狐,为女觅老公,无耻孰甚!”白亦怒,口吐舌长数尺,直如剑,刺女鼻。狐倒地复本相,口犹人言,哀哀求耍白曰:“法本不赦,姑看吾女合卺之夕,事事求吉利;舌剑之利,汝既知惮,曷速遁,免污乃翁舌!”狐仓皇遁去。翌日,老人坐中堂,看女梳头,婿把卷,喋喋与叟话家常。忽来一狐党鬼光僧,声言诛妖,闯入,席地坐,闭目合十,喃喃诵咒语。白笑曰:“技止此耶?火之!”

烈焰应声起,鬼光僧燔炙如肥牡,抱头鼠窜去。

先是狐归诉于主者,遣门下鬼光来。鬼光归,又遣魈僧来,甫至门首,即叫号如雷,腹大如彭亨豕,手执利刃,亮如霜雪。

而白己伺于庑,比入,未及言,白遽喝曰:“火之!”火即生魈股际,腾腾及须眉,额烂头焦不可忍,急夺门遁,火滚滚随之焚。市人无老稚男妇争抚掌曰:“快哉此火!”主者羞愤,鸣于将弁某,且啖以金,更挟以势。某惶遽承命,乃飞签捉叟、公子,将置有司囹圄,坐以妖法。时收者在门,生回告女曰:“卿父为某驱魅,今为卿得罪,某死不足惜,所难堪者老父耳。”女亦泣。老人顾生笑曰:“痴男子,何其馁也,曷随公人去?桁杨刀锯,仆自当之,无预汝父子事!”明日,某鞫生,将绳以法。生无言,惟大呼:“白丈人救我!”白昂然入,挺立不跪,顾某笑不已,舌时出唇外,光焰焰若朝霞。某惧,诧曰:“汝何者妖,敢若是?”曰:“仆诚西山千余年之老白蛇!然仆修炼,精吐纳术,从不噬人害生物,以故雷霆不能诛,仙法不能纠,是蛇而人也,且将仙矣!视汝虽俨然人上者,不过人而兽,较彼之人而畜、畜而人者,更可嗤耳!”言已,袖出一鳞,大如盆,明如镜,呈案上,曰:“此物物也,请赂之。”某取以自烛,则驴头修修然,汗浸浸如蒸笼上气,急掷之,铿然堕地,碎且顿灭。某叫骂不已。白笑曰:“此某所以为驴也,自以为一鸣惊人,讵一见草料,即俯首戢耳受羁勒。驴之本领,不过如是耳!”言已,狂笑声如裂竹,如怒,满堂皂隶皆失色。

既而叹息曰:“公膺简开府一郡,不能治畜,且为畜愚;罪无辜之良民,亦何其愚乎!况畜之来也,其罪恶不能殚述,凡有人心者,莫不思寝其皮而食其肉。公独卫之,何也?抑为伊所嗾,不得已耶?”某语塞,大呼:“杖来!”白嗔目曰:“驴性又发耶,火之!”言未已,座上人已衣履煨烬矣。某不敢复理,立释范叟与生而谢狐党。白亦从兹远引,不复至。狐党畏白女,不敢仇。一日,狐自至,登堂拜女伐闺闱,誓不起。

女挽之曰,“何必,尔岂乘老父去,将犹甘心我夫妇耶?”曰:“非也,婢子无此法,更无此胆。娘子天人,愿执巾栉,充贱婢。彼法邪,终不敌正,矧彼将扑灭,不能炽。昨唔火龙子,得开导,豁然悟,来依娘子避雷霆劫耳。”女曰:“既诚矣,可姑留。但不准惑郎君。”婢指天为誓。婢时于闺中,陈杂戏博女欢,能一足飞行作商羊舞。女曰:“我以多胜少,可乎?”

须臾,裙下伸纤足数十,皆翘如嫩笋芽。婢遂惊服悚惕!不敢萌异志。然究不安于室,时与仆人私,女以好言遣之去,后亦无他异。

谷慧儿扬州西山董君,名韶秀,字梅亻平,美男子也。少以神童补博士弟子员。其父晟钟爱之若命。时草贼刘青海蠢动。村堡郡邑团防备御。凡世家子,多于呻毕暇习武备,生亦与焉。择配甚苛,每云:“娶妇须无俗韵,庶生子始得英物;若蓬首鸠盘荼,宁于鳏耳。果得可人。当不以门第限。”一时议婚辄少许可。晟亦不忍拂。故以年冠犹独居也。一日,有老夫妇携一幼女、一秃发童来,自云陕人戈姓,善演戏术,鸣钲击鼓,各献所长。女名谷慧儿,貌艳冶,弄盆子,唱《鹧鸪》,舞拓枝,观者如堵墙。无不喝采,尤能纤足绳上行耍。浑脱浏亮,令人想公孙大娘。女甫下,即见秃发童献方朔桃,栽庄子爪。变幻生物。女遽捧金漆盘,索戏值。

得采甚丰,瞥见生杂人丛中。如鸡群鹤立,凝睇不忍去。

生亦爱其美,溜眼波焉。少时,生渴思饮,女于百步外遽掷樱桃入生口中,屡掷屡中,如弹无虚发。市散观止,生茕茕步芳郊。女突于身后牵衣问姓名居址,详告之。又以绣帕裹樱桃百颗赠生,且日:“郎于夜静,曷过我寓庐清谈。”生应之,而终怯物议。明日再演,不敢往。旋有媒灼诣晟,告曰:“戈叟爱贤郎英发,愿以息女奉箕帚。”晟却之,生不知也。明年,翁妪复来,于近村芳草地开围场,筑行台,彩丝错杂,金碧陆离。扬言曰:“吾女年及笄,当为人妇,然不愿嫁閎茸儿。今与诸君约,无论流品,不计家世,敢登台与吾女一角拳勇,胜则嫁。年迈人无食言。”每晨鼓吹毕,哀丝豪竹迭奏。女艳妆含笑登场,较曩时尤美,视台下老稚咸集,乃扣盘而歌曰:“怕逐杨花结阵飞,好花莫当野蔷薇;蔷薇花好刺伤手,郎若无情妾自归。”歌毕,娇唤曰:“好男儿何妨赐教,一角低昂,无腼腆为裙钗笑也。”里之恶少年,既恋其美,又恶其夸,且藐其柔,乃鱼贯上;甫交手,即如片瓦高处掷,数日无胜者。

次日,生在塾中闻其异,偕同砚人来窥。女弹铗歌曰:“水上清风天上月,云际鹣鹣波底蝶;不为卿卿我不来,好花欲折何妨折。”生闻之心动,然惮其勇,不敢角。众怂恿之,乃揽衣跃登,拚博美人一掷为笑。女见生,若不相识,含笑曰:“妾风尘陋质,不敢附名门,窃借好身手作红丝,非儿戏;倘有冒触威仪。

能赐怜恕否?“生曰:”试为之。“睹者众。生与女如壁蕊琼英,因风滚舞,无何女折小蛮腰,翘莲瓣,作天女扫花势,生乘隙托足一掷,女已跌百步外,伏地娇啼。翁媪齐出拍掌曰:”真我婿也。“即盛服诣生家,以意告晟。晟不许。翁日:”前已预言。谁教文郎显手段,绝无怜香惜玉情耶?谷慧儿当场出丑,非市上实蔬果能任人颠簸者。“晟不应。妪曰:”若毁约不难,烦君家闺秀出,与吾家秃发童一掷便了。“晟怒叱之。翁即掌擘庭前大槐树,树断如刀切,曰:”儿女婚姻,三生注定;敢有再拘执者,有如此树!“晟始恐怖,村中父老艳其事,争赞其成。须臾,鼓乐雷动,彩舆到门,白足健儿十余人轮运妆奁,极富。呼生出,与交拜成佳礼。堂上设华筵若宿构者,翁媪上坐,顾村人曰:”女貌虽陋,奁箧虽薄,尚不辱抹葭莩乎?“举杯略一呷,秃发童跪白曰:”两卫备矣。“翁媪即起辞,晟挽留不迭,问何之?曰:”愚夫妇大忙。其所以仆仆风尘,逢场作戏者,为小妮子择婿耳。顷付托有人,从此天涯海角无定止矣。“匆匆出门,各跨一骡,电掣风驰,踪迹颇杳。众骇诧不知其谁何?入视洞房,穷极壮丽,亦不知何猝办如是。生之小友闻得丽偶,争致酒为贺扬,俗谓之”送房“,其实恣饮嚼、供嘲谑陋习也。生为众劝饮,酩酊沉醉,比客散,已玉山颓。莲漏三催,生斜卧绣榻。女凝妆坐镜台侧,遣婢媪就寝。突见床顶有刀光一闪,女不语,支颐假寐伺之。盖梁上君子,瞰其奁富,乘闹新时掩入;意女勇亦从无新嫁娘能捉贼者,遽从床顶跃下,扛一巨箧,肩负出房。女从容抽刃出随。

贼跃登屋,屋尽登楼,楼尽登墙。女遽捉其领,若千钧压,贼舍箧哀释之。女曰:“狗奴若不留一切证,吾无以对吾夫,曷留下首领去!”贼哀之,涕欲死,女抽刃割其两耳下,始放之。

女携箧袖耳归,众犹酣寝,鸡犬不惊。掩户卸妆,移烛入帏,为生解衣,抱入香衾。生醒扪之,肌肤滑腻,香泽温柔,狎之犹处子也。清晨拜见姑嫜,袖出两耳掷几上,血犹漉漉。惊询,详告之。问:“既真勇,何艺出怯书生下?”曰:“是不过攀龙附凤计耳。”问:“翁媪何人?”笑不答。伉俪甚笃,事翁姑至孝,尤善居积,自女归后,家暴富。晟清贫起家,吝于资,女则时以钱米周人急,艳名贤声,溢于桑梓。年来,贼由西道来。侦实,举村欲徙,女不可。村东固有刘厉王庙,早颓败,女命拆瓦甓累累置路侧,如寨布,如星罗。匿翁姑于曲室,嘱生领村人伏要隘,云:“见灯光即起大呼。”安置讫,贼大股至,蚁至蜂屯,疾如风雨。女华妆立村门,招之以手;贼奔入如千岩万壑,愈走愈迷。正谋返退,瓦甓忽飞起,碎贼首,黑风怒号,白昼若冥。贼见一女子提红纱灯引导曰:“吾观音案前龙女也,曷随行得生!”贼跪,口诵佛号,行十余步,见纱灯大亮,伏者尽起,引吭大呼,贼乱,自相践踏,堕大泽中。

风定,官兵来,咸就擒。内一贼无双耳,盖即前之扛箧者。女出奁中资五千金,重建厉王庙,勒碑纪事,云是捷赖神助,归功于神。又出二千金赈乡里,生略止之。女笑曰:“郎尚以武备为尽可恃也。”既而生及第,父母相继逝。生子一,名庄,秀蔼可人。急为聘名家女鹤官,以委家事。时村中有孀妇,生遗腹女而逝。女殓其母,而抚其女,名曰弃儿,瞩媳鹤官曰:“试乳哺之,长必有福。”年二十始与论婚。一日,与生更行装,随一婢一媪,遍辞戚属,云:“将往游太行。”村人争来送行,甚有牵衣泣下者。女曰:“善视吾儿即报德,毋恋恋也。”

言已,抽剑划地曰:“以此为界。”视划迹如血,而车马已远矣,庄后获解官东浙,岁饥,擅发仓廪,触怒长官,奏劾之。

朝廷遣官来勘,庄伏谒甚恭,而官人殊傲慢;及详视履历,大惊,问父母姓氏,告之,忽伏拜曰:“是吾兄也。”自云大梁籍,父母居汴时所生,名严,亦少年科甲。每闻父母云:“有兄居扬。”不意晤于此。且云已遣人迎养矣。因出资代兄斡旋,得弃官无余罪。严亦新迁官即莅任。无何,使者回,仅携婢媪来,云太公太母晨起游太行,数月不返。闻之惊悼,遣人四访,无消息。庄即移家于汴同居。严新丧偶,即以弃儿妻之,甚相得。至今村人感其德,于厉王庙侧建祠肖像祀之,曰双仙庵。

陆氏女衢州人郑某,幼明旷能文。娶会稽陆氏女,亦姿媚明爽,伉俪绸缪。郑尝于枕席间曰:“吾二人相欢至矣,即我脱不幸,汝无复嫁,汝死,我亦如之。”对曰:“方期百年偕老,何不祥如是。”凡十年生二男,而郑生疾病,对父母复申前言,陆氏但俯首悲泣。郑竟死。未数月而媒妁来,陆氏相与周旋。舅姑责之,不听。才释服,尽移其资,适苏州曾工曹。成婚方七日,曾生奉漕檄考试他郡。行信宿,陆氏晚步厅前,有急足拜于厅前,称郑官人有书。陆取视,外题“示陆氏”三字,宛然前夫手迹也。急足忽不见。启缄读之,其辞云,“十年结发夫妻,一生祭祀之主,朝连暮以同欢,资有金而共聚。忽大幻以长往,慕他人而轻许,遗弃我之田畴,移积蓄于别户。不恤我之二子,不念我之双亲,义不足以为人妇,慈不足以为人母。

吾已诉诸上苍,行理对于冥府。“陆氏叹恨不怿,三日而亡。

卷二柯寿菊柯寿菊,字丹薏,广陵乐工女生。其大母八十诞辰,梦女冠持赠丹菊一枝为寿,翌晨,女生,进以名之。髫龀失怙恃,叔无赖,鬻入勾栏中。六七岁,闻人诵诗,窃爱之;见文士即求指授,一听了了。十岁初度,口占一绝云:“戏控青鸾下碧空,十年尘梦堕西风;此生不作韩枢密,愿抱秋心老蕊宫。”

一时传诵,佥谓是儿命薄心高,恐非佳兆。及长,美而侠;富儿大贾,争以缠头媚之,辄时分济寒。年二十,自以千金脱籍。私谓狎客某甲曰:“儿齿日渐增矣,浮沉风尘中,终无了局。频年积,不下十万金,颇可自给。愿乘色未衰,择一才貌惧优、可同白首者,托以终身。君阅人多矣,烦留心物色;倘当意,不吝谢也。”甲笑曰:“诺,容徐图之。”有山阴陶公子者,少年俊美,薄游广陵;艳女之名,兼利其资,赂甲求为说合。时女已独居谢客,甲特往述公子向慕意,并盛夸其门第才貌。女命导公子至,相而后可。既至,果一见目成,两心相许。公子言妻相祭频年,死在旦夕,虽暂居鋍室,一俟中馈虚人,即当正位。甲居中怂恿,女喜,遂定割臂之盟。定情后,两情缱绻,誓同生死。

居无何,公子告女曰:“将如京师,纳资求官。”问:“何官之求?”曰:“倅丞可耳。”问:“何不求守牧?”曰:“固所愿也,奈资不足何?”问:“所绌儿何?”曰:“五千金足矣。”女笑曰:“此亦甚易办,妾当足成之。奈何甘就冷宦?”公子大悦。翌日,女为治任祖钱,出五千金付公子曰:“趣速经营,早去早归,免妾久盼。”公子唯唯,订期珍重而别。逾期公子不至。女问某甲,但饰语支吾;及坚诘不已,甲乃实告。公子固携归乡里,入京求官,皆属诳语,且其妻悍妒,亦不敢纳妾媵。女知为公子所赚,殊不恚愤,笑谓甲曰:“妾初见若言大气浮,固虑少年轻薄,不可终恃,今果然也。”因详问公子里居第宅,自买太平巨舫,携媪婢五六人,径如山阴,僦屋而居,与公子望衡对宇,戒众勿泄。瞷公子母寿辰,贺客盈门,女华妆命舆往。公子方肃宾在堂,骤见女至,大惊失色。

众客不知谁何?睹女容光焕发,讶为天人,凛然不敢正视。女乃向众客敛衽致词曰:“妾广陵乐工女柯寿菊也。诸公非公子族党,亦必贵戚,妾有微忱,愿为诸公陈之,可乎?”佥曰:“愿闻。”女遂备述公子赚已始末,已,乃指公子而数之曰:“妾始以若贵公子,必知自爱,故遽以终身相托,不虞轻薄儿居心龌龊。但涎妾卖笑金,巧设骗局,自以为得计,不知妾卖笑金固用之不竭,特笑若太器小,无福以消受之耳。”公子闻之,汗流满颐,惶愧俯首,默无一词。众客为之缓颊,并好言抚慰,愿其为调停,令公子谢过,仍践前盟。女谢曰:“诸公休矣,此等龌龊儿,妾誓不与相见。今所以不惮劳苦,千里而来者,诚以若今日可负妾,异日负君、负亲、负妻、负友亦何不可!故特将若人暴告诸公,俾各慎与交游,勿受其诈耳!”

众以女言爽诀,知不可挽,因谓公子所携归五千金,当如数返璧。女笑曰:“此尤细事。若重利轻义,妾则不然;今既为若所赚,直如当日缠头少博此戋戋耳。况妾平日赒济究困,浪掷何止倍蓰。若既爱之,亦第蹴尔与之,以大快其欲可也!妾去矣。”遂别众,从容上舆登舟而去。公子面如死灰。众相对叹息,但讪诮公子薄幸而已。女旋广陵,幡然变计,曰:“一误不可再误。今必得一中年名士之在官者而事之,且非续娶不可。”

会淮安府教授周广文五十丧偶,遣媒求为继室,女夙耳周固名士,欣然许之。嫁后,琴瑟甚敦。越岁,生一子,周益嬖之。

前室固有二子。尝与女言:“冷官多子,虑垂老无以资俯育。”

女曰:“奈何?”周曰:“差老固善鸱夷术,向苦无资,闻卿多私蓄,若假我权子母,不患不得什佰息也。”女曰:“业夫妻矣,曷不早言,妾物即君物,但挥霍耳。何假为?”遂倾箱罄出所蓄十万金付之。周得金,罢官业鹾。不三年,得子金二十万。即罢所业。肆筵设席,延女上座,自捧卮以献曰:“赖卿母金得少弋获,子孙不忧冻馁,皆卿之赐!虽然卿出身平康,无不知者,仆纵疏狂,亦不合俨然聘为继配。即仆自愿之,其如天下后世口实何?”女曰:“妾从君生子,已扶床矣,何忽出此言?岂畴昔申旦之誓,非君意耶!”周曰:“良有之。向以闻卿所蓄甚富,姑妄言之;藉可运筹生色,一洗寒酸。今幸如愿,卿之母金当仍归赵,并酬以什一之息。我有旨蓄,亦以御冬。老夫髦矣,卿近中年,独居鳏处,两足存活。自今以往,永与卿决矣。”女曰:“决则决矣,妾所生雏,将焉置之?”

周曰:“卿如难割爱,将雏俱去可耳。”女曰:“诺。”即日携子挟金,仍旋广陵。以鸠工庀材,大治第宅;购良田沃产,择老成纪纲司之。每岁出纳,躬自会计,日益饶富,不惜厚俸延名师以课子。子十四岁,周殁。

女赍重赙,携子斩衰临吊,周之二子拒之,不许入口,恸哭而返。或谓女十岁时所为诗,终成谶语。所谓心高命薄者,非耶?自以郁郁不乐。四十岁后,改号瘦菊老人。然风骨珊珊,虽当中年,望之犹如二十许人。

彩凤新昌孙秀才,轶群清才,玉貌工琴,善吟咏,洒然裙屐少年也。家故乡居,偶入城访戚,归途遇雨,浑身沾湿。见道旁有草舍,扣门,一叟出应,延之草堂。燃火燎衣,留款酒馔,家无僮仆,仅一婢往来供给。翁亦蹀蹀其劳。孙不自安,乃起挽坐,叟言庸姓,中州人,流寓于此。年七十丧偶,止一女彩凤,年十六矣。言己,亦转叩孙,孙以实对。

叟曰:“观子仪表,必非久人下者;室女幸不陋劣,愿附为婚姻。”孙辞已聘,叟固言无妨,曰:“仆钟漏待尽,久欲弃家访道,徒以弱息累人,今得事君子,于愿已了。”孙曰:“感翁厚意,何敢固却?但家有慈母,尚容禀白。”叟曰:“此固应尔。”方展叙间,天已逼冥,叟留暂宿,导至草堂夹室,竹床髹几,位置楚楚;插架书卷极富,壁悬素琴一张。叟陪夕飧,茗饮剧谈,旋见小婢捧衾褥至,叟嘱安置,遂去。孙思订婚之言,辗转不寐。俄闻房后弹琴声,音调清越,忧思约指;细听,乃《关雎》之次章。孙触所好,披衣起,亦取壁上琴,鼓《凤求凰》之操,并占《菩萨蛮》一阕记之,词曰:“无端一阵廉纤雨,天公苦苦留人住,雨后月华生,幽人分外明,隔墙琴韵度,细把忧思诉。辗侧睡难安,知他玉指寒。”

天既明,叟出,作别。回家向母缅述其事。母虑物议,且恐失母之雏,未娴闺训,不允,孙内恋女,外迫慈训;心违意迫,无计可施,久之遂玻初犹支离搘拄,月余,奄奄一息矣。孙固双祧,其从母见其瘠,询得其故。怼曰:“姆姆何守头巾戒?杀吾儿,我俩人他日将谁依乎?”遂浼其父赴唐翁媒定涓吉,两娶焉,原聘杨,固大家女,亦娴翰墨。孙得温柔乡,有终焉之志。既而,母促孙入都赴试。彩曰:“途中恐有意外,我当偕行。”孙虑母不允,彩曰:“不必白母,我自有策。”

早旦朝母,请曰“郎入都,儿欲暂归,省视老父。”母允之。

彩嘱孙先行,逆旅相待,三更许果来。问:“深夜何能一人至此?”彩曰:“实告君,我狐仙也。因与子有夙缘,故相从。”

是昼则同车,夜则伺枕,惟孙见之,他人皆不见也。行至荏平,王伦变起,贼党欲屠城。孙张惶无措,彩摇手令无声;探怀出纸剪人马无算,大才盈指,向空撒去,旋见神兵鼓噪至。贼疑官军有备,乃骇窜去。孙得无恙。将抵京,辞孙先归,留之不可,出三艺一诗。令孙熟之。曰:“出闱即归,今科必捷。君命止孝廉,明岁亦不能入闱也。”是科果获隽。旋即奉嗣母讳,不及北上。彩后与杨各生一子。一日,彩归宁,以儿付杨曰:“托姊善视,饥时但饲以饭,切勿与乳也。”彩去,杨爱儿逾于己出,儿饮以乳哺之。彩归嗅儿,嗔曰:“与姊云何?今违我戒,子不育矣。”遂怫然去。未三日,儿果惊死。彩亦从此绝迹。

严武唐西川节度使严武,少时使气任侠,尝于京师与军使邻居。

军使女美,窥见之,赂左右诱而窃之以逃。军使告官,且以上闻,诏遣万年县捕贼官乘递追逐。武舟自巩县闻,惧不免,饮女酒,解琵琶弦以缢之,沉于河。明日,诏使至,搜之不得。

此武少年时事也。及病甚,有道士从峨嵋山来谒。武素不信巫觋之类,门者拒之。道士曰:“吾望君府,鬼祟气横,所以远来。”门者纳之。未至阶,自为呵叱,论辩久之。谓武曰:“君有仇冤,君知之乎?”武曰:“无之。”道士曰:“阶前冤女,年十六七,颈系一弦者,谁乎?”武叩首曰:“有之,奈何?”道士曰:“彼云欲面,盍自求解。”乃洒扫堂中,令武斋戒正笏立槛内,一童独侍槛外。道士坐于堂外行法。另洒扫东阁,垂帘以俟女至。良久,阁中有声。道士曰:“娘子可出。”其女披发颈弦,褰帘而出。及堂门,约发拜武。武惊惭掩面。女曰:“妾虽失行,无负于公,公何太忍!纵欲逃罪,何必忍杀?含冤已久,诉帝得伸。”武悔谢求免,道士亦为之请。女曰:“事经上帝,已三十年矣;期在明晚,言无益也。”

遂转身还阁,未至帘而失其形矣。道士谢去。武乃处置家事,明晚遂卒。

宓珠莫公子熔生,西浙人;美丰姿,喜修饰,自诩为羊车中人。

失怙恃,幸依乃叔某太史公。年十七,因丁壬错迕,尚未下玉镜台。太史官京师,公子家居,渐知盗仆妇,太史夫人不知也。

浙之大家,多佣贫家女司女红,荡妇恒与主人私。夫人素审西鄙顾某妇叶氏贤,浼佃人郎当往募。妇来,则携一幼女名宓珠者,荆钗韦布,袅娜可人,年十五,即拈针襄母劳。公子蓦见女,即莹莹眼垂青,而女多避匿,不能与之语。叶氏偶小恙,公子为折券量药,极殷勤。小愈,使女出拜,挽以手,始得与女语。然欲挑之者屡矣,苦无隙。

一日,叶侍夫人看园中牡丹,公子袖荔枝翩然至,适女独处操刀尺,见而欲逸,为其所阻。问曰:“公子将何为?”公子面赤及心忐忑,不能吐一字,久始战兢以荔枝进。女坚却不顾。

公子情急,拚决裂曰:“小生为卿骨柴立,梦颠倒矣。”言次,欲揽其袖,女欲号,公子惧去,犹回顾曰:“忍哉卿也。”他日,又蹈隙往,仍如前状。女投剪而起曰:“妾虽贫,非歌《陌上桑》者,公子好自爱。”公子洒涕曰:“小生不敢望非礼,不过乞卿一言,订三生约耳。否则为卿死,恐不能视卿独生。”女思之良久,曰:“公子深情已篆心曲,但未审以妾为妇耶?为妾与婢耶?”曰:“妻也。若以卿为妾,不怕折寿算与?”女信之,曰:“鸡骛得随凤凰,诚家长之所深愿,若媒妁佳,无不谐。”曰:“是非先与卿盟不可。”突夫人至,见女与公子语,以为两小无猜,不深疑。一夕,女坐空庭望月,公子瞰人静,胁入已室,相与拜双星,盟百年;然后扶之榻上坐,欲与乱。女娇嗔曰:“先污后嫁,他时花烛,郎能信其贞也?”公子敬爱,欲互赠佩玉。曰:“妾之一身,皆郎所有矣,何必重物。”旋见花枝弄影,疑惧遽去。叶事藏将告归,女更私嘱公子曰:“前夕之盟,可信否耶?”曰:“天日之誓,何能儿戏!”女流涕曰:“公子阀阅,恐非寒家所称,即不敢拗长上成敌体;然柳枝桃叶,亦妾所甘。倘负斯盟,妾有死耳。”

公子以巾代拭泪曰:“此固小生日夜所筹者,行当婉陈夫人玉成之。夫人慈,卿所知也,倘中变,小生亦死以报卿。”女欢喜,敛袖曰:“郎真有情人也。昔有盲者,推妾命云:”有夫人分。‘今果然耶!“再三叮嘱而别。而生终未敢以此意达夫人。时太守已外任成都太守,遣亻平接眷走巴蜀,公子与焉。太史见其玉立,颇不群,爱而抚摩曰:”阿侄好努力读经史,我已聘得吴侍御女名晨香为汝妇,渠家无白腹东床也。“公子佯拜谢,而心终恋宓珠,既而转念曰:”危矣哉,幸未污渠清白也。“一朝亲迎,视晨香美绝伦,且工吟咏,媵婢亦端丽,较宓珠且有上下床之别,私心自笑曰:”昔何饿眼,抑见之不广也。危矣哉,幸未以佩玉为质也。“时新佣刘妪,女红不亚叶氏,惟居恒白昼掩关眠,以为病,不之异。晨香命婢子小鸾师事。刘笑谓公子曰:”他日为郎作小星!“夫人亦笑曰:”此女颇肖顾女宓珠,特不如其慧耳。“时宓珠居乡里,年已及笄;夕卜灯花,晨占鹊语,而公子久无耗。

枕上泪痕满焉。其父顾某,将联婚于东村某大户;女窘急,私告于姨。姨疑已破瓜,女泣白其无,探隐处仍处子。往询女母,茫然;转告顾某,大怒,仍执目前议。女泣曰:“莫公子誓言在耳,背之不祥;乞父往询渠,如无其事!儿甘心嫁田舍郎。”姨亦怂之曰:“事若真,岂不门楣光?适郎当将往蜀,即浼为传语。”郎至,见上下均称娘子美而贤,即错愕不敢启齿;归告所以。顾诮女曰:“若何?汝曷对镜自照,发蓬蓬尚欲嫁金龟婿耶!”女默然。东村某大户遂委禽,资颇丰。是夕,女犹与母絮絮语。明晨,寝门坚闭;闯之,则已粱上雉经矣,大户索聘资甚急,某益怒,骂妇曰:“不端妇,始生不肖女,行当斧钻加汝颈!”妇既痛且辱,哀哭至夜午,亦逡巡自挂东南枝。顾某欲兴讼,邻曰:“势既悬,又无凭,奈何?”乃草草薄殓母子,瘗北邙。迢迢数千里,公子诚不知也。一日,门中偶与小鸾嬉,刘妪目之笑,吃吃不休。公子曰:“婆子颠病作耶?”曰:“某非颠也,公子忍哉!”公子大诧,请间,乃屏而问故。曰:“公子曾戏一垂髻人否?”曰:“娘子天人,尚陇蜀那!”曰:“里居耳?”曰:“无。”曰:“顾宓珠,何人耶?”乃遑遽不知所云。曰:“冤孽哉!渠为公子背盟,母子毙命;讼诸阎摩,准其报冤索公子债。我此群勾魂使也。

日昨群神准渐神札,知渠渡关津须时日,先与我勾魂票,即公子名,尚懵懵耶!素因夫人遇我厚,始泄,拚冥责。“公子长跪乞掇;且往告夫人,夫人亦哀。曰:”事只一线望,未审娘子允否?如书结发顾氏宓珠木主祀中堂。渠来,必凭人作鬼语,一家慰且怜,哀且敬,渠心软,或金铃系解,仍渠一人。“夫人婉商于晨香,晨香曰:”但能救夫,何惜让虚名。“太史急延僧,宣梵呗祝生天。正忏侮讽诵间,妪忽奔入曰:”来矣!“

小鸾突倒地,旋跃起拉公子袂,怒曰:“薄幸郎安乐耶!”晨香急抱婢大哭曰:“姊姊且须臾,是非姊姊木主供中堂耶?是非元配荆人姊姊名耶?堂上蘧絈称夫人者,非姊叔姑耶?此邦二千石称太尊者,非姊叔舅耶?姊自戕得耗后,一家为姊哭几昏,姊知其事耶?郎即不义,姊即不怜妹苦耶!妹已两月妊,他日即姊姊儿,不姊知耶?”且言且哭不辏婢瞠目视良久,曰:“咦,我竟不知妹子若是之可人。我今悔此一死,且悔孟浪告阎罗。”夫人亦对之哭曰:“儿死不识我耶?当日在我家喜啖荔枝,恒蓄以饲汝,忘却耶?汝爱绣牡丹枝,我教汝画巾,又忘却耶?前本我之昏瞀,非公子忍,不能恕耶?今佛迦拔汝,能消受耶?”婢亦哭曰:“儿何敢忘夫人德。”遂与旧相识者一一问讯,且历述自戕之苦。生前好负手支颐,仍一一如前态。

夜夕,晨香潜生他处,己与婢联榻眠,情话极友爱。围棋吟诗,与晨香角。夫人问:“儿不工此,何顷艺之增?”曰:“鬼灵于人也。”住三日,忽呼公子至,恸数其罪曰:“吾恕汝,还自去解讼狱,所以然者,看吴家妹子面情耳,侥幸哉郎也,薄幸哉郎也!”又回看晨香曰:“我为妹子送一石麟来,兼以报夫人。”言已倒地,婢遽醒,昏昏如久病之乍瘳者。遽索刘妪,而妪已睡昏昏,至夕始苏,曰:“顷送宓娘登程,语剌剌不休,想一去不来矣。”公子闻之,深自庆幸。晨香娩期果生一子,极俊英。汤饼筵开,小鸾忽倒地作宓珠语曰:“妹子速为薄幸郎预后事,不可挽回矣。”问:“前已蒙姊恕,何又毁议?”

曰:“我已休矣。奈我母死太苦,讼不已;浙之神亦怒其儇薄,许对质地下。已置小房舍,狱具当断之成幽婚,亦无大苦也。”

婢子旋苏,而公子倒地毙矣。晨香守节教子。年二十八岁,忽微恙,夕起凝妆作诗一律,趺坐而逝。诗曰:“鸾孤影只剧堪哀,眉间双峰锁不开;原为藁砧甘鋍室,依然冤狱赴泉台。九原早有司香伴,七字虚抛咏诗才;寄语人间裙屐辈,慎毋薄幸累金钗!”

翠筠陶竹香,苏人,入都应京兆试。道山左临清,日暮贪行,忘止宿处。二更许,入一村落,烟户甚盛;有旅店颇宽敞,遂解装焉。陶素耽音律,且喜冶游。闻间壁弦索声甚清越,呼主人问之,答曰:“此征歌选胜之区,佳丽云集,是不足听。有来凤儿者,色艺并佳,工昆山艳曲,愿闻之否?”陶喜,命唤至。须臾,一妪抱琵琶导,女郎蛮腰细黛,楚楚可怜。坐定命歌,哀感顽艳,令人泣下。歌毕,即之行酒。诘之,曰:“妾江南人,遭乱至此,流落平康;今幸遇君,愿垂拯救。”方共款语,一贵人戎服带剑,仆从纷纭,拥入东屋。女觉,愀然。

媪遽入曰:“将军唤汝,可速去!”女坚坐不动。俄一健仆凶凶入,直前揪之去。陶愤甚,未知将军为何许人,又护从多,不敢出声。仆密语曰:“适向后院喂马,见人首累累;此恐弗善地,亦速行。”陶曰:“清平世界,当此孔道,谁敢杀人?

想汝眼花耳!“仆不敢言。陶心念丽人被夺,懊丧不能寐,悄向东屋穴窗窥之。见将军上坐,拥女膝上,笑问曰:”一吴下酸伧而犹恋恋。汝第好好伺应,明当携汝归营,免在此迎新送旧也。“女低首不言,而柔情脉脉,若有所思。将军连举巨觥;酒酣,忽取首下,置案上抑搔之,从容仍属之颈。翘一足,令凤拉置榻上,曰:”久不乘骑,髀肉复生。脱之颇轻快。“又饮数觞,搂凤共寝。凤以纤翘钩案,抵死力拒;将军拽之,划然中断,亦一两截人也。骂曰:”贱婢屡拒,明当碎割。“遂息灯寝。陶骇绝,不暇呼仆,觅骑即行。见道旁酒肆数十人轰饮,遂入少憩,告以所见。众笑曰:”此何足异。“遂各取首下。陶惊绝仆地。移时仆寻至,救之始苏。问仆何能来?仆曰:”方就寝,忽凤隔窗唤曰:“汝主人去矣,可急往觅;夜深径黑,恐有不测也。晤主人时,嘱善保重。若晤虞山王子良,但云翠筠日望其来,迟则憔悴死矣。‘因入房觅主,主无踪迹,跟寻至此。”陶抵都,病月余。始能出门。偶饮天桥酒肆,访知虞山王子良,告以故。王因言:“筠,太仓名妓,与有啮臂盟。寻踪北上,至临清,遭王伦乱,死于兵。

常示梦嘱觅遗骸,至今未果。“言毕,大哭曰:”我负心,我负心!“盖王以屡困场屋,迁延十数年,不能践旧约。与受此苦也。

李老恒山李老,农家者流,有地数顷,称小康。中年生一子,名曰壹;稍长,附学读书,督课极严。壹时年十二,游戏误学,畏父训责,窃资逃去。李老夫妇情急,悬金以购,搜索无所不至,迄无影响。其母哀痛迫切,几至轻生。李老犹以“年齿正强,可望生育”慰之。然妇已思之成疾,屡劝置妾延嗣,李老不忍。光阴迅速,瞬逾十年,年将古稀,仍无所出。宗族之贫者,咸思争继,哓哓不休,益厌苦之。自度精力尚强、且值旱涝不匀之岁,闻韩、魏间售子女者,直甚廉,李老携百金往投人牙,以清钱五十贯择得端庄少女,大称心怀。女叩翁姓名、籍贯,实告之。讶曰:“妾与翁同姓、同乡,异哉!”老曰:“同姓或有之,乡则路隔五百里,难言同也。”女曰:“幼闻吾父言凿凿,云系姓李,名壹,恒出人。因逃学出家为人义子。

亲父母在乎否乎?念诵涕泣,妾与母时慰劝之。“李老亦讶曰:”据妆言,确是吾子矣,汝当为吾孙女。幸言之,早速赴尔家验之;虽相隔十余年,声音笑貌,应不改也。“遂偕女至村,呼其父出,果李老子也。哭述所由,云逃出后,惘惘南奔,资用告绝,乞食村中。有老父同姓,畜为义子,为我娶妻,连生四子二女。义父母相继殁,逢此俭岁,故卖女度日耳,李老大悦,命子货其家具,携其子孙男女八人归。其妻孤苦伶仃,抱病而闻夫归,忽然子孙满堂,不觉跃然而起。

铁簪子涡阳农家子郑鸿,妻官氏,年四十,孪生子,面貌举止丝毫无异,惟衣以青绿分伯仲。伯名,仲名。为颖州刑案吏,娶殷氏,婚匝月,即束装之颖。未婚在家,事定省,供樵汲,遂废呻毕;而态度雅洁,人皆目为文学士,忘其为农家流也。偶荷锄入山,于石隙拾得古铁簪,上有文曰:“莫子作铁簪,熔金精,涤邪秽,朝百灵,辟水火,御刀兵,绾我短发,光日星。”爱其洁朴,藏之于帻。归询村学究。曰:“此仙人莫月鼎之遗物也。”正玩弄,突接兄瑶家书云:“被仇案牵,控坐舞弊收狱;乞仲氏来急原难,死无憾。”大恸,婉告翁媪,售产措百金,徒步往。

至,则兄果困缧绁,赂监者始入,抱持哭失声。出则佣于缙绅家,得值供囚饭,泣诉诸执事,讼终不能解。一日,携酒浆馈兄,瑶对之哽咽曰:“倚闾望固足恸,新婚别亦难堪耳。”

思良久,慨然曰:“此谳量不至死,不过羁时日,幸兄弟面目同,愿代兄囚。”爰以半金啖狱卒,余付兄。乃释兄而系己,临别告兄曰:“归致老亲阿嫂珍重,毋以为念;倘瘐死,有梦寐好相见也。”瑶归,诡云故,已择地葬。一家闻之哭,邻里无老稚涕。瑶由是日拥艳妻,不再作刀笔吏。性最勤,监禁中,晨起必洒扫神堂无点尘。狱吏怜爱之,且微审其代兄囚,尤义之,脱锒铛,补充头人,司击柝,始无大苦。而所司益勤,夜下铃环巡,高唱哀哀警众眠。一夕微倦,依壁稍合眸,心惊,斜视东壁槐树下,有毛物逡巡出,脱皮如蜕,化作白衫美女子,肌肤雪映,云鬓鸦垂,自卷其皮压石砌下。然后望月稽首拜,口吐玻璃丸五,仰首微嘘,丸上下续断,陆离闪灼,激月光成五色云。炊许,丸一一入咽,依旧衣皮入槐根下。

心审为狐,秘不告人。明夜月更朗,度必出,漏静伏瞰之。

少顷,果如前状,置皮安妥,微步下阶,戏如故。出攫皮坐身下,俟物戏正酣,抽柝徐击,声登登。女子大惊,急收丸,索衣不可得,向拜,不为动,愤怒欲用武。忽瞰头上铁簪有宝光如电,跪而哀之曰:“妾九尾狐也,大丹已成,飞升不远;惜鞟尚不能遽去,乞赐还,当如愿奉报。”曰:“吾闻尔辈得一丹,必蛊一少年死,有之乎?”曰:“诚有之。然妾幼遵《希夷五禽经》,不须惑人。凡惑人者,光冷淡如青磷;运气者,光灿烂如宝珠,是可辨耳。”曰:“汝但不惑人,仆亦不须此。”即掷皮与,女喜而再拜曰:“君仁人也,试问何所求。”曰:“仆亦无所求,但日困犴狴,如笼鸟井蛙;颇羡道侣,来去自由耳。”女闻之,即吐出一丸,授使吞服。

掬掌凝视,果赤如火球,一喘息,丸即飞入口,宛热汤浇胸鬲,奇暖莫名,欲揖而谢之,女已飘忽去。翌晨大病,皮缕缕欲裂,骨震震有声,吐泻,极颓惫。医官诊云:“疴剧,恐莫瘳。”狱吏言于大府,拔牢笼,更驿役,谕愈即差遣。困处驿馆中,展转土坐,一灯荧荧,忽女子悄然掩入,曰:“二郎惫耶?日昨所赠者百年物,星月之精也,世俗人服之,肢节寸寸换,慎勿误为玻”袖出一丹,小如豆,与之服,果顿清醒。遂伏枕拜女,询“何日可生还?”曰:“岂但生还,尚有意外喜。然妾尚奉求一物。”问:“何物?”曰:“时未至,不预告也。”问姓氏,曰:“有急难时,但呼花吉祥云娘子,妾即至矣。”言已趋出,病霍然。晨起,刍秣虽劳,较之囹圄犹逸也。且双瞳炯炯若曙星,凡书卷之未谋面者,一见了然。

偶侍太守游西湖,遇道士授以秘笈,朱文丹篆,皆风禽奇遁之学。问何名?曰:“归问云娘子自知。”月余,女偶至,以道士询。曰:“有缘哉。渠名古丈夫,不易以秘法示人。”明晨,郡署突遭回禄,妖鸟呼嘻咄,烈焰四围,太守仓卒奔出,仅以身免。官吏窘急,咸云印在内廨案上,灿灿者,是谁能一攫出?

随众汲水,闻女在耳畔悄声曰:“二郎可先取印出,是一好机会。”曰:“火烈,奈何?”曰:“君髻上铁簪不畏火。”闻之,遂耸身飞入,焰果纷让,双手捧印出呈太守,千万人子不咋舌。太守悲曰:“印出矣。尚有娇女楼居晨妆,有能救出者,即以妻之,无食言!”曰:“诺。”再飞入,火已逼搂,见两红衣人夹女坐,出索将绾。入大叱,红衣人曰:“铁簪真人来救渠,姑舍去。”负女急奔出,回观妆楼已成煨烬。火熄,倦卧不能起。丙夜,女来贺曰:“公冶出狱,又作新郎,何太喜耶?然太守焚署,终不了事。后圃英石作舞鹤者,下有窖藏可取出,助彼丈人峰。”漫应之。次日,太守集议赔补,颇以囊橐虑。入以女言告,试往掘,果盈坎皆黄白数千金。

不日兴工,署更鼎新焉。太守为释罪,置酒祖饯;然绝不言姻事,色忸怩而口嗫嚅。微窥太守意,慨然曰:“某待罪得放归田里,与骨肉聚首,愿已足矣,敢望非分乎!”太守曰:“君子达人,不妨明告:弱息娇惰惯,恐不愿嫁田客郎,且幼已许字同里年家子。仓卒一言不足信,葭莩无已,愿奉千金为君家大人寿。”逊谢,力却不敢受。明即备车马送之归。下车入门,一家皆狂奔哗噪,惊以为鬼。婉陈所以,众始审之诳。入见二老均瞿铄。忽御人赍木匣于庭曰:“官府留赠汝。”

欲追诘之,而御已驰远。视封頲甚固,启之,皆金珠,数符千金。献翁媪,一室感喜。惟则愧而逃遁,杳无迹。翁媪悲曰:“汝生回,吾心慰;汝兄逃,吾心仍不能慰,奈何?”曰:“兄行行即归耳。”索水碗,抽铁簪画水,再四旋碗口,须臾,泼于庭,而兄果贸贸返。握手心酸,悲喜交集。盖兄逸去,方觅渡船至中流,忽回旋无定向,抵岸,过小桥,一童子导之行,曰:“夕阳堕矣,大郎俗觅宿,前有客馆甚清洁。”随之入门,宛然逆旅,再一凝神,则自家也。大骇,不敢言,然心益愧恧。

又见多金,思独鲸吞。置毒饼中,与食,旋腹暴痛,面青紫,口吁吁若牛喘,父母奔视,窘无计。蓦忆,大呼:“云娘子!”

女应声至,掀帘入,笑曰:“二郎病耶?急含铁簪于口,可愈。”

抽簪衔少时,女自后蓦击其背,大咳,哇出毒饼,犹突跃地上。女辞别,挽之。女笑曰:“二娘事亦大累人,蹇修不易为也。”趋出,顿杳。所谓二娘者,筝娘也;筝娘者,颖郡李太守女也。李太守,洛阳人,妻殁,遗二子一女。太守留二子于家,携妾与女之任。女见父背盟,且闻将订姓于大姓,愤往说父,曰:“儿闻为女子,事人以身;今身已负郑郎背,奈何又他适?且郑有德于吾家,背之恐不祥。请父怜女,仍践前日言。”太守怒曰:“渠农人,将随之饁耕田间耶!”曰:“父以农人为贱乎?郑郎即贫为丐儿,尚随之去,矧饁耕尚有冀阙风。”太守终不听,女泣曰:“父读书成进士,即不知楚女季芊嫁钟建故事乎?”痛哭,愤不食。夜深,易男子装,携婢窃马窜郊野。忽一白衫女子,策黑卫前行,频回顾,问曰:“官人将何之?”曰:“涡水。”曰:“省识涡人郑二郎名者乎?”

曰:“仆正寻渠,文字交耳。”曰:“大佳,郑吾中表弟也。

裙钗独行不便,乞官人挈带可乎?“曰:”善。“行四五日,径抵村门。白衫女子指曰:”此即二郎家。君先入,妾尚欲迂西邻姨母家。“筝娘下骑,婢扶之入,蓦与遇,惊询何处贵人下顾草野?泣曰:”妾颖太守女李筝娘也。“登堂缕述颠末,太息曰:”仆近已勘破泡幻,拟绝世缘;卿哪患无金龟婿,何事苦纠缠?“曰:”君自纠缠,奚怨妾也?凡为女子,皆当远丈夫。郎于烈焰中负妾出,是天欲杀之,而郎生之。既生而弃之,可谓之仁乎?妾义无他适,千辛万苦至此。若憎妾陋,宁甘妾媵,不愿更节操。“引之拜翁媪,见其艳丽,惊为天人。女伏叩曰:”贤郎曾负儿于背,乞舅姑怜鉴。“翁媪曰:”得儿为妇,向复何言?诚恐尊人侦至。

累及犬子。“曰:”南山之石可烂,北海之波可竭;头可断,此身不可转。刀锯鼎镬,儿自任之,无预贤郎事也。“翁命媪为改妆,夜随媪眠,自携同寝,云俟风声定,再择吉。

喜,策马往郡自首,将倾。其仇闻讼解,尚切齿,时欲得而甘心,突遇诸途,即嗾仆殴之,怒詈,挟归,扃土室,苦更胜于系牢狱。闻之,即仗剑往援,不可得,诉于太守。

太守正失女,寻无耗,闻言,疑已成嘉礼。无如何,遣兵役索出,交,曰:“小女已遣奉箕帚,令兄救出陷阱,君之德已酬矣!嗣后请勿往来。贻五马羞。”曰:“某呼吁于郡父母,非呼助于妻父母也!”愤携兄归,即日成花烛,拚与太守绝。筝娘事舅姑至孝,毫无贵介气,事嫂亦得体,日课婢仆耕织,井井皆有条。曰:“古有神仙眷,卿知之耶?稚川移居,蓝桥觅杵,伯阳拔宅,载在典册,不乏其人。未审卿意其仙眷那?俗偶耶?”曰:“妾闻谚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夫子倡而新妇随之。独活之草,不足扬新芬,同宫之茧,庶可成治理。郎既慕白云,妾亦非慕软红尘者。“曰:”善。“

即授以仙法。明为夫妇,而暗实道伴来。年余,生子女各一。

喜与筝娘曰:“吾无忧矣。”又年余,翁媪偕亡,哀毁尽礼。

窀穸始安,哓哓欲析居。曰:“二老尸骨未寒,即瓜分其产,可乎?”怒詈且挞,殷氏亦时于闺中驰恶声,均忍受。

筝娘曰:“妾与郎所以滞迹尘世者,为高堂耳。今已矣,复何恋?”曰:“诺。”晨起祭木主,辞别哥嫂,携一仆一婢,仅驾空车辚辚向西去。数年后,李太守竟以墨败,籍没削职回乡里。时妾已殁,茕茕自怜。道出高山,遇响马贼剪径。正危急,见一古装羽士,仗剑自高峰绝顶飞下,贼咸彼靡逃逸,视羽士非他,郑也。殷殷拜车下,执半子礼甚恭,自云山居不远,坚乞过从。至岩壑奇特处,有极大阀阅,春深铜面,个个浮沤。门以内,画栋文疏,邃伟丽。

仆从如云,妾媵如花。登其堂则彝鼎图书、棋枰茗具咸备。

东壁设一大白玉盎,大如瓮,内浸赤玉莲花,绿玉莲叶,长七尺余;西壁设一水晶瓶,内插珊瑚树,长九尺余,衬一鸟尾,金翠灿烂,非凤非孔雀,不得主名,长七尺余,瓶更莹澈,内外可鉴。中设瑶琴,镌字曰“钧天清閟”。四壁绘六合内外七十二洞天福地图。与外舅寒暄未已,忽诸姬传报夫人出,环佩珊珊,霹裳月;视之,果筝娘也。女拜问起居,泣曰:“儿不孝,背父潜逃,今实无颜相见。”太守默默不能答,涔涔泪沾襟。霎时,灯烛辉映,举室通明。开筵劝餐,水陆杂治,内多奇品,鲜能知味。随来仆夫,亦有犒赏。痛饮极欢。旋有美婢入报花吉祥云娘子至,肃入一美人,夫妇让高坐。美人对太守略敛衽曰:“向在长者宇下,何图于此处觌面?”又顾筝娘曰:“妹子尚记并辔引导时乎?太翁来当兴师问罪!”筝娘曰:“姊姊厚德,愚夫妇刻不忘,何罪之可问也。”曰:“妹既不忘,乞假妹夫铁簪绾三四日,即返璧,可邀金允否?”问:“何用?”曰:“我辈功成,须得古圣神仙佛一遗物佩之,方可朝木公,谒金母。三入太行寻尧琴,两赴湘水觅舜鸟,四登会稽求禹剑,均为毒龙所守,不可得。无奈何,始来奉假耳。”

闻,即持赠曰:“请为琼报,无事珠还。”美人起拜谢,兴辞,冉冉至中庭,霹雳遽逝。客去,视太守已醉眠榻上;亦诣内,留筝娘坐候之。晨光透入,太守醒,筝娘已具盥栉进,告父曰:女聊斋志异。“阿婿尚醉眠,不及送翁行,遣儿候于此。奉丹药一丸、黄金百镒、古锦百端为寿。”太守恋恋,问筝娘:“何时得归宁?”

曰:“天涯海角如几席耳。萍迹无赁,不能预订。”问:“何嘱?”曰:“父归,脱宦情,了孽债;积盛德,光后贤。”御人催行,惘惘遽别。行四五里,登岭回眺,犹见筝娘痴立与诸婢指点状。又二年,太守长子贵,思妹甚殷,适奉旨祭嵩山,细搜涧谷,每遇樵竖行脚,辄以郑问,咸云不识。忽逢一道士,问如前,道士惊曰:“禁声。何遽唐突,妄呼郑真人讳?

我辈仅敢呼铁簪子耳。筝夫人所善云娘子,朝天回,帝授昆仑第五耕福洞天都总管。不久,书来招,真人全家拔宅去,同往仙山。贵人向何处寻姻娅?“问道士名氏,曰:”仆,古丈夫也。“言迄不见。

鹿女泉佛经有鹿女,而江北古迹中亦有鹿女丹泉,尝访之,乃井也,在人家院中,亦无碑志可考。偶晤甓湖钓叟,云:“五代时,此处为优钵罗庵。庵之僧名大楞,募化修饰,焚修其中,虽近市,而幽寂若深山,环植名花,搘以怪石,供禅悦。朝夕手汲井中泉,加灌溉,养盆鱼,哺笼鸟,已觉劳劳。一陕客更贻一白鹿,雌者,曰:”此物极驯,不忍戕之。乞和尚收录法座下,或被佛荫,卜长生也。‘僧亦受。其声呦呦,角觺觺,为松关点缀,善视之。旋一闽僧,名真悟,貌权奇,衣邋遢,飞锡五台回,挂褡于庵。与楞语内典,参箭锋,颇首肯,惟睹花草,动辄挥之以手曰:“速遣去。’楞曰:”如来虽说空寂,然亦不禁生机。不然,则狮象龙虎其赘疣耶!‘曰:“彼能空寂,则一切无罢碍。虽有狮象龙虎,如无狮象龙虎,始可有狮象龙虎。吾师道行浅薄,若径取生机,则为欲为爱,魔障恐些子尘化为无量苦也。’楞不语。明日,真掉臂去。久之,鹿更驯,衔落叶供爨,庭草代锄。僧出则候门,僧归则侍立。僧敬佛,则屈两足若跪拜,僧讽经,则翘双耳听且鸣。尤奇者,僧晨夕小溺处,有白石板,面微凹,鹿日以舌就溺迹舐之。僧心异,终爱其驯,不之怪。又二年,鹿忽皤腹,常懒眠,不似前番勤,久之,腹愈皤。僧恐其风露清冷,为洁耳室幽僻处,藉篙如裀,俾鹿寝,朝暮亲哺之。一日,打包往神居山,踽踽独行。途中心忆鹿腹皤似孕,然绝无雄偶,奚成?忧之。明夕即归,启扃,见彩云如缕,香风四流,自鹿室中出。篝火往觇视,鹿正娩雏,貌甚苦恼,不敢看,而意良不忍。亲为祷于佛,乞慈悲,代忏悔。少时,雏堕地,呱呱若婴儿声。再往觇视,果一好女子,白如瓠,眉目端丽妍秀,鹿方代砥秋身上血。僧大惊异,恐冻煞,急裂袈裟裹之,付鹿哺乳。向晨頲户,潜于质肆,购旧襁褓归,衣鹿女。恐外人见之,诧造黑白,堵室之门,不能通。凿一窦,通己榻后,亲为送饮食,扫不洁。年余,鹿女稍长大,从不啼哭,日依鹿母嬉。见僧呀呀如欲语,僧亦爱如掌珍。时以果饵与之食,更为制衣衫。凡鹿母鞠育所不到者,僧为之。一日,鹿母病,僧审视之,鹿崩角若叩首,并嗅女再四,又翘首视僧,若托孤状。僧解其意,颔其首,鹿瞑目遽毙。其女泪涔涔,亦不啼。僧即瘗鹿于室,讽经超荐焉。邻有询鹿者,云逸去已久。女由是依僧如父,日坐暗室,趺坐母瘗处,目若瞑。夜闭户,女出司洒扫。僧偶于灯下教之读,过目成诵,间亦参语录,解妙谛。僧偶纫破衲,女凝睇久之,即能工刺绣,常于灯下绣佛前幡,盖极工巧夺。夜来时,女已荏苒十三龄,未尝见一人,忽语僧曰:”儿非人间人,将腾霄上汉,为王母青鸟使,奈何日闭暗室如地狱?‘僧泫然曰:“儿鹿产也,出见人,恐贾老僧祸。近吾尤忧之甚,倘一朝无常至,尔将何依?’女曰:”不然,师遍集檀越比邱优婆夷等诣庵,为佛会,儿出见人,自有语。‘僧不许。又三年,女十六,貌更丽如天人。念四日,浴佛节,庵例于是日集大众讽经谶。邑之无赖声亦叉手立庭际,观坛常众方击磬宣祝,焚香通城,梵呗声嘈嘈焉;女忽破关冉冉出,礼佛毕,与众和南。众愕眙无所措,无赖辈大哄曰:“咄,和尚房中藏娇娃,为散花人那?

为摩登女那?幸神佛灵显,遣自败露。不然巫山祆庙火,毋延烧邻舍耶!‘僧闻之大窘,不能道一字。众方耳语,无赖辈遽挥老拳,击秃颅。僧哀呼曰:“儿,老僧为汝鸡肋断矣,曷救吾?’女闻之,除戟指曰:”止!‘无赖辈即痴立如泥塑,如木偶。

又戟指乱摇曰:“颠!‘无赖子即滚地如怒狮,曲踊如跳神。又戟指乱画曰:”打!’无赖辈即自批颊,自揪发,复互詈互挞,自践踏。众惮而哀之,女微笑曰:“姑看众菩萨分中,恕汝曹。‘无赖子即豁然醒。女亭亭升毗庐跌坐,说鹿母受生,蒙师豢养种种原因。毕,即说偈日:”众香国里来,众回国里去,但是有因缘,誓不随鬼趣。井中一翁水,清澈碧玻璃,中有众香国,误者成泥犁。咦,哓哓作么生,一梦此时醒。南无西方游戏宝胜佛菩萨!’诵声未已,遽踊身投井中,骨冬有声,泉激溅如碎珠。众大声呼救,欲捞之,已无及矣。墙外邻人家亦有一井,地脉素通。女从此井投,忽从彼井起,彩衣立云中下顾,致声珍重,飞入重霄,其影顿校众罗拜呼仙人,欢喜赞叹去。僧由是毁女所居室,露鹿墓,护以竹栏,植以兰桂。

忽于墓上产紫色灵芝一株,僧服已,体顿轻,心愈朗,功愈进。

倏又十余载,庵中香火鼎盛,缁流云集,服井水无不生勇猛心。

僧偶于庭中赏花,睇井照自家影,忽笑曰:“咦,如是那!‘入室更衣,沐浴礼佛毕,趺坐禅床,不言不笑,问之亦不答。

明日,房闼未启,呼之不应,听之阒如。众破关入觇之,园寂矣。年余,客有游太行山,见此僧骑白鹿,手捧经卷,后随髻女,托钵负禅杖,其行如飞。“

榖於菟明季,青鲁山中,尝有虎患。有山家小女子,年十二,携山斧入山樵采,以助炊。偶失足,堕山谷中,皆落叶,得不死。

然上视壁立百余仞,无阶梯。高声呼救,继以哀泣,终无应者。

女视东壁有洞,内空阔若夏屋,伏两乳虎,驯若猫。女犬至虎穴,愈怖,知必死,乐与乳虎嬉。夕照坠崦嵫,腥风突起,虎母归。见女,始大惊,继见女抱乳虎于怀嬉戏,了无怖;又瞠目良久,即坐饮乳虎哺。哺已,将眠,女叩首曰:“儿蒙大王怜我,不杀我,尚能分乳救我饥乎?”虎凝思又良久,颔首若肯。女即逡巡就虎食,倦即眠虎颔下。向晨,虎母舐乳虎,兼以舌轻舐女面,然后跃出。晚归,衔果饵置女侧,女笑舞,虎母意亦乐。月余,乳虎渐长成,虎母遽负之出洞。女大号,虎俯瞰又良久,重复跃下,负女于背,一跃而升高处。女于斯时,庆再生也。虎引女至通衢,女拜辞,虎犹回顾频频而后去。女抵家,见翁媪,方手之舞之,足之踏之,历历述遇虎得生状。

翁媪曰:“嘻,安有遇虎反生者?是必为虎食,死为伥,归惑人,将引全家葬虎腹。此伥为厉也,岂得为吾女!”女号哭再三,辩莫能白。因闭之室,不与以餐,女转饿将毙,号救亦无一应者,力竭声嘶,待毙而已。翁媪夜同梦一黄衣婆子来,怒目视曰:“汝女即吾女矣,若饿毙,当杀汝一家。”惊醒,觉吼声犹震林木间也。至是始释女囚。女自服虎乳,长而貌益艳,有勇力。少年将军某,闻而聘之,屡屡助战,功封夫人。

秦良玉女帅秦良玉,石柱土司所属人也。生而警敏多智,父母皆爱怜之。有兄,莽夫也。良玉五六岁时,邻人彼窃,多方构之不得,与其父咨嗟叹惜。良玉曰:“无事多求,此必米具所为也。”曰:“何以知之?”玉曰:“我本不识具,日者潜窥汝室,彼以我幼不之避。倏又一人来,呼曰:”米具,汝何为耶?‘具即与耳语而去。是夜被偷,非具而何?“缉之果得。及笄时,土俗皆自择夫,春秋之际,纵少男女于山野唱歌求配。

有马生者,土司宗族也,年及冠,无父母昆季,贫而好学,美秀而文。玉一见,即携手同归,父母及兄皆贫之。玉曰:“事在人为,我只得同心者耳,贫不足道也。”谓生日:“君得我,不忧不富贵,我得君,不忧不多闻。君所憾者家贫,我所憾者腹贫。家贫易为力,我请任之;腹贫须好学,君其为我助之!”

生曰:“诺。”相得甚欢。良玉恒执女红伴读,辄有所悟。忽谓生日:“君所读之书,以治身心则有余,非我辈救时之策也。

曷求富强之学,以成我愿。“生乃购借韬钤武备及三农致富等书数十种,闭户讲论年余。玉曰:”得之矣。“及出门,遍历荒山,得无主之地数十顷。归而尽其所有,皆易钱,不足,乞贷父兄亲族以益之,使生置芋粟,一名包谷,此贱而易成之物,遍撒山地。玉乃日游里闾,结好众瑶妇,得其爱戴心,谓之曰:”本年当大旱,救荒之计,我已密布山间;将来成熟时,可以周济汝等,但须为我照料耳。“众妇皆悦,为之挟刃巡逻;秀实时,争为收割,不失一茎,时果夏秋无雨,禾苗枯槁,惟此独茂。玉乃计口授瑶妇粟,欢呼拜谢而去。尚余千钟,粜之,得千余金,偿债之外,犹称小康。次年,瑶妇皆来请种,愿为耕耘。玉曰:”今年应涝,惟稷独成。“购种遍播之。夏秋果大雨,诸谷皆淹没,稷高丈余,不畏水,又获丰收。仍分给酬劳外,剩数千钟,粜之,大富,起厦居之。他寨官民皆乏食,流为盗贼,而石柱赖以无恙。男女咸敬佩良玉如神明,愿为服役者甚众,玉择其勤能者留之。生亦喜曰:”卿何以知天文,测之皆验?“玉笑曰:”《前汉书》曰:“巢居知风,穴居知雨。‘我师蚁也。凡旱年,其穴必深,涝年必迁高处。以是卜之,百不失一。何须高谈天文,炫其惊异哉!”一生乃服其读书之得间也。曰:“卿言富则果富矣,贵乌在?”良玉曰:“勿急,我后必移封君,为天下妇人出气!但目下大忧将至,奈何?”生曰:“方安居乐业,何出此言?”玉曰:“富者盗之饵,且邻寨饥荒,有不觊觎我哉?我司官素懦弱,又不知训练,猝遇强暴,鲜不倾覆,是则可忧也!君速购铜铁木石,觅巧匠,我将仿诸葛法,制连弩,敷以见血封喉之药,作救急计。”

于是作劲弩千张,伏垣外,夜则埋机当路。凡藏粟帛之处,半穴其地作窖,中布铁蒺藜,亦敷毒药,上以板覆之。内室财帛皆露板,皆作机,自行无碍,人踏之,触机翻转颠入窖,着蒺藜立死。布置方罢,而邻寨果生心矣。

使数十人行窃,知生家富,先攻其室,为连弩射死者半,破宅门入,皆奔仓库,颠入窖死者,又十之六七,仅剩十数贼。

邻人救至,咸缚之送司。于是邻寨藉以为词,遍邀各寨,群起而攻之。土司驱市人而战,大败。遂杀土司。寨民大恐,公议良玉之夫系土司宗族,应袭职。众曰:“不如其妻。”群入生家,坚请良玉掌土司印,以御完。玉曰:“御侮之道,须众齐心,如臂指之相使,乃克有功;若人各一心,前车可鉴,是死我矣。君辈能听我号令否?”众皆曰:“凡我寨民所以得温饱者,皆出夫人之赐,谁不愿为效命。如有异志,众共戮之!”

良玉察其情切,乃出视事。先点千人,各予连弩一张,命其兄统领射,退乌合之众。于是略其地方三百余里,料其民得十万余众。立为大寨居中,以亲信者同祝环作小寨,居其民,择其强壮者,训以兵法,坐以进退,井井有条。寨外掘长壕周匝,壕中皆置毒蒺藜,上覆机板,并如居室法,外伏毒弩。寨之四隅树长木,木颠以辘轳之竹屋。穴孔向外,以老花近视二镜,叠作脯,安孔中,即千里镜也,能睹百里外人马,使能书者居其上,以长绳悬铃达内营,名曰天观,一有所见,即书条,摇铃索报信。又掘地三四丈,埋瓮,使耳聪者卧其上,能闻百十里人言马嘶,亦出铃索达内营,名曰地听;一有所闻,亦如前录报。再远,则广布细作。故远近巨细,无所不知。又作连翔阵,人各执喷筒,以毒药煮细沙,晾透纳筒中,每伍间弩手一排护之。战必抢上风,顺风扬沙入人目,即迷疼不可开,弩手枪手继之,是杀瞽目也,故易胜。时败去之贼,复邀洞獠,大举而来。先驱牛马驼羊在前,土车随之。至寨前,触弩机中箭者畜牲耳,箭尽,即以死畜并土车填壕,一拥而入,则良玉已遁。遗有粮食甚广,众皆以为得计,居之不疑。未几,寨中地震,火炮直冲,顷刻寨地皆陷。粮食中火箭火球竞发,烟焰迷空,死者数千人。余贼争奔出寨,则围兵四合,众皆请降。良玉审其为恶者诛之,胁从者释缚,赏以口粮,曰:“去留任汝。”

佥感德畏威,皆曰:“愿从夫人,虽死不去。”又益数千人,旁寨咸服,乃教以屯田富强之法,遂雄居一方。生大悦,曰:“方贼之劫寨,卿何预知之?”曰:“得天观地听力也。贼来时,牲畜在前,土车随后,早已见闻得报。我知此法,前寨必破,故退伏在外,而以地雷火炮伏寨中。彼见寨多粮食,谅必停留,不知中藏火箭火球等物也。彼方住歇,我使人由地道燃火线轰击,贼已裂胆,外又促之,进退不得,有不降哉?今以降人居外屯田,有益无损,是以日见富强。”生曰:“今富贵全矣,卿诚天人也。”良玉曰:“富不过百万,贵不过土司,卑卑者,何足道哉!行将建大功于国家,膺天朝之高爵厚禄,方吐英雄之气耳!君姑待之。”此前明崇祯间事也。时寇围京师甚急,檄四方勤王师。良玉偕其夫拔寨俱起,使其兄前驱,顺风扬沙,转战皆捷,京师解围。帝大悦,召良玉入觐,拟侯之。玉辞曰:“侯及夫人,古虽有之,然非天朝体制。无已,请移封夫主。”乃召马生,以为靖北侯,赐予无算。以良玉为勇烈夫人、石柱大元帅。谢恩出,阁部索贿。

玉谓其夫曰:“朝纲紊矣!帝之左右,皆谄媚贪谗之辈,势必不久,勿预其祸。”遂托故告退,振旅而归。秦良玉之子孙,至今世袭土司勿替。

荆茅楚诸生荆茅,字贡苞,训蒙为业。在前明嘉靖间,是邑大旱,赤地数百里,人心惶惶。有司靖尽求雨之法,不得;乃示召能致甘霖者,酬百金。向无此例,所以市里喧传。荆知之,与其妻戏述。云:“惜无此法,以致此金,亦名利两全之事也。”

其妻曰:“是亦何难?子速为有司言,能三日致雨。使之洁坛坫。子衣冠坐,诵圣经,宜必得之。”荆曰:“天道难知,岂可戏有司取咎耶!”妻曰:“子试为之,得雨则受酬;不得雨不过讪笑,何罪之有?”荆从其言,昧味晋谒有司。如其法,使祷。未及三日,大雨滂沱,通邑沾足,上下欢腾。有司钦佩,于酬仪外加以币帛,鼓吹送之。

未几,省垣需雨,孔急,有司以荆生致雨事上达大府,檄召。荆恐,怼其妻曰:“我本无能,汝促我为戏,竟为宪召,何术以应。昔也德汝,今则怨汝矣。”妻曰:“子自无能,怨妾何为?妾之所知,非有异术。因厨悬咸鱼,于今三载,凡二三日雨至,先必落水,验之屡矣。子述告之日,适咸鱼落水之时,故信之确。今亦不难。子持此鱼至省,悬于卧内。见大府时,以先贤董仲舒五龙祈雨之法,铺张陈设。

若鱼干无水,总以坛不如式,器用不全,频使改作,以延时日。若一得鱼水,即登坛诵经,未有不获者。何怨之有!“

荆别无法,不能不用妇言。及赴省会,则鱼已汗淋。急谒大府,登坛,而夕如注矣。得重酬回,喜出望外。此大府乃严相分宜门下者,知嘉靖帝好道,密告分宜,以荆生进。特旨召见,荆乃携妻入都。帝问道原,荆进诚意正心之说,曰:“至诚之道,可以前知,识者明之根本也。修齐治平,不外乎此。”帝曰:“粹然儒者之言,宜与方士辈异。”命为金马待诏。嗣亦因求雨验,迁钦天监卿,日近御前。于是都下趋之者众,渐致富矣。

忽大内九玺失其一,追求甚急,拟召荆推问内监之盗用者。盗者惶惧,夤夜赍金帛叩门哀之。荆乃命以玺藏尚宝处壁间,以尘土掩之,我自有说。帝果召问,荆曰:“玺非人盗。乃某月日用时,为小竖误遗于尘土之中,班在本处东壁下。”帝使人求之,果获。赏赐无算。

遂有荆仙之名。奉之者益狂。为御史海忠介劾,奏略曰:“荆茅者本无学术,肆其狂妄,妖言惑众,罪不容耍”帝曰:“方士中惟此人近儒道,专以诚明立说。卿非读书人耶?何不容儒士!”御史曰:“其诚明之说,正借以行其诈也。乞皇上藏物于匣,当臣面召问之。果能指明确,方敢以至诚许之。否则,请置奸邪于法,毋任蛊惑圣聪。”帝如言,召荆于便殿,案陈宝椟,使推测之。荆惶悚伏地,叹曰:“荆茅今日死矣。”

御座远,帝闻未亲切,曰:“是何言也?”适盗玺之监在侧,跑奏曰:“据所言,椟中似是金猫。”帝笑谓御史曰:“卿意其神明为诈,今竟何如?”开椟示之,果一金铸卧猫镇纸。御史无词可执,顿首谢罪而退。荆归,其妻曰:“子以一寒士,位四品,而富巨万。异数可屡邀耶。若不知足,祸必不远。”

荆大悟,引疾致仕而去。

玉桂兰陵屠氏家,巨第緍豁,连闼十数亩。有甥高平人,姓弓名联,芳年十三,堂萱失荫,寄依屠氏宅。宅后有园闲放,不甚修葺。园之东壁,有庐五槛。幽院蒙密,掩蔽花丛。弓偶游戏探园,至其处,见朱阑绕庑,有垂髫女立檐下,调鹦鹉为戏。

度年齿与己不相上下。弓持两小无猜,冒昧逼其前,问曰:“鸟已能言乎?”女敛唇笑,尚未即答,有媪出见,呼弓曰:“联哥来,胡不入?甥在外家尚客套耶!”媪携弓入,女亦随其后。有四十许丽人,开帘纳弓曰:“我亦汝妗氏,何来许久不一入视我?岂以贫富故,亲疏有别耶?”问弓年几何?答以十三。丽人顾女曰:“桂儿年十五,身材纤弱,较联哥尚不及。”

媪曰:“不矮于联哥,鲁卫兄弟耳。”又顾谓婢曰:“客至不烹茶,痴痴呆立胡为者?”婢憨笑以去。少顷茶至,列数盘,设果饼,手掇置弓前,堆垛成塔,且嘱弓曰:“汝大妗与我常不睦,所由各立门户,庆吊不相通。汝回前舍时,毋言至此也。

有暇即自来,勿预他人知,恐见忌者多口也。“玉桂性憨,初觌面,依恋甚有深情。携戏移时,丽人谓弓:”白日西飞,渐已届晚,汝来许久,前舍不无追索。今且去,嗣是好姊妹,欢聚正多也。“弓回前舍,果秘其事。大妗固善痴,不遑窥察。

弓诳同室者,蹈隙辄一至。天方苦寒,弓与桂多以两袖笼接,彼此通握,互暖怀中。弓得佳味,必携以饱桂,桂亦时留旨蓄待弓。或晨至,桂犹未起,桂母但颐指授意,弓自诣复室,探桂帐中。桂醒,即代揽衣使著,或向枕边为觅簪珥;或调护熏笼,为炙弓鞋、锦裆。殷勤服役,事事较婢媪为精细。婢戏之曰:“公子夺人生路,将使我等无啖饭处矣。”两人戏亵之私,桂母并不深察。或弓至,桂不在室,桂母必告以所往,俾自向柳阴花下寻觅。虽年俱妙龄,情不至乱,而肤肉之亲,即婢媪前亦无嫌碍眼。屠宅闳敞,东问则言在西,西问则言在东。迁延半载,两人踪迹,前舍略无识者。一日,弓以父病召归,私蕴结,梦寐不忘玉桂。乃父病只偶然感冒,不弥月已平复如恒。方托冰人为之谋聘。

弓隐以情告媒妁,使通款为玉桂委禽。父思外家并无是女,疑为近族,往访于屠氏,并无识其人者。因还叩弓。弓不得已,实以所遇于后园者告。屠闻大骇,以为后园庐舍,久乏居人,被狐怪凭为窟宅。知弓所遇不祥,皆谓福泽自厚耳,不然必败。

父闻甚惧,遂禁弓不得更诣外家,急择佳丽,以安其念。逾岁,弓年十有六,即为毕姻。虽新好甚敦,而寸心,终觉旧情难舍也。时有院试期,弓应期赴郡,住童民壮家。闻对巷住有美人,询诸童。童言系青楼女,曾自济南来,有南人毗陵妇为同侣,寄栖库吏家,月前徙此,声价高,未易见也。弓日:“试为我先容,不谐,亦无害也。”童曰:“诺。”日既昏,童执灯为前导。款关入,过数院落,至一舍。厅烧巨烛如儿臂,陈设炫耀,使弓暂就厅事坐。有媪出,童与耳语久之。媪入,即有数婢来,引灯导弓进层层,越复室。最后一房,暖香四溢,兰麝喷人。美人见弓,迎立微笑;而两目凝注,似曾相识。弓曰:“卿其桂姐乎?”桂日:“然。联哥,尔许时尚忆有妾耶?”弓曰:“仆谓此生此世,将不覆睹卿矣。”相对俱泣下。

桂曰:“君方以妾为妖物,所由见弃之深;然不怨君,此关妾命,君自不负妾也。人以妾为狐,此语非尽无因。妾实人也,为狐所养耳。妾父本县尹,私一近婢,生妾。因干嫡母怒,弃诸隘巷,为狐母所得,乃赁民家屋雇乳媪哺之。三年而得屠氏园,鸠寄十余年,而后遇君。君别后,不为屠氏所容,徙还石室。其岁冬,积雪盈地数尺,穷山远市,事事不甚便适,乃携妾置一破庙中。母出营干,遇猎户,毙之。妾既失恃,为强徒掠去,鬻于青搂中。所以甘心含垢者,惟狐母豢养恩及君情好,寸刻未能忘怀。尝冀得君一诀,以了心愿,不谓果有今日。幸无良家拘束,且可图一夕之欢。”遂留弓荐枕席焉。殢雨尤云,绸缪臻至。弓自是流连桂院,偎红倚翠,日以为常。桂总以身堕烟花,火坑难出,话言所及,不无泪眼盈盈。百计千方,谋欲脱离孽海。是岁,弓获泮捷。

桂甚欣跃。因告弓曰:“以妾零落如此。君本未能袖手。

然尊君峻执。难进一言;幸值文章吐气之秋,必获垂慈格外。

妾之待拯,急于救焚,机会不可失也。“弓曰:”未识鸨母何如耳?“遂以问鸨母。鸨母谓桂曰:”汝之归我,其费百余金,而数年来,所获缠头以巨万计,尚忍取汝聘金耶?虽然得汝才三年,已三兴雀角,屡振而屡颠之,岂惟儿有厌心,即余亦岂乐此不疲者?惟目前偿馀债券,尚不下千金,累儿更耐岁余辛苦,冀有弋获。既完夙券,不可不稍有赢余。弓家郎诚憨直,然家有结发人,后变难测。此儿终身事,不可无日久计。

只可使人仰我眉睫,不可使我落人肘后。必得橐中物,进退方为有据。脱有不虞,须敷子母终老。今且与弓郎订约,待诸事摒挡略尽,亦无费弓郎百珠,但得名花有主,余亦得所休暇足矣。不然,不惟儿无退步,即残朽骨。亦恐葬身无地也。“

弓与桂,俱以所言当意,于是桂解金凤钗,弓解鸳鸯玉佩,鸨母主婚,以曹媪执柯,各质信物,为啮臂盟,相与要期而别。

自是两地鸿鱼。往来不绝,虽睽违经岁,犹得时慰离。及将赴秋闱,接到邮筒,知桂近况颇适,旧欠偿清外,公私储蓄,尚可数千金。

弓意甚惬,惟期指日佳音,以完鸾凤。由是加功驯练,早赶闱场,文思敏捷,注意高魁。既而飞骑传人,报条无我,嗒焉沮丧,垂首来归。不谓人事无常,彩云易散。正当燥伤怀之际,忽接郡中讣音,则桂已埋香半月矣。时苦闺人掣肘,不获凭棺一恸,深所疚心,惟日向暗陬中垂涕而已。明年,引以岁试至郡,其鸨母已另买雏姬,重新丝竹。寻吊芳魂,而黄土一抔,鞠为茂草矣。

查女万历间,倭寇之乱,缘日本国王正妃卒,王思中华女子艳丽,遣将入寇,沿海掳掠。至盐官州,猝不及备,官吏弃城逃窜。有查氏女者,年已及笄,慧中秀外,久失恃。闻寇至,请父兄同众奔避,曰:“女儿足弱,不能追随,途中虑有牵顾,俱罹于祸。莫若女自为计,决不贻羞,恐亦不至遽死也。”寇急,父兄迫之,坚持不行,父兄泣舍而去。女平日阅《本草》,见有药名闹扬花者,服之即死,周时可醒,预已市得。遂密缝上下衣,研药为末,以俟。闻寇入城,遽吞之毙。倭入室,见女颜色如生,抚之温软,冀可救活,且容貌倾城,不忍舍去,负之入舟。逾时而苏,见身卧海舶。

诸女环泣,细询之,知同被难者。女慰之曰:“毋徒恐怖,能从我谋,似可脱难。”诸女密商之,女授以计。缘倭将为王觅妃,故无敢犯诸女。及舟抵日本,倭将见美女无恙,欢欣鼓舞,以献国王。王见查氏女,遂其所欲,命通事告以正妃之意。

女曰:“我中华人,愿与中华女子为伍。王若能尽出本国宫女,而以同来诸女为宫人,则惟所命。”王以其娇弱女子,何能为,喜允之。命扶入宫,开合欢宴。女同诸女酌酒劝王,密以前药入酒。王遽吞之,不觉眩晕,意谓醉矣,拥女入大内,欲褫其衣。正枚梧间,王瞠目流涎而倒,不知人事。女搜得兵符,唤诸女同山外廷,传通事,谕诿将曰:“王闻悉我家有经寸珠,能定飓风,命我去取作镇国之宝。尔诸将速备巨舟偕往!”倭将验兵符,信之,遣一旅,同诸女扬帆西归。次日王不视朝,王弟潜入大内探之,见王僵卧于寝,弑之,自立。世子怒,各兴其党,互相攻击。其国大乱,故无追者。女至盐官城下,已有警备,命通事唤城上长官,女告以故。官狐疑未决,女请唤其父来,认之确,缒入城。告长官大备酒肉,纳以前药,遣使谕倭众曰:“王妃取宝即回,先以酒肉犒尔等,其各饱餐以待。”

众皆乐,醉饱而倒,使者骈戳之。以诸女归。官不废一矢,而得倭首级,遂报大捷。旌查女之门,而各官晋秩有差。

陈恭人继室陈氏,金陵儒家女也。同治戊辰,普润勷寿州戎幕,闻其贤,聘为侧室。其明年,淮上军告遣,乃携还颍州。诸娣姒见其亲操井臼,善事正嫡,交口称之。是年,普润以积劳保知县,将入都,而虑刘恭人病日深,陈氏妊将弥月也,计弗果。

陈氏毅然以家事自任,敦促就道,无戚容。

比返,而呱呱者已三月矣,视之女也,左腕有青晕,讶之。

既久,诸娣姒乃言,未产前数日,陈氏代刘恭人栉,值癫作,掷锡盎中腹。胎逆上,屡晕绝,急治得无恙。而陈氏始终无愠色,嘱家人勿以告。其善侍刘恭人多类此。普润既引比见,以知县待补河南。既赴开封,刘恭人钦其贤,悉以家事畀之,事无不理。普润谳局十年,得以尽心研鞫者,良由于此。光绪戊寅、己卯间,河南饥,饔飧不给。陈氏每脱簪易米,供普润暨刘恭人馔,己则率家人食糠秕,不以为苦。

及普润勷赈事,得薪资,陈氏辄留其半助灾需。嗣随任商水唐县,岁以所蓄奁资,施衣药,济穷民无告者。其敬事好善也如此。辛巳冬,刘恭人病笃。殁之前夕,忽清豁异常度,命陈氏代栉沐,执其手告普润曰:“姬人无失德,请以为继,愿君勿复娶也。”陈氏闻其语,涕泣不自安。越日,刘恭人卒,陈氏视棺衾维谨。自陈氏来侍十数年,生七女,存其三。壬午夏,乃举一男,家庆幸。弥月后,诸从子亟请正嫡位,陈氏以刘恭人服未阕,持不可。其自处卑抑也又如此。甲申春,普润患肝疾危甚,陈氏侍汤药,备极忧劳。告天乞身代,潜割左臂肉,和药进,病乃痊。秋所生子,殇于唐署。陈氏当形神俱瘁之余,复增恸悼,而病机已伏于此矣。乙酉冬,普润以病假回剩次年夏四月,长女将遣嫁,族尚阝咸集,请践刘恭人遗言;乃告庙成礼,以普润官封恭人如例。恭人既正位时,以宗祧为忧,复劝纳鲍氏姬为侧室;而恭人痛子情深,居恒郁郁。丁亥春回唐,履旧地,疾时作。庚寅莅温县,增剧。壬辰春旋省,嫁仲女。适鲍氏姬于六月举一男,恭人喜不自胜,而厥疾仍弗瘳。秋改官江苏,偕之行,舟抵苏州,而恭人病竟不起矣。伤哉!阜阳李普润再识于苏州胥门官舍。

郭元振代国公郭元振,开元中不第,自晋之汾。夜行阴晦失道,久而绝远,有灯火之光,以为人居宅。径往寻之,八、九里,有宅门院宇甚峻。入门,廊下及堂上,灯烛荧煌,牢馔罗列,若嫁女之家,而悄无人。公系马西廊前,历阶而升,徘徊堂上,不知其何处也。俄闻堂上东阁,有女子哭声,呜咽不已。公问曰:“堂中泣者,人耶,鬼耶?何陈设如此,无人而独泣?”

曰:“妾此乡之祠,有乌将军者,能祸福人。

每岁求偶于乡人,必择处女之美者而嫁焉。妾虽陋拙,父利乡人之五百缗,潜以应眩今夕乡人之女,并为游宴者到是,醉妾此室,共锁而去,以适于将军者也。今父母弃之就死,而今惴惴哀惧。君诚人耶?能相救免,毕身为扫除之妇,以奉指使。“公大愤曰:”其来当何时?“曰:”二更。“公曰:”吾忝为大丈夫,必力救之。若不得,当杀身以殉汝,终不使汝枉死于淫鬼之手也。“女泣少止。于是坐于西阶上,移其马于堂北,令一仆峙立于前,若为傧而待之。未几,火光照耀,车马骈阗。二紫衣吏,入而复走出,曰:”相公在此。“逡巡,二黄衫吏,入而出,亦曰:”相公在此。“公私心独喜曰:”吾当为宰相,必胜此鬼矣。“既而将军渐下,导吏复告之。

将军曰:“入。”有戈剑弓失,引翼以入,即东阶下。公使仆前曰:“郭秀才见。”遂行揖。将军曰:“秀才安得到此?”

曰“闻将军今夕嘉礼,愿为小相耳。”将军者喜而延坐,与对食,言笑极欢。公囊中有利刃,思欲刺之。乃问曰:“将军曾食鹿脯乎?”曰:“此地难遇。”公曰:“某有少许珍者,得自御厨,愿削以献。”将军者大悦。公乃起取鹿脯,并小刃,因削之,置一小器,令自取之。将军喜,引手取之,不疑其他。

公伺其机,乃投其脯,捉其腕而断之。将军失声而走。导从之吏,一时惊散。公执其手,脱衣缠之。令仆夫出望之,寂无所见。乃启门谓泣者曰:“将军之腕,已在此矣。寻其血踪。

死亦不久。汝既获免,可出就食。“泣者乃出,年可十七八,而甚佳丽,拜于公前曰:”誓为仆妾。“公勉谕焉。天方曙,开视其手,则猪蹄也,俄闻哭泣之声渐近,乃女之父母兄弟及乡中耆老,相与舁榇而来,将收尸以备殡殓。见公及女,乃生人也,咸惊以问之。公具以告焉。乡老共怒公残其神,曰:”乌将军,此乡镇神,乡人奉之久矣。岁配以女,才无他虞。

此礼不设,即风雨雷暴为虐。奈何失路之客,而伤我神明?致暴于人,此乡何负!当杀公以祭乌将军,不尔,亦缚送本县。“

挥少年将令执公。公谕之曰:“尔徒老于年,而未老于事。我天下之达理者,尔众其听我言。夫神,承天而为镇也,不若诸侯受命于天子,而强理天下乎?”曰:“然。”公曰:“使诸侯渔色于国中,天子不怒乎?残虐于人,天子不伐乎?诚使尔呼将军者,其神明也,神固有猪蹄乎?且淫妖之兽,天地之罪畜也!我执正以诛之,岂不可乎?尔曹无正人。使尔少年之女,年年横死于妖畜,积罪动天。安知天下不使我雪焉!从吾言,当为尔除之,永无聘礼之患,如何?”乡人悟而喜之曰:“愿从命。”公乃令数百人,执弓矢、刀枪、锹之属,相随寻血而行。才行二十里,血入大坟穴中,因围而属斤之,应手渐大如瓮口。公令束薪燃火,投入照之,其中若大室。见一大猪,无前左蹄,血卧其地,突烟走出,毙于围中。乡人翻共相庆,会钱以酬公。公不受,曰:“吾为人除害,非鬻猎者。”得救之女,辞其父母亲族曰:“多幸为人,托质血肉,闺闱未出,固无可杀之罪。今日贪钱五十万,以嫁妖兽,忍锁而去,岂人所宜?若非郭公之仁勇,宁有今日?是妾死于父母,而生于郭公也!请从郭公,不复以旧乡为念矣。”泣拜而从公。公多歧慰喻,止之不获,遂纳为侧室。生子数人。公之贵也,皆任大官之位。事已前定,虽主远地而鰃于鬼神,终不能害,明矣。

薛灵芸魏文帝所爱美人,姓薛名灵芸,常山人也。父名邺,为酇乡亭长,母陈氏,随邺舍于亭傍。居生穷贱,至夜,每聚邻妇夜绩,以麻蒿自照。灵芸年至十五,容貌绝世,邻中少年夜来窃窥,终不得见。咸熙元年,谷习出守常山郡,闻亭长有美女而家甚贫。时文帝选良家子女,以入六宫。习以千余宝赂聘之,既得,乃以献文帝。灵芸闻别父母,欷累日,泪下沾衣。至升车就路之时,以玉唾壶承泪,壶则红色。既发常山,及至京师,壶中泪凝如血。帝以文车十乘迎之,车皆镂金为轮辋,丹画其毂,轭前有杂宝为龙凤,衔百子铃,锵锵和鸣,响于林野。

驾青色骈蹄之牛,日行三百晨。此牛,尸屠国所献,足如马蹄也。道侧烧石叶之香,此石重叠,状如云母,其光气辟恶厉之疾。此香腹题国所进也。

灵芸未至京师数十里,膏烛之光,相续不灭,车徒咽路,尘起蔽于星月,时人谓为“尘宵”。又筑土为台,基高三十丈,列烛于台下,名曰“烛台”,远望如列星之坠地。又于大道之傍,一里一铜表,高五尺,以志里数。故行者歌曰:“青槐夹道多尘埃,龙楼凤阙望崔嵬。清风细雨杂香来,土上出金火照台。”此七字是妖辞也。为铜表志里数于道侧,是土上出金之义。以烛置台下,则火在土下之义。汉火德王,魏土德王,火伏而土兴,土上出金,是魏灭而晋兴也。灵芸未至京师十里,帝乘雕玉之辇,以望车徒之盛,嗟曰:“昔者言‘朝为行云,幕为行雨’,今非云非雨,非朝非幕。”改灵芸之名曰夜来,入宫后承宠爱。外国献火珠龙鸾之钗。

帝曰:“明珠翡翠尚不能胜,况乎龙鸾之重!”乃止不进。

夜来妙于针工,虽处于深帷之内,不用灯烛之光,裁制立成。非夜来缝制,帝则不服,宫中号为“针神”也。

谢小娥小娥,姓谢氏,豫章人,估客女也。生八岁,丧母,嫁历阳侠士段居贞。居贞负气重义,交游豪浚小娥父蓄巨产,隐名商贾间,常与段婿同舟货,往来江湖。时小娥年十四,始及笄。父与夫俱为盗所杀,尽掠金帛。段之弟兄,谢之生侄,与童仆辈数十,悉沉于江。小娥亦伤胸折足,漂流水中,为他船所获,经夕而活。因流转乞食至上元县,依妙果寺尼净悟之室。

初,父之死也,小娥梦父谓曰:“杀我者,车中猴,门东草。”

又数日,复梦其夫谓曰:“杀我者,禾中走,一日夫。”小娥不自解悟,常书此语,广求智者辨之,历年不能得。元和八年春,余罢江西从事,扁舟东下,淹泊建业,登瓦官寺阁。有僧齐物者,重贤好学,与余善。

因告余曰:“有孀妇名小娥者,每来寺中,示我十二字谜语,某不能辨。”余遂请齐公书于纸,乃凭槛书空,凝思默虑。

坐客未倦,予悟其文。令寺童疾召小娥前至,询访其由。小娥呜咽良久,乃曰:“我父及夫,皆为贼所杀。迩后尝梦父告曰:”杀我者,车中猴,门东草。‘又梦夫告曰:“杀我者,禾中走,一日夫。’岁久无人悟之。”余曰:“若然者,吾审详矣。

杀汝父是申兰,杀汝夫是申春。且车中猴,车字去上下各一画,是申字,又申属猴,故曰车中猴。草下是门,门中有东,乃兰字也。又,禾中走是穿田过,亦是申字也。一日夫者,夫上更一画,下有日,是春字也。杀汝父是申兰,杀汝夫是申春,足可明矣。“小娥恸哭再拜,书申兰申春四字于衣中,誓将访杀二贼,以复其冤。娥因问余姓氏官族,垂涕而去。尔后小娥便为男子服,佣保于江湖间。岁余,至浔阳郡,见竹户上有纸榜子,云”召佣者。“小娥乃应召诣门,问其主,乃申兰也。兰引归,娥心愤貌顺,在兰左右,甚见亲爱。金帛出入之数,无不委娥,已二岁余,竞不知娥之女人也。先是谢氏之金宝锦绣衣物器具,悉掠在兰家,小娥每执旧物,未尝不暗泣移时。兰与春,宗昆弟也。时春一家住大江北独树浦,与兰往来密洽。

兰与春同去经月,多获财帛而归。每留娥与兰妻兰氏同守家室,酒肉衣服,给娥甚丰。

或一日,春携文鲤兼酒诣兰,娥私叹曰:“李君精悟玄鉴,皆符梦言。此乃天启其心,志将就矣。”是夕,兰与春会群贼,毕至酣饮。暨诸凶既去,春沉醉,卧于内室,兰亦露寝于庭。

小娥潜锁春于内,抽佩刀先断兰首,呼号邻人并至,春擒于内,兰死于外,获赃收货,数至千万。初,兰、春有党数十,暗记其名,悉擒就戮。时浔阳太守张公,善其志行,为具其事上旌表,乃得免死。时元和十二年夏岁也。复父夫之仇毕,归本里。

见亲属。里中豪族争求聘,娥誓心不嫁。

遂剪发披褐,访道于牛头山,师事大士尼将律师。娥志坚行苦,霜春雨薪,不倦筋力。十三年四月,始受具戒于泗州开元寺。竞以小娥为法号。不忘本也。其年夏日,余始归长安,途经泗滨,过善义寺谒大德尼令。操戒新见者数十,净发鲜帔,威仪雍容,列侍师之左右。中有一尼问师曰:“此官岂非洪州李判官二十三郎者乎?”师曰:“然。”曰:“使我获报家仇,得雪冤耻,是判官恩德也。”顾余悲泣。余不之识,询访其由。

娥对曰:“某名小娥,顷乞食孀妇也,判官时为辨申兰申春二贼名字,岂不忆念乎?”余日:“初不相记,今即悟也。”娥因泣,具写记申兰申春,复父夫之仇,志愿粗毕,经营终始艰苦之状。小娥又谓余曰:“报判官恩,当有日矣。”岂徒然哉!

嗟乎,余能辩二盗之姓名,小娥又能竟复父夫之仇冤,神道不昧,昭然可知。小娥厚貌深辞,聪敏端特,炼指跛足,誓求真如。爰自入道,衣无絮帛,斋无盐酪,非律仪禅理,口无所言。

后数日,告我归牛头山,扁舟泛淮,云游南国,不复再遇。君子曰:“誓志不舍,复父夫之仇,节也,佣保杂处,不知女人,贞也。女子之行,唯贞与节能始终全之而已。如小娥,足以儆天下逆道乱常之心,足以观天下贞夫孝妇之节。”余备详前事,发明隐文,暗与冥会,符于人心。知善不录,非春秋之义也。

故作传以旌美之。

李娃汧国夫人李娃,长安之倡女也,节行瑰奇,有足称者,故监察御史白行简为传述。天宝中,有常州刺史荥阳公者,略其名氏,不书。时望甚崇,家徒甚殷。知命之年,有一子,始弱冠矣;隽朗有词藻,迥然不群,深为时辈推伏。其父爱而器之,曰:“此吾家千里驹也。”应乡赋秀才举,将行,乃盛其服玩车马之饰,计其京师薪储之费,谓之曰:“吾观尔之才,当一战而霸。今备二载之用,且丰尔之给,将为其志也。”生亦自负,视上第如指掌,自毗陵发,月余抵氏安,居于布政里,尝游东市还,自平康东门入,将访友于西南。至鸣珂曲,见一宅,门庭不甚广,而室宇严邃。阖一扉,有娃方凭一双鬟青衣立,妖姿要妙,绝代未有。生忽见之,不觉停骖久之,徘徊不能去。

乃诈坠鞭于地,候其从者,敕取之。累眄于娃,娃回眸凝睇,情甚相慕。竟不敢措辞而去。生自尔意若有失,乃密征其友游长安之熟者,以讯之。友曰:“此狭邪女李氏宅也。”曰:“娃可求乎?”对曰:“李氏颇赡。前与之通者多贵戚豪族,所得甚广。非累百万,不能动其志也。”生曰:“苟患其不谐,虽百万,何惜。”他日,乃洁其衣服,盛宾从,而往。扣其门,俄有侍儿启扃。生曰:“此谁之第耶?”侍儿不答,驰走大呼曰:“前时遗策郎也!”娃大悦曰:“尔姑止之。吾当整妆易服而出。”生闻之私喜。乃引至萧墙间,见一姥垂白上偻,即娃母也。生跪拜前致词曰:“闻兹地有隙院,愿税以居,信乎?”姥曰:“惧其浅陋湫隘,不足以辱长者所处,安敢言直耶。”

延生于迟宾之馆,馆宇甚丽。与生偶坐,因曰:“某有女娇小,技艺薄劣,欣见宾客,愿将见之。”乃命娃出,明眸皓腕,举步艳冶。生遽惊起,莫敢仰视。与之拜毕,叙寒燠,触类妍媚,目所未睹。复坐,烹茶斟酒,器用甚洁。久之,日暮,鼓声四动。姥访其居远近。生绐之曰:“在延平门外数里。”冀其远而见留也。姥曰:“鼓已发矣。当速归,无犯禁。”生曰:“幸接欢笑,不知日之云夕。道里辽阔,城内又无亲戚。将若之何?”娃曰:“不见责僻陋,方将居之,宿何害焉。”生数目姥。姥曰:“唯唯。”生乃召其家僮,持双缣,请以备一宵之馔。娃笑而止之曰:“宾主之仪,且不然也。今夕之费,愿以贫窭之家,随其粗粝以进之。其余以俟他辰。”固辞,终不许。俄徒坐西堂,帏幕帘榻,焕然夺目;妆奁衾枕,亦皆侈丽。

乃张烛进馔,品味甚盛。彻馔,姥起。生娃谈话方切,诙谐调笑,无所不至。生曰:“前偶过卿门,遇卿适在屏间。厥后心常勤念,虽寝与食,未尝或舍。”娃答曰:“我心亦如之。”

生曰:“今之来,非直求居而已,愿偿平生之志。但未知命也若何?”言未终,姥至,询其故,具以告。姥笑曰:“男女之际,大欲存焉。情苟相得,虽父母之命,不能制也。女子固陋,曷足以荐君子之枕席?”生遂下阶,拜而谢之曰:“愿以己为厮养。”姥遂目之为郎,饮酣而散。及旦,尽徒其囊橐,因家于李之第。自是生屏迹戢身,不复与亲知相闻。日会倡优侪类,狎戏游宴。囊中尽空,乃鬻骏乘,及其家童。岁余,资财仆马荡然。迩来姥意渐怠,娃情弥笃。他日,娃谓生曰:“与郎相知一年,尚无孕嗣。常闻竹林神者,报应如响,将致荐酹求之,可乎?”生不知其计,大喜。乃质衣于肆,以各牢醴,与娃同谒祠宇而祷祝焉,信宿而返。策驴而后,至里北门,娃谓生曰:“此东转小曲中,某之姨宅也。将憩而觐之,可乎?”生如其言。前行不逾百步,果见一车门。窥其际,甚弘敞。其青衣自车后止之曰:“至矣。”生下,适有一人出访曰:“谁?”曰:“李娃也。”乃入告。俄有一妪至,年可四十余,与生相迎,曰:“吾甥来否?”娃下车,妪逆访之曰:“何久疏绝?”相视而笑。娃引生拜之。既见,遂偕入西戟门偏院。中有山亭,竹树葱茜,池榭幽绝。生谓娃曰:“此姨之私策耶?”笑而不答,以他语对。俄献茶果,甚珍奇。食顷,有一人控大宛,汗流驰至,曰:“姥遇暴疾颇甚,殆不识人。宜速归。”娃谓姨曰:“方寸乱矣。某骑而前去,当令返乘,便与郎偕来。”生拟随之。其姨与侍儿偶语,以手挥之,令生止于户外,曰:“姥且殁矣。当与某议丧事以济其急,奈何遽相随而去?”乃止,共计其凶仪斋祭之用。日晚,乘不至。姨言曰:“无复命,何也?郎骤往觇之,某当继至。”生遂往,至旧宅,门扃钥甚密,以泥缄之。生大骇,诘其邻入。邻人曰:“李本税此而居,约已周矣。第主自收。姥徙居,而且再宿矣。征徙何处?”曰:“不详其所。”生将驰赴宣阳,以诘其姨,日已晚矣,计程不能达。乃弛其装服,质馔而食,赁榻而寝。生恚怒方甚,自昏达旦,目不交睫。质明,乃策蹇而去。既至,连扣其扉,食顷无人应。生大呼数四,有宦者徐出,生遽访之:“姨氏在乎?”

曰:“无之。”生曰:“昨幕在此,何故匿之?”访其谁氏之第。曰:“此崔尚书宅。昨者有一人税此院,云迟中表之远至者。未幕去矣。”生惶惑发狂,罔知所措,因返访布政旧郏邸主哀而进膳。生怨懑,绝食三日,遘疾甚笃,旬余愈甚。邸主惧其不起,徙之于凶肆之中。绵缀移时,合肆之人共伤叹而互饲之。后稍愈,杖而能起。由是凶肆日假之,令执穗帷,获其直以自给。累月,渐复壮。每听其哀歌,自叹不及逝者,辄呜咽流涕,不能自止。归则效之。生,聪敏者也。无何,曲尽其妙,虽长安无有伦比。初,二肆之佣凶器者,互争胜负。其东肆车舆皆奇丽,殆不敌,唯哀挽劣焉。

其东肆长知生妙绝,乃醵钱二万索顾焉。其党耆旧,共较其所能者,阴教生新声,而相赞和。累旬,人莫知之。其二肆长相谓曰:“我欲各阅所佣之器于天门街,以较优劣。不胜者罚直五万,以备酒馔之用,可乎?”二肆许诺。乃邀立符契,署以保证,然后阅之。士女大和会,聚至数万。于是里胥告于贼曹,贼曹闻于京尹。四方之土,尽赴趋焉,巷无居人。自旦阅之,及亭午,历举辇舆威仪之具,西肄皆不胜,师有惭色。

乃置层榻于南隅,有长髯者,拥铎而进,翊卫数人。于是奋髯扬眉,扼腕顿颡而登,乃歌《白马》之词。恃其夙胜,顾眄左右,旁若无人。齐声赞扬之,自以为独步一时,不可得而屈也。

有顷,东肆长于北隅上设连榻,有乌巾少年,左右五六人,秉謔而至,即生也。整衣服,俯仰甚徐,申喉发调,容若不胜。

乃歌《薤露》之章,举声清越。

响振林木,曲度未终,闻者掩泣。西肆长为众所诮,益惭耻。密置所输之直于前,乃潜遁焉,四坐愕眙,莫之测也。

先是,天子方下诏,俾外方之牧,岁一至阙下,谓之入计。时也适遇生之父在京师,与同列者易服章窃往观焉。有老竖,即生乳母婿也,见生之举措辞气,将认之而未敢,乃泫然流涕。

生父惊而诘之。因告曰:“歌者之貌,酷似郎之亡子。”父曰:“吾子以多财为盗所害,奚至是耶?”言讫,亦泣。及归,竖间驰往,访于同党曰:“向歌者谁?若斯之妙欤?”皆曰:“某氏之子。”征其名,且易之矣。竖凛然大惊;徐往,迫而察之。生见竖色动,回翔将匿于众中。竖遂持其袂曰:“岂非某乎?”相持而泣。遂载以归。

至其室,父责曰:“志行若此,污辱吾门!何施面目,复相见也?”乃徒行出,至曲江西杏园东,去其衣服,以马鞭鞭之数百。生不胜其苦而毙。父弃之而去。其师命相狎昵者阴随之,归告同党,共加伤叹。令二人赍苇席瘗焉。至,则心下微温。举之,良久,气稍通。因共荷而归,以苇筒灌勺饮,经宿乃活。月余,手足不能自举。其楚挞之处皆溃烂,秽甚。

同辈患之,一夕,弃于道周。行路咸伤之,往往投其余食,得以充肠。十旬,方杖策而起。被布裘,裘有百结,褴褛如悬鹑。持一破瓯,巡于闾里,以乞食为事。自秋徂冬,夜入于粪壤窟室,昼则周游廛肆。一旦大雪,生为冻馁所驱,冒雪而出,乞食之声甚苦。闻见者莫不凄恻。时雪方甚,人家外户多不发。

至安邑东门,循里垣北转第七八,有一门独启左扉,即娃之第也。生不知之,遂连声疾呼:“饥冻之甚!”音响凄切,所不忍听。娃自阁中闻之,谓侍儿曰:“此必生也。我辩其音矣。”

连步而出。见生枯瘠疥厉,殆非人状。

娃意感焉,乃谓曰:“岂非某郎也?”生愤懑绝倒,口不能言,颔颐而已。娃前抱其颈,以绣襦拥而归于西厢。失声长恸曰:“令子一朝及此,我之罪也!”绝而复苏。姥大骇,奔至,曰:“何也?”娃曰:“某郎。”姥遽曰:“当逐之。奈何令至此?”娃敛容却睇曰:“不然。此良家子也。

当昔驱高车,持金装,至某之室,不逾期而荡荆且互设诡计,舍而逐之,殆非人。令其失志,不得齿于人伦。父子之道,天性也。使其情绝,杀而弃之。又困踬若此。天下之人尽知为某也。生亲戚满朝,一旦当权者熟察其本末,祸将及矣。

况欺天负人,鬼神不,无自贻其殃也。某为姥子,迨今有二十岁矣。计其资,不啻直千金。今姥年六十余,愿计二十年衣食之用以赎身,当与此子别卜所诣。所诣非遥,晨昏得以温清,某愿足矣。“姥度其志不可夺,因许之。给姥之余,有百金。

北隅四五家税一隙院。乃与生沐浴,易其衣服;为汤粥,通其肠;次以酥乳润其脏。旬余,方荐水陆之馔。头巾履袜,皆取珍异者衣之。未数月,肌肤稍腴,卒岁,平愈如初。异时,娃谓生曰:“体已康矣,志已壮矣。

渊思寂虑,默想曩昔之艺业,可温习乎?“生思之,曰:”十得二三耳。“娃命车出游,生骑而从。至旗亭南偏门鬻坟典之肆,令生拣而市之,计费百金,尽载以归。因令生斥弃百虑以志学,俾夜作昼,孜孜。娃常偶坐,宵分乃寐。伺其疲倦,即谕之缀诗赋。二岁而业大就,海内文籍,莫不该览。

生谓娃曰:“可策名试艺矣。”娃曰:“未也。

且令精熟,以俟百战。“更一年,曰:”可行矣。“于是遂一上登甲科,声振礼闱。虽前辈见其文,罔不敛衽苟羡,愿友之而不可得。娃曰:”未也。今秀士,苟获擢一科第,则自谓可以取中朝之显职,擅天下之美名。子行秽迹鄙,不侔于他士。当砻淬利器,以求再捷,方可以连衡多士,争霸群英。“

生由是益自勤苦,声价弥甚。其年,遇大比,诏征四方之隽,生应直言极谏科,策名第一,授成都府参军。三事以降,皆其友也。将之官,娃谓生日:“今之复子本躯,某不相负也。愿以残年,归养老姥。君当结媛鼎族,以奉蒸尝。中外婚媾,无自黩也。勉思自爱。某从此去矣。”生泣曰:“子若弃我,当自刭以就死。”娃固辞不从,生勤请弥恳。娃曰:“送子涉江,至于剑门,当令我回。”生许诺。

月余,至剑门。未及发而除书至,生父由常州诏入,拜成都尹,兼剑南采访使。泱辰,父到。生因投刺,谒于邮亭。父不敢认,见其祖父官讳,方大惊,命登阶,抚背恸哭移时,曰:“吾与尔父子如初。”因诘其由,具陈其本末。大奇之,诘娃安在。曰:“送某至此,当令复还。”父曰:“不可。”翌日,命驾与生先之成都,留娃于剑门,筑别馆以处之。明日,命媒氏通二姓之好,备六礼以迎之,遂如秦晋之偶。娃既备礼,岁时伏腊,妇道甚修,治家严整,极为亲所眷。向后数岁,生父母偕殁,持孝甚至。有灵芝产于倚庐,一穗三秀。本道上闻。

又有白燕数十,巢其层甍。天子异之,宠锡加等。终制,累迁清显之任。十年间,至数郡。娃封汧国夫人。有四子,皆为大官,其卑者犹为太原尹。弟兄姻媾皆甲门,内外隆盛,莫之与京。嗟乎!倡荡之姬,节行如是,虽古先烈女,不能逾也。焉得不为之叹息哉!予伯祖尝牧晋州,转户部,为水陆运使。三任皆与生为代,故谙详其事。贞元中,予与陇西公佐话妇人操烈之品格,因遂述汧国之事。公佐拊掌竦听,命予为传。乃握管儒翰,疏而存之。

时乙亥岁秋八月,太原白行简云。

素娥宜兴吴生,白皙疏秀,玉立亭亭,俨然裙屐少年也。岁试澄江,寓天宁寺前某吏家。夜梦女子来,与之缱绻;晓而遗泄,以为梦幻。次夕复然,异之。逾夕,留烛以觇其异。

目甫交,觉有人据腹上。微开目,则一少女,妙曼无俦;启衾纳之,即与纵送。女若不胜,曰:“狂郎憨猛如是,弱质何堪?”细诘生平,女言为狐,蒋氏素蛾,与君宿缘,愿偕终老。生言家固有妻,恐不相容。素言无妨。由是来无虚夕。谈制艺诗文,极有理法;兼长音律,旁涉星卜诸杂艺。生出所作,丹黄无不中款。因劝吴曰:“子非功名中人,多不过掇一芹,惟安乐寿考,可拟散仙,非措大可及也。”同寓生闻吴室中哝哝与人语,窥之,见与一人坐,排户入,已失所在。疑为邪祟,劝令易室,诺之。是夕女至,曰:“野合胡可久?我将先归,拜谒太公翁姑,庶不以私奔为人窃笑也。”遂去。吴祖,名诸生,年六十余,适自邑归,道遇一媪携女郎,就问吴住址。翁曰:“此小孙,诘之何为?”妪曰:“息女已字郎君,特送之来拜见尊氏。翁即太公耶?”翁骇愕,疑孙在郡或有成说,偕归。晓之曰:“小孙已娶二年。我家寒素,不能多添食指,勿自误。”妪曰:“稔知君家娘子贤,便为姊妹行,渠侬所愿;糟糠荆布,固能甘之。

妾家亦非朝精餐而夕佳肴也。“促女拜毕,入内见姑嫜,并谒生妻如礼。妪辞去。越日送奁具来,满一室,颇不草草。

媪谓女曰:“好事郎君,我得暇来视汝。”相向泛澜而去。

生试毕,归,入室见女,惊喜交集。翁择日为之合卺。闺房雍睦,志各无他。无何,同试生以遇女事渐泄于翁。翁虑为孙患,密召羽流为驱禳计。素已知之,曰:“我至汝家两月余,丝毫未尝失礼。翁生平究濂溪之学,世之妖淫狂蛊,枕席间促人寿算者,不知凡几,翁不能治,乃仇礼法人。我虽非人,固少娴闺教,长习阃仪,狐而人也,何害?”生以白翁,翁遂安之。素谓翁曰:“某地一区,贱值可得。此地葬后,三年可小康,子孙当世科第。”如言买之,以媪葬焉。

越年春,素尽出簪珥衣饰典质,嘱生市木棉。时棉值极贱,不三月,价顿昂,获利倍蓰。自后种植树艺,皆决于素,居然小阜矣。女自适吴,未言归宁,母亦绝不至。一日,言母将偕诸姊妹自陕来我家,姊姊一人任庖厨,恐不给,合召庖人,分治肴馔。至期,果有数十人荷羊酒先至,随肩舆数十落庭中,素一一承接。生从穴窥见少女十余人,皆珠翠满头,列坐喧笑,室中铺设华焕,非复曩时寒俭。但闻素母曰:“别后转食诸女家,翱翔六七剩山川风土之具,暇当为汝述之,可发大噱。”

正喧笑间,一苍头奴奔入告曰:“六姑举家被雷劫矣!”一丽人即倒地大号,众皆不欢而散。次日,素谓生,欲偕归省视,并唁六姊。生问途之远近,素启箱出二纸鸾,捻之即真,与生各跨其一,振翼入云。俄见楼阁数重,一婢在下呼曰:“九姑偕吴官人至矣!”入拜毕,女问六姊所在,曰:“夜来过哀,卧未起。”令婢导生入厅,事旁舍,嘱曰:“倘独居嫌闷,架上有书可读,户后小园请散步也。”吴饭后,随意抽架上书翻阅,皆黄庭内经,幽奥费解。入园,花木繁盛,后有一小楼,蹑梯登焉。

楼中悉贮大红皮箱,不敢启视,仍下楼出。次早,母谓曰:“婿凡躯,此间不宜久住,盍即归?”呼素出,告以故。素欲六姊同行,媪许之,曰:“乘骑太劳,可由船而去。”即有两长鬣奴牵一舟,促登讫,觉风声出舵中。素以一手挽帆索,东西但闻轰涛鼓浪声,须臾抵家。另辟一室舍其姊。生妻欲为其弟三郎谋续胶,念甫萌,素已知之,谓曰:“以吾姊视爱弟,才貌相当。惟六姊自痛婿后,万念皆灰,久欲入山修道,所以迟迟者,为老母仙去不远耳。”生问:“何以得仙?”曰:“异类修真,第一先具仙体。必觅人世端丽之姿,摹仿想象,数百年而形似,更致百年而神似,方能脱却皮囊,游仙自在。

即狐而论,传派非一,有正法,有旁门。

得正法者,偷纪同人,积修行满,自列仙班,若蛊人自利,所获较速,而得祸亦烈。“生曰:”子既仙,盍授我真诀?“

曰:“此须有仙骨,否则具有大功德,为诸所钦敬,方可登仙。

子夙世既无道根,又无厚植,岂敢妄授?但能却病延年,得享修龄足矣。“后数年,素忽病心痛,转辗晨夕,竟死。附葬祖茔。生年八十余,强健如少壮人。有仆赴山东,遇素跨黑卫,从一青衣,问仆主人安否?探怀出包授之曰:”持归,付汝主。“

发之,则殓时簪珥也。

蔡筝娘陈先道,字不矜,南城人。自桂林罢官归,过洞庭。梦彩衣童,自言是洞庭龙子,奉命告:饭勿食蒜韭及犬,后三年当有所遇。及期六月,在河中幕府,沿檄如商州,道经蓝桥驿,梦向所见童执节而来曰:“仙子候君至!”遂导以行,到一处,峻崖峭壁。童以节扣石壁,闻铿然掣锁声。俄入洞户,栋宇华焕,金壁绚赫,佳花美木,世所未睹。稍进,抵中堂,望一丽女,方笄岁,姿态缥缈,宛若神仙中人;正隐几写佛书,顾客至,甚喜,相延对席,谈说如云。陈乘间调之曰:“独居闷乎?”

笑曰:“神圣无闷。”既而置酒同饮,累十觞,引生于室。室中皆锦绮文绣之饰,烧蜡烛大如椽。

女子曰:“人间方酷暑,此处则无暑气。”陈但觉清凉加深秋。女从容言:“吾蔡员外女,今住吉邑,以尘缘未尽,富于春秋。名嬄,字清娘,小名次心。幼时善秦筝,父母以其与彭氏女名嫌,更字曰‘筝娘’。得与君接,幸矣。君仙材也,但世故胶胶,不容久居此。”

又言:“司命不欲与君大官,恐复堕落耳。”因出自玉牌授之,请曰:“君既游物外,不可无纪。”陈操笔立成十绝句,其一曰:“玉貌青童洞里回,洞庭仙子有书催,书词问我何多事,何不骖鸾早早来?”其二曰:“长恐凡材不合仙,喜逢神女执因缘;云中隐隐开金锁,路入麻姑小有天。”其三曰:“梅石榴花映绮窗,碧芙蓉朵亚银塘;青鸾不舞苍虬卧,满院春风白日长。”其四曰:“沉沉香雾映房栊,翦翦檐头尽日风,汗雨顿稀尘虑息,始知身在蕊珠宫。”其五曰:“老聃西逝即浮屠,莫怪窗间贝叶书,长哂杨妃仙格势,却教鹦鹉诵真如。”其六曰:“当怪乐天长恨词,钗钿寄语太伤悲;于今始信蓬山上,有忆人间有问时。”其七曰:“一到仙宫白玉堂,氛氲香泽满衣裳;非龙非麝非沉水,疑是诸天异国香。”其八曰:“玉女倚天多喜笑,素娥如月与精神;假饶不许长年住,犹胜人间不遇人。”其九曰:“琼浆饮罢日西沉,瞬息观游直万金;尘累满怀那住得,凤萧休作别离音。”其十曰:“玉水本流三岛上,蟠桃生在五云间;若非此处皆凡猥,刘阮昏迷皆往还。”写毕复饮,女命侍儿以萧度离凤之曲,曲终而寤,箫声故在耳,后两夕,复梦童携诗牌白曰:“仙子谢君。玉女即天女也,素娥月精以鬼况甚无味。刘、阮太真,列仙也,常相往还,君何訾诋之甚?老子为九天最尊,奈何辄斥其名?今为易‘老聃’二字为‘道家’,‘仙格势’三字为‘苦轻肆’,‘皆凡猥’三字为‘那真实’。”陈悉依算语,童遂去,且行且言曰:“人间文士轻薄,好讥毁人。”回头微笑而去。自是不复再逢。陈自作文记其事。女与陈饮款终宵,曾不及乱,非唐稗说所记诸仙。此其真玉妃辈乎?

女聊斋志异 · 第 2 / 4 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