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赵鼎等议回跸临安,浚奏:「天下之事,不倡则不起,三岁之间,陛下一再临江,士气百倍。今六飞一还,人心解体。」高宗幡然从浚计。鼎出知绍兴府。浚以亲民之官,治道所急,条具郡守、监司、省郎、馆阁出入迭补之法;又以灾异奏复贤良方正科。

七年,以浚却敌功,制除特进。未几,加金紫光禄大夫。问安使何藓归报徽宗皇帝、宁德皇后相继崩殂,上号恸擗踊,哀不自胜。浚奏:「天子之孝,不与士庶同,必思所以奉宗庙社稷,今梓宫未返,天下涂炭,愿陛下挥涕而起,敛发而趋,一怒以安天下之民。」上乃命浚草诏告谕中外,辞甚哀切。浚又请命诸大将率三军发哀成服,中外感动。浚退上疏曰:「陛下思慕两宫,忧劳百姓。臣之至愚,获遭任用,臣每感慨自期,誓歼敌仇。十年之间,亲养阙然,爰及妻孥,莫之私顾,其意亦欲遂陛下孝养之心,拯生民于涂炭。昊天不吊,祸变忽生,使陛下抱无穷之痛,罪将谁执。念昔陕、蜀之行,陛下命臣曰:'我有大隙于北,刷此至耻,惟尔是属。'而臣终隳成功,使敌无惮,今日之祸,端自臣致,乞赐罢黜。」上诏浚起视事。浚再疏待罪,不许,乃请乘舆发平江,至建康。

浚总中外之政,几事丛委,以一身任之。每奏对,必言仇耻之大,反复再三,上未尝不改容流涕。时天子方厉精克己,戒饬宫庭内侍,无敢越度,事无巨细,必以咨浚,赐诸将诏,往往命浚草之。

刘光世在淮西,军无纪律,浚奏罢光世,以其兵属督府,命参谋兵部尚书吕祉往庐州节制。而枢密院以督府握兵为嫌,乞置武帅,乃以王德为都统制,即军中取郦琼副之。浚奏其不当,琼亦与德有宿怨,列状诉御史台,乃命张俊为宣抚使,杨沂中、刘锜为制置判官以抚之。未至,琼等举军叛,执吕祉以归刘豫。祉不行,詈琼等,碎齿折首而死。浚引咎求去位,高宗问可代者,且曰:「秦桧何如?」浚曰:「近与共事,方知其暗。」高宗曰:「然则用赵鼎。」桧由是憾浚。浚以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先是,浚遣人持手榜入伪地间刘豫,及郦琼叛去,复遣间持蜡书遗琼,金人果疑豫,寻废之。台谏交诋,浚落职,以秘书少监分司西京,居永州。九年,以赦复官。提举临安府洞霄宫。未几,除资政殿大学士、知福州兼福建安抚大使。

金遣使来,以诏谕为名,浚五上疏争之。十年,金败盟,复取河南。浚奏愿因权制变,则大勋可集,因大治海舟千艘,为直指山东之计。十一年,除检校少傅、崇信军节度使,充万寿观使,免奉朝请。十二年,封和国公。

十六年,彗星出西方,浚将极论时事,恐贻母忧。母讶其瘠,问故,浚以实对。母诵其父对策之语曰:「臣宁言而死于斧钺,不能忍不言以负陛下。」浚意乃决。上疏谓:「当今事势,譬如养成大疽于头目心腹之间,不决不止。惟陛下谋之于心,谨察情伪,使在我有不可犯之势,庶几社稷安全;不然,后将噬脐。」事下三省,秦桧大怒,令台谏论浚,以特进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居连州。二十年,徙永州。浚去国几二十载,天下士无贤不肖,莫不倾心慕之。武夫健将,言浚者必咨嗟太息,至儿童妇女,亦知有张都督也。金人惮浚,每使至,必问浚安在,惟恐其复用。

当是时,秦桧怙宠固位,惧浚为正论以害己,令台臣有所弹劾,论必及浚,反谓浚为国贼,必欲杀之。以张柄知潭州,汪召锡使湖南,使图浚。张常先使江西,治张宗元狱,株连及浚,捕赵鼎子汾下大理,令自诬与浚谋大逆,会桧死乃免。

二十五年,复观文殿大学士、判洪州。浚时以母丧将归葬。念天下事二十年为桧所坏,边备荡驰;又闻金亮篡立,必将举兵,自以大臣,义同休戚,不敢以居丧为嫌,具奏论之。会星变求直言,浚谓金人数年间,势决求衅用兵,而国家溺于宴安,荡然无备,乃上疏极言。而大臣沈该、万俟禼、汤思退等见之,谓敌初无衅,笑浚为狂。台谏汤鹏举、凌哲论浚归蜀,恐摇动远方,诏复居永州。服除落职,以本官奉祠。

三十一年春,有旨自便。浚至潭,闻钦宗崩,号恸不食,上疏请早定守战之策。未几,亮兵大入,中外震动,复浚观文殿大学士、判潭州。

时金骑充斥,王权兵溃,刘锜退归镇江,遂改命浚判建康府兼行宫留守。浚至岳阳,买舟冒风雪而行,遇东来者云:「敌兵方焚采石,烟炎涨天,慎无轻进。」浚曰:「吾赴君父之急,知直前求乘舆所在而已。」时长江无一舟敢行北岸者。浚乘小舟径进,过池阳,闻亮死,余众犹二万屯和州。李显忠兵在沙上,浚往犒之,一军见浚,以为从天而下。浚至建康,即牒通判刘子昂办行宫仪物,请乘舆亟临幸。

三十二年,车驾幸建康,浚迎拜道左,卫士见浚,无不以手加额。时浚起废复用,风采隐然,军民皆倚以为重。车驾将还临安,劳浚曰:「卿在此,朕无北顾忧矣。」兼节制建康、镇江府、江州、池州、江阴军军马。

金兵十万围海州,浚命镇江都统张子盖往救,大破之。浚招集忠义,及募淮楚壮勇,以陈敏为统制。且谓敌长于骑,我长于步,卫步莫如弩,卫弩莫如车,命敏专制弩治车。

孝宗即位,召浚入见,改容曰:「久闻公名,今朝廷所恃唯公。」赐坐降问,浚从容言:「人主之学,以心为本,一心合天,何事不济?所谓天者,天下之公理而已。必兢业自持,使清明在躬,则赏罚举措,无有不当,人心自归,敌仇自服。」孝宗悚然曰:「当不忘公言。」除少傅、江淮东西路宣抚使,进封魏国公。翰林学士史浩议欲城瓜州、采石。浚谓不守两淮而守江干,是示敌以削弱,怠战守之气,不若先城泗州。及浩参知政事,浚所规画,浩必沮之。浚荐陈俊卿为宣抚判官,孝宗召俊卿及浚子栻赴行在。浚附奏请上临幸建康,以动中原之心,用师淮堧,进舟山东,以为吴璘声援。孝宗见俊卿等,问浚动静饮食颜貌,曰:「朕倚魏公如长城,不容浮言摇夺。」金人以十万众屯河南,声言规两淮,移文索海、泗、唐、邓、商州及岁币。浚言北敌诡诈,不当为之动,以大兵屯盱眙、濠、庐备之,卒以无事。

隆兴元年,除枢密使,都督建康、镇江府、江州、池州、江阴军军马。时金将蒲察徒穆及知泗州大周仁屯虹县,都统萧琦,屯灵壁,积粮修城,将为南攻计。浚欲及其未发攻之。会主管殿前司李显忠、建康都统邵宏渊亦献捣二邑之策,浚具以闻。上报可,召浚赴行在,命先图两城。乃遣显忠出濠州,趋灵壁;宏渊出泗州,趋虹县,而浚自往临之。显忠至灵壁,败萧琦;宏渊围虹县,降徒穆、周仁,乘胜进克宿州,中原震动。孝宗手书劳之曰:「近日边报,中外鼓舞,十年来无此克捷。」

浚以盛夏人疲,急召李显忠等还师。会金帅纥石烈志宁率兵至宿州,与显忠战。连日南军小不利,忽谍报敌兵大至,显忠夜引归。浚上疏待罪,有旨降授特进,更为江、淮宣抚使。

宿师之还,士大夫主和者皆议浚之非,孝宗复赐浚书曰:「今日边事倚卿为重,卿不可畏人言而怀犹豫。前日举事之初,朕与卿任之,今日亦须与卿终之。」浚乃以魏胜守海州,陈敏守泗州,戚方守濠州,郭振守六合。治高邮、巢县两城为大势,修滁州关山以扼敌冲,聚水军淮阴、马军寿春,大饬两淮守备。

孝宗复召栻奏事,浚附奏云:「自古有为之君,腹心之臣相与协谋同志,以成治功。今臣以孤踪,动辄掣肘,陛下将安用之。」因乞骸骨。孝宗览奏,谓栻曰:「朕待魏公有加,不为浮议所惑。」帝眷遇浚犹至,对近臣言,必曰魏公,未尝斥其名。每遣使来,必令视浚饮食多寡,肥瘠何如。寻诏复浚都督之号。

金帅仆散忠义贻书三省、枢密院,索四郡及岁币,不然,以农隙治兵。浚言:「金强则来,弱则止,不在和与不和。」时汤思退为右相。思退,秦桧党也,急于求和,遂遣卢仲贤持书报金。浚言仲贤小人多妄,不可委信。已而仲贤果以许四郡辱命。朝廷复以王之望为通问使,龙大渊副之,浚争不能得。未几,召浚入见,复力陈和议之失。孝宗为止誓书,留之望、大渊待命,而令通书官胡昉、杨由义往,谕金以四郡不可割;若金人必欲得四郡,当追还使人,罢和议。拜浚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都督如故;思退为左仆射。

胡昉等至宿,金人械系迫胁之,昉等不屈,更礼而归之。孝宗谕浚曰:「和议之不成,天也,自此事当归一矣。」二年,议进幸建康,诏之望等还。思退闻之大骇,阳为乞祠状,而阴与其党谋为陷浚计。

俄诏浚行视江、淮。时浚所招徕山东、淮北忠义之士,以实建康、镇江两军,凡万二千余人,万弩营所招淮南壮士及江西群盗又万余人,陈敏统之,以守泗州。凡要害之地,皆筑城堡;其可因水为险者,皆积水为匮;增置江、淮战舰,诸军弓矢器械悉备。时金人屯重兵于河南,为虚声胁和,有刻日决战之语。及闻浚来,亟彻兵归。淮北之来归者日不绝,山东豪杰,悉愿受节度。浚以萧琦契丹望族,沈勇有谋,欲令尽领契丹降众,且以檄谕契丹,约为应援,金人益惧。思退乃令王之望盛毁守备,以为不可恃;令尹穑论罢督府参议官冯方;又论浚费国不赀,奏留张深守泗不受赵廓之代为拒命。浚亦请解督府,诏从其请。左司谏陈良翰、侍御史周操言浚忠勤,人望所属,不当使去国。浚留平江,凡八章乞致仕,除少师、保信军节度、判福州。浚辞,改醴泉观使。朝廷遂决弃地求和之议。

浚既去,犹上疏论尹穑奸邪,必误国事,且劝上务学亲贤。或勉浚勿复以时事为言,浚曰:「君臣之羲,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吾荷两朝厚恩,久尸重任,今虽去国,犹日望上心感悟,苟有所见,安忍弗言。上如欲复用浚,浚当即日就道,不敢以老病为辞。如若等言,是诚何心哉!」闻者耸然。行次余干,得疾,手书付二子曰:「吾尝相国,不能恢复中原,雪祖宗之耻,即死,不当葬我先人墓左,葬我衡山下足矣。」讣闻,孝宗震悼,辍视朝,赠太保,后加赠太师,谥忠献。

浚幼有大志,及为熙河幕官,遍行边垒,览观山川形势,时时与旧戍守将握手饮酒,问祖宗以来守边旧法,及军陈方略之宜。故一旦起自疏远,当枢筦之任,悉能通知边事本末。在京城中,亲见二帝北行,皇族系虏,生民涂炭,誓不与敌俱存,故终身不主和议。每论定都大计,以为东南形势,莫如建康,人主居之,可以北望中原,常怀愤惕。至如钱塘,僻在一隅,易于安肆,不足以号召北方。与赵鼎共政,多所引擢,从臣朝列,皆一时之望,人号「小元祐」。所荐虞允文、汪应辰、王十朋、刘珙等为名臣;拔吴玠、吴璘于行间,谓韩世忠忠勇,可倚以大事,一见刘锜奇之,付以事任,卒皆为名将,有成功,一时称浚为知人。浚事母以孝称,学邃于《易》,有《易解》及《杂说》十卷,《书》、《诗》、《礼》、《春秋》、《中庸》亦各有解,文集十卷,奏议二十卷。子二人、栻、枃。栻自有传。

枃字定叟,以父恩授承奉郎,历广西经略司机宜、通判严州。方年少,已有能称,浙西使者荐所部吏而不及枃,孝宗特令再荐。召对,差知袁州,戢豪强,弭盗贼。尉获盗上之州,枃察知其枉,纵去,莫不怪之,未几,果获真盗。改知衢州。

兄栻丧,无壮子,请祠以营葬事,主管玉局观,迁湖北提举常平。奏事,帝大喜,谕辅臣曰:「张浚有子如此。」改浙西,督理荒政,苏、湖二州皆阙守,命兼摄焉。有执政姻党闭粜,枃首治之,帝奖其不畏强御,迁两浙转运判官。

未几,以直徽猷阁升副使,改知临安府。奏除逋欠四万缗,米八百斛,进直龙图阁。都城浩穰,奸盗聚慝,枃画分地以警捕,夜户不闭。张师尹纳女掖庭供给使,恃以恣横,枃因事痛绳之,徙其家信州,其类帖伏。南郊礼成,赐五品服,权兵部侍郎,仍知临安,加赐三品服。修三闸,复六井。府治火,延及民居,上疏自劾,诏削二秩。枃再疏乞罢,移知镇江。寻改明州,辞,仍知镇江。召为户部侍郎,面对言事,迕时相意。高宗崩,以集英殿修撰知绍兴府,董山陵事。召还,为吏部侍郎。

光宗即位,权刑部侍郎,复兼知临安府。绍熙元年,为刑部侍郎,仍为府尹。内侍毛伯益冒西湖茭地为亭,外戚有杀其仆者,狱具,夤缘宣谕求免,枃皆执奏论如律。孝宗观湖,枃以弹压伏谒道左,孝宗止辇问劳,赐以酒炙。

京西谋帅,进焕章阁学士、知襄阳府,赐金二百两,别赐金百两,白金倍之。未几,进徽猷阁学士、知建康府,继复命还襄阳。宁宗嗣位,归正人陈应祥、忠义人党琪等谋袭均州,副都统冯湛间道疾驰以闻。枃不为动,徐部分掩捕,狱成,斩其为首者二人,尽释党与,反侧以安。

升宝文阁学士、知平江府,未行,改知建康府。升龙图阁学士、知隆兴府兼江西安抚使。奉新县旧有营田,募民耕之,亩赋米斗五升,钱六十,其后议臣请鬻之。始,征两税和买,且加折变,民重为困,枃悉奏蠲之。进端明殿学士,复知建康府。以疾乞祠,卒。

枃天分高爽,吏材敏给,遇事不凝滞,多随宜变通,所至以治辨称。再渡以来,论尹京者,以枃为首。子忠纯、忠恕,自有传。

论曰:儒者之于国家,能养其正直之气,则足以正君心,一众志,攘凶逆,处忧患,盖无往而不自得焉。若张浚者,可谓善养其气者矣。观其初逃张邦昌之议,平苗、刘之乱,其才识固有非偷懦之所敢望。及其攘却勍敌,招降剧盗,能使将帅用命,所向如志。远人伺其用舍为进退,天下占其出处为安危,岂非卓然所谓人豪者欤!群言沸腾,屡奋屡踬,而辞气慨然。尝曰:「上如欲复用浚,当即日就道,不敢以老病辞。」其言如是,则其爱君忧国之心,为何如哉!时论以浚之忠大类汉诸葛亮,然亮能使魏延、杨仪终其身不为异同,浚以吴玠故遂杀曲端,亮能容法孝直,浚不能容李纲、赵鼎而又诋之,兹所以为不及欤!至于富平之溃师,淮西之兵变,则成败利钝,虽亮不能逆睹也。

列传第一百二十一

○朱胜非吕颐浩范宗尹范致虚吕好问

朱胜非,字藏一,蔡州人。崇宁二年,上舍登第。靖康元年,为东道副总管,权应天府,金人攻城,胜非逃去。会韩世忠部将杨进破敌,胜非复还视事。逾年,诣济州谓康王言,南京为艺祖兴王之地,请幸之以图大计。王即位南京。

建炎改元,试中书舍人兼权直学士院。时方草创,胜非凭败鼓草制,辞气严重如平时。上疏言:「仁义者,天下之大柄,中国持之,则外夷服而诸夏尊;苟失其柄,则不免四夷交侵之患。国家与契丹结好,百有余年,一旦乘其乱弱,远交金人为夹攻计,是中国失其柄,而外侮所由招也。陛下即位,宜壹明正始之道,思其合于仁义者行之,不合者置之,则可以攘却四夷,绍复大业矣。」上嘉之。总制使钱盖进职,胜非言盖为陕西制置使弃师误国,封还贴黄,盖遂罢。谏官卫肤敏坐论元祐太后兄子徙官,胜非言以外戚故去谏臣,非所以示天下。

二年,除尚书右丞。时宰执荫补多滥,胜非奏:「旧制,宰执子弟例不堂除,只就铨注,罢政不以罪,然后推恩。赵普子弟皆作武臣,普再相,长子授庄宅使;范纯仁再相,子正平有文行,竟死选调;章惇子援及持皆高科,并为州县、幕职、监当。惟夏竦子安期累作边帅,授待制、直学士,王安石荐子雱为崇政殿说书,除待制。然安期犹有才干,雱犹有学问。至蔡京子六人、孙四人,郑居中、刘正夫子各二人,余深、王黼、白时中、蔡卞、邓洵仁洵武子各一人,并列从班。宣和末,谏官疏谓:'尚从竹马之游,已造荷囊之列。'今不可以不戒。」迁中书侍郎。

三年,上自镇江南幸,留胜非经理。未几,命为控扼使,已而拜宣奉大夫、尚书右仆射兼御营使。故事,命相进三官,胜非特迁五官。会王渊签书枢密院事兼御营司都统制,内侍复用事恣横,诸将不悦。于是苗傅、刘正彦与其徒王钧甫、马柔吉、王世修谋,诬渊结宦官谋反。正彦手斩渊,分捕中官,皆杀之,拥兵至行宫门外。胜非趋楼上,诘专杀之由。上亲御楼抚谕,傅、正彦语颇不逊,胜非乃从皇太后出谕旨。傅等请高宗避位,太后抱皇子听政,太后不可。傅顾胜非曰:「今日正须大臣果决,相公何无一言耶?」胜非还告上曰:「王钧甫乃傅等腹心,适语臣云:'二将忠有余,而学不足。'此语可为后图之绪。」于是太后垂帘,高宗退居显忠寺,号睿圣宫。胜非因请降赦以安傅等。又奏:「母后垂帘,须二臣同对,此承平故事。今日事机有须密奏者,乞许臣僚独对,而日引傅徒二人上殿,以弭其疑。」太后语上曰:「赖相此人,若汪、黄在位,事已狼籍矣。」

王钧甫见胜非,胜非问:「前言二将学不足,如何?」钧甫曰:「如刘将手杀王渊,军中亦非之。」胜非因以言撼之曰:「上皇待燕士如骨肉,那无一人效力者乎?人言燕、赵多奇士,徒虚语耳。」钧甫曰:「不可谓燕无人。」胜非曰:「君与马参议皆燕中名人,尝献策灭契丹者。今金人所任,多契丹旧人,若渡江,祸首及君矣。盍早为朝廷协力乎!」钧甫唯唯。王世修来见,胜非谕之曰:「国家艰难,若等立功之秋也。诚能奋身立事,从官岂难得乎。」世修喜,时往来道军中情实。擢世修为工部侍郎。

傅、正彦乞改年号及移跸建康,胜非以白太后,因议恐尽废其请,则仓卒变生,乃改元明受。以诏示世修曰:「已从若请矣。」傅等欲挟上幸徽、越,胜非谕之以祸福而止。傅闻韩世忠起兵,取其妻子为质。胜非绐傅曰:「今当启太后召二人慰抚,使报知平江,诸君益安。」傅许诺。胜非喜曰:「二凶真无能为也。」诸将将至,傅等惧,胜非因谓之曰:「勤王之师未进者,使是间自反正耳。不然,下诏率百官六军请上还宫,公等置身何地乎?」即召学士李邴、张守作百官章及太后手诏。

四月朔,胜非率百官诣睿圣宫,亲掖上乘马还宫。苗傅请以王世修为参议,胜非曰:「世修已为从官,岂可复从军?」上既复辟,胜非曰:「臣昔遇变,义当即死,偷生至此,欲图今日之事耳。」乃乞罢政。上问谁可代者,胜非曰:「吕颐浩、张浚。」问孰优,曰:「颐浩练事而暴,浚喜事而疏。」上曰:「浚太年少。」胜非曰:「臣向被召,军旅钱谷悉付浚,此举浚实主之。」御史中丞张守论胜非不能预防,致贼猖獗,宜罢。不报。授观文殿大学士、知洪州,寻除江西安抚大使兼知江州。

绍兴元年,马进陷江州,侍御史沈与求论九江之陷,由胜非赴镇太缓。降授中大夫,分司南京,江州居住。二年,吕颐浩荐兼侍读,又荐都督江、淮、荆、浙诸军事,给事中胡安国、侍御史江跻交章论罢之。颐浩力引其入,再除兼侍读,寻拜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丁母忧去,起复右仆射兼知枢密院事,上《吏部七司敕令格式》一百八十卷。

时员外郎江端友请营宗庙,议者非之,以为国家期于恢复,不常厥居,胜非方主和议,遂白上营宗庙于临安。徐俯罢参政,胜非荐胡松年。侍御史常同劾松年乃王黼客,胜非徙同左史。莫俦谪曲江,其家苍头奴为胜非治疽而愈,奴为俦请,得复官。姻家刘式尝言为兵官获盗,胜非不以付部用,特旨改官。会久雨,胜非累章乞免,且自论当罢者十一事。魏矼亦劾其罪,遂罢。

五年,庆诏言战守四事,起知湖州,引疾归。胜非与秦桧有隙,桧得政,胜非废居八年,卒,谥忠靖。

胜非,张邦昌友婿也。始,邦昌僭位,胜非尝械其使,及金人过江,胜非请尊礼邦昌,录其后以谢敌。苗、刘之变,保护圣躬,功居多。既去,力荐张浚。然李纲罢,胜非受黄潜善风旨草制,极言其狂妄。再相,忌赵鼎,鼎宣抚川、陕,欲重使名以制吴玠,胜非曰:「元枢出使,岂论此耶?」盖因事出鼎而轻其权。人以此少之。及著《闲居录》,亦多其私说云。

吕颐浩,字元直,其先乐陵人,徙齐州。中进士第。父丧家贫,躬耕以赡老幼。后为密州司户参军,以李清臣荐,为邠州教授。除宗子博士,累官入为太府少卿、直龙图阁、河北转运副使,升待制徽猷阁、都转运使。

伐燕之役,颐浩以转输随种师道至白沟。既得燕山,郭药师众二万,契丹军万余,皆仰给县官,诏以颐浩为燕山府路转运使。颐浩奏:「开边极远,其势难守,虽穷力竭财,无以善后。」又奏燕山、河北危急五事,愿博议久长之策。徽宗怒,命褫职贬官,而领职如故;寻复焉。进徽猷阁直学士。金人入燕,郭药师劫颐浩与蔡靖等以降。敌退得归,复以为河北都转运使,以病辞,提举崇福宫。

高宗即位,除知扬州。车驾南幸,颐浩入见,除户部侍郎兼知扬州,进户部尚书。剧贼张遇众数万屯金山,纵兵焚掠。颐浩单骑与韩世忠造其垒,说之以逆顺,遇党释甲降。进吏部尚书。

建炎二年,金人逼扬州,车驾南渡镇江,召从臣问去留。颐浩叩头愿且留此,为江北声援;不然,敌乘势渡江,事愈急矣。驾幸钱塘,拜同签书枢密院事、江淮两浙制置使,还屯京口。金人去扬州,改江东安抚、制置使兼知江宁府。

时苗傅、刘正彦为逆,逼高宗避位。颐浩至江宁,奉明受改元诏赦,会监司议,皆莫敢对。颐浩曰:「是必有兵变。」其子抗曰:「主上春秋鼎盛,二帝蒙尘沙漠,日望拯救,其肯遽逊位于幼冲乎?灼知兵变无疑也。」颐浩即遣人寓书张浚曰:「时事如此,吾侪可但已乎?」浚亦谓颐浩有威望,能断大事,书来报起兵状。颐浩乃与浚及诸将约,会兵讨贼。时江宁士民汹惧,颐浩乃檄杨惟忠留屯,以安人心。且恐苗傅等计穷挟帝繇广德渡江,戒惟忠先为控扼备。俄有旨,召颐浩赴院供职。上言:「今金人乘战胜之威,群盗有蜂起之势,兴衰拨乱,事属艰难,岂容皇帝退享安逸?请亟复明辟,以图恢复。」遂以兵发江宁,举鞭誓众,士皆感厉#

将至平江,张浚乘轻舟迓之,相持而泣,咨以大计。颐浩曰:「颐浩曩谏开边,几死宦臣之手;承乏漕挽,几陷腥膻之域。今事不谐,不过赤族,为社稷死,岂不快乎?」浚壮其言。即舟中草檄,进韩世忠为前军,张俊翼之,刘光世为游击,颐浩、浚总中军,光世分军殿后。颐浩发平江,傅党托旨请颐浩单骑入朝。颐浩奏:所统将士,忠义所激,可合不可离。傅等恐惧,乃请高宗复辟。师次秀州,颐浩勉励诸将曰:「今虽反正,而贼犹握兵居内。事若不济,必反以恶名加我,翟义、徐敬业可监也。」次临平,苗傅等拒战。颐浩被甲立水次,出入行阵,督世忠等破贼,傅、正彦引兵遁。颐浩等以勤王兵入城,都人夹道耸观,以手加额。

朱胜非罢相,以颐浩守尚书右仆射、中书侍郎兼御营使,改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车驾幸建康,闻金人复入,召诸将问移跸之地,颐浩曰:「金人谋以陛下所至为边面,今当且战且避,奉陛下于万全之地,臣愿留常、润死守。」上曰:「朕左右不可以无相。」乃以韩世忠守镇江,刘光世守太平。驾至平江,闻杜充败绩,上曰:「事迫矣,若何?」颐浩遂进航海之策。

初,建炎御营使本以行幸总齐军政,而宰相兼领之,遂专兵柄,枢府几无所预。颐浩在位尤颛恣,赵鼎论其过。四年,移鼎为翰林学士、吏部尚书。鼎辞,且攻颐浩,章十数上,颐浩求去。除镇南军节度、开府仪同三司、醴泉观使,诏以颐浩倡义勤王,故从优礼焉。

奉化贼将琏乘乱为变,劫颐浩置军中,高宗以颐浩故,赦而招之。寻除江东安抚、制置大使兼知池州。颐浩请兵五万屯建康等处,又请王燮、巨师古兵自隶。将之镇,而李成遣将马进围江州。乃驻军鄱阳,会杨惟忠兵,请与俱趋南康,遣师古救江州。贼众鏖战,颐浩、惟忠失利,师古败奔洪州。颐浩乞济师讨李成,高宗曰:「颐浩奋不顾身,为国讨贼,群臣所不及,但轻进,其失也。」诏王燮以万人速往策应。颐浩复军左蠡,又得阁门舍人崔增之众万余,军势复振。命燮、增击贼,败之,乘胜至江州,则马进已陷城矣。朝廷命张俊为招讨使,俊既至,遂败马进。进遁,成以余众降刘豫。

诏以淮南民未复业,须威望大臣措置,以颐浩兼宣抚,领寿春府、徐庐和州、无为军。招降赵延寿于分宁,得其精锐五千,分隶诸将。张琪自徽犯饶州,有众五万。时颐浩自左蠡班师,帐下兵不满万人,郡人皇骇。颐浩命其将阎皋、姚端、崔邦弼列阵以待。琪犯皋军,皋力战,端、邦弼两军夹击,大破之。拜少保、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

二年,上自越州还临安。时桑仲在襄阳,欲进取京城,乞朝廷举兵为声援。颐浩乃大议出师,而身自督军北向。高宗谕颐浩、秦桧曰:「颐浩治军旋,桧理庶务,如种、蠡分职可也。」二人同秉政,桧知颐浩不为公论所与,多引知名士为助,欲倾之而擅朝权。高宗乃下诏以戒朋党,除颐浩都督江、淮、荆、浙诸军事,开府镇江。颐浩辟文武士七十余人,以神武后军及御前忠锐崔增、赵延寿二军从行,百官班送。颐浩次常州,延寿军叛,刘光世歼其众;又闻桑仲已死,遂不进,引疾求罢。诏还朝,以知绍兴府朱胜非同都督诸军事。

颐浩既还,欲倾秦桧,乃引胜非为助。给事中胡安国论胜非必误大计,胜非复知绍兴府,寻以醴泉观使兼侍读。安国持录黄不下,颐浩持命检正诸房文字黄龟年书行。安国以失职求去,罢之。桧上章乞留安国,不报。侍御史江跻、左司谏吴表臣皆以论救安国罢,程瑀、胡世将、刘一止、张焘、林待聘、楼炤亦坐论桧党斥,台省一空,遂罢桧相。

颐浩独秉政,屡请兴师复中原,谓:「太祖取天下,兵不过十万,今有兵十六七万矣。然自金人南牧,莫敢婴其锋。比年韩世忠、张俊、陈思恭、张荣屡奏,人有战心,天将悔祸。又金人以中原付刘豫,三尺童子知其不能立国。愿睿断早定,决策北向。今之精锐皆中原人,恐久而消磨,他日难以举事。」时盗贼稍息,颐浩请遣使循行郡国,平狱讼,宣德意。李纲宣抚湖南,颐浩言纲纵暴无善状,请罢诸路宣抚之名,纲止为安抚使。时李光在江东,与颐浩书,言纲有大节,四夷畏服。颐浩称光结党,言者因论光,罢之。时方审量滥赏,颐浩时有纵舍,右司郎官王冈持不可,曰:「公秉国钧,不平谓何。」

颐浩再秉政凡二年,高宗以水旱、地震,下诏罪己求言,颐浩连章待罪。高宗一日谓大臣曰:「国朝四方水旱,无不上闻。近苏、湖地震,泉州大水,辄不以奏,何也?」侍御史辛炳、殿中常同论其罪,遂罢颐浩为镇南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提举洞霄宫,改特进、观文殿大学士。五年,诏问宰执以战守方略,颐浩条十事以献,除湖南安抚、制置大使兼知潭州。时郴、衡、桂阳盗起,颐浩遣人悉平之。帝在建康,除颐浩少保、浙西安抚制置大使、知临安府、行宫留守。明堂礼成,进封成国公。

八年,上将还临安,除少傅、镇南定江军节度使、江东安抚制置大使兼知建康府、行宫留守。颐浩引疾求去,除醴泉观使。九年,金人归河南地,高宗欲以颐浩往陕西,命中使召赴行在。颐浩以老病辞,且条陕西利害,谓金人无故归地,其必有意。召趣赴阙,既至,以疾不能见,乃听归。未几,卒,赠太师,封秦国公,谥忠穆。

颐浩有胆略,善鞍马弓剑,当国步艰难之际,人倚之为重。自江东再相,胡安国以书劝其法韩忠献,以至公无我为先,报复恩仇为戒,颐浩不能用。时军用不足,颐浩与朱胜非创立江、浙、湖南诸路大军月桩钱,于是郡邑多横赋,大为东南患云。

范宗尹,字觉民,襄阳邓城人。少笃学,工文辞。宣和三年,上舍登第。累迁侍御史、右谏议大夫。王云使北还,言金人必欲得三镇。宗尹请弃之以纾祸,言者非之,宗尹罢归。张邦昌僭位,复其职,遣同路允迪诣康王劝进。

建炎元年,李纲拜右仆射,宗尹论其名浮于实,有震主之威。不报,出知舒州。言者论宗尹尝污伪命,责置鄂州。既,召为中书舍人,迁御史中丞,拜参知政事。

吕颐浩罢相,宗尹摄其位。时诸盗据有州县,朝廷力不能制。宗尹言:「太祖收藩镇之权,天下无事百五十年,可谓良法。然国家多难,四方帅守单寡,束手环视,此法之弊。今当稍复藩镇之法,裂河南、江北数十州之地,付以兵权,俾蕃王室。较之弃地夷狄,岂不相远?」上从其言。授宗尹通议大夫、守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御营使,时年三十。近世宰相年少,未有如宗尹者。

宗尹奏以京畿东西、淮南、湖北地并分为镇,授诸将,以镇抚使为名;军兴,听便宜从事。然李成、薛庆、孔彦舟、桑仲辈起于群盗,翟兴、刘位土豪,李彦光、郭仲威皆溃将,多不能守其地。宗尹请有司讨论崇、观以来滥赏,修书、营缮、应奉、开河、免夫、狱空之类,皆厘正之。宣靖执政、围城、明受伪命之人,反用赦申雪;徐秉哲、吴幵、莫俦等并量移;吴敏、王孝迪、耿南仲、孙觌、蔡懋等并叙复。侍郎季陵希宗尹意,乞诏宰执于罪累中选真材实能,量付以事。沈与求劾陵,因及宗尹,宗尹求去。上为罢与求,宗尹乃复视事。

初,宗尹廷对,详定官李邦彦特取旨置宗尹乙科,宗尹德之,赠邦彦观文殿大学士。枢密院副都承旨阙,宗尹拟刑焕、蓝公佐、辛道宗三人,焕戚里,公佐管客省,道宗不知兵,人以此咎宗尹。密院计议官王佾结公佐,宗尹请除佾为宗正丞,侍御史张延寿劾之,上罢佾。

绍兴元年二月辛巳,日有黑子,宗尹以辅政无状请免,上不许。魏滂为江东通判,谏官言其贪盗官钱,滂遂罢;李弼孺领营田,谏官言其媚事朱勔,弼孺亦罢:二人皆宗尹所荐。台州守臣晁公为储峙丰备,论者以为扰民,宗尹阴佑之。会公为妻受囚金事觉,上罢公为,宗尹不自安。时明堂覃恩,宗尹请举行讨论之事,上手札云:「朕不欲归过君父,敛怨士大夫。」始,宗尹建此议,秦桧力赞之,及见上意坚,反挤宗尹。上亦恶其与辛道宗兄弟往来,遂罢。沈与求奏其罪状,落职,未几,命知温州。退成天台,卒,年三十七。

宗尹有才智,当北敌肆行之冲,毅然自任,建议分镇,以是得相位。然其置帅多授剧盗,又无总率统属,且不遣援,不通饷,故诸镇守鲜能久存者。及为政多私,屡为议者所诋云。

范致虚,字谦叔,建州建阳人。举进士,为太学博士。邹浩以言事斥,致虚坐祖送获罪,停官。徽宗嗣位,召见,除左正言,出通判郢州。崇宁初,以右司谏召,道改起居舍人,进中书舍人。蔡京建请置讲议司,引致虚为详定官,议不合,改兵部侍郎。自是入处华要,出典大郡者十五年。以附张商英,贬通州。政和七年,复官,入为侍读、修国史,寻除刑部尚书、提举南京鸿庆宫。

初,致虚在讲议司,延康殿学士刘昺尝乘蔡京怒挤之。后王寀坐妖言系狱,事连昺论死,致虚争之,昺得减窜,士论贤之。迁尚书右丞,进左丞。

母丧逾年,起知东平府,改大名府。入见,时朝廷欲用师契丹,致虚言边隙一开,必有意外之患。宰相谓其怀异。致虚乞终丧,从之。免丧,知邓州,改河南府。中人规景华苑,欲夺故相富弼园宅。致虚言:「弼和戎有大功,使朝廷享百年之安,乃不保数亩之居邪?」弼园宅得不取。复移邓州、提举亳州明道宫。帝方好老氏,致虚希时好,营饬道宇,赐名炼真宫。

靖康元年,召赴阙,道除知京兆府。时金人围太原,声震关中,致虚修战守备甚力。朝廷命钱盖节制陕西,除致虚陕西宣抚使。金人分道再犯京师,诏致虚会兵入援。钱盖兵十万至颍昌,闻京师破而遁,西道总管王襄南走。致虚独与西道副总管孙昭远合兵,环庆帅臣王似、熙河帅臣王倚以兵来会。致虚合步骑号二十万,以右武大夫马昌祐统之,命杜常将民兵万人趋京师,夏俶将万人守陵寝。

兵有僧赵宗印者,喜谈兵,席益荐之。致虚以便宜假官,俾充宣抚司参议官兼节制军马。致虚以大军遵陆,宗印以舟师趋西京。金人破京师,遣人持登城不下之诏,以止入援之师,致虚斩之。初,金人守潼关,致虚夺之,作长城,起潼关迄龙门,所筑仅及肩。宗印又以僧为一军,号「尊胜队」,童子行为一军,号「净胜队」。致虚勇而无谋,委己以听宗印。宗印徒大言,实未尝知兵。至是,宗印舟师至三门津,致虚使整兵出潼关。金守臣高世由谓其帅粘罕曰:「致虚儒者,不知兵,遣斥候三千,自足杀之。」致虚军出武关,至邓州千秋镇,金将娄宿以精骑冲之,不战而溃,死者过半。杜常、夏俶先遁,致虚斩之。孙昭远、王似、王倚等留陕府,致虚收余兵入潼关。方致虚之鼓行出关也,裨将李彦仙曰:「行者利速,多为支军,则舍不至淹,败不至覆。若众群聚而出殽、渑,一蹴于险,则皆溃矣。」致虚不听,遂底于败。

高宗即位,言者论其逗挠不进,徙知邓州。寻加观文殿学士,复知京兆府;致虚力辞,而荐席益、李弥大、唐重自代。诏以重守京兆,致虚复知邓州。次年,宗印领兵出武关,与致虚合。会金将银朱兵压境,致虚遁,宗印兵不战走,转运使刘汲力战死焉。致虚坐落职,责授安远军节度副使,英州安置。高宗幸建康,召复资政殿学士、知鼎州。行至巴陵卒,赠银青光禄大夫。

吕好问,字舜徒,侍讲希哲子也。以荫补官。崇宁初,治党事,好问以元祐子弟坐废。两监东岳庙,司扬州仪曹。时蔡卞为帅,欲扳附善类,待好问特异。好问以礼自持,卞不得亲。及卞得政,当时据属拔擢略尽,独好问留滞,卞讽之曰:「子少亲我,即阶显列矣。」好问笑不答。

靖康元年,以荐召为左司谏、谏议大夫,擢御史中丞。钦宗谕之曰:「卿元祐子孙,朕特用卿,令天下知朕意所向。」先是,徽宗将内禅,诏解党禁,除新法,尽复祖宗之故。而蔡京党戚根据中外,害其事,莫肯行。好问言:「时之利害,政之阙失,太上皇丿旨备矣。虽使直言之士抗疏论列,无以过此,愿一一施行之而已。」又言:「陛下宵衣旰食,有求治之意;发号施令,有求治之言。逮今半载,治效逾邈,良田左右前后,不能推广德意,而陛下过于容养。臣恐淳厚之德,变为颓靡,且今不尽革京、贯等所为,太平无由可致。」钦宗乡纳。好问疏蔡京过恶,乞役海外,黜朋附之尤者以厉其余。又建白削王安石王爵,正神宗配飨,褒表江公望,张庭坚、任伯雨、龚等,除青苗之令,湔元符上书获谴者,章前后疏十上。每奏对,帝虽当食,辄使毕其说。

时金人既退,大臣不复顾虑,武备益弛。好问言:「金人得志,益轻中国,秋冬必倾国复来,御敌之备,当速讲求。今边事经画旬月,不见施设,臣僚奏请皆不行下,此臣所深惧也。」及边警急,大臣不知所出,遣使讲解。金人佯许而攻略自如,诸将以和议故,皆闭壁不出。好问言:「彼名和而实攻,朝廷不谋进兵遣将,何也?请亟集沧、滑、邢、相之戍,以遏奔冲,而列勤王之师于畿邑,以卫京城。」疏上不省。

金人陷真定,攻中山,上下震骇,廷臣狐疑相顾,犹以和议为辞。好问率台属劾大臣畏懦误国,出好问知袁州。钦宗悯其忠,下迁吏部侍郎。既而金人薄都城,钦宗思好问言,进兵部尚书。都城失守,召好问入禁中,军民数万斧左掖门求见天子,好问从帝御楼谕遣之。卫士长蒋宣帅其徒数百,欲邀乘舆犯围而出,左右奔窜,独好问与孙傅、梅执礼侍,宣抗声曰:「国事至此,皆宰相信任奸臣,不用直言所致。」傅呵之。宣以语侵傅,好问晓之曰:「若属忘家族,欲冒重围卫上以出,诚忠义。然乘舆将驾,必甲乘无阙而后动,讵可轻邪?」宣诎服曰:「尚书真知军情。」麾其徒退。

帝再幸金营,好问实从,帝既留,遣好问还,尉拊都城。已而金人立张邦昌,以好问为事务官。邦昌入居都省,好问曰:「相公真欲立邪,抑姑塞敌意而徐为之图尔?」邦昌曰:「是何言也?」好问曰:「相公知中国人情所向乎?特畏女真兵威耳。女真既去,能保如今日乎?大元帅在外,元祐皇太后在内,此殆天意,盍亟还政,可转祸为福。且省中非人臣所处,宜寓直殿庐,毋令卫士侠陛。敌所遗袍带,非戎人在旁,弛勿服。车驾未还,所下文书,不当称圣旨。」以好问摄门下省。好问既系衔,仍行旧职。时邦昌虽不改元,而百司文移,必去年号,独好问所行文书,称「靖康二年」。吴幵、莫俦请邦昌见金使于紫宸、垂拱殿,好问曰:「宫省故吏骤见御正卫,必将愤骇,变且不测,奈何?」邦昌矍然止。王时雍议肆赦,好问曰:「四壁之外,皆非我有,将谁赦?」乃先赦城中。

始,金人谋以五千骑取康王,好问闻,即遣人以书白王,言:「大王之兵,度能击则邀击之,不然,即宜远避。」且言:「大王若不自立,恐有不当立而立者。」既,又语邦昌曰:「天命人心,皆归大元帅,相公先遣人推戴,则功无在相公右者。若抚机不发,他人声义致讨,悔可追邪?」于是邦昌谋遣谢克家奉传国宝往大元帅府,须金人退乃发。金将将还,议留兵以卫邦昌。好问曰:「南北异宜,恐北兵不习风土,必不相安。」金人曰:「留一勃堇统之可也。」好问曰:「勃堇贵人,有如触发致疾,则负罪益深。」乃不复留兵。金人既行,好问趣遣使诣大元帅府劝进,请元祐太后垂帘,邦昌易服归太宰位。太后自延福宫入听政。

高宗即位,太后遣好问奉手书诣行在所,高宗劳之曰:「宗庙获全,卿之力也。」除尚书右丞。丞相李纲以群臣在围城中不能执节,欲悉按其罪。好问曰:「王业艰难,政宜含垢,绳以峻法,惧者众矣。」侍御史王宾论好问尝污伪命,不可以立新朝。高宗曰:「邦昌僭号之初,好问募人赍白书,具道京师内外之事。金人甫退,又遣人劝进。考其心迹,非他人比。」好问自惭,力求去,且言:「邦昌僭号之时,臣若闭门洁身,实不为难。徒以世被国恩,所以受贤者之责,冒围赍书于陛下。」疏入,除资政殿学士、知宣州、提举洞霄宫,以恩封东莱郡侯。避地,卒于桂州。

子本中、揆中、弸中、用中、忱中。孙祖谦、祖俭。本中、祖谦、祖俭别有传。

论曰:朱胜非、吕颐浩处苗、刘之变,或巽用其智,或震奋其威,其于复辟讨贼之功,固有可言矣。然李纲、赵鼎当世之所谓贤者,而胜非、颐浩视之若冰炭然,其中之所存,果何如哉。范宗尹忍于污张邦昌之伪命,而诬李纲以震主之威,何其缪于是非也。范致虚佞附权臣,大谊已失,其总勤王之师,轻而寡谋,以底于败,宜哉。若吕好问处艰难之际,其迹与宗尹同,而屈己就事,以规兴复,亦若胜非之处苗、刘,其心有足亮云。

列传第一百二十二

○李光子孟传许翰许景衡张悫张所陈禾蒋猷

李光,字泰发,越州上虞人。童稚不戏弄。父高称曰:「吾儿云间鹤,其兴吾门乎!」亲丧,哀毁如成人,有致赙者,悉辞之。及葬,礼皆中节。服除,游太学,登崇宁五年进士第。调开化令,有政声,召赴都堂审察,时宰不悦,处以监当,改秩,知平江府常熟县。朱勔父冲倚势暴横,光械治其家僮。冲怒,风部使者移令吴江,光不为屈。改京东西学事司管勾文字。

刘安世居南京,光以师礼见之。安世告以所闻于温公者曰:「学当自无妄中入。」光欣然领会。除太常博士,迁司封。首论士大夫谀佞成风,至妄引荀卿「有听从,无谏诤」之说,以杜塞言路;又言怨嗟之气,结为妖沴。王黼恶之,令部注桂州阳朔县。安世闻光以论事贬,贻书伟之。李纲亦以论水灾去国,居义兴,伺光于水驿,自出呼曰:「非越州李司封船乎?」留数日,定交而别。除司勋员外郎,迁符宝郎。

郭药师叛,光知徽宗有内禅意,因纳符,谓知枢密院蔡攸曰:「公家所为,皆咈众心。今日之事,非皇太子则国家俱危。」攸矍然,不敢为异。钦宗受禅,擢右司谏。上皇东幸,憸人间两宫,光请集议奉迎典礼。又奏:「东南财用,尽于朱勔,西北财用,困于李彦,天下根本之财,竭于蔡京、王黼。名为应奉,实入私室,公家无半岁之储,百姓无旬日之积。乞依旧制,三省、枢密院通知兵民财计,与户部量一岁之出入,以制国用,选吏考核,使利源归一。」

金人围太原,援兵无功。光言:「三镇之地,祖宗百战得之,一旦举以与敌,何以为国?望诏大臣别议攻守之策,仍间道遣使檄河东、北两路,尽起强壮策应,首尾掩击。」迁侍御史。

时言者犹主王安石之学,诏榜庙堂。光又言:「祖宗规摹宏远,安石欲尽废法度,则谓人主制法而不当制于法;欲尽逐元老,则谓人主当化俗而不当化于俗。蔡京兄弟祖述其说,五十年间,毒流四海。今又风示中外,鼓惑民听,岂朝廷之福?」

蔡攸欲以扈卫上皇行宫因缘入都,光奏:「攸若果入,则百姓必致生变,万一惊犯属车之尘,臣坐不预言之罪。望早黜责。」时已葺撷景园为宁德宫,而太上皇后乃欲入居禁中。光奏:「禁中者,天子之宫。正使陛下欲便温凊,奉迎入内,亦当躬禀上皇,下有司讨论典礼。」乃下光章,使两宫臣奏知,于是太上皇后居宁德宫。

金人逼京城,士大夫委职而去者五十二人,罪同罚异,士论纷然,光请付理寺公行之。太原围急,奏:「乞就委折彦质尽起晋、绛、慈、隰、泽、潞、威胜、汾八州民兵及本路诸县弓手,俾守令各自部辖。其土豪、士人愿为首领者,假以初官、应副器甲,协力赴援。女真劫质亲王,以三镇为辞,势必深入,请大修京城守御之备,以伐敌人之谋。」

又言:「朱勔托应奉胁制州县,田园第宅,富拟王室。乞择清强官置司,追摄勔父子及奉承监司、守令,如胡直孺、卢宗原、陆寘、王促闵、赵霖、宋晦等,根勘驱磨,计资没入,其强夺编户产业者还之。」

李会、李擢复以谏官召。光奏:「蔡京复用,时会、擢迭为台官,禁不发一语;金人围城,与白时中、李邦彦专主避敌割地之谋。时中、邦彦坐是落职,而会、擢反被召用,复预谏诤之列。乞寝成命。」不报。光丐外,亦不报。

彗出寅、艮间,耿南仲辈皆谓应在外夷,不足忧。光奏:「孔子作《春秋》,不书祥瑞者,盖欲使人君恐惧修省,未闻以灾异归之外夷也。」疏奏,监汀州酒税。

高宗即位,擢秘书少监,除知江州;未几,擢侍御史,皆以道梗不赴。建炎三年,车驾自临安移跸建康,除知宣州。时范琼将过军,光先入视事,琼至则开门延劳,留三日而去,无敢哗者。光以宣密迩行都,乃缮城池,聚兵粮,籍六邑之民,保伍相比,谓之义社。择其健武者,统以土豪,得保甲万余,号「精拣军」。又栅险要二十三所谨戍之,厘城止为十地分,分巡内外,昼则自便,夜则守城,有警则战。苗租岁输邑者,悉命输郡。初欢言不便,及守城之日,赡军养民,迄赖以济。事闻,授管内安抚,许便宜从事,进直龙图阁。

杜充以建康降,金人夺马家渡。御营统制王燮、王民素不相能,至是,拥溃兵砦城外索斗。光亲至营,谕以先国家后私雠之义,皆感悟解去。时奔将、散卒至者,光悉厚赀给遗。有水军叛于繁昌,逼宣境,即遣兵援击,出贼不意,遂宵遁。进右文殿修撰。光奏:「金人虽深入江、浙,然违天时地利,臣已移文刘光世领大兵赴州,并力攻讨。乞速委宣抚使周望,约日水陆并进。」

溃将邵青自真州拥舟数百艘,剽当涂、芜湖两邑间,光招谕之,遗米二千斛。青喜,谓使者曰:「我官军也,所过皆以盗贼见遇,独李公不疑我。」于是秋毫无犯。他日,舟过繁昌,或绐之曰:「宣境也。」乃掠北岸而去。

剧盗戚方破宁国县,抵城下,分兵四击。光募勇敢劫之,贼惊扰,自相屠蹂。朝廷遣统制官巨师古、刘晏兼程来援。贼急攻朝京门,缆竹木为浮梁以济。须臾,军傅城,列炮具,立石对楼。光命编竹若帘揭之,炮至即反坠,不能伤。取桱木为撞竿,倚女墙以御对楼,贼引却。刘晏率赤心队直捣其砦,贼阳退,晏追之,伏发遇害。师古以中军大破贼,贼遁去。初,戚方围宣,与其副并马巡城,指画攻具。光以书傅矢射其副马前,言:「戚方穷寇,天诛必加,汝为将家子,何至附贼。」二人相疑,攻稍缓,始得为备,而援师至矣。尝置匕首枕匣中,与家人约曰:「城不可必保,若使人取匕首,我必死。汝辈宜自杀,无落贼手。」除徽猷阁待制、知临安府。

绍兴元年正月,除知洪州,固辞,提举临安府洞霄宫。除知婺州,甫至郡,擢吏部侍郎。光奏疏极论朋党之害:「议论之臣,各怀顾避,莫肯以持危扶颠为己任。驻跸会稽,首尾三载。自去秋迄今,敌人无复南渡之意,淮甸咫尺,了不经营,长江千里,不为限制,惴惴焉日为乘桴浮海之计。晋元帝区区草创,犹能立宗社,修宫阙,保江、浙。刘琨、祖逖与逆胡拒战于并、冀、兖、豫、司、雍诸州,未尝陷没也。石季龙重兵已至历阳,命王导都督中外诸军以御之,未闻专主避狄如今日也。陛下驻跸会稽,江、浙为根本之地,使进足以战、退足以守者,莫如建康。建康至姑熟一百八十里,其隘可守者有六:曰江宁镇,曰冈砂夹,曰采石,曰大信,其上则有芜湖、繁昌,皆与淮南对境。其余皆芦之场,或奇岸水势湍悍,难施舟楫。莫若预于诸隘屯兵积粟,命将士各管地分,调发旁近乡兵,协力守御。乞明诏大臣,参酌施行。」

时有诏,金人深入,诸郡守臣相度,或守或避,令得自便。光言:「守臣任人民、社稷之重,固当存亡以之。若预开迁避之门,是诱之遁也,愿追寝前诏。」上欲移跸临安,被旨节制临安府见屯诸军,兼户部侍郎、督营缮事。光经营撙节,不扰而办。奏蠲减二浙积负及九邑科配,以示施德自近之意。戚方以管军属节制,甚惧,拜庭下。光握手起之,曰:「公昔为盗,某为守,分当相直;今俱为臣子,当共勉力忠义,勿以前事为疑。」方谢且泣。兼侍读,因奏:「金人内寇,百姓失业为盗贼,本非获已,尚可诚感。自李成北走,群盗离心,傥因斯时显用一二酋豪,以风厉其党,必更相效慕,以次就降。」擢吏部尚书。

大将韩世清本苗傅余党,久屯宣城,擅据仓库,调发不行。光请先事除之,乃授光淮西招抚使。光假道至郡,世清入谒,缚送阙下伏诛。初,光于上前面禀成算,宰相以不预闻,怒之。未至,道除端明殿学士、江东安抚大使、知建康府、寿春滁濠庐和无为宣抚使。时太平州卒陆德囚守臣据城叛,光多设方略,尽擒其党。

秦桧既罢,吕颐浩、朱胜非并相,光议论素与不合。言者指光为桧党,落职奉祠。寻复宝文阁待制、知湖州,除显谟阁直学士,移守平江,除礼部尚书。光言:「自古创业中兴,必有所因而起。汉高因关中,光武因河内,驻跸东南,两浙非根本所因之地乎?自冬及春,雨雪不已,百姓失业,乞选台谏察实以闻。兼比岁福建、湖南盗作,范汝为、杨么相挺而起,朝廷发大兵诛讨,杀戮过当。今诸路旱荒,流丐满路,盗贼出入。宜选良吏招怀抚纳,责诸路监司按贪赃,恤流殍。」

议臣欲推行四川交子法于江、浙,光言:「有钱则交子可行。今已谓桩办若干钱,行若干交子,此议者欲朝廷欺陛下,使陛下异时不免欺百姓也。若已桩办见钱,则目今所行钱关子,已是通快,何至纷纷?其工部铸到交子务铜印,臣未敢给降。」除端明殿学士,守台州,俄改温州。

刘光世、张俊连以捷闻。光言:「观金人布置,必有主谋。今已据东南形势,敌人万里远来,利于速战,宜戒诸将持重以老之。不过数月,彼食尽,则胜算在我矣。」除江西安抚、知洪州兼制置大使,擢吏部尚书,逾月,除参知政事。

时秦桧初定和议,将揭榜,欲籍光名镇压。上意不欲用光,桧言:「光有人望,若同押榜,浮议自息。」遂用之。同郡杨炜上光书,责以附时相取尊官,堕黠虏奸计,隳平时大节。光本意谓但可因和而为自治之计。既而桧议彻淮南守备,夺诸将兵权,光极言戎狄狼子野心,和不可恃,备不可彻。桧恶之。桧以亲党郑亿年为资政殿学士,光于榻前面折之,又与桧语难上前,因曰:「观桧之意,是欲壅蔽陛下耳目,盗弄国权,怀奸误国,不可不察。」桧大怒,明日,光丐去。高宗曰:「卿昨面叱秦桧,举措如古人。朕退而叹息,方寄卿以腹心,何乃引去?」光曰:「臣与宰相争论,不可留。」章九上,乃除资政殿学士、知绍兴府,改提举临安府洞霄宫。

十一年冬,中丞万俟禼论光阴怀怨望,责授建宁军节度副使,藤州安置。越四年,移琼州。居琼州八年,仲子孟坚坐陆升之诬以私撰国史,狱成;吕愿中又告光与胡铨诗赋倡和,讥讪朝政,移昌化军。论文考史,怡然自适。年逾八十,笔力精健。又三年,始以郊恩,复左朝奉大夫,任便居住。至江州而卒。孝宗即位,复资政殿学士,赐谥庄简。

孟传字文授,光幼子也。光南迁之日,才六岁。以光遗表恩,累官至太府丞。韩侂胄愿见之,孟传曰:「行年六十,去计已决,不敢闻也。」由是出知江州。以朝请大夫、直宝谟阁致仕。卒,年八十。有《磐溪诗》二十卷,《文稿》三十卷,《宏辞类稿》十卷,《左氏说》十卷,《读史》十卷,《杂志》十卷。博学多闻,持身甚严,时推能世其家。

许翰,字崧老,拱州襄邑人。中元祐三年进士第。宣和七年,召为给事中。为书抵时相,谓百姓困弊,起为盗贼,天下有危亡之忧。愿罢云中之师,修边保境,与民休息。高丽入贡,调民开运河,民间骚然。中书舍人孙傅论高丽于国无功,不宜兴大役,傅坐罢。翰谓傅不当黜,时相怒,落职,提举江州太平观。

靖康初,复以给事中召。时金人攻京师甫退,翰造阙,即日赐对,除翰林学士,寻改御史中丞。上疏言边事,因陈决胜之策。陈邦昌为太宰,翰上疏力争之。种师道罢为中太一宫使,翰言:「师道名将,沉毅有谋,山西士卒,人人信服,不可使解兵柄。」钦宗谓其老难用,翰曰:「秦始皇老王翦而用李信,兵辱于楚;汉宣帝老赵充国,而卒能成金城之功。自吕望以来,用老将收功者,难一二数。以古揆今,师道虽老,可用也。」且谓:「金人此行,存亡所系,令一大创,使失利去,则中原可保,四夷可服。不然,将来再举,必有不救之忧。宜起师道邀击之。」上不能用。擢中大夫、同知枢密院,论益不合,以病去,除延康殿学士、知亳州。坐言者落职,提举南京鸿庆宫。

高宗即位,用李纲荐,召复延康殿学士。既至,拜尚书右丞兼权门下侍郎。时建炎大变之后,河北山东大盗李成、孔彦舟等,聚众各数十万,皆以勤王为名,愿得张所为帅。所为御史,尝论黄潜善奸邪不可用,由此得罪。李纲为相,乃以所为河北等路招抚使,率成等众渡河,号召诸路,为兴复计。潜善力沮之。宗泽论车驾不宜南幸,宜还京师,且诋潜善等。潜善等请罢泽,翰极论以为不可。李纲罢,翰言:「纲忠义英发,舍之无以佐中兴,今罢纲,臣留无益。」力求去,高宗未许。时潜善奏诛陈东,翰谓所亲曰:「吾与东,皆争李纲者。东戮东市,吾在庙堂可乎?」求去益力,章八上,以资政殿大学士提举洞霄宫。复以言者落职。

绍兴元年,召复端明殿学士、提举万寿观,辞不至。二月,复资政殿学士。三年五月,卒,赠光禄大夫。

翰通经术,正直不挠,历事三朝,致位政府,徒以黼、攸、潜善辈薰莸异味,横遭口语,志卒不展。纲虽力引之,不旋踵去,翰亦斥逐而死。所著书有《论语解》、《春秋传》。

许景衡,字少伊,温州瑞安人。登元祐九年进士第。宣和六年,召为监察御史,迁殿中侍御史。是时,王黼、蔡攸用事,景衡言:「尚书省比阙长官,而同知枢密院亦久阙。虽三公通治三省,然文昌政事之本,枢密总兵之地,各有攸属,安可久虚其位?愿博采公议,遴选忠贤,以补政府之阙。」遂大忤黼意。朝廷用童贯为河东、北宣抚使,将北伐,景衡论其贪缪不可用者数十事,不报。

睦寇平,江、浙郡县残毁,而茶盐比较之法如故。景衡奏:「茶盐之法,当以食之众寡为岁额之高下。今收复之后,户版半耗,民力萧然,而茶盐比较不减于昔。民欲无困得乎?」奏上,诏两浙、江东路权免茶盐比较,贼平日仍旧。

朝廷既兴燕云之师,调度不继,诛求益急。景衡奏:「财力匮乏在节用,民力困弊在恤民。今不急之务。若营缮诸役,花石纲运,其名不一。吏员猥多,军额冗滥。又无名功赏,非常赐予,皆夤缘侥幸,干请无厌,宜节以祖宗之制而省去之。」且极论和买、和籴、盐法之害,不报。会知洋州吴岩夫以私书抵执政子,道景衡之贤。因从子婿符宝郎周离亨以达,离亨缪以其书误致王黼,黼用是中景衡,逐之。

钦宗即位,以左正言召,旋改太常少卿兼太子谕德,迁中书舍人。侍御史李光、正言程瑀以鲠亮忤执政斥,景衡为辨白,坐落职予祠。

高宗即位,以给事中召,既至,除御史中丞。宗泽为东京留守,言者附黄潜善等,多攻其短,欲逐去之。景衡奏曰:「臣自浙渡淮,以至行在。闻泽之为尹,威名政事,卓然过人,虽不识其人,窃用叹慕。臣以为去冬京城内,有赤心为国如泽等数辈,其祸变未至如是之酷。今若较其小短,不顾尽忠徇国之节,则不恕已甚。且开封宗庙社稷所在,苟欲罢泽,别遣留守,不识搢绅中威名政事有加于泽者乎?」疏入,上大悟,封以示泽,泽乃安。

杭州叛卒陈通作乱,权浙西提刑赵叔近招降之,请授以官。景衡曰:「官吏无罪而受诛。叛卒有罪而蒙赏,赏罚倒置,莫此为甚。」卒奏罢之。除尚书右丞。有大政事,必请间极论。潜善、伯彦以景衡异己,共排沮之。或言正、二月之交,乃太一正迁之日,宜于禁中设坛望拜。高宗以问景衡,曰:「修德爱民,天自降福,何迎拜太一之有?」

初,李纲议建都,以关中为上,南阳次之,建康为下。纲既相,遂主南阳之议。景衡为中丞,奏:「南阳无险阻,且密迩盗贼,漕运不继,不若建康天险可据,请定计巡幸。」潜善等倾纲使去,南阳之议遂格。至是,谍报金人攻河阳、汜水,景衡又奏请南幸建康。已而有诏还京,罢景衡为资政殿大学士、提举杭州洞霄宫。至瓜洲,得暍疾,及京口卒,年五十七,谥忠简。

景衡得程颐之学,志虑忠纯,议论不与时俯仰。建炎初,李纲议幸南阳,宗泽请还京,景衡乃请幸建康。黄潜善等素恶其异己,暨车驾驻扬州,怵于传闻,不得已下还京之诏,遂借渡江之议罪之,斥逐而死。既没,高宗思之曰:「朕自即位以来,执政忠直,遇事敢言,惟许景衡。」诏赐景衡家温州官舍一区。

张悫,字诚伯,河间乐寿人。登元祐六年进士第。累迁龙图阁学士、计度都转运使。高宗为兵马大元帅,募诸道兵勤王,悫飞輓踵道,建议即元帅府印给盐钞,以便商旅。不阅旬,得缗钱五十万以佐军。高宗器重之,命以便宜权大名尹兼北京留守、马步军都总管。悫初闻二帝北行,率副总管颜岐等三上笺劝进。最后,悫上书,极论中原不可一日无君,高宗为之感悟。

建炎改元,为户部尚书,除同知枢密院事、措置户部财用兼御营副使。建言:「三河之民。怨敌深入骨髓,恨不歼殄其类,以报国家之仇。请依唐人泽潞步兵、雄边子弟遗意,募民联以什伍,而寓兵于农,使合力抗敌,谓之巡社。」为法精详,前此论民兵者莫及也。诏集为书行之。迁尚书左丞,官至中书侍郎。

悫善理财,论钱谷利害,犹指诸掌。在朝谔谔有大臣节,然论议可否,不形辞色,未尝失同列之欢。卒,谥忠穆。上每念之,谓悫谋国尽忠,遇事敢谏,古之遗直也。

张所,青州人。登进士第,历官为监察御史。高宗即位,遣所按视陵寝,还,上疏言:「河东、河北,天下之根本。昨者误用奸臣之谋,始割三镇,继割两河,其民怨入骨髓,至今无不扼腕。若因而用之,则可藉以守;不则两河兵民,无所系望,陛下之事去矣。」且论还京师有五利,谓国之安危,在乎兵之强弱、将相之贤不肖,不在乎都之迁不迁。又条上两河利害。上欲以其事付所,会所言黄潜善奸邪不可用,恐害新政。乃罢所御史,改兵部郎中。寻责所凤州团练副使,江州安置。

后李纲入相,欲荐所经略两河,以其尝言潜善故,难之。一日,与潜善从容言曰:「今河北未有人,独一张所可用,又以狂言抵罪。不得已抆拭用之,使为招抚,冒死立功以赎过,不亦善乎?」潜善许诺,乃借所直龙图阁,充河北招抚使。赐内府钱百万缗,给空名告千余道;以京西卒三千为卫,将佐官属,许自辟置,一切以便宜从事。所入见,条上利害。上赐五品服遣行,命直秘阁王圭为宣抚司参谋官佐之。

河北转运副使张益谦附黄潜善意,奏所置司北京非是;且言自置招抚,河北盗贼愈炽,不若罢之,专以其事付帅司。李纲言:「张所今留京师,招集将佐,尚未及行,益谦何以知其扰?朝廷以河北民无所归,聚而为盗,故置司招抚,因其力而用之,岂由置司乃有盗贼乎?今京东、西群盗公行,攻掠郡县,亦岂招抚司过耶?时方艰危,朝廷欲有所经理,益谦小臣,乃以非理沮抑,此必有使之者。」上乃命益谦分析,命下枢密院,汪伯彦犹用其奏诘责招抚司。李纲与伯彦争于上前,伯彦语塞。

所方招来豪杰,以王彦为都统制,岳飞为准备将,而李纲已罢相。朝廷以王圭代之,所落直龙图阁,岭南安置。卒于贬所。子宗本,以岳飞奏补官。

陈禾,字秀实,明州鄞县人。举元符三年进士。累迁辟雍博士。时方以传注记问为学,禾始崇尚义理,黜抑浮华。入对契旨,擢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

蔡京遣酷使李孝寿穷治章綖铸钱狱,连及士大夫甚众,禾奏免孝寿。京子壝为太常少卿,何执中婿蔡芝为将作监,皆疏其罪,罢之。天下久平,武备宽弛,东南尤甚。禾请增戍、缮城壁,以戒不虞。或指为生事,格不下。其后盗起,人服其先见。迁左正言,俄除给事中。

时童贯权益张,与黄经臣胥用事,御史中丞卢航表里为奸,搢绅侧目。禾曰:「此国家安危之本也。吾位言责,此而不言,一迁给舍,则非其职矣。」未拜命,首抗疏劾贯。复劾经臣:「怙宠弄权,夸炫朝列。每云诏令皆出其手,言上将用某人,举某事,已而诏下,悉如其言。夫发号施令,国之重事,黜幽陟明,天子大权,奈何使宦寺得与?臣之所忧,不独经臣,此涂一开,类进者众,国家之祸,有不可遏,愿亟窜之远方。」

论奏未终,上拂衣起。禾引上衣,请毕其说。衣裾落,上曰:「正言碎朕衣矣。」禾言:「陛下不惜碎衣,臣岂惜碎首以报陛下?此曹今日受富贵之利,陛下他日受危亡之祸。」言愈切,上变色曰:「卿能如此,朕复何忧?」内侍请上易衣,上却之曰:「留以旌直臣。」翌日,贯等相率前诉,谓国家极治,安得此不详语。卢航奏禾狂妄,谪监信州酒。遇赦,得自便还里。

初,陈瓘归自岭外,居于鄞,与禾相好,遣其子正汇从学。后正汇告京罪,执诣阙,瓘亦就逮。经臣莅其狱,檄禾取证,禾答以事有之,罪不敢逃。或谓其失对,禾曰:「祸福死生,命也,岂可以死易不义耶?愿得分贤者罪。」遂坐瓘党停官。

遇赦,复起知广德军,移知和州。寻遭内艰,服除,知秀州。王黼新得政,禾曰:「安能出黼门下?」力辞,改汝州。辞益坚,曰:「宁饿死。」黼闻而衔之。禾兄秉时为寿春府教授,禾侍兄官居。适童贯领兵道府下,谒不得入,馈之不受。贯怒,归而谮之,上曰:「此人素如此,汝不能容邪?」久之,知舒州,命下而卒,赠中大夫,谥文介。

禾性不苟合,立朝挺挺有风操。有《易传》九卷,《春秋传》十二卷,《论语》、《孟子解》各十卷。

蒋猷,字仲远,润州金坛县人。举进士。政和四年,拜御史中丞兼侍读,有直声。尝论士风浮薄,廷臣伺人主意,承宰执风旨向背,以特立不回者为愚,共嗤笑之,此风不可长;辅臣奏事殿上,雷同唱和,略无所可否,非论道献替之礼;内侍省不隶台察,紊元丰官制;杨戬不当除节度使;赵良嗣不宜出入禁中。上皆嘉纳,至揭其章内侍省,且诏自今无得规图节钺。又疏孟昌龄、徐铸等奸状。迁兵部尚书兼礼制局详议官。七年,知贡举,改工部、吏部尚书。

以徽猷阁直学士知婺州。明年,请祠归。宣和末,召为刑部尚书兼资善堂翊善。靖康初,奉上表起居太上皇帝于淮阴,且特诏贬童贯。猷奏贯得罪天下,愿黜远之。太上以为然,亟令宣诏,趣贯赴贬所。遂奉太上还京,移兵部尚书,累官正议大夫。引疾,授徽猷阁直学士、提举嵩山崇福宫。卒。赠特进。

论曰:夫拯溺救焚之际,必以任人为急。靖康、建炎之祸变,亦甚于焚溺矣。当时非乏人才也,然而国耻卒不能雪者,岂非任之之道有所未至欤?夫以李光之才识高明,所至有声;许翰、许景衡之论议剀切;张悫之善理财;张所之习知河北利害:皆一时之隽也。是数臣者,使其言听计从,不为谗邪所抑,得以直行其志,其效宜可待也。然或斥远以死,或用之不竟其才,世之治乱安危,虽非人力所为,君子于此,则不能无咎于时君之失政焉。蒋猷历仕五朝,当建炎初,避地而终,则无足称也。陈禾引裾尽言,有古谏臣之风,其行事在宣和之前,孝宗以后乃加褒谥云。

列传第一百二十三

○韩世忠子彦直

韩世忠,字良臣,延安人。风骨伟岸,目瞬如电。早年鸷勇绝人,能骑生马驹。家贫无产业,嗜酒尚气,不可绳检。日者言当作三公,世忠怒其侮己,殴之。年十八,以敢勇应募乡州,隶赤籍,挽强驰射,勇冠三军。

崇宁四年,西夏骚动,郡调兵捍御,世忠在遣中。至银州,夏人婴城自固,世忠斩关杀敌将,掷首陴外,诸军乘之,夏人大败。既而以重兵次蒿平岭,世忠率精锐鏖战,解去。俄复出间道,世忠独部敢死士珠死斗,敌少却,顾一骑士锐甚,问俘者,曰:「监军驸马兀移也。」跃马斩之,敌众大溃。经略司上其功,童贯董边事,疑有所增饰,止补一资,众弗平。从刘延庆筑天降山砦,为敌所据,世忠夜登城斩二级,割护城毡以献。继遇敌佛口砦,又斩数级,始补进义副尉。至藏底河,斩三级,转进勇副尉。

宣和二年,方腊反、江、浙震动,调兵四方,世忠以偏将从王渊讨之。次杭州,贼奄至,势张甚,大将惶怖无策。世忠以兵二千伏北关堰,贼过,伏发,众蹂乱,世忠追击,贼败而遁。渊叹曰:「真万人敌也。」尽以所随白金器赏之,且与定交。时有诏能得腊首者,授两镇节钺。世忠穷追至睦州清溪峒,贼深据岩屋为三窟,诸将继至,莫知所入。世忠潜行溪谷,问野妇得径,即挺身仗戈直前,渡险数里,捣其穴,格杀数十人,禽腊以出。辛兴宗领兵截峒口,掠其俘为己功,故赏不及世忠。别帅杨惟忠还阙,直其事,转承节郎。

三年,议复燕山,调诸军,至则皆溃。世忠往见刘延庆,与苏格等五十骑俱抵滹沱河。逢金兵二千余骑,格失措,世忠从容令格等列高冈,戒勿动。属燕山溃卒舟集,即命舣河岸,约鼓噪助声势。世忠跃马薄敌,回旋如飞。敌分二队据高阜,世忠出其不意,突二执旗者,因奋击,格等夹攻之,舟卒鼓噪,敌大乱,追斩甚众。时山东、河北盗贼蜂起,世忠从王渊、梁方平讨捕,禽戮殆尽,积功转武节郎。

钦宗即位,从梁方平屯浚州。金人压境,方平备不严,金人迫而遁,王师数万皆溃。世忠陷重围中,挥戈力战,突围出,焚桥而还。钦宗闻,召对便殿,询方平失律状,条奏甚悉。转武节大夫。诏诸路勤王兵领所部入卫,会金人退,河北总管司辟选锋军统制。

时胜捷军张师正败,宣抚副使李弥大斩之,大校李复鼓众以乱,淄、青之附者合数万人,山东复扰。弥大檄世忠将所部追击,至临淄河,兵不满千,分为四队,布铁蒺藜自塞归路,令曰:「进则胜,退则死,走者命后队剿杀。」于是莫敢返顾,皆死战,大破之,斩复,余党奔溃。乘胜逐北,追至宿迁,贼尚万人,方拥子女椎牛纵酒。世忠单骑夜造其营,呼曰:「大军至矣,亟束戈卷甲,吾能保全汝,共功名。」贼骇粟请命,因跪进牛酒。世忠下马解鞍,饮啖之尽,于是众悉就降。黎明,见世忠军未至,始大悔失色。以功迁左武大夫、果州团练使。

诏入朝,授正任单州团练使,屯滹沱河。时真定失守,世忠知王渊守赵,遂亟往。金人至,闻世忠在,攻益急,粮尽援绝。人多勉其溃围去,弗听。会大雪,夜半,以死士三百捣敌营。敌惊乱,自相击刺,及旦尽遁。后有自金国来者,始知大酋是日被创死,故众不能支。迁嘉州防御使。

还大名,赵野辟为前军统制。时康王如济州,世忠领所部劝进。金人纵兵逼城,人心忷惧,世忠据西王台力战,金人少却。翌日,酋帅率众数万至,时世忠戏下仅千人,单骑突入,斩其酋长,遂大溃。康王即皇帝位,授光州观察使、带御器械。世忠请移都长安,下兵收两河,时论不从。初建御营,为左军统制。是岁,命王渊、张俊讨陈州叛兵,刘光世讨黎驿叛兵,乔仲福讨京东贼李昱,世忠讨单州贼鱼台。世忠已破鱼台,又击黎驿叛兵,败之,皆斩以献。于是群盗悉平,入备宿卫。而河北贼丁顺、杨进等皆赴招抚司,宗泽收而用之。

建炎二年,升定国军承宣使。帝如扬州,世忠以所部从。时张遇自金山来降,抵城下,不解甲,人心危惧,世忠独入其垒,晓以逆顺,众悉听命。李民众十万亦降,比至,有反覆状。王渊遣世忠谕旨,世忠知其党刘彦异议,即先斩彦,驱李民出,缚小校二十九人,送渊斩之。事定,授京西等路捉杀内外盗贼。

金人再攻河南,翟进合世忠兵夜袭悟室营,不克,反为所败。会丁进失期,陈思恭先遁,世忠被矢如棘,力战得免。还汴,诘一军之先退者皆斩,左右惧。进由是与世忠有隙,寻以叛诛。召世忠还,授鄜延路副总管,加平寇左将军,屯淮阳,会山东兵拒敌。粘罕闻世忠扼淮阳,乃分兵万人趋扬州,自以大军迎世忠战。世忠不敌,夜引归,敌蹑之,军溃于沐阳,閤门宣赞舍人张遇死之。

三年,帝召诸将议移跸,张俊、辛企宗请往湖南,世忠曰:「淮、浙富饶,今根本地,讵可舍而之他?人心怀疑,一有退避,则不逞者思乱,重湖、闽岭之遥,安保道路无变乎?淮、江当留兵为守,车驾当分兵为卫,约十万人,分半扈江、淮上下,止余五万,可保防守无患乎?」在阳城收合散亡,得数千人,闻帝如钱塘,即繇海道赴行在。

苗傅、刘正彦反,张浚等在平江议讨乱,知世忠至,更相庆慰,张俊喜跃不自持。世忠得俊书,大恸,举酒酹神曰:「誓不与此贼共戴天!」士卒皆奋。见浚曰:「今日大事,世忠愿与张俊身任之,公无忧。」欲即进兵。浚曰:「投鼠忌器,事不可急,急则恐有不测,已遣冯轓甘言诱贼矣。」

三月戊戌,以所部发平江。张俊虑世忠兵少,以刘宝兵二千借之。舟行载甲士,绵互三十里。至秀州,称病不行,造云梯,治器械,傅等始惧。初,傅、正彦闻世忠来,檄以其兵屯江阴。世忠以好语报之,且言所部残零,欲赴行在。傅等大喜,许之,至矫制除世忠及张俊为节度使,皆不受。时世忠妻梁氏及子亮为傅所质,防守严密。朱胜非绐傅曰:「今白太后,遣二人慰抚世忠,则平江诸人益安矣。」于是召梁氏入,封安国夫人,俾迓世忠,速其勤王。梁氏疾驱出城,一日夜会世忠于秀州。未几,明受诏至,世忠曰:「吾知有建炎,不知有明受。」斩其使,取诏焚之,进兵益急。傅等大惧。次临平,贼将苗翊、马柔吉负山阻河为阵,中流植鹿角,梗行舟。世忠舍舟力战,张俊继之,刘光世又继之。军少却,世忠复舍马操戈而前,令将士曰:「今日当以死报国,面不被数矢者皆斩。」于是士皆用命。贼列神臂弩持满以待,世忠瞋目大呼,挺刃突前,贼辟易,矢不及发,遂败。傅、正彦拥精兵二千,开涌金门以遁。世忠驰入,帝步至宫门,握世忠手恸哭曰:「中军吴湛佐逆为最,尚留朕肘腋,能先诛乎?」世忠即谒湛,握手与语,折其中指,戮于市,又执贼谋主王世修以属吏。诏授武胜军节度使御营左军都统制。请于帝曰:「贼拥精兵,距瓯、闽甚迩,傥成巢窟,卒未可灭,臣请讨之。」于是以为江、浙制置使,自衢、信追击,至渔梁驿,与贼遇。世忠步走挺戈而前,贼望见,咋曰:「此韩将军也!」皆惊溃。擒正彦及傅弟翊送行在,傅亡建阳,追禽之,皆伏诛。世忠初陛辞,奏曰:「臣誓生获贼,为社稷刷耻,乞殿前二虎贲护俘来献。」至是,卒如其言。帝手书「忠勇」二字,揭旗以赐。授检校少保、武胜昭庆军节度使。

兀术将入侵,帝召诸将问移跸之地,张俊、辛企宗劝自鄂、岳幸长沙,世忠曰:「国家已失河北,山东,若又弃江、淮,更有何地?」于是以世忠为浙西制置使,守镇江。既而兀术分道渡江,诸屯皆败,世忠亦自镇江退保江阴。杜充以建康降敌,兀术自广德破临安,帝如浙东。世忠以前军驻青龙镇,中军驻江湾,后军驻海口,俟敌归邀击之。帝召至行在,奏:「方留江上截金人归师,尽死一战。」帝谓辅臣曰:「此吕颐浩在会稽,尝建此策,世忠不谋而同。」赐亲札,听其留。会上元节,就秀州张灯高会,忽引兵趋镇江。及金兵至,则世忠军已先屯焦山寺。金将李选降,受之。兀术遣使通问,约日大战,许之。战将十合,梁夫人亲执桴鼓,金兵终不得渡。尽归所掠假道,不听;请以名马献,又不听。挞辣在潍州,遣孛堇太一趋淮东以援兀术,世忠与二酋相持黄天荡者四十八日。太一孛堇军江北,兀术军江南,世忠以海舰进泊金山下,预以铁绠贯大钩授骁健者。明旦,敌舟噪而前,世忠分海舟为两道出其背,每缒一绠,则曳一舟沉之。兀术穷蹙,求会语,祈请甚哀。世忠曰:「还我两宫,复我疆土,则可以相全。」兀术语塞。又数日求再会,言不逊,世忠引弓欲射之,亟弛去,谓诸将曰:「南军使船欲如使马,奈何?」募人献破海舟策。闽人王某者,教其舟中载土,平版铺之,穴船版以棹桨,风息则出江,有风则勿出。海舟无风,不可动也。又有献谋者曰:「凿大渠接江口,则在世忠上流。」兀术一夕潜凿渠三十里,且用方士计,刑白马,剔妇人心,自割其额祭天。次日风止,我军帆弱不能运,金人以小舟纵火,矢下如雨。孙世询、严允皆战死,敌得绝江遁去。世忠收余军还镇江。初,世忠谓敌至必登金山庙,观我虚实。乃遣兵百人伏庙中,百人伏岸浒,约闻鼓声,岸兵先入,庙兵合击之。金人果五骑闯入,庙兵喜,先鼓而出,仅得二人。逸其三,中有绛袍玉带、既坠而复驰者,诘之,乃兀术也。是役也,兀术兵号十万,世忠仅八千余人。帝凡六赐札,褒奖甚宠。拜检校少保、武成感德军节度使,神武左军都统制。

建安范汝为反,辛企宗等讨捕未克,贼势愈炽。以世忠为福建、江西、荆湖宣抚副使,世忠曰:「建居闽岭上流,贼沿流而下,七郡皆血肉矣。」亟领步卒三万,水陆并进。次剑潭,贼焚桥,世忠策马先渡,师遂济。贼尽塞要路拒王师,世忠命诸军偃旗仆鼓,径抵凤凰山,頫瞰城邑,设云梯火楼,连日夜并攻,贼震怖叵测。五日城破,汝为窜身自焚,斩其弟岳、吉以徇,禽其谋主谢向、施逵及裨将陆必强等五百余人。世忠初欲尽诛建民,李纲自福州驰见世忠曰:「建民多无辜。」世忠令军士驰城上毋下,听民自相别,农给牛谷,商贾驰征禁,胁从者汰遣,独取附贼者诛之。民感更生,家为立祠。捷闻,帝曰:「虽古名将何以加。」赐黄金器皿。

世忠因奏江西、湖南寇贼尚多,乞乘胜讨平。广西贼曹成拥余众在郴、邵。世忠既平闽寇,旋师永嘉,若将就休息者。忽由处、信径至豫章,连营江滨数十里,群贼不虞其至,大惊。世忠遣人招之,成以其众降,得战士八万,遣诣行在。遂移师长沙。时刘忠有众数万,据白面山,营栅相望。世忠始至,欲急击,宣抚使孟庾不可,世忠曰:「兵家利害,策之审矣,非参政所知,请期半月效捷。」遂与贼对垒,弈棋张饮,坚壁不动,众莫测。一夕,与苏格联骑穿贼营,候者呵问,世忠先得贼军号,随声应之,周览以出,喜曰:「此天锡也。」夜伏精兵二千于白面山,与诸将拔营而进,贼兵方迎战,所遣兵已驰入中军,夺望楼,植旗盖,传呼如雷,贼回顾惊溃,麾将士夹击,大破之,斩忠首,湖南遂平。授太尉,赐带、笏,仍敕枢密以功颁示内外诸将。师还建康,置背嵬军,皆勇鸷绝伦者。九月,为江南东、西路宣抚使,置司建康。

三年三月,进开府仪同三司,充淮南东、西路宣抚使,置司泗州。时闻李横进师讨伪齐,议遣大将,以世忠忠勇,故遣之。仍赐广马七纲,甲千副,银二万两,帛二万匹;又出钱百万缗,米二十八万斛,为半岁之用。命户部侍郎姚舜明诣泗州,总领钱粮;仓部郎官孙逸如平江府、常秀饶州,督发军食。李横兵败还镇,世忠不果渡淮。

四年,以建康、镇江、淮东宣抚使驻镇江。是岁,金人与刘豫合兵,分道入侵。帝手札命世忠饬守备,图进取,辞旨恳切。世忠受诏,感泣曰:「主忧如此,臣子何以生为!」遂自镇江济师,俾统制解元守高邮,候金步卒;亲提骑兵驻大仪,当敌骑,伐木为栅,自断归路。会遣魏良臣使金,世忠撤炊爨,绐良臣有诏移屯守江,良臣疾驰去。世忠度良臣已出境,即上马令军中曰:「眡吾鞭所向。」于是引军次大仪,勒五阵,设伏二十余所,约闻鼓即起击。良臣至金军中,金人问王师动息,具以所见对。聂儿孛堇闻世忠退,喜甚,引兵至江口,距大仪五里;别将挞孛也拥铁骑过五阵东。世忠传小麾鸣鼓,伏兵四起,旗色与金人旗杂出,金军乱,我军迭进。背嵬军各持长斧,上揕人胸,下斫马足。敌被甲陷泥淖,世忠麾劲骑四面蹂躏,人马俱毙,遂擒挞孛也等二百余人。所遣董旼亦击金人于天长县之鵶口,擒女真四十余人。解元至高邮,遇敌,设水军夹河阵,日合战十三,相拒未决。世忠遣成闵将骑士往援,复大战,俘生女真及千户等。世忠复亲追至淮,金人惊溃,相蹈藉,溺死甚众。捷闻,群臣入贺,帝曰:「世忠忠勇,朕知其必能成功。」沈与求曰:「自建炎以来,将士未尝与金人迎敌一战,今世忠连捷以挫其锋,厥功不细。」帝曰:「第忧赏之。」于是部将董旼、陈桷、解元、呼延通等皆峻擢有差。论者以此举为中兴武功第一。

时挞辣屯泗州,兀术屯竹塾镇,为世忠所扼,以书币约战,世忠许之,且使两伶人以橘、茗报聘。会雨雪,金馈道不通,野无所掠,杀马而食,蕃汉军皆怨。兀术夜引军还,刘麟、刘猊弃辎重遁。

五年,进少保。六年,授武宁安化军节度使、京东淮东路宣抚处置使,置司楚州。世忠披草莱,立军府,与士同力役。夫人梁亲织薄为屋。将士有怯战者,世忠遗以巾帼,设乐大宴,俾妇人妆以耻之,故人人奋厉。抚集流散,通商惠工,山阳遂为重镇。刘豫兵数入寇,辄为世忠所败。

时张浚以右相视师,命世忠自承、楚图淮阳。刘豫方聚兵淮阳,世忠即引军渡淮,旁符离而北,至其城下。为贼所围,奋戈一跃,溃围而出,不遗一镞。呼延通与金将牙合孛堇搏战,扼其吭而禽之,乘锐掩击,金人败去。既而围淮阳,贼坚守不下,约曰:「受围一日,则举一烽。」至是,六烽具举,兀术与刘猊皆至。世忠求援于张俊,俊以世忠有见吞意,不从。世忠勒阵向敌,遣人语之曰:「锦衣骢马立阵前者,韩相公也。」或危之,世忠曰:「不如是,不足以致敌。」敌果至,杀其导战二人,遂引去。寻诏班师,复归楚州,淮阳之民,从而归者以万计。

三月,除京东、淮东宣抚处置使兼节制镇江府,仍楚州置司。四月,赐号「扬武翊运功臣」,加横海、武宁、安化三镇节度使。九月,帝在平江,世忠自楚州来朝。

十月,边报急,刘光世欲弃庐州还太平,张俊亦请益兵。都督张浚曰:「今日之事,有进击,无退保。」于是世忠引兵渡淮,与金将讹里也力战。刘猊将寇淮东,为世忠兵扼,不得进。七年,筑高邮城,民益安之。

初,世忠移屯山阳,遣间结山东豪杰,约以缓急为应,宿州马秦及太行群盗,多愿奉约束者。金人废刘豫,中原震动,世忠谓机不可失,请全师北讨,招纳归附,为恢复计。会秦桧主和议,命世忠徙屯镇江。世忠言:「金人诡诈,恐以计缓我师,乞留此军蔽遮江、淮。」又力陈和议之非,愿效死节,率先迎敌;若不胜,从之未晚。又言王伦、蓝公佐交河南地界,乞令明具无反覆文状为后证。章十数上,皆慷慨激切,且请单骑诣阙面奏,帝率优诏褒答。后金果渝盟,咸如其言。

金使萧哲之来,以诏谕为名,世忠闻之,凡四上疏言:「不可许,愿举兵决战,兵势最重处,臣请当之。」又言:「金人欲以刘豫相待,举国士大夫尽为陪臣,恐人心离散,士气凋沮。」且请驰驿面奏,不许。既而伏兵洪泽镇,将杀金使,不克。

九年,授少师。十年,金人败盟,兀术率撒离曷、李成等破三京,分道深入。八月,世忠围淮阳,金人来救,世忠迎击于泇口镇,败之。又遣解元击金人于潭城,刘宝击于千秋湖,皆捷。亲随将成闵从统制许世安夺淮阳门而入,大战门内。世安中四矢,闵被三十余创,复夺门出。世忠奏其功,擢武德大夫,闵由是知名。世忠进太保,封英国公,兼河南、北诸路招讨使。

十一年,兀术耻顺昌之败,复谋再入,诏大合兵于淮西以待。既而金败于柘皋,复围濠州。世忠受诏救濠,以舟师至招信县,夜以骑兵击金人于闻贤驿,败之。金人攻濠州,五日而破。破三日,世忠至,杨沂中军已南奔。世忠与金人战于淮岸,夜遣刘宝溯流将劫之,金人伐木塞赤龙洲,扼其归路,世忠知之,全师而还。金人自涡口渡淮北去,自是不得入侵。世忠在楚州十余年,兵仅三万,而金人不敢犯。

秦桧收三大将权,四月,拜枢密使,遂以所积军储钱百万贯,米九十万石,酒库十五归于国。世忠既不以和议为然,为桧所抑。及魏良臣使金,世忠又力言:「自此人情消弱,国势委靡,谁复振之?北使之来,乞与面议。」不许,遂抗疏言桧误国。桧讽言者论之,帝格其奏不下。世忠连疏乞解枢密柄,继上表乞骸。十月,罢为醴泉观使、奉朝请,进封福国公,节钺如故。自此杜门谢客,绝口不言兵,时跨驴携酒,从一二奚童,纵游西湖以自乐,平时将佐罕得见其面。

十二年,改潭国公。显仁皇后自金还,世忠诣临平朝谒。后在北方闻其名,慰问者良久。十三年,封咸安郡王。十七年,改镇南、武安、宁国节度使。二十一年八月薨,进拜太师,追封通义郡王。孝宗朝,追封蕲王,谥忠武,配飨高宗庙庭。

世忠初得疾,敕尚医视疗,将吏卧内问疾,世忠曰:「吾以布衣百战,致位王公,赖天之灵,保首领没于家,诸君尚哀其死邪?」及死,刚朝服、貂蝉冠、水银、龙脑以敛。

世忠尝戒家人曰:「吾名世忠,汝曹毋讳'忠'字,讳而不言,是忘忠也。」性戆直,勇敢忠义,事关庙社,必流涕极言。岳飞冤狱,举朝无敢出一语,世忠独撄桧怒,语在《桧传》。又抵排和议,触桧尤多,或劝止之,世忠曰:「今畏祸苟同,他日瞑目,岂可受铁杖于太祖殿下?」时一二大将,多曲徇桧苟全,世忠与桧同在政地,一揖外未尝与谈。

嗜义轻财,锡赍悉分将士,所赐田输租与编户等。持军严重,与士卒同甘苦,器仗规画,精绝过人,今克敌弓、连锁甲、狻猊鍪,及跳涧以习骑,洞贯以习射,皆其遗法也。尝中毒矢入骨,以强弩括取之,十指仅全四,不能动,刀痕箭瘢如刻画。然知人善奖用,成闵、解元、王胜、王权、刘宝、岳超起行伍,秉将旄,皆其部曲云。解兵罢政,卧家凡十年,澹然自如,若未尝有权位者。晚喜释、老,自号清凉居士。

子彦直、彦质、彦古,皆以才见用。彦古户部尚书。

彦直字子温。生期年,以父任补右承奉郎,寻直秘阁。六岁,从世忠入见高宗,命作大字,即拜命跪书「皇帝万岁」四字。帝喜之,拊其背曰:「他日,令器也。」亲解孝宗丱角之繻傅其首,赐金器、笔研、监书、鞍马。年十二,赐三品服。

绍兴十七年,中两浙转运司试。明年,登进士第,调太社令。二十一年,世忠薨,服除,秦桧素衔世忠不附和议,出彦直为浙东安抚司主管机宜文字。桧死,拜光禄寺丞。二十九年,迁屯田员外郎兼权右曹郎官、工部侍郎。张浚都督江、淮军马,檄权计议军事。督府罢,奉祠。

乾道二年,迁户部郎官、主管左曹,总领淮东军马钱粮。会大军仓给粮,径乘小舆往察之,给米不如数,捕吏寘于理。初,代者以乏兴罢,交承,为缗钱仅二十万,明年奏计乃四倍,且以其赢献诸朝。帝嘉之。拜司农少卿,进直龙图阁、江西转运兼权知江州。

时朝廷还岳飞家赀产多在九江,岁久业数易主,吏缘为奸。彦直搜剔隐匿,尽还岳氏。复为司农少卿,总领湖北、京西军马钱粮,寻兼发运副使。会时相不乐,密启换武,授利州观察使、知襄阳府,充京西南路安抚使。

七年,授鄂州驻札御前诸军都统制。条奏军中六事,乞备器械、增战马、革滥赏、厉奇功、选勇略、充亲随等,朝廷多从之。先是,军中骑兵多不能步战,彦直命骑士被甲徒行,日六十里,虽统制官亦令以身帅之,人人习于劳苦,驰骋如飞。事闻,诏令三衙、江上诸军仿行之。

八年,丐归文班,乃授左中奉大夫,充敷文阁待制、知台州。丐祠养亲,提举佑神观、奉朝请。进对言:「顷自岳飞为帅,身居鄂渚,遥领荆襄,田师中继之,始分鄂渚为二军,乞复旧。」又乞并京西、湖北转运为一司,分官置司襄阳,可一事体,帝善之。迁刑部侍郎。

明年,兼工部侍郎,同列议:大辟三鞫之弗承,宜令以众证就刑,欲修立为令。彦直持不可,白丞相梁克家曰:「若是,则善类被诬,必多冤狱。且笞杖之刑,犹引伏方决,况人命至重乎?」议卒格。以议夺吴名世改正过名不当,降两官。

会当遣使于金,在廷相顾莫肯先,帝亲择以往,闻命慨然就道。方入境,金使蒲察问接国书事,论难往复数十,蒲察理屈,因笑曰:「尚书能力为主。」既至,几罹祸者数,守节不屈,金卒礼遣之,帝嘉叹。迁吏部侍郎,寻权工部尚书,复中大夫,改工部尚书兼知临安府。方控辞,以言罢,提举太平兴国宫,寻提举佑神观、奉朝请。

寻知湿州,首捕巨猾王永年穷治之,杖徙他州。奏免民间积逋,以郡余财代输之,然以累欠内帑坊场钱不发,镌一官。海寇出没大洋劫掠,势甚张,彦直授将领土豪等方略,不旬日,生禽贼首,海道为清。枢密奏功,进敷文阁学士,以弟彦质为两浙转运判官,引嫌易泉府。丐祠奉亲,差提举佑神观,仍奉朝请,特令佩鱼,示异数也。

入对,乞搜访靖康以来死节之士,以劝忠义。又上荐举乞选人已经关升、实历六考、无赃私罪犯者,杂试以经术法律,限其员额,定其高下,俾孤寒者得以自达,定为改官之制。又乞令州郡守臣任满日,开具本州实在财赋数目,具公移与交代者,并达台省,庶可核实,以戢奸弊,帝悉嘉纳。

淳熙十年夏旱,应诏言,迩者滥刑,为致旱之由。明年,入对,论三衙皆所以拱扈宸居,而司马乃远在数百里外,乞令归司。久之,再为户部尚书。会岁旱,乞广籴为先备。又乞追贬部曲曾诬陷岳飞者,以慰忠魂。以言降充敷文阁学士。帝追感世忠元勋,遣使谕彦直,且谓彦直有才力,言者诬之。彦直感泣奏谢。寻提举万寿观,有疾,帝赐之药。进显谟阁学士、提举万寿观。

尝摭宋朝事,分为类目,名《水心镜》,为书百六十七卷。礼部尚书尤袤修国史,白于朝,下取是书以进,光宗览之,称善。进龙图阁学士、提举万寿观,转光禄大夫致仕。卒,特赠开府仪同三司,赐银绢九百,爵至蕲春郡公。

论曰:古人有言:「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宋靖康、建炎之际,天下安危之机也,勇略忠义如韩世忠而为将,是天以资宋之兴复也。方兀术渡江,惟世忠与之对阵,以闲暇示之。及刘豫废,中原人心动摇,世忠请乘时进兵,此机何可失也?高宗惟奸桧之言是听,使世忠不得尽展其才,和议成而宋事去矣。暮年退居行都,口不言兵,部曲旧将,不与相见,盖惩岳飞之事也。昔汉文帝思颇、牧于前代,宋有世忠而不善用,惜哉!

列传第一百二十四

○岳飞子云

岳飞,字鹏举,相州汤阴人。世力农。父和,能节食以济饥者。有耕侵其地,割而与之;贳其财者不责偿。飞生时,有大禽若鹄,飞鸣室上,因以为名。未弥月,河决内黄,水暴至,母姚抱飞坐瓮中,冲涛及岸得免,人异之。

少负气节,沈厚寡言,家贫力学,尤好《左氏春秋》、孙吴兵法。生有神力,未冠,挽弓三百斤,弩八石,学射于周同,尽其术,能左右射。同死,朔望设祭于其冢。父义之,曰:「汝为时用,其徇国死义乎!」

宣和四年,真定宣抚刘韐募敢战士,飞应募。相有剧贼陶俊、贾进和,飞请百骑灭之。遣卒伪为商入贼境,贼掠以充部伍。飞遣百人伏山下,自领数十骑逼贼垒。贼出战,飞阳北,贼来追之,伏兵起,先所遣卒擒俊及进和以归。

康王至相,飞因刘浩见,命招贼吉倩,倩以众三百八十人降。补承信郎。以铁骑三百往李固渡尝敌,败之。从浩解东京围,与敌相持于滑南,领百骑习兵河上。敌猝至,飞麾其徒曰:「敌虽众,未知吾虚实,当及其未定击之。」乃独驰迎敌。有枭将舞刀而前,飞斩之,敌大败。迁秉义郎,隶留守宗泽。战开德、曹州皆有功,泽大奇之,曰:「尔勇智才艺,古良将不能过,然好野战,非万全计。」因授以阵图。飞曰:「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泽是其言。

康王即位,飞上书数千言,大略谓:「陛下已登大宝,社稷有主,已足伐敌之谋,而勤王之师日集,彼方谓吾素弱,宜乘其怠击之。黄潜善、汪伯彦辈不能承圣意恢复,奉车驾日益南,恐不足系中原之望。臣愿陛下乘敌穴未固,亲率六军北渡,则将士作气,中原可复。」书闻,以越职夺官归。

诣河北招讨使张所,所待以国士,借补修武郎,充中军统领。所问曰:「汝能敌几何?」飞曰:「勇不足恃,用兵在先定谋,栾枝曳柴以败荆,莫敖采樵以致绞,皆谋定也。」所矍然曰:「君殆非行伍中人。」飞因说之曰:「国家都汴,恃河北以为固。苟冯据要冲,峙列重镇,一城受围,则诸城或挠或救,金人不能窥河南,而京师根本之地固矣。招抚诚能提兵压境,飞唯命是从。」所大喜,借补武经郎。

命从王彦渡河,至新乡,金兵盛,彦不敢进。飞独引所部鏖战,夺其纛而舞,诸军争奋,遂拔新乡。翌日,战侯兆川,身被十余创,士皆死战,又败之。夜屯石门山下,或传金兵复至,一军皆惊,飞坚卧不动,金兵卒不来。食尽,走彦壁乞粮,彦不许。飞引兵益北,战于太行山,擒金将拓跋耶乌。居数日,复遇敌,飞单骑持丈八铁枪,刺杀黑风大王,敌众败走。飞自知与彦有隙,复归宗泽,为留守司统制。泽卒,杜充代之,飞居故职。

二年,战胙城,又战黑龙潭,皆大捷。从闾勍保护陵寝,大战汜水关,射殪金将,大破其众。驻军竹芦渡,与敌相持,选精锐三百伏前山下,令各以薪刍交缚两束,夜半,爇四端而举之。金人疑援兵至,惊溃。

三年,贼王善、曹成、孔彦舟等合众五十万,薄南薰门。飞所部仅八百,众惧不敌,飞曰:「吾为诸君破之。」左挟弓,右运矛,横冲其阵,贼乱,大败之。又擒贼杜叔五、孙海于东明。借补英州刺史。王善围陈州,飞战于清河,擒其将孙胜、孙清,授真刺史。

杜充将还建康,飞曰:「中原地尺寸不可弃,今一举足,此地非我有,他日欲复取之,非数十万众不可。」充不听,遂与俱归。师次铁路步,遇贼张用,至六合遇李成,与战,皆败之。成遣轻骑劫宪臣犒军银帛,飞进兵掩击之,成奔江西。时命充守建康,金人与成合寇乌江,充闭门不出。飞泣谏请视师,充竟不出。金人遂由马家渡渡江,充遣飞等迎战,王燮先遁,诸将皆溃,独飞力战。

会充已降金,诸将多行剽掠,惟飞军秋毫无所犯。兀术趋杭州,飞要击至广德境中,六战皆捷,擒其将王权,俘签军首领四十余。察其可用者,结以恩遣还,令夜斫营纵火,飞乘乱纵击,大败之。驻军钟村,军无见粮,将士忍饥,不敢扰民。金所籍兵相谓曰:「此岳爷爷军。」争来降附。

四年,兀术攻常州,宜兴令迎飞移屯焉。盗郭吉闻飞来,遁入湖,飞遣王贵、傅庆追破之,又遣辩士马皋、林聚尽降其众。有张威武者不从,飞单骑入其营,斩之。避地者赖以免,图飞像祠之。

金人再攻常州,飞四战皆捷;尾袭于镇江东,又捷;战于清水亭,又大捷,横尸十五里。兀术趋建康,飞设伏牛头山待之。夜,令百人黑衣混金营中扰之,金兵惊,自相攻击。兀术次龙湾,飞以骑三百、步兵二千驰至新城,大破之。兀术奔淮西,遂复建康。飞奏:「建康为要害之地,宜选兵固守,仍益兵守淮,拱护腹心。」帝嘉纳。兀术归,飞邀击于静安,败之。

诏讨戚方,飞以三千人营于苦岭。方遁,俄益兵来,飞自领兵千人,战数十合,皆捷。会张俊兵至,方遂降。范宗尹言张俊自浙西来,盛称飞可用,迁通、泰镇抚使兼知泰州。飞辞,乞淮南东路一重难任使,收复本路州郡,乘机渐进,使山东、河北、河东、京畿等路次第而复。

会金攻楚急,诏张俊援之。俊辞,乃遣飞行,而命刘光世出兵援飞。飞屯三墩为楚援,寻抵承州,三战三捷,杀高太保,俘酋长七十余人。光世等皆不敢前,飞师孤力寡,楚遂陷。诏飞还守通、泰,有旨可守即守,如不可,但以沙洲保护百姓,伺便掩击。飞以泰无险可恃,退保柴墟,战于南霸桥,金大败。渡百姓于沙上,飞以精骑二百殿,金兵不敢近。飞以泰州失守待罪。

绍兴元年,张俊请飞同讨李成。时成将马进犯洪州,连营西山。飞曰:「贼贪而不虑后,若以骑兵自上流绝生米渡,出其不意,破之必矣。」飞请自为先锋,俊大喜。飞重铠跃马,潜出贼右,突其阵,所部从之。进大败,走筠州。飞抵城东,贼出城,布阵十五里,飞设伏,以红罗为帜,上刺「岳」字,选骑二百随帜而前。贼易其少,薄之,伏发,贼败走。飞使人呼曰:「不从贼者坐,吾不汝杀。」坐而降者八万余人。进以余卒奔成于南康。飞夜引兵至朱家山,又斩其将赵万。成闻进败,自引兵十余万来。飞与遇于楼子庄,大破成军,追斩进。成走蕲州,降伪齐。

张用寇江西,用亦相人,飞以书谕之曰:「吾与汝同里,南薰门、铁路步之战,皆汝所悉。今吾在此,欲战则出,不战则降。」用得书曰:「果吾父也。」遂降。

江、淮平,俊奏飞功第一,加神武右军副统制,留洪州,弹压盗贼,授亲卫大夫、建州观察使。建寇范汝为陷邵武,江西安抚李回檄飞分兵保建昌军及抚州,飞遣人以「岳」字帜植城门,贼望见,相戒勿犯。贼党姚达、饶青逼建昌,飞遣王万、徐庆讨擒之。升神武副军都统制。

二年,贼曹成拥众十余万,由江西历湖湘,据道、贺二州。命飞权知潭州,兼权荆湖东路安抚都总管,付金字牌、黄旗招成。成闻飞将至,惊曰:「岳家军来矣。」即分道而遁。飞至茶陵,奉诏招之,成不从。飞奏:「比年多命招安,故盗力强则肆暴,力屈则就招,苟不略加剿除,蜂起之众未可遽殄。」许之。

飞入贺州境,得成谍者,缚之帐下。飞出帐调兵食,吏曰:「粮尽矣,奈何?」飞阳曰:「姑反茶陵。」已而顾谍若失意状,顿足而入,阴令逸之。谍归告成,成大喜,期翌日来追。飞命士蓐食,潜趋绕岭,未明,已至太平场,破其砦。成据险拒飞,飞麾兵掩击,贼大溃。成走据北藏岭、上梧关,遣将迎战,飞不阵而鼓,士争奋,夺二隘据之。成又自桂岭置砦至北藏岭,连控隘道,亲以众十余万守蓬头岭。飞部才八千,一鼓登岭,破其众,成奔连州。飞谓张宪等曰:「成党散去,追而杀之,则胁从者可悯,纵之则复聚为盗。今遣若等诛其酋而抚其众,慎勿妄杀,累主上保民之仁。」于是宪自贺、连,徐庆自邵、道,王贵自郴、桂,招降者二万,与飞会连州。进兵追成,成走宣抚司降。时以盛夏行师瘴地,抚循有方,士无一人死疠者,岭表平。授武安军承宣使,屯江州。甫入境,安抚李回檄飞捕剧贼马友、郝通、刘忠、李通、李宗亮、张式,皆平之。

三年春,召赴行在。江西宣谕刘大中奏:「飞兵有纪律,人恃以安,今赴行在,恐盗复起。」不果行。时虔、吉盗连兵寇掠循、梅、广、惠、英、韶、南雄、南安、建昌、汀、邵武诸郡,帝乃专命飞平之。飞至虔州,固石洞贼彭友悉众至雩都迎战,跃马驰突,飞麾兵即马上擒之,余酋退保固石洞。洞高峻环水,止一径可入。飞列骑山下,令皆持满,黎明,遣死士疾驰登山,贼众乱,弃山而下,骑兵围之。贼呼丐命,飞令勿杀,受其降。授徐庆等方略,捕诸郡余贼,皆破降之。初,以隆祐震惊之故,密旨令飞屠虔城。飞请诛首恶而赦胁从,不许;请至三四,帝乃曲赦。人感其德,绘像祠之。余寇高聚、张成犯袁州,飞遣王贵平之。

秋,入见,帝手书「精忠岳飞」字,制旗以赐之。授镇南军承宣使、江南西路沿江制置使,又改神武后军都统制,仍制置使,李山、吴全、吴锡、李横、牛皋皆隶焉。

伪齐遣李成挟金人入侵,破襄阳、唐、邓、随、郢诸州及信阳军,湖寇杨么亦与伪齐通,欲顺流而下,李成又欲自江西陆行,趋两浙与么会。帝命飞为之备。

四年,除兼荆南、鄂岳州制置使。飞奏:「襄阳等六郡为恢复中原基本,今当先取六郡,以除心膂之病。李成远遁,然后加兵湖湘,以殄群盗。」帝以谕赵鼎,鼎曰:「知上流利害,无如飞者。」遂授黄复州、汉阳军、德安府制置使。飞渡江中流,顾幕属曰:「飞不擒贼,不涉此江。」抵郢州城下,伪将京超号「万人敌」,乘城拒飞。飞鼓众而登,超投崖死,复郢州,遣张宪、徐庆复随州。飞趣襄阳,李成迎战,左临襄江,飞笑曰:「步兵利险阻,骑兵利平旷。成左列骑江岸,右列步平地,虽众十万何能为。」举鞭指王贵曰:「尔以长枪步卒击其骑兵。」指牛皋曰:「尔以骑兵击其步卒。」合战,马应枪而毙,后骑皆拥入江,步卒死者无数,成夜遁,复襄阳。刘豫益成兵屯新野,飞与王万夹击之,连破其众。

飞奏:「金贼所爱惟子女金帛,志已骄惰;刘豫僭伪,人心终不忘宋。如以精兵二十万,直捣中原,恢复故疆,诚易为力。襄阳、随、郢地皆膏腴,苟行营田,其利为厚。臣候粮足,即过江北剿戮敌兵。」时方重深入之举,而营田之议自是兴矣。

进兵邓州,成与金将刘合孛堇列砦拒飞。飞遣王贵、张宪掩击,贼众大溃,刘合孛堇仅以身免。贼党高仲退保邓城,飞引兵一鼓拔之,擒高仲,复邓州。帝闻之,喜曰:「朕素闻岳飞行军有纪律,未知能破敌如此。」又复唐州、信阳军。

襄汉平,飞辞制置使,乞委重臣经画荆襄,不许。赵鼎奏:「湖北鄂、岳最为上流要害,乞令飞屯鄂、岳,不惟江西藉其声势,湖、广、江、浙亦获安妥。」乃以随、郢、唐、邓、信阳并为襄阳府路隶飞,飞移屯鄂,授清远军节度使、湖北路、荆、襄、潭州制置使,封武昌县开国子。

兀术、刘豫合兵围庐州,帝手札命飞解围,提兵趋庐,伪齐已驱甲骑五千逼城。飞张「岳」字旗与「精忠」旗,金兵一战而溃,庐州平。飞奏:「襄阳等六郡人户阙牛、粮,乞量给官钱,免官私逋负,州县官以招集流亡为殿最。」

五年,入觐,封母国夫人;授飞镇宁、崇信军节度使,湖北路、荆襄潭州制置使,进封武昌郡开国侯;又除荆湖南北、襄阳路制置使,神武后军都统制,命招捕杨么。飞所部皆西北人,不习水战,飞曰:「兵何常,顾用之何如耳。」先遣使招谕之。贼党黄佐曰:「岳节使号令如山,若与之敌,万无生理,不如往降。节使诚信,必善遇我。」遂降。飞表授佐武义大夫,单骑按其部,拊佐背曰:「子知逆顺者。果能立功,封侯岂足道?欲复遣子至湖中,视其可乘者擒之,可劝者招之,如何?」佐感泣,誓以死报。

时张浚以都督军事至潭,参政席益与浚语,疑飞玩寇,欲以闻。浚曰:「岳侯,忠孝人也,兵有深机,胡可易言?」益惭而止。黄佐袭周伦砦,杀伦,擒其统制陈贵等。飞上其功,迁武经大夫。统制任士安不禀王燮令,军以此无功。飞鞭士安使饵贼,曰:「三日贼不平,斩汝。」士安宣言:「岳太尉兵二十万至矣。」贼见止士安军,并力攻之。飞设伏,士安战急,伏四起击贼,贼走。

会召浚还防秋,飞袖小图示浚,浚欲俟来年议之。飞曰:「已有定画,都督能少留,不八日可破贼。」浚曰:「何言之易?」飞曰:「王四厢以王师攻水寇则难,飞以水寇攻水寇则易。水战我短彼长,以所短攻所长,所以难。若因敌将用敌兵,夺其手足之助,离其腹心之托,使孤立,而后以王师乘之,八日之内,当俘诸酋。」浚许之。

飞遂如鼎州。黄佐招杨钦来降,飞喜曰:「杨钦骁悍,既降,贼腹心溃矣。」表授钦武义大夫,礼遇甚厚,乃复遣归湖中。两日,钦说余端、刘诜等降,飞诡骂钦曰:「贼不尽降,何来也?」杖之,复令入湖。是夜,掩贼营,降其众数万。么负固不服,方浮舟湖中,以轮激水,其行如飞,旁置撞竿,官舟迎之辄碎。飞伐君山木为巨筏,塞诸港氵义,又以腐木乱草浮上流而下,择水浅处,遣善骂者挑之,且行且骂。贼怒来追,则草木壅积,舟轮碍不行。飞亟遣兵击之,贼奔港中,为筏所拒。官军乘筏,张牛革以蔽矢石,举巨木撞其舟,尽坏。么投水,牛皋擒斩之。飞入贼垒,余酋惊曰:「何神也!」俱降。飞亲行诸砦慰抚之,纵老弱归田,籍少壮为军,果八日而贼平。浚叹曰:「岳侯神算也。」初,贼恃其险曰:「欲犯我者,除是飞来。」至是,人以其言为谶。获贼舟千余,鄂渚水军为沿江之冠。诏兼蕲、黄制置使,飞以目疾乞辞军事,不许,加检校少保,进封公。还军鄂州,除荆湖南北、襄阳路招讨使。

六年,太行山忠义社梁兴等百余人,慕飞义率众来归。飞入觐,面陈:「襄阳自收复后,未置监司,州县无以按察。」帝从之,以李若虚为京西南路提举兼转运、提刑,又令湖北、襄阳府路自知州、通判以下贤否,许飞得自黜陟。

张浚至江上会诸大帅,独称飞与韩世忠可倚大事,命飞屯襄阳,以窥中原,曰:「此君素志也。」飞移军京西,改武胜、定国军节度使,除宣抚副使,置司襄阳。命往武昌调军。居母忧,降制起复,飞扶榇还庐山,连表乞终丧,不许,累诏趣起,乃就军。又命宣抚河东,节制河北路。首遣王贵等攻虢州,下之,获粮十五万石,降其众数万。张浚曰:「飞措画甚大,令已至伊、洛,则太行一带山砦,必有应者。」飞遣杨再兴进兵至长水县,再战皆捷,中原响应。又遣人焚蔡州粮。

九月,刘豫遣子麟、侄猊分道寇淮西,刘光世欲舍庐州,张俊欲弃盱眙,同奏召飞以兵东下,欲使飞当其锋,而己得退保。张浚谓:「岳飞一动,则襄汉何所制?」力沮其议。帝虑俊、光世不足任,命飞东下。飞自破曹成、平杨么,凡六年,皆盛夏行师,致目疾,至是,甚;闻诏即日启行,未至,麟败。飞奏至,帝语赵鼎曰:「刘麟败北不足喜,诸将知尊朝廷为可喜。」遂赐札,言:「敌兵已去淮,卿不须进发,其或襄、邓、陈、蔡有机可乘,从长措置。」飞乃还军。时伪齐屯兵窥唐州,飞遣王贵、董先等攻破之,焚其营。奏图蔡以取中原,不许。飞召贵等还。

七年,入见,帝从容问曰:「卿得良马否?」飞曰:「臣有二马,日啖刍豆数斗,饮泉一斛,然非精洁则不受。介而驰,初不甚疾,比行百里始奋迅,自午至酉,犹可二百里。褫鞍甲而不息不汗,若无事然。此其受大而不苟取,力裕而不求逞,致远之材也。不幸相继以死。今所乘者,日不过数升,而秣不择粟,饮不择泉,揽辔未安,踊踊疾驱,甫百里,力竭汗喘,殆欲毙然。此其寡取易盈,好逞易穷,驽钝之材也。」帝称善,曰:「卿今议论极进。」拜太尉,继除宣抚使兼营田大使。从幸建康,以王德、郦琼兵隶飞,诏谕德等曰:「听飞号令,如朕亲行。」

飞数见帝,论恢复之略。又手疏言:「金人所以立刘豫于河南,盖欲荼毒中原,以中国攻中国,粘罕因得休兵观衅。臣欲陛下假臣月日,便则提兵趋京、洛,据河阳、陕府、潼关,以号召五路叛将。叛将既还,遣王师前进,彼必弃汴而走河北,京畿、陕右可以尽复。然后分兵浚、滑,经略两河,如此则刘豫成擒,金人可灭,社稷长久之计,实在此举。」帝答曰:「有臣如此,顾复何忧,进止之机,朕不中制。」又召至寝阁命之曰:「中兴之事,一以委卿。」命节制光州。

飞方图大举,会秦桧主和,遂不以德、琼兵隶飞。诏诣都督府与张浚议事,浚谓飞曰:「王德淮西军所服,浚欲以为都统,而命吕祉以督府参谋领之,如何?」飞曰:「德与琼素不相下,一旦揠之在上,则必争。吕尚书不习军旅,恐不足服众。」浚曰:「张宣抚如何?」飞曰:「暴而寡谋,尤琼所不服。」浚曰:「然则杨沂中尔?」飞曰:「沂中视德等尔,岂能驭此军?」浚艴然曰:「浚固知非太尉不可。」飞曰:「都督以正问飞,不敢不尽其愚,岂以得兵为念耶?」即日上章乞解兵柄,终丧服,以张宪摄军事,步归,庐母墓侧。浚怒,奏以张宗元为宣抚判官,监其军。

帝累诏趣飞还职,飞力辞,诏幕属造庐以死请,凡六日,飞趋朝待罪,帝尉遣之。宗元还言:「将和士锐,人怀忠孝,皆飞训养所致。」帝大悦。飞奏:「比者寝阁之命,咸谓圣断已坚,何至今尚未决?臣愿提兵进讨,顺天道,固人心,以曲直为老壮,以逆顺为强弱,万全之效可必。」又奏:「钱塘僻在海隅,非用武地。愿陛下建都上游,用汉光武故事,亲率六军,往来督战。庶将士知圣意所向,人人用命。」未报而郦琼叛,浚始悔。飞复奏:「愿进屯淮甸,伺便击琼,期于破灭。」不许,诏驻师江州为淮、浙援。

飞知刘豫结粘罕,而兀术恶刘豫,可以间而动。会军中得兀术谍者,飞阳责之曰:「汝非吾军中人张斌耶?吾向遣汝至齐,约诱至四太子,汝往不复来。吾继遣人问,齐已许我,今冬以会合寇江为名,致四太子于清河。汝所持书竟不至,何背我耶?」谍冀缓死,即诡服。乃作蜡书,言与刘豫同谋诛兀术事,因谓谍曰:「吾今贷汝。」复遣至齐,问举兵期,刲股纳书,戒勿泄。谍归,以书示兀术,兀术大惊,驰白其主,遂废豫。飞奏:「宜乘废豫之际,捣其不备,长驱以取中原。」不报。

八年,还军鄂州。王庶视师江、淮,飞与庶书:「今岁若不举兵,当纳节请闲。」庶甚壮之。秋,召赴行在,命诣资善堂见皇太子。飞退而喜曰:「社稷得人矣,中兴基业,其在是乎?」会金遣使将归河南地,飞言:「金人不可信,和好不可恃,相臣谋国不臧,恐贻后世讥」桧衔之。

九年,以复河南,大赦。飞表谢,寓和议不便之意,有「唾手燕云,复仇报国」之语。授开府仪同三司,飞力辞,谓:「今日之事,可危而不可安;可忧而不可贺;可训兵饬士,谨备不虞,而不可论功行赏,取笑敌人。」三诏不受,帝温言奖谕,乃受。会遣士亻褭谒诸陵,飞请以轻骑从洒埽,实欲观衅以伐谋。又奏:「金人无事请和,此必有肘腋之虞,名以地归我,实寄之也。」桧白帝止其行。

十年,金人攻拱、亳,刘锜告急,命飞驰援,飞遣张宪、姚政赴之。帝赐札曰:「设施之方,一以委卿,朕不遥度。」飞乃遣王贵、牛皋、董先、杨再兴、孟邦杰、李宝等,分布经略西京、汝、郑、颍昌、陈、曹、光、蔡诸郡;又命梁兴渡河,纠合忠义社,取河东、北州县。又遣兵东援刘锜,西援郭浩,自以其军长驱以阚中原。将发,密奏言:「先正国本以安人心,然后不常厥居,以示无忘复仇之意。」帝得奏,大褒其忠,授少保,河南府路、陕西、河东北路招讨使,寻改河南、北诸路招讨使。未几,所遣诸将相继奏捷。大军在颍昌,诸将分道出战,飞自以轻骑驻郾城,兵势甚锐。

兀术大惧,会龙虎大王议,以为诸帅易与,独飞不可当,欲诱致其师,并力一战。中外闻之,大惧,诏飞审处自固。飞曰:「金人伎穷矣。」乃日出挑战,且骂之。兀术怒,合龙虎大王、盖天大王与韩常之兵逼郾城。飞遣子云领骑兵直贯其阵,戒之曰:「不胜,先斩汝!」鏖战数十合,贼尸布野。

初,兀术有劲军,皆重铠,贯以韦索,三人为联,号「拐子马」,官军不能当。是役也,以万五千骑来,飞戒步卒以麻札刀入阵,勿仰视,第斫马足。拐子马相连,一马仆,二马不能行,官军奋击,遂大败之。兀术大恸曰:「自海上起兵,皆以此胜,今已矣!」兀术益兵来,部将王刚以五十骑觇敌,遇之,奋斩其将。飞时出视战地,望见黄尘蔽天,自以四十骑突战,败之。

方郾城再捷,飞谓云曰:「贼屡败,必还攻颍昌,汝宜速援王贵。」既而兀术果至,贵将游奕、云将背嵬战于城西。云以骑兵八百挺前决战,步军张左右翼继之,杀兀术婿夏金吾、副统军粘罕索孛堇,兀术遁去。

梁兴会太行忠义及两河豪杰等,累战皆捷,中原大震。飞奏:「兴等过河,人心愿归朝廷。金兵累败,兀术等皆令老少北去,正中兴之机。」飞进军朱仙镇,距汴京四十五里,与兀术对垒而阵,遣骁将以背嵬骑五百奋击,大破之,兀术遁还汴京。飞檄陵台令行视诸陵,葺治之。

先是,绍兴五年,飞遣梁兴等布德意,招结两河豪杰,山砦韦铨、孙谋等敛兵固堡,以待王师,李通、胡清、李宝、李兴、张恩、孙琪等举众来归。金人动息,山川险要,一时皆得其实。尽磁、相、开德、泽、潞、晋、绛、汾、隰之境,皆期日兴兵,与官军会。其所揭旗以「岳」为号,父老百姓争挽车牵牛,载糗粮以馈义军,顶盆焚香迎候者,充满道路。自燕以南,金号令不行,兀术欲签军以抗飞,河北无一人从者。乃叹曰:「自我起北方以来,未有如今日之挫衄。」金帅乌陵思谋素号桀黠,亦不能制其下,但谕之曰:「毋轻动,俟岳家军来即降。」金统制王镇、统领崔庆、将官李觊崔虎华旺等皆率所部降,以至禁卫龙虎大王下忔查千户高勇之属,皆密受飞旗榜,自北方来降。金将军韩常欲以五万众内附。飞大喜,语其下曰:「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尔!」

方指日渡河,而桧欲画淮以北弃之,风台臣请班师。飞奏:「金人锐气沮丧,尽弃辎重,疾走渡河,豪杰向风,士卒用命,时不再来,机难轻失。」桧知飞志锐不可回,乃先请张俊、杨沂中等归,而后言飞孤军不可久留,乞令班师。一日奉十二金字牌,飞愤惋泣下,东向再拜曰:「十年之力,废于一旦。」飞班师,民遮马恸哭,诉曰:「我等戴香盆、运粮草以迎官军,金人悉知之。相公去,我辈无噍类矣。」飞亦悲泣,取诏示之曰:「吾不得擅留。」哭声震野,飞留五日以待其徙,从而南者如市,亟奏以汉上六郡闲田处之。

方兀术弃汴去,有书生叩马曰:「太子毋走,岳少保且退矣。」兀术曰:「岳少保以五百骑破吾十万,京城日夜望其来,何谓可守?」生曰:「自古未有权臣在内,而大将能立功于外者,岳少保且不免,况欲成功乎?」兀术悟,遂留。飞既归,所得州县,旋复失之。飞力请解兵柄,不许,自庐入觐,帝问之,飞拜谢而已。

十一年,谍报金分道渡淮,飞请合诸帅之兵破敌。兀术、韩常与龙虎大王疾驱至庐,帝趣飞应援,凡十七札。飞策金人举国南来,巢穴必虚,若长驱京、洛以捣之,彼必奔命,可坐而敝。时飞方苦寒嗽,力疾而行。又恐帝急于退敌,乃奏:「臣如捣虚,势必得利,若以为敌方在近,未暇远图,欲乞亲至蕲、黄,以议攻却。」帝得奏大喜,赐札曰:「卿苦寒疾,乃为朕行,国尔忘身,谁如卿者?」师至庐州,金兵望风而遁。飞还兵于舒以俟命,帝又赐札,以飞小心恭谨、不专进退为得体。兀术破濠州,张俊驻军黄连镇,不敢进;杨沂中遇伏而败,帝命飞救之。金人闻飞至,又遁。

时和议既决,桧患飞异己,乃密奏召三大将论功行赏。韩世忠、张俊已至,飞独后,桧又用参政王次翁计,俟之六七日。既至,授枢密副使,位参知政事上,飞固请还兵柄。五月,诏同俊往楚州措置边防,总韩世忠军还驻镇江。

初,飞在诸将中年最少,以列校拔起,累立显功,世忠、俊不能平,飞屈己下之,幕中轻锐教飞勿苦降意。金人攻淮西,俊分地也,俊始不敢行,师卒无功。飞闻命即行,遂解庐州围,帝授飞两镇节,俊益耻。杨么平,飞献俊、世忠楼船各一,兵械毕备,世忠大悦,俊反忌之。淮西之役,俊以前途粮乏訹飞,飞不为止,帝赐札褒谕,有曰:「转饷艰阻,卿不复顾。」俊疑飞漏言,还朝,反倡言飞逗遛不进,以乏饷为辞。至视世忠军,俊知世忠忤桧,欲与飞分其背嵬军,飞议不肯,俊大不悦。及同行楚州城,俊欲修城为备,飞曰:「当戮力以图恢复,岂可为退保计?」俊变色。

会世忠军吏景著与总领胡纺言:「二枢密若分世忠军,恐至生事。」纺上之朝,桧捕著下大理寺,将以扇摇诬世忠。飞驰书告以桧意,世忠见帝自明。俊于是大憾飞,遂倡言飞议弃山阳,且密以飞报世忠事告桧,桧大怒。

初,桧逐赵鼎,飞每对客叹息,又以恢复为己任,不肯附和议。读桧奏,至「德无常师,主善为师」之语,恶其欺罔,恚曰:「君臣大伦,根于天性,大臣而忍面谩其主耶!」兀术遗桧书曰:「汝朝夕以和请,而岳飞方为河北图,必杀飞,始可和。」桧亦以飞不死,终梗和议,己必及祸,故力谋杀之。以谏议大夫万俟禼与飞有怨,风禼劾飞,又风中丞何铸、侍御史罗汝楫交章弹论,大率谓:「今春金人攻淮西,飞略至舒、蕲而不进,比与俊按兵淮上,又欲弃山阳而不守。」飞累章请罢枢柄,寻还两镇节,充万寿观使、奉朝请。桧志未伸也,又谕张俊令劫王贵、诱王俊诬告张宪谋还飞兵。

桧遣使捕飞父子证张宪事,使者至,飞笑曰:「皇天后土,可表此心。」初命何铸鞠之,飞裂裳以背示铸,有「尽忠报国」四大字,深入肤理。既而阅实无左验,铸明其无辜。改命万俟禼。禼诬:飞与宪书,令虚申探报以动朝廷,云与宪书,令措置使飞还军;且言其书已焚。

飞坐系两月,无可证者。或教禼以台章所指淮西事为言,禼喜白桧,簿录飞家,取当时御札藏之以灭迹。又逼孙革等证飞受诏逗遛,命评事元龟年取行军时日杂定之,傅会其狱。岁暮,狱不成,桧手书小纸付狱,即报飞死,时年三十九。云弃市。籍家赀,徙家岭南。幕属于鹏等从坐者六人。

初,飞在狱,大理寺丞李若朴何彦猷、大理卿薛仁辅并言飞无罪,禼俱劾去。宗正卿士亻褭请以百口保飞,禼亦劾之,窜死建州。布衣刘允升上书讼飞冤,下棘寺以死。凡傅成其狱者,皆迁转有差。

狱之将上也,韩世忠不平,诣桧诘其实,桧曰:「飞子云与张宪书虽不明,其事体莫须有。」世忠曰:「'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时洪皓在金国中,蜡书驰奏,以为金人所畏服者惟飞,至以父呼之,诸酋闻其死,酌酒相贺。

飞至孝,母留河北,遣人求访,迎归。母有痼疾,药饵必亲。母卒,水浆不入口者三日。家无姬侍。吴玠素服飞,愿与交欢,饰名姝遗之。飞曰:「主上宵旰,岂大将安乐时?」却不受,玠益敬服。少豪饮,帝戒之曰:「卿异时到河朔,乃可饮。」遂绝不饮。帝初为飞营第,飞辞曰:「敌未灭,何以家为?」或问天下何时太平,飞曰:「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

师每休舍,课将士注坡跳壕,皆重铠习之。子云尝习注坡,马踬,怒而鞭之。卒有取民麻一缕以束刍者,立斩以徇。卒夜宿,民开门愿纳,无敢入者。军号「冻死不拆屋,饿死不卤掠。」卒有疾,躬为调药;诸将远戍,遣妻问劳其家;死事者哭之而育其孤,或以子婚其女。凡有颁犒,均给军吏,秋毫不私。

善以少击众。欲有所举,尽召诸统制与谋,谋定而后战,故有胜无败。猝遇敌不动,故敌为之语曰:「撼山易,撼岳家军难。」张俊尝问用兵之术,曰:「仁、智、信、勇、严,阙一不可。」调军食,必蹙额曰:「东南民力,耗敝极矣。」荆湖平,募民营田,又为屯田,岁省漕运之半。帝手书曹操、诸葛亮、羊祜三事赐之。飞跋其后,独指操为奸贼而鄙之,尤桧所恶也。

张所死,飞感旧恩,鞠其子宗本,奏以官。李宝自楚来归,韩世忠留之,宝痛哭愿归飞,世忠以书来谂,飞复曰:「均为国家,何分彼此?」世忠叹服。襄阳之役,诏光世为援,六郡既复,光世始至,飞奏先赏光世军。好贤礼士,览经史,雅歌投壶,恂恂如书生。每辞官,必曰:「将士效力,飞何功之有?」然忠愤激烈,议论持正,不挫于人,卒以此得祸。

桧死,议复飞官。万俟禼谓金方愿和,一旦录故将,疑天下心,不可。及绍兴末,金益猖獗,太学生程宏图上书讼飞冤,诏飞家自便。初,桧恶岳州同飞姓,改为纯州,至是仍旧。中丞汪澈宣抚荆、襄,故部曲合辞讼之,哭声雷震。孝宗诏复飞官,以礼改葬,赐钱百万,求其后悉官之。建庙于鄂,号忠烈。淳熙六年,谥武穆。嘉定四年,追封鄂王。

五子:云、雷、霖、震、霆。

云,飞养子。年十二,从张宪战,多得其力,军中呼曰「赢官人」。飞征伐,未尝不与,数立奇功,飞辄隐之。每战,以手握两铁椎,重八十斤,先诸军登城。攻下随州,又攻破邓州,襄汉平,功在第一,飞不言。逾年,铨曹辩之,始迁武翼郎、杨么平,功亦第一,又不上。张浚廉得其实,曰:「岳侯避宠荣,廉则廉矣,未得为公也。」奏乞推异数,飞力辞不受。尝以特旨迁三资,飞辞曰:「士卒冒矢石立奇功,始升一级,男云遽躐崇资,何以服众?」累表不受。颍昌大战,无虑十数,出入行阵,体被百余创,甲裳为赤。以功迁忠州防御使,飞又辞;命带御器械,飞又力辞之。终左武大夫、提举醴泉观。死年二十三。孝宗初,与飞同复元官,以礼祔葬,赠安远军承宣使。

雷,忠训郎、阁门祗候,赠武略郎。霖,朝散大夫、敷文阁待制,赠太中大夫。初,飞下狱,桧令亲党王会搜其家,得御札数箧,束之左藏南库,霖请于孝宗,还之。霖子珂,以淮西十五御札辩验汇次,凡出师应援之先后皆可考。嘉定间,为《吁天辩诬集》五卷、《天定录》二卷上之。震,朝奉大夫、提举江南东路茶盐公事。霆,修武郎、阁门祗候。

论曰:西汉而下,若韩、彭、绛、灌之为将,代不乏人,求其文武全器、仁智并施如宋岳飞者,一代岂多见哉。史称关云长通《春秋左氏》学,然未尝见其文章。飞北伐,军至汴梁之朱仙镇,有诏班师,飞自为表答诏,忠义之言,流出肺腑,真有诸葛孔明之风,而卒死于秦桧之手。盖飞与桧势不两立,使飞得志,则金仇可复,宋耻可雪;桧得志,则飞有死而已。昔刘宋杀檀道济,道济下狱,嗔目曰:「自坏汝万里长城!」高宗忍自弃其中原,故忍杀飞,呜呼冤哉!呜呼冤哉!

列传第一百二十五

○刘锜吴玠吴璘子挺

刘锜,字信叔,德顺军人,沪川军节度使仲武第九子也。美仪状,善射,声如洪钟。尝从仲武征讨,牙门水斛满,以箭射之,拔箭水注,随以一矢窒之,人服其精。宣和间,用高俅荐,特授阁门祗候。

高宗即位,录仲武后,锜得召见,奇之,特授阁门宣赞舍人,差知岷州,为陇右都护。与夏人战屡胜,夏人儿啼,辄怖之曰:「刘都护来!」张浚宣抚陕西,一见奇其才,以为泾原经略使兼知渭州。浚合五路师溃于富平,慕洧以庆阳叛,攻环州。浚命锜救之,留别将守渭,自将救环。未几,金攻渭,锜留李彦琪捍洧,亲率精锐还救渭,已无及,进退不可,乃走德顺军。彦琪遁归渭,降金。锜贬秩知绵州兼沿边安抚。

绍兴三年复官,为宣抚司统制。金人攻拔和尚原,乃分守陕、蜀之地。会使者自蜀归,以锜名闻。召还,除带御器械,寻为江东路副总管。六年,权提举宿卫亲军。帝驻平江,解潜、王彦两军交斗,俱罢,命锜兼将之。锜因请以前护副军及马军,通为前、后、左、右、中军与游奕,凡六军,每军千人,为十二将。前护副军,即彦八字军也。于是锜始能成军,扈从赴金陵。七年,帅合肥;八年,戍京口。九年,擢果州团练使、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主管侍卫马军司。

十年,金人归三京,充东京副留守,节制军马。所部八字军才三万七千人,将发,益殿司三千人,皆携其孥,将驻于汴,家留顺昌。锜自临安溯江绝淮,凡二千二百里。至涡口,方食,暴风拔坐帐,锜曰:「此贼兆也,主暴兵。」即下令兼程而进,未至,五月,抵顺昌三百里,金人果败盟来侵。

锜与将佐舍舟陆行,先趋城中。庚寅,谍报金人入东京。知府事陈规见锜问计,锜曰:「城中有粮,则能与君共守。」规曰:「有米数万斛。」锜曰:「可矣。」时所部选锋、游奕两军及老稚辎重,相去尚远,遣骑趣之,四鼓乃至。及旦得报,金骑已入陈。

锜与规议敛兵入城,为守御计,人心乃安。召诸将计事,皆曰:「金兵不可敌也,请以精锐为殿,步骑遮老小顺流还江南。」锜曰:「吾本赴官留司,今东京虽失,幸全军至此,有城可守,奈何弃之?吾意已决,敢言去者斩!」惟部将许清号「夜叉」者奋曰:「太尉奉命副守汴京,军士扶携老幼而来,今避而走,易耳。然欲弃父母妻子则不忍;欲与偕行,则敌翼而攻,何所逃之?不如相与努力一战,于死中求生也。」议与锜合。锜大喜,凿舟沉之,示无去意。置家寺中,积薪于门,戒守者曰:「脱有不利,即焚吾家,毋辱敌手也。」分命诸将守诸门,明斥堠,募土人为间探。于是军士皆奋,男子备战守,妇人砺刀剑,争呼跃曰:「平时人欺我八字军,今日当为国家破贼立功。」

时守备一无可恃,锜于城上躬自督厉,取伪齐所造痴车,以轮辕埋城上;又撤民户扉,周匝蔽之;城外有民居数千家,悉焚之。凡六日粗毕,而游骑已涉颍河至城下。壬寅,金人围顺昌,锜豫于城下设伏,擒千户阿黑等二人,诘之,云:「韩将军营白沙涡,距城三十里。」锜夜遣千余人击之,连战,杀虏颇众。既而三路都统葛王褎以兵三万,与龙虎大王合兵薄城。锜令开诸门,金人疑不敢近。

初,锜傅城筑羊马垣,穴垣为门。至是,与清等蔽垣为阵,金人纵矢,皆自垣端轶著于城,或止中垣上。锜用破敌弓翼以神臂、强弩,自城上或垣门射敌,无不中,敌稍却。复以步兵邀击,溺河死者不可胜计,破其铁骑数千。特授鼎州观察使、枢密副都承旨、沿淮制置使。

时顺昌受围已四日,金兵益盛,乃移砦于东村,距城二十里。锜遣骁将阎充募壮士五百人,夜斫其营。是夕,天欲雨,电光四起,见辫发者辄歼之。金兵退十五里。锜复募百人以往,或请衔枚,锜笑曰:「无以枚也。」命折竹为LT,如市井儿以为戏者,人持一以为号,直犯金营。电所烛则皆奋击,电止则匿不动,敌众大乱。百人者闻吹声即聚,金人益不能测,终夜自战,积尸盈野,退军老婆湾。

兀术在汴闻之,即索靴上马,过淮宁留一宿,治战具,备糗粮,不七日至顺昌。锜闻兀术至,会诸将于城上问策,或谓今已屡捷,宜乘此势,具舟全军而归。锜曰:「朝廷养兵十五年,正为缓急之用,况已挫贼锋,军声稍振,虽众寡不侔,然有进无退。且敌营甚迩,而兀术又来,吾军一动,彼蹑其后,则前功俱废。使敌侵轶两淮,震惊江、浙,则平生报国之志,反成误国之罪。」众皆感动思奋,曰:「惟太尉命。」

锜募得曹成等二人,谕之曰:「遣汝作间,事捷重赏,第如我言,敌必不汝杀。今置汝绰路骑中,汝遇敌则佯坠马,为敌所得。敌帅问我何如人,则曰:'太平边帅子,喜声伎,朝廷以两国讲好,使守东京图逸乐耳。'」已而二人果遇敌被执,兀术问之,对如前。兀术喜曰:「此城易破耳。」即置鹅车炮具不用。翌日,锜登城,望见二人远来,缒而上之,乃敌械成等归,以文书一卷系于械,锜惧惑军心,立焚之。

兀术至城下,责诸将丧师,众皆曰:「南朝用兵,非昔之比,元帅临城自见。」锜遣耿训以书约战,兀术怒曰:「刘锜何敢与我战,以吾力破尔城,直用靴尖AZ倒耳。」训曰:「太尉非但请与太子战,且谓太子必不敢济河,愿献浮桥五所,济而大战。」兀术曰:「诺。」乃下令明日府治会食。迟明,锜果为五浮桥于颍河上,敌由之以济。

锜遣人毒颍上流及草中,戒军士虽渴死,毋得饮于河者;饮,夷其族。敌用长胜军严阵以待,诸酋各居一部。众请先击韩将军,锜曰:「击韩虽退,兀术精兵尚不可当,法当先击兀术。兀术一动,则余无能为矣。」

时天大暑,敌远来疲敝,锜士气闲暇,敌昼夜不解甲,锜军皆番休更食羊马垣下。敌人马饥渴,食水草者辄病,往往困乏。方晨气清凉,锜按兵不动,逮未、申间,敌力疲气索,忽遣数百人出西门接战。俄以数千人出南门,戒令勿喊,但以锐斧犯之。统制官赵撙、韩直身中数矢,战不肯已,士殊死斗,入其阵,刀斧乱下,敌大败。是夕大雨,平地水深尺余。乙卯,兀术拔营北去,锜遣兵追之,死者万数。

方大战时,兀术被白袍,乘甲马,以牙兵三千督战,兵皆重铠甲,号「铁浮图」;戴铁兜牟,周匝缀长檐。三人为伍,贯以韦索,每进一步,即用拒马拥之,人进一步,拒马亦进,退不可却。官军以枪标去其兜牟,大斧断其臂,碎其首。敌又以铁骑分左右翼,号「拐子马」,皆女真为之,号「长胜军,专以攻坚,战酣然后用之。自用兵以来,所向无前;至是,亦为锜军所杀。战自辰至申,敌败,遽以拒马木障之,少休。城上鼓声不绝,乃出饭羹,坐饷战士如平时,敌披靡不敢近。食已,撤拒马木,深入斫敌,又大破之。弃尸毙马,血肉枕藉,车旗器甲,积如山阜。

初,有河北军告官军曰:「我辈元是左护军,本无斗志,所可杀者两翼拐子马尔。」故锜兵力击之。兀术平日恃以为强者,什损七八,至陈州,数诸将之罪,韩常以下皆鞭之,乃自拥众还汴。捷闻,帝喜甚,授锜武泰军节度使、侍卫马军都虞候、知顺昌府、沿淮制置使。

是役也,锜兵不盈二万,出战仅五千人。金兵数十万营西北,亘十五里,每暮,鼓声震山谷,然营中喧哗,终夜有声。金遣人近城窃听,城中肃然,无鸡犬声。兀术帐前甲兵环列,持烛照夜,其众分番假寐马上。锜以逸待劳,以故辄胜。时洪皓在燕密奏:「顺昌之捷,金人震恐丧魄,燕之重宝珍器,悉徙而北,意欲捐燕以南弃之。」故议者谓是时诸将协心,分路追讨,则兀术可擒,汴京可复;而王师亟还,自失机会,良可惜也。

七月,命为淮北宣抚判官,副杨沂中,破敌兵于太康县。未几,秦桧请令沂中还师镇江,锜还太平州,岳飞以兵赴行在,出师之谋寝矣。

十一年,兀术复签两河兵,谋再举。帝亦测知敌情,必不一挫遂已,乃诏大合兵于淮西以待之。金人攻庐、和二州,锜自太平渡江,抵庐州,与张俊、杨沂中会。而敌已大入,锜据东关之险以遏其冲,引兵出清溪,两战皆胜。行至柘皋,与金人夹石梁河而阵。河通巢湖,广二丈,锜命曳薪垒桥,须臾而成,遣甲士数队路桥卧枪而坐。会沂中、王德、田师中、张子盖之军俱至。

翌日,兀术以铁骑十万分为两隅,夹道而阵。德薄其右隅,引弓射一酋毙之,因大呼驰击,诸军鼓噪。金人以拐子马两翼而进。德率众鏖战,沂中以万兵各持长斧奋击之,敌大败;锜与德等追之,又败于东山。敌望见曰:「此顺昌旗帜也。」即退走。

锜驻和州,得旨,乃引兵渡江归太平州。时并命三帅,不相节制。诸军进退多出于张俊,而锜以顺昌之捷骤贵,诸将多嫉之。俊与沂中为腹心,而与锜有隙,故柘皋之赏,锜军独不与。

居数日,议班师,而濠州告急。俊与沂中、锜趋黄连埠援之,距濠六十里,而南城已陷。沂中欲进战,锜谓俊曰:「本救濠,今濠已失,不如退师据险,徐为后图。」诸将曰:「善。」三帅鼎足而营,或言敌兵已去,锜又谓曰:「敌得城而遽退,必有谋也,宜严备之。」俊不从,命沂中与德将神勇步骑六万人,直趋濠州,果遇伏败还。

迟明,锜军至藕塘,则沂中军已入滁州,俊军已入宣化。锜军方食,俊至,曰:「敌兵已近,奈何?」锜曰:「杨宣抚兵安在?」俊曰:「已失利还矣。」锜语俊:「无恐,锜请以步卒御敌,宣抚试观之。」锜麾下皆曰:「两大帅军已渡,我军何苦独战?」锜曰:「顺昌孤城,旁无赤子之助,吾提兵不满二万,犹足取胜;况今得地利,又有锐兵邪?」遂设三覆以待之。俄而俊至,曰:「谍者妄也,乃戚方殿后之军尔。」锜与俊益不相下。

一夕,俊军士纵火劫锜军,锜擒十六人,枭首槊上,余皆逸。锜见俊,俊怒谓锜曰:「我为宣抚,尔乃判官,何得斩吾军?」锜曰:「不知宣抚军,但斩劫砦贼尔。」俊曰:「有卒归,言未尝劫砦。」呼一人出对。锜正色曰:「锜为国家将帅,有罪,宣抚当言于朝,岂得与卒伍对事?」长揖上马去。已,皆班师,俊、沂中还朝,每言岳飞不赴援,而锜战不力。秦桧主其说,遂罢宣抚判官,命知荆南府。岳飞奏留锜掌兵,不许,诏以武泰之节提举江州太平观。

锜镇荆南凡六年,军民安之。魏良臣言锜名将,不当久闲。乃命知潭州,加太尉,复帅荆南府。江陵县东有黄潭,建炎间,有司决水入江以御盗,由是夏秋涨溢,荆、衡间皆被水患。锜始命塞之,斥膏腴田数千亩,流民自占者几千户。诏锜遇大礼许奏文资,仍以其侄汜为江东路兵马副都监。

三十一年,金主亮调军六十万,自将南来,弥望数十里,不断如银壁,中外大震。时宿将无在者,乃以锜为江、淮、浙西制置使,节制逐路军马。八月,锜引兵屯扬州,建大将旗鼓,军容甚肃,观者叹息。以兵驻清河口,金人以毡裹船载粮而来,锜使善没者凿沉其舟。锜自楚州退军召伯镇,金人攻真州,锜引兵还扬州,帅刘泽以城不可守,请退军瓜洲。金万户高景山攻扬州,锜遣员琦拒于皂角林,陷围力战,林中伏发,大败之,斩景山,俘数百人。捷奏,赐金五百两、银七万两以犒师。

先是,金人议留精兵在淮东以御锜,而以重兵入淮西。大将王权不从锜节制,不战而溃,自清河口退师扬州,以舟渡真、扬之民于江之南,留兵屯瓜洲。锜病,求解兵柄,留其侄汜以千五百人塞瓜洲渡,又令李横以八千人固守。诏锜专防江,锜遂还镇江。

十一月,金人攻瓜洲,汜以克敌弓射却之。时知枢密院事叶义问督师江、淮,至镇江,见锜病剧,以李横权锜军。义问督镇江兵渡江,众皆以为不可,义问强之。汜固请出战,锜不从,汜拜家庙而行。金人以重兵逼瓜洲,分兵东出江皋,逆趋瓜洲。汜先退,横以孤军不能当,亦却,失其都统制印,左军统制魏友、后军统制王方死之,横、汜仅以身免。

方诸军渡江而北也,锜使人持黄、白帜登高山望之,戒之曰:「贼至举白帜;合战举二帜,胜则举黄帜。」是日二帜举,逾时,锜曰:「黄帜久不举,吾军殆矣。」锜愤懑,病益甚。都督府参赞军事虞允文自采石来,督舟师与金人战。允文过镇江,谒锜问疾。锜执允文手曰:「疾何必问。朝廷养兵三十年,一技不施,而大功乃出一儒生,我辈愧死矣!」

召诣阙,提举万寿观。锜假都亭驿居之。金之聘使将至,留守汤思退除馆以待,遣黄衣谕锜徙居别试院,锜疑汜累己,常惧有后命。三十二年闰二月,锜发怒,呕血数升而卒。赠开府仪同三司,赐其家银三百两,帛三百匹。后谥武穆。

锜慷慨深毅,有儒将风。金主亮之南也,下令有敢言锜姓名者,罪不赦。枚举南朝诸将,问其下孰敢当者,皆随姓名其答如响,至锜,莫有应者。金主曰:「吾自当之。」然锜卒以病不能成功。世传锜通阴阳家行师所避就,锜在扬州,命尽焚城外居屋,用石灰尽白城壁,书曰:「完颜亮死于此。」金主多忌,见而恶之,遂居龟山,人众不可容,以致是变云。

吴玠,字晋卿,德顺军陇干人。父葬水洛城,因徙焉。少沉毅有志节,知兵善骑射,读书能通大义。未冠,以良家子隶泾原军。政和中,夏人犯边,以功补进义副尉,稍擢队将。从讨方腊,破之;及击河北群盗,累功权泾原第十将。靖康初,夏人攻怀德军,玠以百余骑追击,斩首百四十级,擢第二副将。

建炎二年春,金人渡河,出大庆关,略秦雍,谋趋泾原。都统制曲端守麻务镇,命玠为前锋,进据青溪岭,逆击大破之,追奔三十里,金人始有惮意。权泾原路兵马都监兼知怀德军。金人攻延安府,经略使王庶召曲端进兵,端驻邠州不赴,且曰:「不如荡其巢穴,攻其必救。」端遂攻蒲城,命玠攻华州,拔之。

三年冬,剧贼史斌寇汉中,不克,引兵欲取长安,曲端命玠击斩之,迁忠州刺史。宣抚处置使张浚巡关陕,参议军事刘子羽诵玠兄弟才勇,浚与玠语,大悦,即授统制,弟璘掌帐前亲兵。

四年春,升泾原路马步军副总管。金帅娄宿与撒离喝长驱入关,端遣玠拒于彭原店,而拥兵邠州为援。金兵来攻,玠击败之,撒离喝惧而泣,金军中目为「啼哭郎君」。金人整军复战,玠军败绩。端退屯泾原,劾玠违节度,降武显大夫,罢总管,复知怀德军。张浚惜玠才,寻以为秦凤副总管兼知凤翔府。时兵火之余,玠劳来安集,民赖以生。转忠州防御使。

九月,浚合五路兵,欲与金人决战,玠言宜各守要害,须其弊而乘之。及次富平,都统制又会诸将议战,玠曰:「兵以利动,今地势不利,未见其可。宜择高阜据之,使不可胜。」诸将皆曰:「我众彼寡,又前阻苇泽,敌有骑不得施,何用他徙?」已而敌骤至,舆柴囊土,藉淖平行,进薄玠营。军遂大溃,五路皆陷,巴蜀大震。

玠收散卒保散关东和尚原,积粟缮兵,列栅为死守计。或谓玠宜退守汉中,扼蜀口以安人心。玠曰:「我保此,敌决不敢越我而进,坚壁临之,彼惧吾蹑其后,是所以保蜀也。」玠在原上,凤翔民感其遗惠,相与夜输刍粟助之。玠偿以银帛,民益喜,输者益多。金人怒,伏兵渭河邀杀之,且令保伍连坐;民冒禁如故,数年然后止。

绍兴元年,金将没立自凤翔,别将乌鲁折合自阶、成出散关,约日会和尚原。乌鲁折合先期至,阵北山索战,玠命诸将坚阵待之,更战迭休。山谷路狭多石,马不能行,金人舍马步战,大败,移砦黄牛,会大风雨雹,遂遁去。没立方攻箭筈关,玠复遣将击退之,两军终不得合。

始,金人之入也,玠与璘以散卒数千驻原上,朝问隔绝,人无固志。有谋劫玠兄弟北去者,玠知之,召诸将歃血盟,勉以忠义。将士皆感泣,愿为用。张浚录其功,承制拜明州观察使。居母丧,起复,兼陕西诸路都统制。

金人自起海角,狃常胜,及与玠战辄北,愤甚,谋必取玠。娄宿死,兀术会诸道兵十余万,造浮梁跨渭,自宝鸡结连珠营,垒石为城,夹涧与官军拒。十月,攻和尚原。玠命诸将选劲弓强弩,分番迭射,号「驻队矢」,连发不绝,繁如雨注。敌稍却,则以奇兵旁击,绝其粮道。度其困且走,设伏于神坌以待。金兵至,伏发,众大乱。纵兵夜击,大败之。兀术中流矢,仅以身免。张浚承制以玠为镇西军节度使,璘为泾原路马步军副总管。兀术既败,遂自河东归燕山;复以撒离喝为陕西经略使,屯凤翔,与玠相持。

二年,命玠兼宣抚处置使司都统制,节制兴、文、龙三州。金久窥蜀,以璘驻兵和尚原扼其冲,不得逞,将出奇取之。时玠在河池,金人用叛将李彦琪驻秦州,睨仙人关以缀玠;复令游骑出熙河以缀关师古,撒离喝自商于直捣上津。三年正月,取金州。二月,长驱趋洋、汉,兴元守臣刘子羽急命田晟守饶风关,以驿书招玠入援。

玠自河池日夜驰三百里,以黄柑遗敌曰:「大军远来,聊用止渴。」撒离喝大惊,以杖击地曰:「尔来何速耶!」遂大战饶风岭。金人被重铠,登山仰攻。一人先登则二人拥后;先者既死,后者代攻。玠军弓弩乱发,大石摧压,如是者六昼夜,死者山积而敌不退。募敢死士,人千银,得士五千,将夹攻。会玠小校有得罪奔金者,导以祖溪间路,出关背,乘高以阚饶风。诸军不支,遂溃,玠退保西县。敌入兴元,刘子羽退保三泉,筑潭毒山以自固,玠走三泉会之。

未几,金人北归,玠急遣兵邀于武休关,掩击其后军,堕涧死者以千计,尽弃辎重去。金人始谋,本谓玠在西边,故道险东来,不虞玠驰至。虽入三郡,而失不偿得。进玠检校少保,充利州路、阶成凤州制置使。

四年二月,敌复大入,攻仙人关。先是,璘在和尚原,饷馈不继;玠又谓其地去蜀远,命璘弃之,经营仙人关右杀金平,创筑一垒,移原兵守之。至是,兀术、撒离喝及刘夔率十万骑入侵,自铁山凿崖开道,循岭东下。玠以万人当其冲。璘率轻兵由七方关倍道而至,与金兵转战七昼夜,始得与玠合。

敌首攻玠营,玠击走之。又以云梯攻垒壁,杨政以撞竿碎其梯,以长矛刺之。璘拔刀画地,谓诸将曰:「死则死此,退者斩!」金分军为二,兀术阵于东,韩常阵于西。璘率锐卒介其间,左萦右绕,随机而发。战久,璘军少惫,急屯第二隘。金生兵踵至,人被重铠,铁钩相连,鱼贯而上。璘以驻队矢迭射,矢下如雨,死者层积,敌践而登。撒离喝驻马四视曰:「吾得之矣。」翌日,命攻西北楼,姚仲登楼酣战,楼倾,以帛为绳,挽之复正。金人用火攻楼,以酒缶扑灭之。玠急遣统领田晟以长刀大斧左右击,明炬四山,震鼓动地。明日,大出兵。统领王喜、王武率锐士,分紫、白旗入金营,金阵乱。奋击,射韩常,中左目,金人始宵遁。玠遣统制官张彦劫横山砦,王俊伏河池扼归路,又败之。以郭震战不力,斩之。是役也,金自元帅以下,皆携孥来。刘夔乃豫之腹心。本谓蜀可图,既不得逞,度玠终不可犯,则还据凤翔,授甲士田,为久留计,自是不妄动。

捷闻,授玠川、陕宣抚副使。四月,复凤、秦、陇三州。七月,录仙人关功,拜检校少师、奉宁保定军节度使,璘自防御使升定国军承宣使,杨政以下迁秩有差。六年,兼营田大使,易保平、静难节。七年,遣裨将马希仲攻熙州,败绩,又失巩州,玠斩之。

玠与敌对垒且十年,常苦远饷劳民,屡汰冗员,节浮费,益治屯田,岁收至十万斛。又调戍兵,命梁、洋守将治褒城废堰,民知灌溉可恃,愿归业者数万家。九年,金人请和。帝以玠功高,授特进、开府仪同三司,迁四川宣抚使,陕西阶、成等州皆听节制。遣内侍奉亲札以赐,至,则玠病已甚,扶掖听命。帝闻而忧之,命守臣就蜀求善医,且饬国工驰视,未至,玠卒于仙人关,年四十七。赠少师,赐钱三十万。

玠善读史,凡往事可师者,录置座右,积久,墙牖皆格言也。用兵本孙、吴,务远略,不求小近利,故能保必胜。御下严而有恩,虚心询受,虽身为大将,卒伍至下者得以情达,故士乐为之死。选用将佐,视劳能为高下先后,不以亲故、权贵挠之。

玠死,胡世将问玠所以制胜者,璘曰:「璘从先兄有事西夏,每战,不过一进却之顷,胜负辄分。至金人,则更进迭退,忍耐坚久,令酷而下必死,每战非累日不决,胜不遽追,败不至乱。盖自昔用兵所未尝见,与之角逐滋久,乃得其情。盖金人弓矢,不若中国之劲利;中国士卒,不及金人之坚耐。吾常以长技洞重甲于数百步外,则其冲突固不能相及。于是选据形便,出锐卒更迭挠之,与之为无穷,使不得休暇,以沮其坚忍之势。至决机于两阵之间,则璘有不能言者。」

晚节颇多嗜欲,使人渔色于成都,喜饵丹石,故得咯血疾以死。方富平之败,秦凤皆陷,金人一意睨蜀,东南之势亦棘,微玠身当其冲,无蜀久矣。故西人至今思之。谥武安,作庙于仙人关,号思烈。淳熙中,追封涪王。子五人:拱、扶、捴、扩、揔。拱亦握兵云。

吴璘,字唐卿,玠弟也。少好骑射,从玠攻战,积功至阁门宣赞舍人。绍兴元年,箭筈关之战,断没立与乌鲁折合兵,使不得合,金人遁,璘功居多,超迁统制和尚原军马,于是玠驻师河池,璘专守原。及兀术大入,玠兄弟以死守之。敌阵分合三十余,璘随机而应,至神坌伏发,金兵大败,兀术中流矢遁。张浚承制以璘为泾原路马步军副都总管,升康州团练使。

三年,迁荣州防御使、知秦州,节制阶、文。是岁,玠败于祖溪岭,时璘犹在和尚原,玠命璘岔弃原别营仙人关,以防金人深入。四年,兀术、撒离喝果以大兵十万至关下,璘自武、阶路入援。先以书抵玠,谓杀金平地阔远,前阵散漫,须后阵阻隘,然后可以必胜。玠从之,急修第二隘。璘冒围转战,会于仙人关。敌果极力攻第二隘,诸将有请别择形胜以守者,璘奋曰:「兵方交而退,是不战而走也,吾度此敌去不久矣,诸君第忍之。」震鼓易帜,血战连日。金兵大败,二酋自是不敢窥蜀者数年。

露布献捷,迁定国军承宣使、熙河兰廓路经略安抚使、知熙州。六年,新置行营两护军,璘为左护军统制。九年,升都统制,寻除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知秦州。玠卒,授璘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

时金人废刘豫,归河南、陕西地。楼炤使陕,以便宜欲命三帅分陕而守,以郭浩帅鄜延,杨政帅熙河,璘帅秦凤,欲尽移川口诸军于陕西。璘曰:「金人反覆难信,惧有他变。今我移军陕右,蜀口空虚,敌若自南山要我陕右军,直捣蜀口,我不战自屈矣。当且依山为屯,控其要害,迟其情见力疲,渐图进据。」炤从之,命璘与杨政两军屯内地保蜀,郭浩一军屯延安以守陕。

既而胡世将以四川制置权宣抚司事,至河池,璘见之曰:「金大兵屯河中府,止隔大庆一桥尔,骑兵疾驰,不五日至川口。吾军远在陕西,缓急不可追集,关隘不葺,粮运断绝,此存亡之秋也。璘家族固不足恤,如国事何!」时朝廷恃和忘战,欲废仙人关。于是世将抗奏谓:「当外固欢和,内修守御。今日分兵,当使陕、蜀相接,近兵宫贺仔谍知撒离喝密谋曰:'要入蜀不难,弃陕西不顾,三五岁南兵必来主之,道路吾已熟知,一发取蜀必矣。'敌情如是,万一果然,则我当为伐谋之备,仙人关未宜遽废,鱼关仓亦宜积粮。」于是璘仅以牙校三队赴秦州,留大军守阶、成山砦,戒诸将毋得撤备。世将寻真除宣抚,置司河池。

十年,金人败盟,诏璘节制陕西诸路军马。撒离喝渡河入长安,趋凤翔,陕右诸军隔在敌后,远近震恐。时杨政在巩,郭浩在鄜延,惟璘随世将在河池。世将急召诸将议,惟泾原帅田晟与杨政同至,参谋官孙渥谓河池不可守,欲退保仙人原,璘厉声折之曰:「懦语沮军,可斩也!璘请以百口保破敌。」世将壮之,指所居帐曰:「世将誓死于此!」乃遣渥之泾原,命田晟以三千人迎敌。璘又遣姚仲拒于石壁砦,败之。诏同节制陕西诸路军马。

璘以书遗金将约战,金鹘眼郎君以三千骑冲璘军,璘使李师颜以骁骑击走之。鹘眼入扶风,复攻拔之,获三将及女真百十有七人。撒离喝怒甚,自战百通坊,列阵二十里。璘遣姚仲力战破之,授镇西军节度使,升侍卫步军都虞候。十一年,与金统军胡盏战剡家湾,败之,复秦州及陕右诸郡。

初,胡盏与习不祝合军五万屯刘家圈,璘请讨之。世将问策安出,璘曰:「有新立叠阵法:每战,以长枪居前,坐不得起;次最强弓,次强弩,跪膝以俟;次神臂弓。约贼相搏至百步内,则神臂先发;七十步,强弓并发;次阵如之。凡阵,以拒马为限,铁钩相连,俟其伤则更代之。遇更代则以鼓为节。骑,两翼以蔽于前,阵成而骑退,谓之'叠阵'。」诸将始犹窃议曰:「吾军其歼于此乎?」璘曰:「此古束伍令也,军法有之,诸君不识尔。得车战余意,无出于此,战士心定则能持满,敌虽锐,不能当也。及与二酋遇,遂用之。

二酋老于兵,据险自固,前临峻岭,后控腊家城,谓我必不敢轻犯。先一日,璘会诸将问所以攻,姚仲曰:「战于山上则胜,山下则败。」璘以为然,乃告敌请战,敌笑之。璘夜半遣仲及王彦衔枚截坡,约二将上岭而后发火。二将至岭,寂无人声,军已毕列,万炬齐发。敌骇愕曰:「吾事败矣。」习不祝善谋,胡盏善战,二酋异议。璘先以兵挑之,胡盏果出鏖战。璘以叠阵法更休迭战,轻裘驻马亟麾之,士殊死斗,金人大败。降者万人,胡盏走保腊家城,璘围而攻之。城垂破,朝廷以驿书诏璘班师,世将浩叹而已。明年,竟割和尚原以与敌。撤戍割地,皆秦桧主之也。

十二年,入觐,拜检校少师、阶成岷凤四州经略使,赐汉中田五十顷。十四年,朝议析利州路为东西路,以璘为西路安抚使,治兴州,阶、成、西和、凤、文、龙、兴七州隶焉。时和议方坚,而璘治军经武,常如敌至。十七年,徙奉国军节度使,改行营右护军为御前诸军都统制,安抚使如故。二十一年,以守边安静,拜少保。二十六年,领兴州驻扎御前诸军都统制职事,改判兴州。渡江以来未有使相为都统制者,时璘已为开府仪同三司,故改命之。

三十一年,金主亮叛盟,拜四川宣抚使。秋,亮渡淮,遣合喜为西元帅,以兵扼大散关,游骑攻黄牛堡。璘即肩舆上杀金平,驻军青野原,益调内郡兵分道而进,授以方略。制置使王刚中来会璘计事,璘寻移檄契丹、西夏及山东、河北,声金人罪以致讨。未几,兼陕西、河东招讨使。璘以病还兴州,总领王之望驰书告执政,谓璘多病,猝有缓急,蜀势必危。请移璘侄京襄帅拱归蜀,以助西师。凡五书未报。璘已力疾,复上仙人关。

三十二年,璘遣姚仲取巩,王彦屯商、虢、陕、华,惠逢取熙河。或久攻不下,或既得复失,竟无成功。金人据大散关六十余日,相持不能破。仲舍巩攻德顺已逾四旬,璘以知夔州李师颜代之,遣子挺节制军马。挺与敌战于瓦亭,败之。璘自将至城下,守陴者闻呼「相公来」,观望咨嗟,矢不忍发。璘按行诸屯,预治黄河战地,斩不用命者,先以数百骑尝敌。敌一鸣鼓,锐士空壁跃出突璘军。璘军得先治地,无不一当十。至暮,璘忽传呼「某将战不力」,人益奋搏,敌大败,遁入壁。黎明,师再出,敌坚壁不动。会天大风雷,金人拔营去,凡八日而克。璘入城,市不改肆,父老拥马迎拜不绝。璘寻还河池。

四月,原州受围,璘命姚仲以德顺之兵往援,璘自趋凤翔视师。诸将虽力战,敌攻益急,增兵至七万。五月,仲与敌战于原州之北岭,仲败绩。初,仲自德顺至原,由九龙泉上北岭,令诸军持满引行。以卢士敏兵为前阵,所统军六千为四阵,姚仲兵为后拒。随地便利以列,与敌鏖战,开合数十。会辎重队随阵乱行,敌兵冲之,军遂大溃,失将三十余人。始,璘出师,王之望尝言:「此行士卒锐气,不及前时,仲年来数奇,不可委以要地。」及仲至原,璘亦贻仲书,谓原围未即解,且还德顺。书未达而仲败,璘亦无功还。寻夺仲兵,欲斩之,或劝而止,械系河池狱。

孝宗受禅,赐璘札,命兼陕西、河东路宣抚招讨使。璘策金人必再争德顺,亟驰赴城下,而完颜悉烈等兵十余万果来攻。万户豁豁复领精兵自凤翔继至。璘筑堡东山以守,敌极力争之,杀伤太半,终不能克。时议者以为兵宿于外,去川口远,恐敌袭之,欲弃三路。遂诏璘退师。敌乘其后,璘将士死亡者甚众,三路复为敌有。拜少傅。隆兴二年冬,金人侵岷州,璘提兵至祁山,金人闻之,退师,遣使来告曰:「两国已讲和矣。」会诏至,俱解去。

沈介为四川安抚、制置使,与璘议不协,兵部侍郎胡铨上书,语颇及璘。璘抗章请朝,上亲札报可。未半道,请罢宣抚使及致仕,皆不允。乾道元年诣阙,遣中使劳问,召对便殿,许朝德寿宫。高宗见璘,叹曰:「朕与卿,老君臣也,可数入见。」璘顿首谢。两宫存劳之使相踵,又命皇子入谒。拜太傅,封新安郡王。越数日,诏仍领宣抚使,改判兴元府。及还镇,两宫宴饯甚宠。璘入辞德寿宫,泣下。高宗亦为之怅然,解所佩刀赐之,曰:「异时思朕,视此可矣。」

璘至汉中,修复褒城古堰,溉田数千顷,民甚便之。三年,卒,年六十六。赠太师,追封信王。上震悼,辍视朝两日,赙赠加等。高宗复赐银千两。初,璘病笃,呼幕客草遗表,命直书其事曰:「愿陛下毋弃四川,毋轻出兵。」不及家事,人称其忠。

璘刚勇,喜大节,略苛细,读史晓大义。代兄为将,守蜀余二十年,隐然为方面之重,威名亚于玠。高宗尝问胜敌之术,璘曰:「弱者出战,强者继之。」高宗曰:「此孙膑三驷之法,一败而二胜也。」

尝著《兵法》二篇,大略谓:「金人有四长,我有四短,当反我之短,制彼之长。四长曰骑兵,曰坚忍,曰重甲,曰弓矢。吾集蕃汉所长,兼收而并用之,以分队制其骑兵;以番休迭战制其坚忍;制其重甲,则劲弓强弩;制其弓矢,则以远克近,以强制弱。布阵之法,则以步军为阵心、左右翼,以马军为左右肋,拒马布两肋之间;至帖拨增损之不同,则系乎临机。」知兵者取焉。

王刚中尝谈刘锜之美,璘曰:「信叔有雅量、无英概,天下雷同誉之,恐不能当逆亮,璘窃忧之。」刚中不以为然,锜果无功,以忧愤卒。璘选诸将率以功。有荐才者,璘曰:「兵官非尝试,难知其才。以小善进之,则侥幸者获志,而边人宿将之心怠矣。」子挺。

挺字仲烈,以门功补官。从璘为中郎将,部西兵诣行在。高宗问西边形势、兵力与战守之宜,挺占对称旨,超授右武郎、浙西都监兼御前祗候,赐金带。寻差利路钤辖,改利州东路前军同统制,继改西路。

绍兴三十一年,金人渝盟,璘以宣抚使总三路兵御之,挺愿自力军前,璘以为中军统制。王师既复秦州,金将合喜孛堇介叛将张中彦以兵来争,挺破其治平砦。已而南市城贼亦掎角为援,转战竟日。挺令前军统制梅彦麾众直据城门,众弗喻,彦亦惧力不敌。挺督之,彦出兵殊死战,挺率背嵬骑尽易黄旗绕出敌后,凭高突之。敌哗曰:「黄旗儿至矣!」遂惊败。挺不自为功,状彦第一,士颇多之。璘亦引嫌,并匿其功。擢荣州刺史,寻拜熙河经略、安抚使。

明年,挺被檄与都统制姚仲率东西路兵攻德顺。金左都监空平凉之众以援合喜,又遣精兵数万自凤翔来会。仲驻军六盘,挺独趋瓦亭,身冒矢石,众从之。金人舍骑操短兵奋斗,挺遣别将尽夺其马,金众遂溃。挺勒兵追之,禽千户耶律九斤、孛堇等百三十七人。

金人惩前衄,悉兵趋德顺。璘自秦州来督师,先壁于险,且治夹河战地。金人果大至,挺诱致之,至所治战地,盛兵蹙之,敌不能支,一夕遁去。巩州久不下,挺以选锋至城下,诸将咸曰:「西北坡陀地易攻,若分兵各当一面,宜得利。」挺曰:「西北虽卑而土坚,东南并河多沙砾善圮。且兵分则少,以少当坚城,可得而下乎?」乃命悉众击东南陬。不二日,楼橹俱尽。夜半,其将雷千户约降,黎明,城破。以功授团练使,又以瓦亭功授郢州防御使。

孝宗即位,加璘兼陕西、河东路招讨宣抚使。璘虑敌必再争德顺,至自河池,金人果合兵十余万列栅以拒。有大酋引骑数千睨东山,璘命挺领骑迎击,却之。遂据东山,筑堡以守。敌不能争,乃益修攻具,为大车匿战士其中,将填隍而进。挺命抡大木植中道,车至不得前。拜武昌军承宣使,寻加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熙河路经略安抚使中军统制,时年二十五。会朝廷主议和,诏西师解严,父子遂旋军。

乾道元年,升本军都统制。三年,以父命入奏,拜侍卫亲步军指挥使,节制兴州军马。璘卒,起复金州都统、金房开达安抚使,改利州东路总管。挺力求终丧,服除,召为左卫上将军。朝廷方议置神武中军五千人以属御前,命挺为都统制。挺力陈不当轻变祖宗法,事遂寝。拜主管侍卫步军司公事。

挺每燕见从容,尝论两淮形势旷漫,备多力分,宜择胜地扼以重兵,敌仰攻则不克,越西南又不敢,我以全力乘其弊,蔑不济者。帝颇嘉纳。淳熙元年,改兴州都统,拜定江军节度使。初,军中自置互市于宕昌,以来羌马,西路骑兵遂雄天下。自张松典榷牧,奏绝军中互市,自以马给之,所得多下驷。挺至,首陈利害以闻,乞岁市五百匹,诏许七百匹。

始,武兴所部就饷诸郡,漫不相属。挺奏以十军为名,自北边至武兴列五军,曰踏白、摧锋、选锋、策选锋、游奕;武兴以西至绵为左、右、后三军;而驻武兴者前军、中军。营部于是始井井然。四年,入觐,除知兴州、利州西路安抚使。密修皂郊堡,增二堡,缮戎器,储于两库,敌终不觉。

十年冬,特加检校少保。成州、西和岁大侵,挺力为振恤,谕总赋者分军储以佐之,全活殆数千万。蜀自诸军宿师,凡廪赐,官率籴三之一,视价高下给之,名曰「折估」,随所屯地相为乘除。岁久屯他徙,廪赐不易旧,至有同部伍而廪相倍蓰者,挺裒为中制上之。

光宗即位,御笔奖劳。而西和、阶、成、凤、文、龙六州器械弗缮,挺节冗费,屯工徒,悉创为之。御军虽严,而能时其缓急,士以不困。郡东北有二谷水,挺作二堤以捍之。绍熙二年,水暴发入城。挺既振被水者,复增筑长堤,民赖以安。诏问备边急务,即建增储之策,由是粮糗不乏。四年春,以疾乞致仕,诏加太尉。卒,年五十六。赠少师、开府仪同三司。

挺少起勋阀,弗居其贵,礼贤下士,虽遇小官贱吏,不敢怠忽。拊循将士,人人有恩。璘故部曲拜于庭下,辄降答之,即失律,诛治无少贷。璘尝对孝宗言,诸子中惟挺可任。孝宗亦曰:「挺是朕千百人中选者。」岁时问劳不绝,被遇尤深厚。光宗赐内府珍奇,以示殊礼。子五人,曦,其次也。曦仕至太尉、昭信军节度使,以叛诛,见别传。

论曰:刘锜神机武略,出奇制胜,顺昌之捷,威震敌国,虽韩信泜上之军,无以过焉。或谓其英概不足,雅量有余,岂其然乎?吴玠与弟璘智勇忠实,戮力协心,据险抗敌,卒保全蜀,以功名终,盛哉!挺累从征讨,功效甚著,有父风矣。然玠晚颇荒淫,璘多丧败,岂狃于常胜,骄心侈欤!抑三世为将,酿成逆曦之变,覆其宗祀,盖有由焉。

列传第一百二十六

○李显忠杨存中郭浩杨政

李显忠,绥德军青涧人也。初名世辅,南归,赐名显忠。由唐以来,世袭苏尾九族巡检。初,其母当产,数日不能免,有僧过门曰:「所孕乃奇男子,当以剑、矢置母旁,即生。」已而果生显忠,立于蓐,咸异之。

年十七,投效用,随父永奇出入行阵。金人犯鄜延,经略王庶命永奇募间者,得张琦;更求一人,显忠请行。永奇曰:「汝未涉历,行必累琦。」显忠曰:「显忠年小,胆气不小,必不累琦,当与琦俱。」有敌人夜宿陶穴,显忠缒穴中,得十七人,皆杀之,取首二级,马二匹,余马悉折其足。庶大奇之,补承信郎,充队将,由是始知名。转武翼郎,充副将。

金人陷延安,授显忠父子官。永奇聚泣曰:「我宋臣也,世袭国恩,乃为彼用邪!」会刘豫令显忠帅马军赴东京,永奇密戒之曰:「汝若得乘机,即归本朝,无以我故贰其志。事成,我亦不朽矣。」显忠至东京,刘麟喜之,授南路钤辖,乃密遣其客雷灿以蜡书赴行在。已而豫废,兀术以万骑驰猎淮上,与显忠独立马围场间。显忠戒吴俊往探淮水可度马处,欲执兀术归朝。俊还,显忠驰问之,为竹刺伤马而止。兀术授显忠承宣使、知同州。

显忠至鄜省侍,永奇教显忠曰:「同州入南山,乃金人往来驿路,汝可于此擒其酋,渡洛、渭,由商、虢归朝。第报我知,我当以兵取延安而归。」显忠赴同州,即遣黄士成等持书由蜀至吴,报归朝事。元帅撒里曷来同州,显忠以计执之,驰出城。至洛河,舟船后期不得渡,与追骑屡战,皆胜。显忠憩高原,望追骑益多,乃与撒里曷折箭为誓,不得杀同州人,不得害我骨肉,皆许之,遂推之下山崖,追兵争救得免。显忠携老幼长驱而北,至鄜城县,急遣人告永奇。永奇即挈家出城,至马TG谷口,为金人所及,家属二百口皆遇害。是日,天昏大雪,延安人闻之皆泣下。

显忠仅以二十六人奔夏国。夏人问故。显忠泣,具言父母妻子之亡,切齿疾首,恨不即死,愿得二十万人生擒撒里曷,取陕西五路归于夏,显忠亦得报不共戴天之仇。夏主曰:「尔能为立功,则不靳借兵。」时有酋豪号「青面夜叉」者,久为夏国患,乃令显忠图之。请三千骑,昼夜疾驰,奄至其帐,擒之以归。夏主大悦,即出二十万骑,以文臣王枢、武臣

移讹为陕西招抚使,显忠为延安招抚使,时绍兴九年二月十四日也。

显忠引兵至延安,总管赵惟清大呼曰:「鄜延路今复归宋矣,已有赦书。」显忠与官吏观赦书列拜,显忠大哭,众皆哭,百姓哭声不绝。乃以旧部八百余骑往见王枢、移讹,谕之曰:「显忠已得延安府,见讲和赦书,招抚可以本部军归国。」移讹不从,曰:「初,经略乞兵来取陕西。今既到此,乃令我归耶?」显忠知势不可,乃出刀斫移讹,不及,擒王枢缚之。夏人以铁鹞子军来。显忠以所部拒之,驰挥双刀,所向披靡,夏兵大溃,杀死蹂践无虑万人,获马四万匹。显忠揭榜招兵,以「绍兴九年」为文书。每得一人,予马一匹,旬日间得万人,皆骁勇少壮。又擒害其父母弟侄者,皆斩于东城之内。行至鄜州,已有马步军四万余。撒里曷在耀州,闻显忠来,一夕遁去。

四川宣抚吴玠遣张振来抚谕云:「两国见议和好,不可生事,可量引军赴行在。」遂至河池县见玠,玠抚之曰:「忠义归朝,惟君第一。」从行使臣崔皋等六百余人列拜庭下,玠又抚之,犒以银绢,诣行府受告敕、金带,除指挥使、承宣使。至行在,高宗抚劳再三,赐名加赉,又赐田镇江,以崔皋辈充将佐。

兀术犯河南,命显忠为招抚司前军都统制,与李贵同破灵壁县。兀术犯合肥,手诏以军与张俊会。显忠至孔城镇,与敌战,败之。兀术谓韩常曰:「李世辅归宋,不曾立功,此人敢勇,宜且避之。」乃焚庐江而走。显忠欲追之与死战,俊以奉旨监护,虑失显忠,遂各以军还。

太后至临安,显忠入觐,加保信军节度使、浙东副总管。显忠熟西边山川险易,因上恢复策,忤秦桧意。金使言显忠私遣人过界,遂降官奉祠,台州居住。复宁国军节度使,升都统制。

二十九年,金渝盟,诏显忠以本部捍御。遣统制官韦永寿等以二百骑至安丰军,与金将小韩将军兵五千人战于大人洲,败之。俄又增兵万余来,显忠率骑军出,自旦至午,气百倍,以大刀斫敌阵,敌不能支,杀获甚众,掩入淮者不可计。

金主亮犯淮西,朝廷命王权拒于合肥。权退保和州,又弃军渡江,和州失守。金主亲统细军驻和之鸡笼山,将济采石。朝廷诏以显忠代权,命虞允文趣显忠交军,军中大喜,于是有采石之捷,语在《允文传》。显忠退军沙上,得杨存中报:「车驾至平江,可速进兵。」显忠选锐士万人渡江,尽复淮西州郡。军至横山涧,与金射雕军战,统制顿遇重伤,韦永寿死之,敌兵败走。金主亮切责诸将不用命,诸将弑之而还。

是役也,显忠所将一万九千八百六人行赏有差,张振功为最。诏赐显忠五子金带。授显忠淮西制置使、京畿等处招讨使,擢太尉、宁国军节度使、主管侍卫马军司公事,赴行在。

孝宗即位,赐田百顷,兼权池州驻劄御前诸军都统制,节制军马。隆兴元年,兼淮西招抚使。时金主褒新立,山东、河北豪杰蜂起,耶律诸种兵数十万据数郡之地,太行山忠义耿京、王世隆辈皆欲挈地还于朝。金惧,亟请和。显忠阴结金统军萧琦为内应,请出师自宿、亳趋汴,由汴京以通关陕;关陕既通,则鄜延一路熟知显忠威名,必皆响应,且欲起其旧部曲,可得数万人,以取河东。

时张浚开都督府,四月,命显忠渡江督战。乃自濠梁渡淮,至陡沟,琦背约,用拐子马来拒,与战,败之。琦复背城列阵,显忠躬率将士鏖战,琦败走,遂复灵壁,入城,宣布德意,不戮一人,中原归附者踵接。时邵宏渊围虹县未下,显忠遣灵壁降卒开谕祸福,金贵戚大周仁及蒲察徙穆皆出降。宏渊耻功不自己出;又有降千户诉宏渊之卒夺其佩刀,显忠立斩之,由是二将益不相能。

六月,兵傅宿州城,金人来拒,显忠败之,斩其左翼都统及首虏数千人,追奔二十余里。宏渊至,谓显忠曰:「招抚真关西将军也。」显忠闭营休士,为攻城计,宏渊等不从。显忠引麾下杨椿上城,开北门,不逾时拔其城。宏渊等殿后,趣之,乃始渡濠登城。城中巷战,又斩首虏数千人,擒八十余人,遂复宿州。举寄居官刘时摄州事。捷闻,授显忠开府仪同三司、殿前都指挥使,妻周氏封国夫人。宏渊欲发仓库犒士卒,显忠不可,移军出城,止以见钱犒士,士皆不悦。

金帅孛撒自南京率步骑十万来,晨薄城,列大阵。显忠亲帅军遇于城南,战数十合,孛撒大败,遂退走。统制李福、统领李保各以所部退避,皆斩以徇。翼日,敌益兵至。显忠谓宏渊并力夹击,宏渊按兵不动,显忠独与所部力战百余合,杀左翼都统及千户、万户,斩首虏五千余人。俄增兵复来逼城,显忠用克敌弓射却之。

宏渊顾众曰:「当此盛夏,摇扇于清凉犹不堪,况烈日中被甲苦战乎?」人心遂摇,无斗志。至夜,中军统制周宏鸣鼓大噪,阳谓敌兵至,与邵世雍、刘亻先各以所部兵遁;继而统制左士渊、统领李彦孚亦遁。显忠移军入城,殿司前军统制张训通、马司统制张师颜、池州统制荔泽、建康统制张渊各遁去。

金人乘虚复来攻城,显忠竭力捍御,斩首虏二千余人,积尸与羊马墙平。城东北角敌兵二十余人已上百余步,显忠取军所执斧斫之,敌始退却。显忠曰:「若使诸军相与掎角,自城外掩击,则敌兵可尽,金帅可擒,河南之地指日可复矣。」宏渊又言:「金添生兵二十万来,傥我军不返,恐不测生变。」显忠知宏渊无固志,势不可孤立,叹咤曰:「天未欲平中原耶?何沮挠若此!」是举,所丧军资器械殆尽,幸而金不复南。显忠以军还,见浚,纳印待罪。责授果州团练副使,潭州安置。后朝廷知其故,移抚州。

乾道改元,乃还会稽,复防御使,观察使、浙东副总管,赐银三万两,绢三万匹,绵一万两。提举台州崇道观。召除威武军节度使、左金吾卫上将军,赐第京师。上奇其状貌魁杰,命绘像阁下。复太尉。乞祠,提举兴国宫,绍兴府居住,岁赐米二千石。

淳熙四年,召赴行在,提举万寿观,奉朝请。入见,给真奉,赐内库金,再葺前所赐第赐之,七月卒,年六十九。赠开府仪同三司,谥忠襄。

杨存中,本名沂中,字正甫,绍兴间赐名存中,代州崞县人。祖宗闵,永兴军路总管,与唐重同守永兴,金人陷城,迎战死之。父震,知麟州建宁砦,金人来攻,亦死于难。

存中魁梧沈鸷,少警敏,诵书数百言,力能绝人。慨然语人曰:「大丈夫当以武功取富贵,焉用俯首为腐儒哉!」于是学孙、吴法,善射骑。宣和末,山东、河北群盗四起,存中应募击贼,积功至忠翊郎。

靖康元年,金人再围汴京,诸道兵勤王,存中与张俊、田师中从信德府守臣梁扬祖以万兵入援,后隶张俊部曲。上问将于俊,俊以存中对。召见,赐袍带。时元帅府草创,存中昼夜扈卫寝幄,不顷刻去侧。帝知其忠谨,亲信之。剧贼李昱据任城,久不克,存中以数骑入,击杀数百人。帝乘高望见,介胄尽赤,意其被重创。召视之,皆污贼血,壮之,饮以酒,曰:「酌此血汉。」存中请复往,帝止之。存中曰:「此贼胆碎,即成擒矣。」遂大破之,复任城,迁阁门祗候。

建炎二年,讨贼徐明于嘉兴,先登。主帅将屠城,存中力谏止之,戮其渠魁而已,郡赖以全。迁荣州刺史。高宗南渡,以胜捷军从张俊守吴门;苗、刘之变,又从俊赴难。迁贵州团练使,寻为御前右军统领。金人攻明州,又从俊与田师中、赵密殊死战,破之。以奇功迁文州防御使、御前中军统制。

绍兴元年,从俊讨李成。诸将议,多欲分道进,存中曰:「贼势如此,兵分则力弱,又诸将位均势敌,非招讨督之,必不相为用。」俊然之。整军至豫章,存中率兵数千,首破贼于玉隆观,追至筠州。贼骁将以众十万来援,夹河而营。存中谓俊曰:「彼众我寡,击之当用奇,愿以骑见属,公以步兵居前。」俊从之。存中夜衔枚渡筠河,出西山,驰下击贼,俊以步兵夹攻,俘八千人。诸将夜见存中曰:「战未休,降卒多,忽有变,奈何?非尽歼之不可。」存中曰:「杀降吾不忍。」诸将转告俊,竟夜坑之。乘胜追至九江,成遂遁去。迁宣州观察使。

二年春,进神武中军统制,宰相吕颐浩袖敕以授存中。俊奏留存中军中,上曰:「宿卫乏帅,朕所选,为不可易也。」存中亦固辞,且谓:「神武诸帅如韩世忠、张俊,皆贵拥旄钺,名望至重,如臣么麽,一旦位与之抗,实不自安。」不许,遣中使宣押,乃视事。兼提举宿卫亲兵。时中军卒不满五千,疲癃者居半。存中请拘神武卒借出于外者归军中,由是军政浸修。

三年,严州妖贼缪罗据白马源,杀王官,存中讨平之。除带御器械,加保信军承宣使、权发遣鄜延路马步军副总管。

六年,为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密州观察使。先是,张浚视师,谋渡淮以图刘豫,倚韩世忠为用。世忠围淮阳,从浚乞张俊将赵密为助,俊拒之。赵鼎语浚曰:「世忠所欲者赵密尔,存中武勇,不减于密,盍令存中助之。」浚请于朝,故有是命。于是存中以八队万人,趋督府助世忠。

十月,存中与刘猊战于藕塘,大破之。猊之初入也,淮西宣抚使刘光世欲弃庐州,退保太平。贼众十万已次濠、寿间,浚命张俊拒之,使存中往泗州与俊合。及至泗,则光世已舍庐去。浚遣人谕之曰:「一人渡江,即斩以狥。」光世不得已还庐驻兵,与存中相应。贼先犯定远县,存中以兵二千袭败于越家坊。既而与猊兵遇藕塘,贼据山列阵,矢下如雨。存中急击之,且使统制吴锡以劲骑五千突其阵。阵乱,存中鼓大军乘之,自以精骑冲其肋,大呼曰:「破贼矣!」贼错愕骇视。前军统制张宗颜自泗来,乘背击之,贼大败。猊以首抵谋主李愕曰:「适见髯将军,锐不可当,果杨殿前也。」即以数骑遁去。余党万人僵立失措,存中跃马叱之,皆怖而降。麟在顺昌,孔彦舟方围光州,闻之皆拔砦遁去,北方大恐。所得贼舟数百艘,车数千两。

捷闻,帝遣中使劳赐,谓宰执曰:「卿辈始知朕得人也。」除保成军节度使、殿前都虞候寻兼领马步帅。存中奏:「祖宗置三衙,鼎列相制,今令臣独总,非故事也。」不允。七年,为淮南西路制置使,将以抚定郦琼诸军,不果行,语在《王德传》。九年,迁殿前副都指挥使。

十年,金人叛盟取河南,命存中为淮北宣抚副使,引兵至宿州,以步军退屯于泗。金人诡令来告敌骑数百屯柳子镇。存中欲即击之,或以为不可,存中不听。留王滋、萧保以千骑守宿,自将五百骑夜袭柳子镇,黎明,不见敌而还。金人以精兵伏归路,存中知之,遂横奔而溃。参议官曹勋不知存中存亡,以闻,朝廷震恐,于是有权宜退保之命。既而存中自寿春渡淮归泗,人心始安。冬,引兵还行在。

十一年,兀术耻顺昌之败,复谋来侵。诏大合兵于淮西以待之。于是存中以殿司兵三万卒戍淮,与金人战于柘皋,败之。时张俊为宣抚使,存中为副使,刘锜为判官,王德为都统制,田师中、张子盖为统制官。金人以拐子马翼进,存中曰:「敌恃弓矢,吾有以屈之。」使万人操长斧,如墙而进,诸军鼓噪奋击,金人大败,退屯紫金山。是役也,失将士九百人,金人死者以万计,而濠围犹未解。

俊与存中、锜先议班师。会有云濠路已通者,俊谓锜曰:「吾欲与杨太尉耀兵淮上,安抚濠梁之民,取宣化归金陵,杨太尉则渡瓜洲还临安。」明日,命二帅行。谍报金攻濠甚急,仓皇复回,邀锜会于黄连埠,距濠六十里,闻城陷矣,召存中、锜谋之。锜谓存中:「何以处此?」存中曰:「战尔,相公与太尉在后,存中当居前。」锜曰:「本来救濠,濠既已失,进无所依,人怀归心,胜气已索,此危道也。不若退师据险,俟其去,为后图。」诸将皆曰:「善。」鼎足而营,遣人俟敌,曰:「已去矣。」俊自以为功,谓锜毋往,命存中与德偕至濠。列阵未定,烟起城中,金人伏骑万余分两翼出。存中顾德曰:「何如?」德曰:「德小将,焉敢预事?」存中以策麾军曰:「那回!」诸军以为令其走也,遂散乱南奔,无复纪律,金人追杀甚众。后一日,韩世忠大军至,已无及矣。存中乃自宣化渡江归行在。加检校少保、开府仪同三司兼领殿前都指挥使,盖录柘皋之功而掩濠梁之败也。

十二年,徽宗梓宫攒永固陵,命存中都护。竣事,拜少傅,以保傅为管军自存中始。十四年,存中请诣太学谒先圣,帝曰:「学校既兴,武人亦知崇尚,如汉羽林士皆通《孝经》,况其他乎?」二十年,封恭国公。二十八年,拜少师,恩数视枢密使。存中以凡重地皆有统制官,独荆、襄无之,请于朝,于是荆南、襄阳初置诸统制。

存中在殿严凡二十五载,权宠日盛,太常寺主簿李浩、敕令所删定官陆游、司封员外郎王十朋、殿中侍御史陈俊卿相继以为言。三十一年,罢为太傅、醴泉观使,进封同安郡王,赐玉带,朝朔望。

时金主亮有南侵意,存中上备敌十策。步帅赵密谋夺存中权,因指为喜功生事。存中闻之,上章乞免,密竟代之。未几,边声日急,九月,诏存中为御营宿卫使。刘汜战败于瓜洲,命存中往京口,为守江计。虞允文自采石来会,存中与之协力拒敌。敌不能济。金主亮死,与允文轻舟渡江以伺敌。及金人请和,存中奏俟彼得新主之命,无遽许之。

帝如建康,诏存中扈跸,因语宰相曰:「杨存中唯命东西,忠无与二,朕之郭子仪也。」金使复请和,存中请拘之江口,移书审问,若能归我族属,还旧壤,损岁币,复白沟之界,以通兄弟之好,如是则和议可从;不然,请斩其使,亟图恢复。会驾还,以存中为江、淮、荆、襄路宣抚使,给、舍不书黄,命遂寝。未几,仍奉祠。

隆兴元年,王师溃于符离,复起存中为御营使。二年,金人再入关,议割蜀之和尚原以畀之。存中入对,曰:「和尚原,陇右之藩要也。敌得之,则可以睥睨汉川;我得之,则可以下兵秦雍。曩议予金人,吴璘力争不从。今璘在远,不及知。臣若不言,非特负陛下,亦有愧于璘。近者,王师尽锐而后得,愿毋弃。」

未几,金人复攻淮甸,诏存中同都督江、淮事。汤思退罢,升都督,陛辞,赐坐,赐玉鞍勒。时诸军各守分地,不相统一,存中集诸将调护之。于是始更相为援。帝亲札赐之曰:「诸帅协和,互相策应,卿之力也。」会金兵已深入,朝议欲舍淮保江,存中持不可,乃已。金兵在扬州,或劝存中击之。存中不敢渡,独临江固垒以老之。

金人寻请盟。乾道元年班师,加昭庆军节度使,复奉祠。时兴屯田,存中献私田在楚州者三万九千亩。二年,卒,年六十五。以太师致仕,追封和王,谥武恭。高宗追念旧臣,为之出涕,赙钱十万。高宗假借诸将,眷存中尤深,尝曰:「朕于存中,抚绥之过于子弟。」濠、庐之役,亲笔戒之曰:「若不便进,当行军法。」赵密代领殿帅,则举唐崔祐甫夺王驾鹤兵权事,豫戒大臣。及竣事,又曰:「杨存中之罢,朕不安寝者三夕。」

存中天资忠孝敢勇,大小二百余战,身被五十余创。宿卫出入四十年,最寡过。孝宗以为旧臣,尤礼异之,常呼郡王而不名。父、祖及母皆死难,存中既显,请于朝,宗闵谥忠介,震谥忠毅,赐庙曰显忠,曰报忠。又以家庙、祭器为请,遂许祭五世,前所无也。祖母刘流落蜀、陇,存中日夜祷祠访问,间关数千里,卒迎以归。御军宽而有纪,所用将士,专以才勇选,不私部曲之旧。李显忠以罪斥,存中奏为统制官,后为名将。尝以克敌弓虽劲而蹶张难,遂以意创马皇弩,思巧制工,发易中远,人服其精。尝营居凤山,十年而就,极山川之胜,后献于朝廷,更筑室焉。又葺园亭于湖山之间,高宗为书「水月」二字。所居建阁以藏御书,孝宗题曰「风云庆会之阁」。

子,偰工部侍郎;倓签书枢密院事、昭庆军节度使。

郭浩,字充道,德顺军陇干人。父任三班奉职。徽宗时,充环庆路第五将部将,尝率百骑抵灵州城下,夏人以千骑追之,浩手斩二骑,以首还。充渭州兵马都监。从种师道进筑葺平砦,敌据塞水源,以渴我师,浩率精骑数百夺之。敌攻石尖山,浩冒阵而前,流矢中左肋,怒不拔,奋力大呼,得贼乃已;诸军从之,敌遁去,由是知名。累迁中州刺史。

钦宗即位,进安州团练使。以种师道荐,召对,奏言:「金人暴露,日久思归。乞给轻兵间道驰滑台,时其半度,可击也。」会和战异议,不能用。帝问西事,浩曰:「臣在任已闻警,虑夏人必乘间盗边,愿选将设备。」已而果攻泾原路,取西安州、怀德军。绍圣开拓之地,复尽失之。种师中制置河东,辟以自随。

建炎元年,知原州。二年,金人取长安,泾州守臣夏大节弃城遁,郡人亦降。浩适夜半至郡,所将财二百人,得金人不杀,使之还,曰:「为语汝将曰,我郭浩也,欲战即来决战。」金人遂引去。升本路兵马钤辖、知泾州、权主管鄜延路经略安抚。

时二敌交侵,鄜延之东皆金人,西北即夏境,其属朝廷者惟保安一军、德静一砦。浩间道之德静,置司招收散亡,与敌对垒,一年,敌不能犯。再除泾原路兵马钤辖、知泾州。浩去,夏人复来,权帅耿友谅仅以身免,一路尽陷。

张浚为宣抚处置使,以浩为秦凤路提点刑狱、权经略使、知秦州。时浚经略陕西,有言敌可讨者,浚意向之。诸帅耻于不武,莫敢出言。浚檄五路帅悉所部兵会于富平,浩独谓敌锋方锐,且当分守其地,掎角相援,俟衅而动。浚不听,师出果败,五路俱陷,帅府皆徙置他所。浚复以浩旧官移知凤翔府,寓治宝鸡县,又退保和尚原。金人抵原下,浩与吴玠随方捍御,蜀以安全。第功,迁正任防御使。

绍兴元年,金人破饶风岭,盗梁、洋,入凤州,攻和尚原。浩与吴璘往援,斩获万计。迁邠州观察使,徙知兴元府。饥民相聚米仓山为乱,浩讨平之。徙知利州。金人以步骑十余万破和尚原,进窥川口,抵杀金平,浩与吴玠大破之。迁彰武军承宣使。玠按本路提点刑狱宋万年阴与敌境通,利所鞫不同,由是与浩意不协,朝廷乃徙浩知金州兼永兴军路经略使。

金州残弊特甚,户口无几,浩招辑流亡,开营田,以其规置颁示诸路。他军以匮急仰给朝廷,浩独积赢钱十万缗以助户部,朝廷嘉之,凡有奏请,得以直达。九年,改金、洋、房州节制。

金人还河南地,以浩为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充陕西宣谕使、知金州。楼炤行关中,辟浩枢密院都统制、节制陕西军马。十年,拜奉国军节度使。五路陷,徙知夔州,未行,移知金州,仍永兴路经略安抚使、节制陕西河东兼措置河东路忠义军马。十一年,金人内侵,宣抚使胡世将召浩及吴璘、杨政会仙人原,授以攻取之策。浩遗裨将设伏破之。

十四年,召见,拜检校少保,还镇,赐以御府金器、绣鞍,仍官一子文资,赐田五十顷。浩辞曰:「臣父子起身行阵,不敢忘本,愿还文资。」帝嘉其意,别与一子阁职。是岁,分利州为东西两路,以浩为金房开达州经略安抚使兼知金州、枢密院都统制,屯金州,仍建帅府。十五年,卒,年五十九。赠检校少帅,谥恭毅。淳熙元年,赐立庙金州。

杨政,字直夫,原州临泾人。崇宁三年,夏人举国大入,父忠战殁,政甫七岁,哀号如成人。其母奇之,曰:「孝于亲者必忠于君,此儿其大吾门乎?」宣和末,应募为弓箭手。靖康初,因拒夏人,稍知名。建炎间,从吴玠击金人,九战九捷。累功至武显郎。

绍兴元年春,金人趋和尚原,又攻箭筈关,政引兵大破之,斩千户一、酋长二。迁右武大夫。十月,金兵大集,号十万,自宝鸡列栅至原下。吴玠与相持累日,以政统领将兵迎敌,日数十合,士卒无不一当百。复出奇兵断其粮道,敌少却,遮击之,获万户及首领三百余人、甲士八百六十人。拜恭州刺史。时有嫉政者,以母妻尚留北境,不宜属以兵权,玠不听,政益感奋。

二年,金合步骑数千栅鱼龙川口,政帅精兵劫破之。升陇州团练使,移知方山原,军储刍谷在其中。三月,金大军来攻,城且下,政击败之。选知凤州。三年,金攻饶风关,政从玠战关下,凡六日。改明州观察使。

四年,撒离喝裒精兵十万,欲道仙人关入蜀,至上奢田。玠筑垒于关外,政曰:「此地为蜀厄塞,当坚守,时出奇击之。」玠用其言。金人变态多端,政随机应之,连日百余战。敌帅督战益急,政命卒以神臂弓射之;又选甲士千余出山谷,断其兵,使不得进退;又出敌不意,夜斫其营。敌遂遁去,追至河池而还。授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环庆路经略安抚使。

五年,金人攻淮,玠命政帅师乘机牵制,至秦州,一战而拔,抚定居民,秋毫无犯。改经略安抚泾原兼帅环庆、利路。三镇事丛集,剖决无滞。母留敌境,间遣人省视之,母惟勉以忠义。九年春,和议成,始得迎母及兄弟归。乞祠以便养,不许。诏封其母感义郡夫人,以政为熙河兰巩路经略安抚使、知熙州,进武康军承宣使。

十年,徙利州,又徙兴元。会金人渝盟,政建迎敌之策,兼川、陕宣抚副使司都统制。政偕统制杨从义劫金人于凤翔府城南砦,败之,获战马数百。母卒,起复,遂帅师趣宝鸡渭水上,以拒敌冲,凡大战七,斩获甚多。川、陕宣抚副使胡世将奏:「凤翔之捷,政奋不顾身,功效显著。」拜武当军节度使。

十一年秋,金将胡盏、习不祝合军五万来攻,政与吴璘、郭浩会于仙人原。世将授以攻取之策,政出和尚原,浩出商州以为援,璘驻秦州。政引兵夜入陇州界,遂趋吴山,与金人对垒,又败金万户通检于宝鸡。时通检居渭北,政欲攻拔其城,通检将精甲万众出,政帅勇士鏖战,遣裨将突出阵后,登山执帜。金军见之,大呼曰:「伏发矣!」乃惊溃。政乘胜掩杀,通检走至城门而桥已绝,遂擒之。

和议成,帝召政还,军民诣部使者借留。及入见,条奏详明,帝善之。十三年,还镇,加检校少保,赐田五十顷。十四年,分利州为东西两路,政屯兴元府。久之,拜太尉。二十七年,卒,年六十。赠开府仪同三司,谥襄毅。

政守汉中十八年,六堰久坏,失灌溉之利,政为修复。汉江水决为害,政筑长堤捍之。凡利于民者不敢以军旅废。休兵十余年,未尝升迁将士,上下安之。政故为吴璘裨将,及与璘分道建帅,执门下之礼益恭,世颇贤之。

论曰:李显忠生而神奇,立功异域,父子破家狥国,志复中原,中罹谗构,屡遭废黜,伤哉!杨存中出入淮甸,无大胜负,典兵最久,贵宠独隆,然颇能知几,不阽祸败,其亦有天幸者欤?郭浩、杨政克左右,玠、璘兄弟保全川蜀。数君子皆人所属倚以成功者,奈何挠于和议,频失事机,人心沮丧,不得如吉甫、方叔,受祉振旅以成中兴之业,惜哉!

列传第一百二十七

○王德王彦魏胜张宪杨再兴牛皋胡闳休

王德,字子华,通远军熟羊砦人。以武勇应募,隶熙帅姚古。会金人入侵,古军怀、泽间,遣德谍之,斩一酋而还。补进武校尉。古曰:「能复往乎?」德从十六骑径入隆德府治,执伪守姚太师,左右惊扰,德手杀数十百人,众愕眙莫取前。古械姚献于朝,钦宗问状,姚曰:「臣就缚时,止见一夜叉耳。」时遂呼德为「王夜叉」。

建炎元年,以勤王师倍道趋阙,改隶刘光世,平济南寇李昱、池阳寇张遇。光世将先锋讨李成,德以百骑觇贼,至蔡州上蔡驿口桥,贼疑为诱骑,拥众欲西。德麾骑大呼曰:「王师大至矣!」贼骇遁,追杀甚众。成奔新息,收散卒复战。贼见光世张盖行陈,不介胄,知为主帅,并兵围之。德突围拥光世还军,遂袭败李成。授武略大夫。

三年春,迁前军统领,屯天长。金人攻扬州,西军多溃,德趋宣化。会叛将张昱、张彦围和州,太守张绩求援于德,德兵傅城下,贼不意其至,大溃。迟明接战,斩昱,俘其兵骑万数,济自采石。

光世方谋讨苗、刘之逆,迎至建康,谓德曰:「江都之扰,诸军不窜则盗。公可仗义夜涉大江,徇国急变。」遂以军属光世。会苗、刘走闽中,诏德追击,隶韩世忠。德欲自致功名,而世忠必欲德为之使,遣亲将陈彦章邀德于信州。彦章拔佩刀击德,德杀彦章,尸诸市。德至浦城,斩苗瑀,擒马柔吉送行在。世忠讼其擅杀,下台狱,侍御史赵鼎按德当死,帝命特原之,编管郴州。

时光世屯九江,得杨惟忠所失空头黄敕,即以便宜复德前军统制,遣平信州妖贼王念经。行次饶州,会贼刘文舜围城,德引兵赴之,文舜请降。德纳而诛之,自余不戮一人。谓诸校曰:「念经闻吾宿留,必不为备。」倍道而趋,一鼓擒之,献俘于朝。诏还旧秩,加武显大夫、荣州刺史。

四年,光世镇京口,以德为都统制。金兵复南,光世将退保丹阳,德请以死捍江,诸将恃以自强。分军扼险,渡江袭金人,收真、扬数郡。既而又遇敌于扬州北,有被重铠突阵者,德驰叱之;重铠者直前刺德,德挥刀迎之,即堕马。众褫骇,因麾骑乘之,所杀万计。

绍兴元年,平秀州水贼邵青。初,德与战于崇明沙,亲执旗麾兵拔栅以入,青军大溃。他日,余党复索战,谍言将用火牛,德笑曰:「是古法也,可一不可再,今不知变,此成擒耳。」先命合军持满,陈始交,万矢齐发,牛皆返奔,贼众歼焉。青自缚请命,德献俘行在。帝召见便殿问劳,褒赏特异。迁中亮大夫、同州观察使。

三年,光世宣抚江、淮,当移屯建康,命韩世忠代之。德从数十骑自京口逆世忠,度将及麾下,徒步立道左,抗言曰:「擅杀陈彦章,王德迎马头请死。」世忠下马握其手曰:「知公好汉,乡来纤介不足置怀。」乃设酒尽欢而别。是冬,知巩州、熙河兰廓路兵马钤辖。

明年春,知兰州,徙屯池阳及当涂,为行营左护军前军统制。金兵掠江北,破滁州。德越江袭夺之,追至桑根,擒女真万户卢孛一人,千户十余人。五年,改环庆副总管。

六年冬,刘豫遣麟、猊驱乡兵三十万,分东西道入寇,中外甚恐,议欲为保江计。殿帅杨沂中、统制张宗颜、田师中及德等分兵御之,大败猊兵于藕塘,猊挺身走;麟在顺昌闻之,亦拔砦遁。德追至寿春,弗及,获其粮舟四百艘。第功,除武康军承宣使,真拜相州观察使。

七年,改熙河兰廓路副总管、行营左护军都统制,驻师合肥。会光世罢宣抚,诏德尽护其众,以郦琼副之。琼与德故等夷,耻屈其下,率众叛从刘豫。八年,命隶张俊,名其军曰「锐胜」。

十年,解颍昌围,俊檄德就取宿州。德倍道自寿春驰至蕲县,与敌游骑遇,遂入城,偃旗卧鼓,骑引去。因潜师宿州,夜半,薄贼营。敌将高统军诘朝压汴而陈,伪守马秦、同知耶律温以三千人阴水邀战。德策马先济,步骑从之。遥谓贼曰:「吾与金人大小百战,虽名王贵酋,莫不糜碎,尔何为者。」贼遂投兵降。马秦、耶律温驰入,闭门城守。德至,呼秦谕以逆顺,乃自缒而下。德叱其子顺先登,秦率温降,遣诣行在。德乘胜趋亳州,俊会于城父。时叛将郦琼屯亳,闻德至,谓三路都统制曰:「夜叉未易当也。」遂遁。德入亳州,白俊曰:「今兵威已振,请乘破竹之势,进取东都。」俊难之,乃班师。策功第一,拜兴宁军承宣使、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再迁侍卫亲军马步军都虞候,封陇西郡侯。

十一年,金人自合肥入侵,游骑及江。俊议分军守南岸,德曰:「淮者,江之蔽也,弃淮不守,是谓唇亡齿寒也。敌数千里远来,饷道决不继,及其未济急击之,可以夺气;若迟之,使稍安,则淮非吾有矣」俊犹豫未许。德请益坚,曰:「愿父子先越江,俟和州下,然后宣抚北渡。」俊乃许德即渡采石,俊督军继之。宿江中,德曰:「明旦,当会食历阳。」已而夜拔和州,晨迎俊入。敌退保昭关,又击走之,追至柘皋,与金人夹河而军。

诸将帅皆集,惟张俊后至,统制田师中欲待之,德怒曰:「事当机会,复何待!」径上马。兀术以铁骑十余万夹道而阵,德曰:「贼右阵坚,我当先击之。」麾军渡桥,首犯其锋。一酋被甲跃马始出,德引弓一发而毙;乘胜大呼,令万兵持长斧,如墙而进。敌大败,退屯紫金山,德复尾击之。刘锜谓德曰:「昔闻公威略如神,今果见之,请以兄礼事。」召拜清远军节度使、建康府驻札御前诸军都统制,历浙东福建总管、荆南副都统制。二十五年,卒,赠检校少保,再赠少傅。二子琪、顺,亦以骁勇闻。

王彦,字子才,上党人。性豪纵,喜读韬略。父奇之,使诣京师,隶弓马子弟所。徽宗临轩阅试,补下班祗应,为清河尉。从泾原路经略使种师道两入夏国,有战功。

金人攻汴京,彦慨然弃家赴阙,求自试讨贼。时张所为河北招抚使,异其才,擢为都统制。使率裨将张翼、白安民、岳飞等十一将,部七千人渡河,与金人战。败之,复卫州新乡县,传檄诸郡。

金人以为大军至,率数万众薄彦垒,围之数匝。彦以众寡不敌,溃围出。诸将散归,彦独保共城西山,遣腹心结两河豪杰,图再举。金人购求彦急,彦虑变,夜寝屡迁。其部曲觉之,相率刺面,作「赤心报国,誓杀金贼」八字,以示无他意。彦益感励,抚爱士卒,与同甘苦。未几,两河响应,忠义民兵首领傅选、孟德、刘泽、焦文通等皆附之,众十余万,绵亘数百里,皆受彦约束。金人患之,召其首领,俾以大兵破彦垒。首领跪而泣曰:「王都统砦坚如铁石,未易图也。」金人乃间遣劲骑挠彦粮道,彦勒兵待之,斩获甚众。益治兵,刻日大举,告期于东京留守宗泽。

泽召彦会议,乃将兵万余渡河,金人以重兵袭其后而不敢击。既至汴京,泽大喜,令彦宿兵近甸,以卫根本。彦即以所部兵马付留守司,量带亲兵趋行在。时已遣宇文虚中为祈请使议和。彦见黄潜善、汪伯彦,力陈两河忠义延颈以望王师,愿因人心,大举北伐。言辞愤激,大忤时相意,遂降旨免对,以彦为武翼郎、阁门宣赞舍人,差充御营平寇统领。时范琼为平寇前将军,彦知琼有逆节,称疾不就,乞致仕,许之。

知枢密院事张浚宣抚川、陕,奏彦为前军统制。浚与金酋娄宿相持于富平,欲大举,初至汉中,会诸将议,彦独以为不可,曰:「陕西兵将上下之情,皆未相通,若少不利,则五路俱失。不若且屯利、阆、兴、洋,以固根本,敌入境,则檄五路兵来援,万一不捷,未大失也。」浚幕府不然其言。彦即请为利路钤辖,俄改金均房州安抚使、知金州。

时中原盗贼蜂起,加以饥馑,无所资食;惟蜀富饶,巨盗往往窥觊。桑仲既陷淮安、襄阳,乘势西向,均、房失守,直捣金州白土关,众号三十万。仲,彦旧部曲也,以申椟请于彦曰:「仲于公无敢犯,愿假道入蜀就食耳。」彦乃遣统领官门立为先锋击之。贼锐甚,立战死。将士失色,或请避之。彦叱曰:「枢相张公方有事关陕,若仲越金而至梁、洋,则腹背受敌,大事去矣。敢言避者斩!」即勒兵趋长沙平,阻水据山,设伏以待。贼见官军少,蚁附搏战。彦执帜一麾,士殊死斗,贼败走。彦休士进击,追奔至白碛,复房州。

绍兴元年九月,权京西南路副总管李忠反,扰京西,遂攻金州诸关。贼众皆河朔人,骁果善战,彦与战不利,关陷。彦退屯秦郊,令将士尽伏山谷间,焚秦郊积聚,伪若遁者。秦郊距郡城二十里,路坦夷,彦募敢死士易麾帜,设奇以待。阅再宿,贼至秦郊,官军逆战,大败之,追袭至秦岭,遂复乾祐县以归。忠走降刘豫。

初,桑仲既败还襄阳,乃鸠集散亡陷邓州,凶焰复炽。南攻德安,西据均阳,分众三道:一攻住口关,一出马郎岭,一捣洵阳,前军去金州不三十里。彦曰:「仲以我寡彼众,故分三道以离吾势,法当先破其坚,则脆者自走。」遣副将焦文通御住口,自以亲兵营马郎。相持一月,大战六日,贼大败,仲为其下所杀。又有王辟、董贵、祁守中阻兵窥蜀,势虽不及桑仲,然小者犹不减数万,彦悉讨平之。

是冬,伪齐秦凤经略使郭振以数千骑掠白石镇,彦与关师古并兵御之,贼大败,获振,复秦州。张浚承制以彦节制商、虢、陕、华州军马。

三年正月,兀术入侵,浚召彦与吴玠、刘子羽会于兴元。撒离曷自上津疾驰,不一日至洵阳。统制官郭进死之,彦退保石泉县。金人入金、均,彦趋西乡。二月,金人攻饶风关,彦与吴玠御之,不能却,关破,彦收余兵奔达州。五月,彦遣兵至汉阴县,与刘豫将周贵战,大败之,复金州。浚承制进彦保康军承宣使兼宣抚司参议,彦不受。

五年四月,差知荆南府,充归、峡、荆门公安军安抚使。彦因荆南旷土措置屯田,自蜀买牛千七百头,授官兵耕,营田八百五十顷,分给将士有差。六年二月,知襄阳府、京西南路安抚使,彦以岳飞嫌辞。浚奏彦为行营前护副军都统制、督府参谋军事。

六月,以八字军万人赴行在。至镇江,闻母丧,上疏乞解官,不许。诏免丧服,趣入对,遂以为浙西、淮东沿海制置副使,以所部屯通州之料角。七年正月,彦因遣将捕亡者于解潜军中,军士交斗于市,言者论其军政不肃,贬秩二等。彦不自安,乞终余服。二月,复洪州观察使、知邵州。彦入辞,帝抚劳甚厚,曰:「以卿能牧民,故付卿便郡,行即召矣。」九年,卒于官,年五十。

彦称名将,当建炎初,屡破大敌,威声振河朔。时方挠于和议,遽召之还,又夺其兵柄而使之治郡,士议惜之。彦事亲孝,居官廉,子弟有战功,不与推赏。将死,召其弟侄,以家财均给之。

魏胜,字彦威,淮阳军宿迁县人。多智勇,善骑射,应募为弓箭手,徙居山阳。绍兴三十一年,金人将南侵,聚刍粮,造器械,籍诸路民为兵。胜跃曰:「此其时也。」聚义士三百,北渡淮,取涟水军,宣布朝廷德意,不杀一人,涟水民翕然以听。

遂取海州。郡守渤海高文富闻胜起,遣兵来捕胜。距海州南八十里大伊,与金兵遇,胜迎击走之,追至城下。众惊传水陆悉有兵,城中大恐,文富闭门守,驱民上城御之。胜令城外多张旗帜,举烟火为疑兵;又遣人向诸城门,谕以金人弃信背盟,无名兴师,本朝宽大爱民之意。城上民闻之,即开门,胜遣勇锐者登城楼,余自门入,莫有御者。独文富与其子安仁率牙兵拒守,胜整军与安仁父子战谯门内,杀安仁及州兵千余,擒文富,民皆按堵。

胜权知州事,遣人谕朐山、怀仁、沐阳、东海诸县,皆定。乃蠲租锐,释罪囚,发仓库,犒战士;分忠义士为五军,纪律明肃,部分如宿将。胜自兼都统制,益募忠义以图收复,远近闻之响应,旬日,得兵数千。即具其事报境上帅守,冀给军装器甲。时帅守虽知金人将渝盟,未有发其端者,莫敢以闻。

左军统制董成谋出西北取沂州,胜先遣间还,知金兵数万至沂,以我军器甲未备,戒成勿动。成不从胜,率所部千余人直入沂州巷战,杀其守及军士三千余,众悉降,得器甲数万。金人生兵复集,竞登屋掷瓦击之,成军几败。胜欲斩成,以其骁勇,释之。

金人遣同知海州事蒙恬镇国以兵万余取海州,抵州北二十里新桥。胜帅兵出迎之,设伏于隘,阵以待。众殊死战,伏发,贼大败,杀镇国,馘千人,降三百人,军声益振。山东之民咸欲来附,胜传檄招谕,结集以待王师之至。

沂民壁苍山者数十万,金人围之,久不下,砦首滕{曰狄}告急于胜。胜提兵往救之,阵于山下。金人多伏兵,胜兵遇伏,皆赴砦。金人袭之,胜单骑而殿,以大刀奋击。金人望见胜,知其为将也,以五百骑围之数重。胜驰突四击,金阵开复阖。战移时,身被数十枪,冒刃出围。金兵追之,马中矢踣,步而入砦,无敢当者。金人又急攻,绝其水,砦中食干Я,杀牛马饮血,胜默祷而雨骤作。

金人攻盆急,周山为营,胜度其必复攻海州,因间出砦越城中。金人果解苍山围,自新桥抵城下,胜出战皆捷。金分兵四面攻之,胜募士登城以御,矢石如雨者七日,金兵死伤多,遁去。胜尝出战,矢中鼻贯齿,不能食,犹亲御战。

胜起义久,朝廷尚未知。沿海制置使李宝遣其子公佐由海道觇敌,至州,始遣忠义将朱震、褚道诣行在,白胜姓名于执政,始知胜之功焉。

金主亮举兵渡淮,虑胜睨其后,分军数万来攻。会李宝帅舟师往胶西,破金人舟舰,胜遣人邀之,同击金人于新桥,大败之。金兵未退,宝知金舟将遁,复以兵登舟备海道。金主初命造海舰,欲分军入苏、杭,悉以中原民操舟楫。民家送衣裘者相告语,俟王师至即背之。及宝舟入岛中,适北风劲,舟不进。有顷反风,金人舣舟于岸,操舟者望见宝舟,谬云此金国兵也,俾皆入舟中。舟忽至,金人不知,宝纵火焚其舟。舟以赤油绢为帆,风顺火炽,操舟者皆登岸走。金兵在舟中者,坐以待缚,载之槛车,悉获其舟。

宝既捷,胜亦还州为捍御计。金兵至,营于城北砂巷,列阵将攻关门,先遣人说胜使降。胜开门出谕之曰:「汝主叛盟失信,无故兴兵,我朝以仁义之师,来复旧疆,汝主渡淮必败。尔等宜早来归,必获爵赏。」时金兵已逼关,胜登关门张乐饮酒,犒军士,令固守勿出战。金兵攻之逾时,乃少遣士出,凭险隘击之。金人知不可攻,率军转而渡河,袭关后。胜敛兵入城,金兵追将及,胜独乘马逐之,叱曰:「魏胜在此!」闻之皆辟易,士卒后入者不复敢追。

胜军已入城,金兵径趋城东,欲过砂堰环城为营。胜先已据堰备之,金军不得过,拒战竟日,终不能近。有新募士守河者,不知兵,金兵遽过河,胜恐绝河路,亟收军入城。金兵追至东门外黄土坂,胜单骑逐之,大叱之,金兵五百皆望风退。胜又追十数里,士得入城;有不得入者,由城南入西门。金兵复自西南来袭,胜从后叱之,金兵骇散,手杀数人。奏功授阁门祗候,差知海州兼山东路忠义军都统。遣其子昌同峒峿山首领张荣,持旗榜往结山东忠义。

金兵自新桥、关子门、砂堰之败,杀伤者众。一日黎明,乘昏雾,四面薄城急攻。胜激厉士卒,竭力捍御,矢石交下。城上镕金液,投火牛。金兵不能前,多死伤,乃拔砦走。距海州为长垣,包州城于中,使不能出。及亮死,乃解去。

胜善用大刀,能左右射,旗揭曰「山东魏胜」,金人望见即退走。胜为旗十数,书其姓名,密付诸将,遇鏖战即揭之,金兵悉避走。初,胜起义时,无州郡粮饷之给,无府库仓廪之储。胜经画市易,课酒榷盐,劝粜豪右。环海州度视敌兵攻取处,筑城浚隍,塞关隘,在军,未尝一日懈弛,恒如寇至。方纠集远迩,犒劳士卒,期约有日,会金主亮被弑,金兵北归,王师亦南还矣。

初,亮闻胜在海州,知不可取,曰:「少须,他时取之易耳。」亮既殒,胜益得自治军旅,人皆精锐。获金谍者,犒以酒食,厚赂遣还。有自北方来归者,与之同卧起,共饮食,示以不疑;周其窭贫,使之感激。自是山东、河北归附者众,得金人虚实,悉以上闻。又第其忠义士功能,假授官资,因李宝转达于朝,悉如所请。

金人遣山东路都统、总管以兵十万攻海州。时宝帅海舟水陆并进,抵城北砂巷,胜率众合宝军大破之,斩首不可计,堰水为之不流,余悉奔溃。胜独率兵追北二十里,至新桥,又破之,尽获其鞍马器甲。宝亦驻海州,为进取计。

金人复遣五斤太师发诸路兵二十余万来攻海州,先遣一军自州西南断胜军饷道。胜驿勇悍士三千余骑,拒于石闼堰,金军不能进。逮夜始还,留千人备险隘。金兵十万来夺,胜率众鏖战,杀数千人,余皆遁去,下令守险勿追。报宝,宝以防海道,登舟,不复发兵。金兵盛集,胜力拒之,自旦至暮,金兵不能夺。胜令步卒整队前行,自为殿。

时百姓以宝既登舟,惧金兵大至,皆欲入城,统制郭蔚闭城门不纳。人民牛马蔽野,呼号动地,城中亦惧。胜入城,谕以贼势退怯之状,固守可保无虞,乃开门尽纳之。居无何,金兵环城围数重,胜与郭蔚分兵备御,偃旗仆鼓,寂若无人。金军惊疑,数日不敢攻,已乃植云梯,置炮石,四面合围,负土填壕。胜俟其近城,鸣鼓张旗,矢石俱发,继以火牛、金液,凡三昼夜,金兵竟不能近。于是罢攻,修营垒,绝河道,谋为固守。胜俟其不备掩击,或独出扰之,使不得休息。又间夜发兵劫其营,或焚其攻具。

既而金人并力急攻,胜告急于李宝。宝以闻,还报城中,已命张子盖率兵来解围。金人亦知子盖军且至,已有退意。顷之,子盖先帅骑兵至,胜出与子盖议战事,且促其步卒。胜出军城北砂巷,与金军大战,斩首不可计,追数十里,余兵皆遁。胜与子盖议进讨,子盖曰:「受诏解围,不知其他。」遂率军还。城中疑惧,欲随王师出,胜亲邀于道而谕之,至涟水军,与偕还。

时都督张浚在建康,招胜,询以军务。转阁门宣赞舍人,差充山东路忠义军都统制兼镇江府驻札御前前军统制,仍知海州。胜还。

隆兴元年,诏以镇江御前同统制魏全来守海州,督府亦遣贾和仲充山东、河北路招抚使,节制本路军马,海州驻札。和仲忌胜,阴诱忠义军使不安。胜与辨是非,和仲又谗胜于都督,惑之。呼胜至镇江计事,罢其职,改京东路马步军副总管、都督府统制,建康府驻札。既而督府知和仲所诬,罢之,复胜旧职,仍遣镇江御前后军屯海州,代前军还镇江。

胜既还海州,镇抚一方,民安其政。改忠州刺史。海州城西南枕孤山,敌至,登山瞰城中,虚实立见,故西南受敌最剧。胜筑重城,围山在内,寇至则先据之,不能害。

胜尝自创如意战车数百两,炮车数十两,车上为兽面木牌,大枪数十,垂毡幕软牌,每车用二人推毂,可蔽五十人。行则载辎重器甲,止则为营,挂搭如城垒,人马不能近;遇敌又可以御箭簇。列阵则如意车在外,以旗蔽障,弩车当阵门,其上置床子弩,矢大如凿,一矢能射数人,发三矢可数百步。炮车在阵中,施火石炮,亦二百步。两阵相近,则阵间发弓弩箭炮,近阵门则刀斧枪手突出,交阵则出骑兵,两响掩击,得捷拔阵追袭,少却则入阵间稍憩。士卒不疲,进退俱利。伺便出击,虑有拒遏,预为解脱计,夜习不使人见。以其制上于朝,诏诸军遵其式造焉。

二年,以议和撤海州戍,命胜知楚州,以本州官吏及部兵赴新治。诏胜同淮东路安抚使刘宝、知高邮军刘敏措置盱眙军、楚州一带,胜专一措置清河口。时和议尚未决,金兵乘其懈,以舟载器甲糗粮自清河出,欲侵边。胜觇知之,身帅忠义士拒于清河口。金兵诈称欲运粮往泗州,由清河口入淮。胜知其谋,欲御之,都统制刘宝以方议和,不许。金骑轶境,胜率诸军拒于淮阳,自卯至申,胜负未决。金军增生兵来,胜与之力战,又遣人告急于宝。宝在楚州,相距四十里,坚谓方讲和,决无战事,迄不发一兵。胜矢尽,救不至,犹依士阜为阵,谓士卒曰:「我当死此,得脱者归报天子。」乃令步卒居前,骑为殿,至淮阴东十八里,中矢,坠马死,年四十五。

事闻,赠保宁军节度使,谥忠壮。时淮南未平,诏于镇江府江口镇立庙,赐号褒忠,仍俟事定更祠于战没处。且令有司刻木以敛,葬于镇江。官其二子,郊武功大夫、忠州刺史,昌承信郎。赐银千两,绢千匹,宅一区,田百顷。其后使者过淮东,始得其详,还言于朝。以刘宝不出救兵,削两镇节钺,没入家赀,贬琼州死。胜所纠集忠义,有为贾和仲诱隶别屯及撤戍隔绝者,尚五千余人,入京口屯驻前军。

郊,添差扬州兵马钤辖。淳熙十五年,孝宗语枢臣曰:「魏胜之子,当与优异。」又曰:「人材须用而后见,使魏胜不因边衅,何以见其才?」诏郊添差两浙西路马步军副总管。

张宪,飞爱将也。飞破曹成,宪与徐庆、王贵招降其党二万。有郝政率众走沅州,首被白布,为成报仇,号「白巾贼」,宪一鼓擒之。

飞遣宪复随州,敌将王嵩不战而遁。进兵邓州,距城三十里,遇贼兵数万迎战。与王万、董先各出骑突击,贼众大溃,遂复邓州。

十年,金人渝盟入侵,宪战颍昌、战陈州皆大捷,复其城。兀术顿兵十二万于临颍县,杨再兴与战,死之。宪继至,破其溃兵八千,兀术夜遁。宪将徐庆、李山复捷于临颍东北,破其众六千,获马百匹,追奔十五里,中原大震。

会秦桧主和,命飞班师,宪亦还。未几,桧与张俊谋杀飞,密诱飞部曲,以能告飞事者,宠以优赏,卒无人应。闻飞尝欲斩王贵,又杖之,诱贵告飞。贵不肯,曰:「为大将宁免以赏罚用人,苟以为怨,将不胜其怨。」桧、俊不能屈,俊劫贵以私事,贵惧而从。时又有王俊者,善告讦,号「雕儿」,以奸贪屡为宪所裁。桧使人谕之,俊辄从。

桧、俊谋以宪、贵、俊皆飞将,使其徒自相攻发,因及飞父子,庶主上不疑。俊自为状付王俊,妄言宪谋还飞兵,令告王贵,使贵执宪。宪未至,俊预为狱以待之。属吏王应求白张俊,以为密院无推勘法。俊不听,亲行鞫炼,使宪自诬,谓得云书,命宪营还兵计。宪被掠无全肤,竟不伏。俊手自具狱成,告桧械宪至行在,下大理寺。

桧奏召飞父子证宪事。帝曰:「刑所以止乱,勿妄追证,动摇人心。」桧矫诏召飞父子至。万俟禼诬飞使于鹏、孙革致书宪、贵,令虚申警报以动朝廷,云与宪书规还飞军。其书皆无有,乃妄称宪、贵已焚之矣,但以众证具狱。语在飞《传》。宪坐死,籍家赀。绍兴三十二年,追复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阆州观察使,赠宁远军承宣使,录其家。

杨再兴,贼曹成将也。绍兴二年,岳飞破成,入莫邪关。第五将韩顺夫解鞍脱甲,以所虏妇人佐酒。再兴率众直入其营,官军却,杀顺夫,又杀飞弟翻。成败,再兴走跃入涧,张宪欲杀之,再兴曰:「愿执我见岳公。」遂受缚。飞见再兴,奇其貌,释之,曰:「吾不汝杀,汝当以忠义报国。」再兴拜谢。

飞屯襄阳以图中原,遣再兴至西京长水县之业阳,杀孙都统及统制满在,斩五百余人,俘将吏百人,余党奔溃。明日,再战于孙洪涧,破其众二千,复长水,得粮二万石以给军民,尽复西京险要。又得伪齐所留马万匹,刍粟数十万。中原响应。复至蔡州,焚贼粮。

飞败金人于郾城,兀术怒,合龙虎大王、盖天大王及韩常兵逼之。飞遣子云当敌,鏖战数十合,敌不支。再兴以单骑入其军,擒兀术不获,手杀数百人而还。兀术愤甚,并力复来,顿兵十二万于临颍。再兴以三百骑遇敌于小商桥,骤与之战,杀二千余人,及万户撒八孛堇、千户百人。再兴战死,后获其尸,焚之,得箭镞二升。

牛皋,字伯远,汝州鲁山人。初为射士,金人入侵,皋聚众与战,屡胜,西道总管翟兴表补保义郎。杜充留守东京,皋讨剧贼杨进于鲁山,三战三捷,贼党奔溃。累迁荣州刺史、中军统领。金人再攻京西,皋十余战皆捷。加果州团练使。京城留守上官悟辟为同统制兼京西南路提点刑狱。金人攻江西者,自荆门北归,皋潜军于宝丰之宋村,击败之。转和州防御使,充五军都统制。又与孛堇战鲁山邓家桥,败之。转西道招抚使。伪齐乞师于金入寇,皋设伏要地,自屯丹霞以待。敌兵悉众来,伏发,俘其酋豪郑务儿。迁安州观察使,寻除蔡唐州信阳军镇抚使、知蔡州。遇敌战辄胜,加亲卫大夫。

会岳飞制置江西、湖北,将由襄、汉规中原,命皋隶飞军。飞喜甚,即辟为唐邓襄郢州安抚使,寻改神武后军中部统领。伪齐使李成合金人入寇,破襄阳六郡。敌将王嵩在随州,飞遣皋行,裹三日粮。粮未尽,城已拔,执嵩斩之,得卒五千,遂复随州。李成在襄阳,飞遣皋以骑兵击破之,复襄阳。

金人攻淮西,飞遣皋渡江,自提兵与皋会。时伪齐驱甲骑五千薄庐州,皋遥谓金将曰:「牛皋在此,尔辈胡为见犯?」众皆愕然,不战而溃。飞谓皋曰:「必追之,去而复来,无益也。」皋追击三十余里,金人相践及杀死者相半,斩其副都统及千户五人,百户数十人,军声大振。

庐州平,进中侍大夫。从平杨么,破之。么技穷,举钟子仪投于水,继乃自仆。皋投水擒么,飞斩首函送都督行府。除武泰军承宣使,改行营护圣中军统制,寻充湖北、京西宣抚司左军统制,加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

金人渝盟,飞命皋出师战汴、许间,以功最,除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成德军承宣使,枢密行府以皋兼提举一行事务。宣抚司罢,改鄂州驻札御前左军统制,升真定府路马步军副统总管,转宁国军承宣使、荆湖南路马步军副总管。

绍兴十七年上巳日,都统制田师中大会诸将,皋遇毒,亟归,语所亲曰:「皋年六十一,官至侍从,幸不啻足。所恨南北通和,不以马革裹尸,顾死牖下耳。」明日卒。或言秦桧使师中毒皋云。

初,桧主和,未几,金渝盟入侵,帝手札赐飞从便措置。飞乃命皋及王贵、董先、杨再兴、孟邦杰、李宝等经略东西京、汝、郑、颍、陈、曹、光、蔡诸郡;又遣梁兴渡河,纠合忠义社取河东北州县。未几,李宝捷于曹州,捷于宛亭,捷于渤海庙;董先、姚政捷于颍昌;刘政捷于中牟。张宪复颍昌、淮宁府;王贵之将杨成复郑州;张应、韩清复西京。皋及傅选捷于京西,捷于黄河上。孟邦杰复永安军,其将杨遇复南城军,又与刘政捷于西京。梁兴会太行忠义及两河豪杰赵云、李进、董荣、牛显、张峪等破金人于垣曲,又捷于沁水,追至孟州之邵原,金张太保、成太保等以所部降,又破金高太尉兵于济源。乔握坚等复赵州;李兴捷于河南府,捷于永安军;梁兴在河北取怀、卫二州,大破兀术军,断山东、河北金帛马纲之路,金人大扰。未几,岳飞还朝,下狱死,世以为恨云。

胡闳休,字良TH,开封人。宣和初,入太学。时方讳兵,闳休著《兵书》二卷。靖康初,创知兵科,闳休应试,中优等,补承信郎。

金人围城,闳休分地而守。二帝诣金营,闳休欲结义士劫之,何禁止之。二帝北迁,范琼散勤王师,闳休曰:「勤王师可进不可退。」檄令随军而无靖康年号,闳休得之泣下,怀檄而走,从辛道宗勤王。南渡,以忠义进两官。湖湘盗起,或曰招之便,或曰讨之便,闳休作《致寇》、《御寇》二篇,言天地之气,先春后秋,招之不伏则讨之。于是以岳飞为招讨使,飞辟闳休为主管机宜文字。以诛钟子仪功,进成忠郎。

飞被诬死,闳休发愤杜门,佯疾十年,卒。有《勤王忠义集》藏于家。孙照,德安太守。

论曰:王德素有威略,蚤隶刘光世,审其不可恃;晚从张俊,竟以功名显,其知所择哉。王彦弃家赴国,累破坚敌,威振河朔;晚夺兵柄,使之治郡,用违其材,惜矣。魏胜崛起,无甲兵粮饷之资,提数千乌合之众,抗金人数十万之师,卒完一州,名震当时,壮哉!然见忌于诸将,无援而战死,亦可惜矣。张宪等五人皆岳飞部将,为敌所畏,亦一时之杰也;然或以战没,或以愤卒,而宪以不证飞狱冤死,悲夫!

列传第一百二十八

○张俊从子子盖张宗颜刘光世王渊解元曲端

张俊,字伯英,凤翔府成纪人。好骑射,负才气。起于诸盗,年十六,为三阳弓箭手。政和七年,从讨南蛮,转都指挥使。宣和初,从攻夏人仁多泉,始授承信郎。平郓州贼李太及河朔、山东武胡群寇,功最,进武德郎。

靖康元年,以守东明县功,转武功大夫。金人攻太原,城守,命制置副使种师中往援,屯榆次。金人以数万骑压之。俊时为队将,进击,杀伤甚众,获马千匹,请乘胜要战。师中以日不利,急令退保。金人谍俊计不行,悉兵合围,攻益急。榆次破,师中死之。俊与所部数百人突围而出,且行且战,至乌河川,再与敌遇,斩五百级。

金人围汴京,高宗时为兵马大元帅,俊勒兵从信德守臣梁扬祖勤王。高宗见俊英伟,擢元帅府后军统制,累功转荣州刺史。建炎元年正月,从高宗至东平府。时剧贼李昱据兖州,命俊为都统制讨之。与数骑突围挠战,诸军争奋,贼遂歼。进桂州团练使,寻加贵州防御使。

中书舍人张澂,自汴京赍蜡诏,命高宗以兵付副帅还京,高宗问大计,俊曰:「此金人诈谋尔。今大王居外,此天授,岂可徒往?」因请进兵,高宗许之,遂如济州。

开启乾龙节,迫夜,有告高宗,欲俟元帅谒香劫以叛。群议集诸军屯备,俊曰:「元帅不出,奸谋自破。」遂徙州治。贼术穷,黎明,引军北遁,俊勒兵追杀之。进徐州观察使。

高宗以俊忠劳日积,迁拱卫大夫。既而汴京破,二帝北迁,人心皇皇,俊恳辞劝进,高宗涕泣不许。俊曰:「大王皇帝亲弟,人心所归,当天下汹汹,不早正大位,无以称人望。」且白耿南仲奏之,表三上。高宗发济州,俊便道扈行。至应天府,高宗始即位。初置御营司,以俊为御营前军统制,遣还京迎隆祐太后。权秦凤兵马钤辖。寻奉太后及六宫以归,除带御器械。

时江、淮群盗蜂起,俊讨杜用于淮宁,赵万、郭青于镇江,陈通于杭州,蒋和尚等于兰溪,皆平之。落阶官,除正任观察使。二年,升秦凤路马步军副总管,寻破秀州贼数万,缚徐明斩之。进武宁军承宣使。

帝如扬州,召诸将议恢复,俊曰:「今敌势方张,宜且南渡,据江为险;练兵政,安人心,俟国势定,大举未晚。」俊又请移左藏库于镇江。既而敌掩至,已逼近甸,俊亟奏饬甲乘,从帝如临安。

苗傅、刘正彦反,俊时屯兵吴江县。傅等矫诏加俊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以三百人赴秦凤,命他将领余兵。俊知其伪,拒不受。三军汹汹,俊谕之曰:「当诣张侍郎求决。」即引所部八千人至平江。张浚语俊以傅等欲危社稷,泣数行下,俊大恸。浚谕以决策起兵问罪,俊泣拜,且曰:「此须侍郎济以机术,毋惊动乘舆。吕颐浩至,俊见之,亦涕泣曰:「今日惟以一死报国。」刘光世以所部至,俊释旧憾。韩世忠来自海上,俊借一军与之俱。世忠为前军,俊以精兵翼之,光世次之。战于临平,傅等兵败,开城以出。世忠、俊、光世入城,见于内殿,帝嘉劳久之,拜镇西军节度使、御前右军都统制,寻为浙东制置使。

金人分兵深入,渡江攻浙,杜充弃建康,韩世忠自镇江退保江阴。帝如明州,俊自越州引兵至。兀术攻临安,帝御楼船如温州,留俊于明州以拒敌。帝赐亲札曰:「朕非卿,则倡义谁先;卿舍朕,则前功俱废。宜戮力共扞敌兵,一战成功,当封王爵。」癸卯除夕,金兵至城下,俊使统制刘宝与战,兵少却,其将党用、丘横死之,于是统制杨沂中、田师中、统领赵密皆殊死战。沂中舍舟登岸力战,殿帅李质以班直来助,守臣刘洪道率州兵射其旁,大破之,杀数千人。金呼人至砦计事,俊令小校往。金人与语,欲如越州请降,俊拒之。戒将士毋骄惰,虑敌必再至,下令清野,多以轻舟伏弩,闭关自守。

四年正旦,忽西风起,金人乘之,果复攻明州。俊与刘洪道坐城楼上,遣兵掩击,杀伤大当。金人奔北,死于江者无数,夜拔砦去,屯余姚,且请济师于兀术。后七日,敌再至,俊引兵趋入台州,明州居民去者十七八。

未几,江浙群盗蜂起,授俊两浙西路、江南东路制置使,以所部招收群盗,命后军统制陈思恭隶之,且令两浙宣抚使周望以兵属俊,刘光世、韩世忠之外,诸将皆受节度。六月,改御前五军为神武军,俊即本军为神武右军都统制,除检校少保、定江昭庆军节度使。十月,浙西群盗悉平,改江南招讨使。

绍兴元年,帝至会稽。时金人残乱之余,孔彦舟据武陵,张用据襄汉;李成尤悍,强据江、淮、湖湘十余州,连兵数万,有席卷东南意,多造符谶蛊惑中外,围江州久未解,时方患之。范宗尹请遣将致讨,俊慨然请行,遂改江、淮路招讨使。

成党马进在筠州。豫章介江、筠之间,俊闻命就道,急趋豫章,且曰:「我已得洪州,破贼决矣。」乃敛兵,若无人者,金鼓不动,令将士登城者斩。居月余,进以大书牒来索战,俊以细书状报之,贼以俊为怯。俊谍知贼怠,乃议战。岳飞为先锋,杨沂中由上流径绝生米渡,出贼不意,追奔七十里,至筠州。贼背筠河而阵,俊用杨沂中计,亲以步兵当其前,精骑数千授沂中及陈思恭,俾从山后夹击,以午为期。俊与贼鏖战至午,精骑自山驰下,贼骇乱退走,大败。

既复筠州、临江军,捷奏,帝赐御笔,谓:「宜乘贼势已衰,当官军已振,驱除剿戮,速收全功。」俊未拜亲诏,已追至北奉新楼子庄。贼党商元据草山,挟险设伏,俊遣步兵从间道直趋山椒,杀伏夺险,乘胜追至江州。成势迫,绝江而遁,号俊为「张铁山」。复江州。已而兴国军等处群盗闻俊兵至,皆遁去。俊引兵渡江至黄梅县,亲与成战。成惩奉新失险之败,据石矢坡,凭山以木石投人。俊先遣游卒进退,若争险状以诳贼,俊亲冒矢石,帅众攻险,贼众数万俱溃,马进为追兵所杀,成北走降刘豫,诸郡悉平。拜太尉。

四年十月,金人与刘豫分道入侵。先是谍至,举朝震恐,或请他幸。俊谓赵鼎曰:「避将何之?惟向前进一步,庶可脱。当聚天下兵守平江,徐为计。」鼎曰:「公言避非策,是也;以天下兵守一州,非也。公但坚前议足矣。」遂以俊为两浙西路、江南东路宣抚使,屯建康。既而改淮西宣抚使。濒江相距逾月,敌不得入。俊遣张宗颜潜渡至六合,出其背。敌将引去,俊继遣王进曰:「敌既无留心,必迳渡淮去,可速及其未济击之。」进往,敌果北渡,遂薄诸淮,大败之,获其酋程师回、张延寿以献。

五年,刘麟入寇,俊与杨沂中合兵拒于泗州。六年,改崇信、奉宁军节度使。刘麟兵十余万犯濠、寿,诏并以淮西属俊,杨存中亦听节制,与俊合兵拒敌。俊分遣存中与张宗颜、王玮、田师中等,自定远军次越家坊,遇刘猊左右军,击走之。俊率大军鼓行而前,至李家湾遇猊大兵,与战,杀获略尽,降者万余人,猊仅以身免。拜少保,加镇洮、崇信、奉宁军节度使。帝曰:「卿议论持重,深达敌情;兼闻挽强之士数万,报国如此,朕复何虑。」又曰:「群臣谓朕待卿独厚,其仰体眷怀,益思勉励。」

七年,改淮南西路宣抚使,置司盱眙。俊与韩世忠入见,议移屯。秦桧奏:「臣尝语世忠、俊,陛下倚此二大将,譬如两虎,固当各守藩篱,使寇不敢近。」帝曰:「正如左右手,岂可一手不尽力邪?」命俊自盱眙屯庐州。八年,金人请寝兵,许之。赐俊「安民靖难功臣」,拜少傅。

九年冬,金复渝盟,再破河南,图顺昌府,命俊策应刘锜。俊督军渡江,金人引退。继而金人三路都统自东、南两京分道来侵,抵亳州北渡河,俊收宿、亳诸军击之,尽复卫真、鹿邑等地,师还。十年,郦琼在亳州,俊以大军至城父,都统制王德下符离,乘胜趋亳与俊合。俊引军入城,金人弃城遁,父老列香花迎俊,遂复亳州,留统制宋超守之。俊引军还寿春,进少师,封济国公。

十一年二月,兀术入合肥,渐攻历阳,江东制置大使叶梦得见俊,请速出军。俊遣兵渡江,谕诸将曰:「先得和州者胜。」王德愿为诸军先,士鼓噪而行。敌已据之,德率众渡采石先登,俊宿中流。德抵城下,金人退屯昭关。后三日,复败金将韩常于含山。命关师古复巢县,遂复昭关。使左军统制赵密偃兵篁竹,出六丈河以分金势。张守忠以五百骑败金人于全椒。未几,敌断石梁以拒俊,俊疾作,力疾引众涉流登岸,追击之。王德与杨存中、刘锜会兵,败金人于柘皋。拜枢密使。俊知朝廷欲罢兵,首请纳所统兵。议赏宿、亳功,俊部将王德、田师中、刘宝、李横、马立、张澥六人同日首受上赏。

俊力赞和议,与秦桧意合,言无不从。荐士大夫监司、郡守者甚众,虽刘子羽自谪籍起家,亦俊力也。加太傅,封广国公,寻进益国公。十二年十一月,以殿中侍御史江邈论之,罢为镇洮、宁武、奉宁军节度使,充醴泉观使。初,桧以俊助和议,德之,故尽罢诸将,以兵权付俊。岁余,俊无去意,故桧使邈攻之。寻进封清河郡王,奉朝请。

十三年,敕修甲第,遣中使就第赐宴,侑以教坊乐部。十六年,改镇静江、宁武、静海军。二十一年冬,帝幸其第,拜太师,以其侄清海军承宣使子盖为安德军节度使,其他子弟迁秩者十三人。

南渡后,俊握兵最早,屡立战功,与韩世忠、刘锜、岳飞并为名将,世称张、韩、刘、岳。然濠、寿之役,俊与锜有隙,独以杨沂中为腹心,故有濠梁之劫。岳飞冤狱,韩世忠救之,俊独助桧成其事,心术之殊也,远哉!帝于诸将中眷俊特厚,然警敕之者不绝口。自淮西入见,则教其读《郭子仪传》;召入禁中,戒以毋与民争利,毋兴土木。

二十四年六月薨,年六十九。辍视朝三日,敛以一品服,帝临奠哭之恸。追封循王。子五人:子琦、子厚、子颜、子正、正子仁。

子盖字德高。父宏,应募从俊军河上。金人破开德府,宏战死。子盖初从韩世忠讨苗傅,补承信郎,累功迁武功郎。

绍兴六年,刘猊大举入寇,过定远县,将趋宣化窥淮,诏遣俊会刘光世军剿之。子盖从俊击猊于藕塘,授阁门宣赞舍人。明年,改昌州刺史、江南东路马步军都总管。十年,金人再取河南,以兴复宿、亳功,迁登州防御使兼宣抚司衙兵副统制。

十一年二月,兀术入庐州,攻含山县,渐攻历阳。俊遣兵渡江,子盖从王德驰入和州,金人退屯昭关。会刘锜自东关引兵出清溪邀击金人,俊遣子盖与锜会,大战于柘皋,败之,军势赫张。兀术复攻濠州,子盖又败之于周梁桥,除兴宁军承宣使。和议成,改建康府驻札御前诸军都统制。十三年,授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两浙西路马步军都总管。帝幸俊第,授子盖安德军节度使。

三十二年春,金人攻海州急,以子盖为镇江府都统往援之,即日渡江,驰至楚州。淮东漕臣龚涛谓之曰:「敌众十倍,兵力不支,宜张虚声攻淮阳,使之必救,则海州可解。」子盖曰:「彼若不救,将如之何?」乃亟趋涟水,取便道以进。次石湫堰,金人陈万骑于河东,子盖率精锐数千骑击之,谓麾下曰:「彼众我寡,利在速战。」遣统制张略阵,中流矢,子盖曰:「事急矣!」奋臂大呼,驰入阵,诸将继之殊死战。贼大败,拥溺石湫河死者半,围遂解。金人复整军来战,子盖再率精锐击之,获其车马、铠仗万计,退屯泗州。

孝宗即位,召对,赐鞍马、铠甲、束带,且令招集勇敢,相时而动。子盖受命还,招金大将萧鹧巴、耶律造哩将其众来降。寻以疾还镇江,授检校少保、淮东招抚使,未上,卒,年五十一。赠太尉,谥恭壮。

子盖从俊征讨藕塘、柘皋,虽多奏功,未能出诸将右,惟海州一捷可称云。

张宗颜,字希贤,延安人。父吉,为泾原将,解宣威城围,死之。宗颜以父恩补三班借职,监阌乡酒税,积官至泾原副将、权殿前司统辖。御营军统制张俊选为统领,从俊讨浙西寇。秀州军校徐明以城叛,宗颜夜袭其城,明遁。转忠州刺史,迁御前中军统制。

金人攻明州,宗颜破其前军。盗杨勍破松溪,命宗颜及李捧、陈思恭讨之。宗颜次浦城不进,勍又掠建州。宗颜趋南剑州,与勍遇,遂归。盗犹未平,谬言已击退。侍御史沈与求劾宗颜三将并出,不能平数千之溃卒,何以示敌。贬二秩。从俊讨李成,与成将马进战玉隆观,败之。迁环庆路马步军副总管、神武右军统制,改麟州观察使。

伪齐挟金人攻宣化镇,俊遣宗颜潜渡江,出其后袭之,不胜。俊庇之,以捷闻,遂加沂州防御使。继以兵袭击淮北,复迁崇信军承宣使、宣抚司前军统制。伪齐入寇,诏张俊解淮西急。督府张浚遣杨沂中与俊合,檄宗颜自泗州为后继。与猊遇于李家湾,大破之,横尸满野,猊仅以身遁。擢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武信军承宣使。

八年,知庐州,总帅事。敌数百骑抵城下,宗颜以骑百余御之,敌退。有至自淮北者,传金人言曰:「此张铁山弟也。」绍兴九年卒,年四十四。赠保静军节度使,谥壮敏。

刘光世,字平叔,保安军人,延庆次子。初以荫补三班奉职,累升鄜延路兵马都监、蕲州防御使。方腊反,延庆为宣抚司都统,遣光世自将一军趋衢、婺,出其不意破之。贼平,授耀州观察使,升鄜延路兵马钤辖。

时有事燕洑,光世从延庆取易州,授奉国军承宣使。金将郭药师降,除威武、奉宁军承宣使。延庆遣诸将捣虚趋燕,以光世为后继。光世不至,诸将失援而溃,降三官。

河北贼张迪掠浚州境,诏光世讨之。光世曰:「贼乌合,非有纪律,佯北以邀之,其乱可取也。」即麾骑退。贼竞进,光世引骑贯其中,贼大溃。复承宣使,充鄜延路马步军副总管。

靖康元年,金兵攻汴京,夏人乘间寇杏子堡。堡有两山对峙,地险厄,光世据之,敌至败去。擢侍卫马军都虞候。金再攻汴京,光世入援,闻范致虚传檄诸路,议引兵会之。会有诏止勤王兵,光世以为宜速进,不可以诏示众。既而溃兵至,具言京城事。众惧,光世矫以蕃官来自汴京,谓二帝决围南去,众稍安,进屯陕府。致虚欲合五路兵进与金战,光世难之,别道趋虢,遂至济州谒康王,命为五军都提举。

王即皇帝位,命为省视陵寝使,寻为提举御营使司一行事务、行在都巡检使。斩山东贼李昱,迁奉国军节度使。平镇江叛兵,改滁濠太平州、无为军、江宁府制置使。讨张遇于池州,遇望其阵曰:「官军不整,可破也。」时湖水涸,贼越湖出官军后,官军乱,光世几被执,王德救之得免。遇循江而上,光世整兵追至江州,断其后军破之。遇复东下,又追击于江宁。

二年,以功加检校少保,命讨李成。光世以王德为先锋,与成遇于上蔡驿口桥,败之。成收散卒再战,光世以儒服临军,成遥见白袍青盖,并兵围之,德溃围拔光世以出。下令得成者以其官爵与之。士争奋,再战皆捷,成遁,执其谋主陶子思。加检校少傅。

帝在扬州,金骑掩至天长,光世迎敌,未至而军溃。帝仓卒渡江,命光世为行在五军制置使,屯镇江府,控扼江口。寻加检校太保、殿前都指挥使。

苗、刘为乱,素惮光世,迁光世为太尉、淮南制置使。张浚在平江,驰书谕以勤王,光世不从;吕颐浩遣使至镇江说之,乃引兵会于丹阳。兵进,光世以选卒为游击,仍分军殿后,遇苗翊、马柔吉军于临平,与韩世忠等破之。至行在,迁太尉、御营副使。光世遣王德助乔仲福追傅至崇安县,尽降其众,傅仅以身免。逆将范琼被执,张浚使光世抚定其众,又招贼靳赛降之。命光世为江东宣抚使,守太平及池州,受杜充节制。光世言受充节制有不可者六,帝怒,诏毋入光世殿门,光世始受命。

隆祐太后在南昌,议者谓金人自蕲、黄渡江,陆行二百里可至,命光世移屯江州为屏蔽。光世既至,日置酒高会。金人自黄州渡江,凡三日,无知之者。比金人至,遂遁,太后退保虔州。冯楫贻书光世,言:「贼深入,最兵家之忌。进则距山,退则背江,百无一利,而敢如此横行者,以前无抗拒,后无袭逐也。太尉傥选精兵自将来洪,而开一路令归,伏兵掩之,可使匹马不还。」光世不能用,自信州引兵至南康。郦琼围固始县,光世遣人招降之,又遣王德擒妖贼王念经于信州。

时光世部曲无所隶,号「太尉兵」,侍御史沈与求论其非宜。会御营司废,乃以「巡卫」名其军,命充御前巡卫军都统制。召赴行在,授浙西安抚大使、知镇江府。光世言:「安抚控制一路,若但守镇江,则他郡有警,不可离任。望别除守臣,光世专充安抚使,从便置司。」时光世虑金人必过江,故预择便地,帝觉之,止许增辟通判。右谏议大夫黎确疏其择便求佚,中外所愤,帝释不问,加宁武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以遣之。光世乞便宜行事,不许。时韩世忠、张俊兼领浙西制置使,光世复言本路兵火之余,不任三处需求,遂罢世忠、俊兼领。

时金兵留淮东,光世颇畏其锋,楚州被围已百日,帝手札趣光世援楚者五,竟不行;但遣王德、郦琼将轻兵以出,时奏杀获而已。楚州破,命光世节制诸镇,力守通、泰。完颜昌屯承、楚,光世知其众思归,欲携贰之。乃铸金银铜钱,文曰「招纳信宝」。获敌不杀,令持钱文示其徒,有欲归者,扣江执钱为信。归者不绝,因创「奇兵」、「赤心」两军,昌遂拔砦去。

绍兴元年,金人渡淮,真、扬州皆阙守,命光世兼淮南、京东路宣抚使,置司扬州,措置屯田,迄不行。张俊讨李成,又命光世分兵往舒、蕲捣其巢穴,光世以江北盗未平为辞。命兼淮南宣抚使,领真扬通承楚州、涟水军。郭仲威谋据淮南以通刘豫,光世遣王德擒之,并其众。范宗尹言:「光世军多冗费,请汰其罢软者。」帝曰:「俟作手书与之,如家人礼,庶几不疑。」

光世以枯秸生穗为瑞,闻于朝。帝曰:「岁丰人不乏食,朝得贤辅佐,军有十万铁骑,乃可为瑞,此外不足信。」淮北人多归附者,命光世兼海、泗宣抚使以安辑之。五湖捕鱼人夏宁聚众千余,掠人为食,郭仲威余党出没淮南,邵青据通州,光世皆招降之。光世请铸淮东宣抚使印,给钱粮,增将吏,皆从其请。仍给镇江府、常州、江阴军苗米三十七万斛,为军中一岁费。

二年,复命移屯扬州,时至镇江视师。光世不奉诏,入朝言:邻寇有疑,或致生事,愿仍领浙西为根本计。右司谏方孟卿劾之,乞召宰执与议,使之必往,光世犹以乏粮为辞。光世之来,以缯帛、方物为献,帝命分赐六宫,中丞沈与求以为不可,命还之。

吕颐浩与光世有故怨,颐浩将出视师,首言光世兵冗不练,乞移其军还阙。帝曰:「光世军粮不足,若骤移,必溃,先犒军而后料简可也。」颐浩至镇江,光世军果告乏,颐浩奏光世军月费二千万缗,乞差官考核。诏御史江跻、度支胡蒙至军点校,终不得实。帝方倚其成功,寻诏两漕臣措置镇江酒税务,助其军费;又罢织御服罗,省七百万缗以助之。加宁武、宁国军节度使。光世奏部将乔仲福、靳赛防江有劳,诏进一官,许回授。

光世固乞转行,给事中程瑀持不可,又言光世兵未渡江,金人或渡淮,江、浙必震。光世方遣人按行宜兴湖洑之间,以备退保。诏以章示之,光世迁延如故。

三年,命光世与韩世忠易镇,同召赴阙,授检校太傅、江东宣抚使。世忠既至镇江城下,奸人入城焚府库,光世擒之,皆云世忠所遣。世忠屯登云门,光世引兵出,惧其扼己,改途趋白鹭店。世忠遣兵袭其后,光世以闻。帝遣使和解,仍书《贾复》、《寇恂传》赐之。命为江东、淮西宣抚使,置司池州,赐钱十万缗。

刘豫将王彦先扬兵淮上,有渡江意。光世扼马家渡,遣郦琼屯无为军,为濠、庐援,贼乃退。光世奏鄜延李佾充阁门祗候,言者论其涉私,罢之。金人、刘豫入侵,时光世、张俊、韩世忠权相敌,且持私隙,帝遣侍御史魏矼至军中,谕以灭怨报国。光世乃移书二帅,二帅皆复书致情。光世始移军太平州以援世忠。金兵退,光世入觐,迁少保。帝曰:「卿与世忠以少嫌不释,然烈士当以气义相许,先国家而后私仇。」复谕以光武分寇恂、贾复之事。光世泣谢,请以所置淮东田易淮西田,给事中晏敦复言其扰民而止;又请并封其三妾为孺人,南渡后,诸大将封妾自此始。会改神武军为行营护军,以光世所部称左护军。刘豫筑刘龙城以窥淮西,光世遣王师晟破之,加保静军节度使,遂领三镇。

张浚抚淮上诸屯,刘豫挟金人分道入侵,命光世屯庐州以招北军,与韩世忠、张俊鼎立,杨沂中将精卒为后距。刘猊驱乡民伪为金兵,布淮境。光世奏庐难守,密干赵鼎,欲还太平州。浚命吕祉驰往军中督师,光世已舍庐州退,浚遣人厉其众曰:「若有一人渡江,即斩以徇。」光世不得已,驻兵与沂中相应,遣王德、郦琼领兵自安丰出谢步,遇金将三战,皆败之。张浚入对,言光世骄惰不战,不可为大将,请罢之。帝命与赵鼎议,鼎曰:「光世将家子孙,将卒多出其门,罢之恐拂人心。」遂迁护国、镇安、保静军节度使。

右司谏陈公辅劾其不守庐州,张浚言其沈酣酒色,不恤国事,语以恢复,意气怫然,乞赐罢斥。光世引疾请罢军政,又献所余金谷于朝。拜少师,充万寿观使,奉朝请,封荣国公,赐甲第一区,以兵归都督府。公辅又言光世虽罢,而迁少师,赏罚不明;中书舍人勾龙如渊又缴还赐第之命。帝曰:「光世罢兵柄,若恩礼稍加,则诸将知有后福,皆效力矣。」卒赐之。初,光世麾下多降盗,素无纪律;至是,督府命吕祉节制其军。郦琼杀祉,驱诸军降刘豫。

九年,用讲和恩,赐号「和众辅国功臣」,进封雍国公、陕西宣抚使。弟光远疏其短于言路,如渊时为中丞,再论光世不可遣而止。十年,金人围顺昌,拜太保,为三京招抚处置使,以援刘锜。光世请李显忠为前军都统,又请王德自隶。德不愿受其节制;显忠行至宿、泗,军多溃。进至和州,秦桧主罢兵,召还。光世入见,为万寿观使,改封杨国公。疾革,乞免其家科役,中书舍人张广格不下。卒,年五十四。赠太师,官其子孙、甥侄十四人,谥武僖。乾道八年,追封安城郡王。开禧元年,追封鄜王。

光世在诸将中最先进。律身不严,驭军无法,不肯为国任事,逋寇自资,见诋公论。尝入对,言:「愿竭力报国,他日史官书臣功第一。」帝曰:「卿不可徒为空言,当见之行事。」建炎初,结内侍康履以自固。又蚤解兵柄,与时浮沉,不为秦桧所忌,故能窃宠荣以终其身,方之韩、岳远矣。

王渊,字几道,熙州人,后徙环州。善骑射。应募击夏国,屡有功,累迁熙河兰湟路第三将部将、权知巩州宁远砦。诸羌入寇,经略司讨之,表渊总领岷山蕃兵将,兴师城泽州。羌悉众来争,渊奋击,大破之,追至邈川城。移同总领湟州蕃兵将兼知临宗砦,坐法免。

宣和三年,刘延庆讨方腊,以渊为先锋。贼将据钱塘,势张甚。渊谕小校韩世忠曰:「贼谓我远来,必易我。明日尔逆战而伪遁,我以强弩伏数百步外,必可得志。」世忠如其言,贼果追之,伏弩卒发,应弦而倒。逐北至淳安,贼据帮源峒,遂围而平之。授阁门宣赞舍人、权京畿提举保甲兼权提点刑狱公事。

继从延庆攻契丹。重兵壁卢沟南,遣渊等数千人护饷道,战败为敌所获。已而逃归,犹以出塞迁武功大夫、果州团练使。又从杨惟忠、辛兴宗破群盗高托山等,迁拱卫大夫、宁州观察使。

靖康元年,为真定府总管,就迁都统制。吴湛据赵州叛,渊讨平之。金人攻汴京,河东、北宣抚使范讷统勤王兵屯雍丘,以渊为先锋。寻以所部归康王府。

明年,张邦昌僭立,康王如济州,命渊以三千人入卫宗庙。渊至汴都,以朝服见邦昌,纳谒曰:「参冢宰相公。」邦昌始易紫袍延之政事堂,渊恸哭宣教。康王即皇帝位,渊与杨惟忠、韩世忠以河北兵,刘光世以陕西兵,张俊、苗傅等以帅府及降群盗兵,皆在行朝,不相统一。始置御营司,以渊为都统制,扈从累月不释甲。帝如扬州,授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寻改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进保大军承宣使。

时群盗蜂起,以渊为制置使平杭贼,提兵四出,所向皆捷。平军贼赵万于镇江,诛杭贼陈通于杭州,降张遇于杨子桥;期年,群盗略尽。迁响德军节度使。惟赵万、陈通等已招其降,而复尽诛之。

建炎三年二月,金人攻扬州,帝仓卒渡江,渊与内侍康履从至镇江。奉国军节度使刘光世见帝泣告:「渊专管江上海船,每言缓急决不误事。今臣所部数万,二千余骑,皆不能济。」渊忿其言,斩江北都巡检皇甫佐以自解。中书侍郎朱胜非驰见渊督之,乃始经画,已无所及,自是渊失诸将心。

帝欲如镇江以援江北,群臣亦固请。渊独言:「镇江止可捍一面,若金人自通州渡,先据姑苏,将若之何?不如钱塘有重江之险。」议遂决。命渊守姑苏,言戎器全缺,兵匠甚少,乞括民匠营缮。寻自平江赴行在,拜签书枢密院事,仍兼都统制。命下,诸将籍籍。帝闻之,乃命免奏事签书,仍解都统制,以慰众心。

先是,统制官苗傅自负世将,以渊骤用,颇觖望;刘正彦尝招巨盗丁进,亦以赏薄怨渊。而内侍康履颇用事,及渊入枢府,傅、正彦以其由宦官荐,愈不平。俟渊入朝,伏兵杀之,并杀康履,遂成明受之变。渊时年五十三。

渊为将轻财好义,家无宿储,每言:「朝廷官人以爵禄足代耕,若事锥刀,我何爱爵禄,曷若为富商大贾邪?」初,帝在南京,闻渊疾,遣中使曾泽问疾。泽还,言其帷幔茵褥皆不具,帝辍所御紫茸茵以赐。然其平群盗多杀降,与康履深交,故及于祸。赠开府仪同三司,累加少保,官其子孙八人。绍兴四年,又官二人。乾道六年,谥襄愍。子倚。

解元,字善长,保安军德清砦人。疏眉俊目,猿臂,善骑射。起行伍,为清涧都虞候。建炎三年,隶大将韩世忠麾下,擢偏将。世忠出下邳,闻金兵大至,士皆骇愕。元领二十骑擒其生口,知敌动息。俄逢骑数百,身自陷阵,横刺酋长坠马,余皆遁去。授阁门宣赞舍人。苗傅、刘正彦之变,从世忠追至临平与战,贼势既衰,擒于浦城。

四年三月,金人攻浙西,世忠治兵京口,邀其归路,以海舰横截大江。金人出小舟数十,以长钩扳舰。元在别舸跃入敌舟,以短兵击杀数十人,擒其千户。授忠州团练使,统制前军。继从讨闽寇范汝为,转讨湖外诸盗。时刘忠据白面山,凭险筑垒。世忠讨之,距贼营三十里而阵。元独跨马涉水薄贼砦,四顾周览。贼因山设望楼,从高瞰下,以兵守之,屯壮锐于四山,视其指呼而出战。元既得其形势,归告世忠曰:「易与尔,若夺据其望楼,则技穷矣。」世忠然之,遣元率兵五百,长戟居中,翼以弓矢,自下趋高,贼众莫支。乃据望楼,立赤帜,四面并进,贼遂平。改相州观察使。

绍兴四年,金人、伪齐合兵入侵。世忠自镇江趋扬州,命元屯承州。金人至近郊,元度翌日必至城下,遣百人伏要路,百人伏岳庙,自以四百人伏路隅。令曰:「俟金人过,我当先出掩之。伏要路者,视我麾旂,则立帜以待,金人必自岳庙走,伏者背出。」又决河岸遏其归路。金人果走城下,伏发,金人进退无路,乃走岳庙,元追之,获百四十八人,止遣二人。时城中兵不满三千,金万户黑头虎直造城下约降。元匿其兵,以微服出,伪若降者。金人稍懈,俄伏发,擒黑头虎。未几,金兵四集,元战却之,追北数十里,金人赴水死者甚众。改同州观察使。六年,从世忠出下邳,以数百骑破敌伏兵,授保顺军承宣使。

十年,略地淮阳,至刘冷庄,骑才三百,当敌骑数千。元挥戈大呼,众争奋,敌披靡。俄而救至,后部疑惧,元回顾曰:「我在此,若等无虑。」众乃安。转战自辰至午,敌退,成列而还。加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

明年,世忠罢兵柄为枢密使,以元为镇江府驻札御前诸军都统制,以统其众。又明年,进侍卫亲军马步军都虞候,寻授保信军节度使。卒,年五十四。赠检校少保。

曲端字正甫,镇戎人。父涣,任左班殿直,战死。端三岁,授三班借职。警敏知书,善属文,长于兵略,历秦凤路队将、泾原路通安砦兵马临押,权泾原路第三将。

夏人入寇泾原,帅司调统制李庠捍御,端在遣中。庠驻兵柏林堡,斥堠不谨,为夏人所薄,兵大溃,端力战败之,整军还。夏人再入寇,西安州、怀德军相继陷没。镇戎当敌要冲,无守将,经略使席贡疾柏林功,奏端知镇戎军兼经略司统制官。

建炎元年十二月,娄宿攻陕西。二年正月,入长安、凤翔,关、陇大震。二月,义兵起,金人自巩东还。端时治兵泾原,招流民溃卒,所过人供粮秸,道不拾遗。金游骑入境,端遣副将吴玠据清溪岭与战,大破之。端乘其退,遂下兵秦州,而义兵已复长安、凤翔。统领官刘希亮自凤翔归,端斩之。六月,以集英殿修撰知延安府。

王庶为龙图阁待制,节制陕西六路军马。遂授端吉州团练使,充节制司都统制,端雅不欲属庶。九月,金人攻陕西,庶召端会雍、耀间,端辞以未受命。庶以鄜延兵先至龙坊,端又称已奏乞回避,席贡别遣统制官庞世才将步骑万人来会。庶无如之何,则檄贡勒端还旧任,遣陕西节制司将官贺师范趋耀,别将王宗尹趋白水,且令原、庆出师为援,二帅各遣偏将刘仕忠、寇鯶来与师范会。庶欲往耀督战,已行,会庞世才兵至邠,端中悔,以状白庶,言已赴军前,庶乃止。师范轻敌不戒,卒遇敌于八公原,战死,二将各引去,端遂得泾原兵柄。

十一月,金谍知端、庶不协,并兵攻鄜延。时端尽统泾原精兵,驻淳化。庶日移文趣其进,又遣使臣、进士十数辈往说端,端不听。庶知事急,又遣属官鱼涛督师,端阳许而实无行意。权转运判官张彬为端随军应副,问以师期。端笑谓彬曰:「公视端所部,孰与李纲救太原兵乎?」彬曰:「不及也。」端曰:「纲召天下兵,不度而往,以取败。今端兵不满万,不幸而败,则金骑长驱,无陕西矣。端计全陕西与鄜延一路孰轻重,是以未敢即行,不如荡贼巢穴,攻其必救。」乃遣吴玠攻华州,拔之。端自分蒲城而不攻,引兵趋耀之同官,复迂路由邠之三水与玠会襄乐。

金攻延安急,庶收散亡往援。温州观察使、知凤翔府王燮将所部发兴元,比庶至甘泉,而延安已陷。庶无所归,以军付燮,自将百骑与官属驰赴襄乐劳军。庶犹以节制望端,欲倚以自副,端弥不平。端号令素严,入壁者,虽贵不敢驰。庶至,端令每门减其从骑之半,及帐下,仅数骑而已。端犹虚中军以居庶,庶坐帐中,端先以戎服趋于庭,即而与张彬及走马承受公事高中立同见帐中。良久,端声色俱厉,问庶延安失守状,曰:「节制固知爱身,不知爱天子城乎?」庶曰:「吾数令不从,谁其爱身者?」端怒曰:「在耀州屡陈军事,不一见听,何也?」因起归帐。庶留端军,终夕不自安。

端欲即军中杀庶,夺其兵。夜走宁州,见陕西抚谕使谢亮,说之曰:「延安五路襟喉,今已失之,《春秋》大夫出疆得以专之,请诛庶归报。」亮曰:「使事有指,今以人臣擅诛于外是跋扈也,公为则自为。」端意阻,复归军。明日,庶见端,为言已自劾待罪。端拘縻其官属,夺其节制使印,庶乃得去。

王燮将两军在庆阳,端召之,燮不应。会有告燮过邠军士劫掠者,端怒,命统制官张中孚率兵召燮,谓中孚曰:「燮不听,则斩以来。」中孚至庆阳,燮已去,遽遣兵要之,不及而止。

初,叛贼史斌围兴元不克,引兵还关中。义兵统领张宗谔诱斌如长安而散其众,欲徐图之。端遣吴玠袭斌擒之,端自袭宗谔杀之。

三年九月,迁康州防御使、泾原路经略安抚使。时延安新破,端不欲去泾原,乃以知泾州郭浩权鄜延经略司公事。自谢亮归,朝廷闻端欲斩王庶,疑有叛意,以御营司提举召端,端疑不行。议者喧言端反,端无以自明。会张浚宣抚川、陕,入辨,以百口明端不反。浚自收揽英杰,以端在陕西屡与敌角,欲仗其威声。承制筑坛,拜端为威武大将军、宣州观察使、宣抚处置使司都统制、知渭州。端登坛受礼,军士欢声如雷。

浚虽欲用端,然未测端意,遣张彬以招填禁军为名,诣渭州察之。彬见端问曰:「公常患诸路兵不合,财不足;今兵已合,财已备,娄宿以孤军深入吾境,我合诸路攻之不难。万一粘罕并兵而来,何以待之?」端曰:「不然,兵法先较彼己,今敌可胜,止娄宿孤军一事;然将士精锐,不减前日。我不可胜,亦止合五路兵一事;然将士无以大异于前。况金人因粮于我,我常为客,彼常为主。今当反之,按兵据险,时出偏师以扰其耕获。彼不得耕,必取粮河东,则我为主,彼为客,不一二年必自困毙,可一举而灭也。万一轻举,后忧方大。」彬以端言复命,浚不主端说。

四年春,金人攻环庆,端遣吴玠等拒于彭原店,端自将屯宜禄,玠先胜。既而金军复振,玠小却,端退屯泾州,金乘胜焚邠州而去。玠怨端不为援,端谓玠前军已败,不得不据险以防冲突,乃劾玠违节制。

是秋,兀术窥江、淮,浚议出师以挠其势。端曰:「平原广野,贼便于冲突,而我军未尝习水战。金人新造之势,难与争锋,宜训兵秣马保疆而已,俟十年乃可。」端既与浚异,浚积前疑,竟以彭原事罢端兵柄,与祠,再责海州团练副使、万州安置。

是年,浚为富平之役,军败,诛赵哲,贬刘锡。浚欲慰人望,下令以富平之役,泾原军马出力最多,既却退之后,先自聚集,皆缘前帅曲端训练有方。叙端左武大夫,兴州居住。

绍兴元年正月,叙正任荣州刺史,提举江州太平观,徙阆州。于是浚自兴州移司阆州,欲复用端。玠与端有憾,言曲端再起,必不利于张公;王庶又从而间之。浚入其说,亦畏端难制。端尝作诗题柱曰:「不向关中兴事业,却来江上泛渔舟。」庶告浚,谓其指斥乘舆,于是送端恭州狱。

武臣康随者尝忤端,鞭其背,随恨端入骨。浚以随提点夔路刑狱,端闻之曰:「吾其死矣!」呼「天」者数声;端有马名「铁象」,日驰四百里,至是连呼「铁象可惜」者又数声,乃赴逮。既至,随令狱吏絷维之,糊其口,TI之以火。端乾渴求饮,予之酒,九窍流血而死,年四十一。陕西士大夫莫不惜之,军民亦皆怅怅,有叛去者。浚寻得罪,追复端宣州观察使,谥壮愍。

端有将略,使展尽其才,要未可量。然刚愎,恃才凌物,此其所以取祸云。

论曰:南渡诸将以张、韩、刘、岳并称,而俊为之冠。然夷考其行事,则有不然者。俊受心膂爪牙之寄,其平苗、刘,虽有勤王之绩,然既不能守越,又弃四明,负亦不少。矧其附桧主和,谋杀岳飞,保全富贵,取媚人主,其负戾又如何哉?光世自恃宿将,选沮却畏,不用上命,师律不严,卒致郦琼之叛。迎合桧意,首纳军权,虽得善终牖下,君子不贵也。二人方之韩、岳益远矣。然子盖、宗颜号俊子弟,著海之功,泗上之捷,亦足称焉。王渊以总率扈从有劳,遂至骄盈,失将士心,自取覆败。况结托康履与光世一辙,乌足道哉。解元始由韩世忠进,其攻城野战,未尝败衄,有可称者,不幸早世,惜哉!曲端刚愎自用,轻视其上,劳效未著,动违节制,张浚杀之虽冤,盖亦自取焉尔。

列传第一百二十九

○王友直李宝成闵赵密刘子羽吕祉胡世将郑刚中

王友直,字圣益,博州高平人。父佐,以材武称。友直年十二,随父游,谙兵法。

绍兴三十一年,金人渝盟,友直结豪杰,志恢复。谓其众曰:「权所以济事,权归于正,何害于理。」乃矫制自拟承宣使、河北等路安抚制置使,余拟官有差,遍谕州县勤王。未几,得众数万,制为十三军,军置都统制、提举、提点、提辖、训练统之。九月戊子,进攻大名,一鼓而克,抚定众庶,谕以绍兴年号。乃与王任、冯谷、张升、牛汝霖列奏于朝,欲领众南归。时金人尚在扬州,久不报。

友直将由寿春涉淮而济,道拜敕书勉以率众捣敌腹心,掎角应援。除友直检校少保、天雄军节度使,王任天平军节度使,冯谷左通议大夫、徽猷阁直学士,张升右朝奉大夫、直秘阁,牛汝霖通直郎、直秘阁,职任各从旧,得便宜行事。时三十二年正月一日也。

旋与敌遇,相拒淮北;敌兵来益众,友直即率所部渡淮。既而审金主亮已毙,所遇乃归师,悔不袭击之。高宗视师江上,见于金陵,赐金带、章服,锡赉及二子。友直耻前功不遂,自陈,改复州防御使,以忠义军统制隶镇江都统司。

越四月,诏偕统制张子盖援海州。方接战,友直张一旗,大书「宋忠义将河北王九郎」以自表。潜由小迳背敌阵,因其辎重,扼归道桥,左右枕水。张子盖知友直已乘敌后,麾军进击,敌溃走,尽溺死,围遂解。转宜州观察使。

孝宗受禅,友直与统制宋宁数出奇转战。张浚都督江、淮,一见喜之,辟建康前军统制。隆兴二年九月,金人犯边,宣谕使王之望命以前军戍昭关,友直不逾时即行。他军同戍者,敌至,辄退保和州,友直孤军坚守。金兵驻黄山,鼓柝相闻,益整暇自持。

乾道元年,移镇江御前诸军统制,俄改步司左军统制兼左骁卫上将军。初,淮北之战,友直母子相失,至是,访得之,乃与其妻李携二女自淮而还,锡予加厚。又明年,除御前诸军统制,请祠,手诏慰劳。四年,繇京口入觐,进神、龙卫四厢都指挥使,主管步司公事,迁侍卫亲步军都指挥使。朝廷议遣马、步二司移屯重地,丞相虞允文欲先发步司,友直请以马司先。及马帅李显忠屯金陵,友直奏马军道途转徙,困毙已甚。有旨免移步司。八年,转承宣使,旋除殿前副都指挥使。

淳熙元年,授奉国军节度使。四年,总殿步司大阅于茅滩,铠仗精明,号令闲肃。明年,进殿前指挥使,赐第中都,赐田平江,燕射咸预。晚节宴安,军政稍失律,授宜州观察使。寻罢宫观,徙居信州。以郊祀恩内徙,三奉祠,复武宁军承宣使。卒,年六十一,追复节度使,赠检校少保。

李宝,河北人。尝陷金,拔身从海道来归。金主亮渝盟,淮、浙奸民倪询、梁简等教金造舟,且为乡导。金使苏保衡造舟于潞河。明年,以保衡为统军,将繇海道袭浙江。谍闻,高宗谓宰臣曰:「李宝顷因召对,询以北事,历历如数。且以一介脱身还朝,陛对无一毫沮慑,是必能事者。」乃授浙西路马步军副总管,驻札平江,令与守臣督海舟捍御。高宗问:「舟几何?」曰:「坚全可涉风涛者,百二十艘。」「兵几何?」曰:「仅三千,皆闽、浙弓弩手,非正兵也。旗帜甲仗亦粗备。事急矣,臣愿亟发。」赐宝衣带、鞍马、尚方弓刀、戈甲及银绢万数。

八月,次江阴,先遣其子公佐,谓曰:「汝为潜伺敌动静虚实,毋误。」公佐受命,即与将官边士宁偕往。宝将启行,军士争言西北风力尚劲,迎之非利。宝下令,敢沮大计者斩。遂发苏州,大洋行三日,风甚恶,舟散不可收。宝忼慨顾左右曰:「天以是试李宝邪?宝心如铁石,不变矣。」酹酒自誓,风即止。明日,散舟复集。

士宁自密州回,得敌耗甚悉,且言公佐已挟魏胜得海州。宝喜曰:「吾儿不负乃翁矣。」士气百倍,趣众乘机进。适大风复作,海涛如山,宝神色不为动;风少杀,始纵舟泊抵东海。敌已云合,围海州,旌麾数十里。宝麾兵登岸,以剑画地,令曰:「此非复吾境,力战与否在汝等。」因握槊前行,遇敌奋击,将士贾勇,无不一当十。敌出不意,亟引去。胜出城迎,宝奖其忠义,勉以共立功名,胜感泣。乃维舟犒士,遗辩者四出招纳降附,声振山东。豪杰如王世修辈各署旗,集义勇,争应援,多者数万人。宝列名上诸朝,檄所部会密之胶西,命公佐以郡事畀胜,与俱发。

至胶西石臼岛,敌舟已出海口,泊唐岛,相距仅一山。时北风盛,宝祷于石臼神。俄有风自柂楼中来,如钟铎声,众咸奋,引舟握刃待战。敌操舟者皆中原遗民,遥见宝船,绐敌兵入舟中,使不知王师猝至。风驶舟疾,过山薄虏,鼓声震叠,海波腾跃。敌大惊,掣矴举帆,帆皆油缬,弥亘数里,风浪卷聚一隅,窘束无复行次。

宝亟命火箭环射,箭所中,烟焰旋起,延烧数百艘。火所不及者犹欲前拒,宝叱壮士跃登其舟,短兵击刺,殪之舟中。余所谓签军,尽中原旧民,皆登岛垠,脱甲归命,以故不杀。然仓卒,舟不获舣,溺死甚众。俘大汉军三千余人,斩其帅完颜郑家奴等六人,禽倪询等上于朝,获其统军符印与文书、器甲、粮斛以万计。余物众不能举者,悉焚之,火四昼夜不灭。

宝将乘势席卷,公佐切谏,以为金主亮方济淮,闻通、泰已陷,得远失近,且有腹背忧。乃还军驻东海,视缓急为表里援。遣曹洋轻舟报捷。上喜曰:「朕独用李宝,果立功,为天下倡矣。」诏奖谕,书「忠勇李宝」四字,表其旗帜。除静海军节度使、沿海制置使,赐金器、玉带。

亮闻胶西之败,大怒,召诸酋约以三日渡江,于是内变杀亮。向微唐岛之捷,则亮之死未可期,钱唐之危可忧也。宝之功亦大矣。

宝战具精利,宰臣陈康伯取其长枪、克敌弓弩,俾所司为式制之。卒,赠检校少保。

成闵,字居仁,邢州人。靖康初,刘韐为真定帅,募勇士捍金兵,闵在麾下。高宗即位,闵领数百骑至扬州。会上南渡,韩世忠追苗傅及袭兀术、讨范汝为,闵皆在戎行,又以力战却敌,积功至武功大夫、忠州刺史。

从世忠入见,世忠指闵曰:「臣在南京,自谓天下当先,使当时见此人,亦避一头矣。」上嘉叹劳勉。旋以取海州功,擢磁州团练使。召见,赐袍带、锦帛,加赠玉束带。时方与金盟,世忠罢兵,入为枢密使,诏进闵棣州防御使、殿前游奕军统制,历迁保宁军承宣使。

绍兴二十四年,拜庆远军节度使。寻丁母忧,诏起复,赠其母郑国夫人。金主亮将败盟,诏闵提禁旅三万镇武昌,命湖北守、漕创砦屋三万间以待之,发折帛米钱茶引共百四十余万缗、义仓和粜米六十三万石备军用,仍赐金器、剑甲临遣之。闵至鄂,未几,进屯应城县。

八月,除湖北、京西制置使,节制两路军马。九月,兼京西、河北招讨使。十一月,诏回援淮西。闵喜于得归,冒雨兼程趋建康,士卒多道死,朝廷所给犒师物奄归己,不及士卒。士卒有怨言,闵斩之。未几,除淮东制置使,驻镇江。既而言者论诸军皆聚镇江,恐敌出不意捣上流,于是诏闵发鄂州张成、华旺军回驻鄂。

亮死,闵引兵渡江趋扬州。及金人自盱眙渡淮北去,闵列兵南岸,军士喏声相闻。金人笑之曰:「寄声成太尉,有勤护送。」时虏气已夺,日虞王师之至,委弃戈甲、粟米山积,诸军多仰以给。惟闵军多浙人,素不食粟,死者甚众。

闵至泗州,奏已克复淮东。寻入朝,,凡侍从、卿监、阁门、内侍,皆有赂遗。左正言刘度劾之,犹超拜太尉,主管殿前司公事。寻复为御史论列,罢太尉,婺州居住,夺庆远节。乾道初,听自便,归湖州;寻诏复节,都统镇江诸军。九年,请词,致仕,治园第于平江。

淳熙元年卒,年八十一。赠开府仪同三司。子十一人。

赵密字微叔,太原清源人。政和四年,用材武试崇政殿,授河北队将,戍燕。高宗以大元帅开府,檄统先锋援京师。

建炎元年,从张俊讨任城寇李昱,俊轻骑先行,遇伏,密奔射毙数人,乃脱。擢阁门祗候。俊置靖胜军,以密统之。平贼董青、越万、徐明等,累功转武节郎、左军统领。金兵陷扬州,士民随乘舆渡江,众数万,密露立水滨,麾舟济之。苗傅之变,破赤心军于临平。金人犯明州,俊遣密及杨沂中与殊死战,败之,进武功大夫,升统制。

绍兴元年,李成、驰进扰江、淮,俊复遣密大破之,成、进皆北遁。赐金带,转亲卫大夫、康州刺史,总管泾原马步军。平张莽荡,寻诏入卫。十年,金犯亳、宿,从俊营合肥,出西路。时水潦暴涨,涉六昼夜始达宿,与敌遇,败之。

明年,敌分兵犯滁、濠,密进击之,且命张守忠以五百骑出全椒县,伏篁竹间,敌疑,宵遁。密乃引兵出六丈河,断其归路,又败之。进中卫、协忠大夫,和州团练、防御使。寻拜宣州观察使,为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主管侍卫步军。

海寇朱明暴横,密授张守忠方略曰:「海与陆异,穷之则日月相持,非策之善,要在拊定之耳。」守忠用其计,明降。进定江军承宣使、崇信军节度使,以年劳转太尉,拜开府仪同三司。明年,领殿前都指挥使,献本军酒方十六所,积钱十万缗、银五万两助军用,诏奖之。上疏告老,以万寿观使奉朝请。

隆兴二年,进少保致仕。俄报金复犯淮,诏密再为殿前都指挥使。初,敌声言航海,朝论选从官视舟师,彻禁旅防守,密不为动,迄如所料。和议成,罢为醴泉使。

乾道元年九月,致仕。卒,年七十一。赠少傅。

刘子羽,字彦修,建之崇安人,资政殿学士韐之长子也。宣和末,韐帅浙东,子羽以主管机宜文字佐其父。破睦贼,入主太府、太仆簿,迁卫尉丞。韐守真定,子羽辟从。会金人入,父子相誓死守,金人不能拔而去,由是知名。除直秘阁。京城不守,韐死之,既免丧,除秘阁修撰、知池州。

以书抵宰相,论天下兵势,当以秦、陇为根本。改集英殿修撰、知秦州。未行,召赴行在,除枢密院检详文字。

建炎三年,大将范琼拥强兵江西,召之弗来,来又不肯释兵。知枢密院事张浚,与子羽密谋诛之。一日,命张俊以千兵渡江,若备他盗者,使皆甲而来。因召俊、琼及刘光世赴都堂议事,为设饮食,食已,诸公相顾未发。子羽坐庑下,恐琼觉,取黄纸趋前,举以麾琼曰:「下,有敕,将军可诣大理置对。」琼愕不知所为,子羽顾左右拥置舆中,卫以俊兵,送狱。光世出抚其众,数琼在围城中附金人迫二帝出狩状。且曰:「所诛止琼尔,汝等固天子自将之兵也。」众皆投刃曰:「诺。」有旨分隶御营五军,顷刻而定。琼竟伏诛。浚以此奇其材。

浚宣抚川、陕,辟子羽参议军事。至秦州,立幕府,节度五路诸将,规以五年而后出师。明年,除徽猷阁待制。金人窥江、淮急,浚念禁卫寡弱,计所以分挠其兵势者,遂合五路之兵以进。子羽以非本计,争之。浚曰:「吾宁不知此?顾今东南之事方急,不得不为是耳。」遂北至富平,与金人遇,战不利。金人乘胜而前,宣抚司退保兴州,人情大震。

官属有建策徙治夔州者,子羽叱之曰:「孺子可斩也!四川全盛,敌欲入寇久矣,直以川口有铁山、栈道之险,未敢遽窥耳。今不坚守,纵使深入,而吾僻处夔、峡,遂与关中声援不相闻,进退失计,悔将何及。今幸敌方肆掠,未逼近郡。宣司但当留驻兴州,外系关中之望,内安全蜀之心;急遣官属出关,呼召诸将,收集散亡,分布险隘,坚壁固垒,观衅而动。庶几犹或可以补前愆而赎后咎,奈何乃为此言乎?」浚然子羽言,而诸参佐无敢行者。子羽即自请奉命北出,复以单骑至秦州,召诸亡将。诸亡将闻命大喜,悉以其众来会。子羽命吴玠栅和尚原,守大散关,而分兵悉守诸险塞。金人知有备,引去。

明年,金人复聚兵来攻,再为玠所败。浚移治阆州,子羽请独留河池,调护诸将,以通内外声援,浚许之。明年,玠以秦凤经略使戍河池,王彦以金、均、房镇抚使戍金州。二镇皆饥,兴元帅臣闭籴,二镇病之。玠、彦皆愿得子羽守汉中,浚乃承制拜子羽利州路经略使兼知兴元府。子羽至汉中,通商输粟,二镇遂安。除宝文阁直学士。

是冬,金人犯金州。三年正月,王彦失守,退保石泉。子羽亟移兵守饶风岭,驰告玠。玠大惊,即越境而东,日夜驰三百里至饶风,列营拒守。金人悉力仰攻,死伤山积,更募死士,由间道自祖溪关入,绕出玠后。玠遽邀子羽去,子羽不可,而留玠同守定军山,玠难之,遂西。

子羽焚兴元,退守三泉县,从兵不满三百,与士卒取草牙、木甲食之,遗玠书诀别。玠时在仙人关,其爱将杨政大呼军门曰:「节使不可负刘待制,不然,政辈亦舍节使去矣。」玠乃间道会子羽,子羽留玠共守三泉。玠曰:「关外蜀之门户,不可轻弃。」复往守仙人关。子羽以潭毒山形斗拔,其上宽平有水,乃筑壁垒,十六日而成。金人已至,距营十数里。子羽据胡床,坐于垒口。诸将泣告曰:「此非待制坐处。」子羽曰:「子羽今日死于此。」敌寻亦引去。

自金人入梁、洋,四蜀复大震。张浚欲移潼川,子羽遗浚书,言己在此,金人必不南,浚乃止。撒离曷由斜谷北去,子羽谋邀之于武休,不及,既回凤翔,遣十人持书旗招子羽,子羽尽斩之,而留其一,纵之还,曰:「为我语贼,欲来即来,吾有死尔,何可招也!」先是,子羽预徙梁、洋公私之积,至是,金人深入,馈不继,又腹背为子羽、玠所攻,死伤十五六,疫疠且作,亟遁去。子羽出师掩击,堕溪涧死者不可胜计,余兵不能自拔者,悉降。

始,金人攻蜀,所选士卒千取百,百取十;战被重铠,登山攻险,每一人前,辄二人推其后,前者死,后者被其甲以进,又死,则又代之,其为必取计如此。浚虽衄师,卒全蜀,子羽之力居多。子羽还兴元。四年,坐富平之役,与浚俱罢。寻为言者所论,责授单州团练副使,白州安置。

新除川、陕宣抚副使吴玠,始为裨将,未知名。子羽独奇之,言于浚,浚与语大悦,使尽护诸将。至是,上疏论子羽之功,请纳节赎其罪。诏听子羽自便。明年,复元官,提举江州太平观。

张浚还朝,议合兵大举,乃请召子羽,令谕旨西帅,以集英殿修撰知鄂州。未几,权都督府参议军事,与主管机宜文字熊彦诗同抚谕川、陕。时吴玠屡言军前乏粮,故令子羽见玠谕指,且与都转运使赵开计事,并察边备虚实以闻,时五年冬也。明年秋,与彦诗同还朝。子羽言:「金人未可图,宜益兵屯田,以俟机会。」时张浚以淮西安抚使刘光世骄惰不肃,密奏请罢之,而以其兵属子羽。子羽辞,乃以徽猷阁待制知泉州。

七年,淮西郦琼叛,张浚罢相。八年,御史常同论子羽十罪,上批出「白州安置」。赵鼎曰:「章疏中论及结吴玠事,今方倚玠,恐不自安。」同疏再上,以散官安置漳州。十一年,枢密使张浚荐子羽复元官,知镇江府兼沿江安抚使。金人入寇,子羽建议清野,淮东之人,皆徙镇江,抚以恩信,虽兵民杂居,无敢相侵者。既而金人不至,浚问子羽,子羽曰:「异时金人入寇,飘忽如风雨,今久迟回,必有他意。」盖金人以柘皋之败,欲急和也。未几,果遣使议和。复徽猷阁待制。秦桧风谏官论罢之,复提举太平观。

十六年,卒。子珙,自有传。吏部郎朱松以子熹托子羽,子羽与弟子翚笃教之,异时卒为大儒云。

吕祉,字安老,建州建阳人。宣和初,上舍释褐。建炎二年,为右正言,以论事忤执政,通判明州。

绍兴元年,盗起湖南、北,为荆湖提刑。祉既至,招捕有方,逾年盗平。进直秘阁,寻召赴行在。淮南宣抚使韩世忠将出师,辟祉议军事,除直徽猷阁,充参议官,辞不行。

三年,升直龙图阁、知建康府。祉到官,与通判府事吴若、安抚司准备差遣陈充共议,作《东南防守利便》三卷上之,大略谓:「立国于东南者,当联络淮甸、荆、蜀之势,今临安僻在海隅,移跸江上,然后可以系南北离散之心。」

四年冬,金人攻淮,江左戒严,独韩世忠统锐卒在高邮。金既陷涟水,破山阳、盱眙,遂犯承州。祉上章言:「宜遣兵为世忠援。」既而援兵不至,世忠退保镇江。祉再上言:「置江北于度外,非命帅宣抚两淮之意,且恐失中原心。唯当急遣诸将,且乞亲御六师,庶几上下协心,可以不战而胜。」于是降诏亲征。车驾至平江,金人退师。

五年,召为中书门下省检正诸房文字,寻除兵部侍郎兼户部侍郎、给事中。六年,迁刑部侍郎、都督府参议军事,俄迁吏部侍郎。刘豫分道入寇,时车驾驻平江,或请回临安,且令守江防海。祉独抗言:「士气当振,贼锋可挫,不可遽退以示弱。」刘麟众十万,已次濠、寿。刘光世在合肥,欲移屯太平州,军已行,乃命祉驰往军前,督其还。七年,迁兵部尚书,升督府参谋军事,往淮西抚谕诸军。

浚以刘光世持不战之论,罢之,乃命行营左护军前统制王德为都统制,又以统制官郦琼为之副。琼与德素不协,祉还朝,琼与德交讼于都督府及御史台,乃命德还建康,以其军隶督府。八月,复命祉往庐州节制之。祉至庐州,琼等复讼德。祉谕之曰:「若以君等为是,则大相诳。然张丞相但喜人向前,傥能立功,虽有大过亦阔略,况此小嫌乎?当力为诸公辨之,保无他虑。」琼等感泣。

事小定,祉乃密奏乞罢琼及统制官靳赛兵权。其书吏漏语于琼,琼令人遮祉所遣邮置,尽得祉所言,大怨怒。会朝廷命张俊为淮西宣抚使,置司盱眙;杨存中为淮西制置使,刘锜为副,置司庐州;召琼赴行在。琼惧,遂叛。诸将晨谒祉,坐定,琼袖出文书,示中军统制官张璟曰:「诸兵官有何罪,张统制乃以如许事闻之朝廷邪?」祉见之大惊,欲返走,不及,为琼所执。璟及兵马钤辖乔仲福,统制刘永、衡友死之。琼遂率全军四万人渡淮降刘豫,拥祉次三塔,距淮三十里。祉下马曰:「刘豫逆臣,我岂可见之?」众逼祉上马,祉骂曰:「死则死于此!」又语其众曰:「刘豫逆臣,尔军中岂无英雄,乃随郦琼去乎?」众颇感动,凡千余人环立不行。琼恐摇动众心,急策马先渡,祉遇害。

时有得祉括发之帛归吴中者,其妻吴氏持帛自缢以徇葬,闻者哀之。庆元间,诏立庙赐额,以旌其忠云。

胡世将,字承公,常州晋陵人,宿之曾孙。登崇宁五年进士第。范汝为寇闽,以世将为监察御史、福建路抚谕使。入境,韩世忠已平贼。迁尚书右司员外郎,又迁起居郎,迁中书舍人,赐三品服,兼修政局。坐言者落职奉祠。未几,除徽猷阁待制、知镇江府,入为礼部侍郎,改刑部,出知洪州,兼江西安抚、制置使。属建昌兵变,杀守卒,婴城以叛,世将以便宜发兵讨平之。除兵部侍郎,复知镇江。

未几,召为给事中兼侍讲,直学士院,复迁兵部侍郎。寻以枢密直学士出为四川安抚制置使,兼知成都府。宣抚吴玠以军无粮,奏请踵至。世将既被命入境,约玠会议。蜀之饷运,溯嘉陵江千余里,半年始达。于是奏用转般摺运之法,军储稍充,公私便之。

绍兴九年,玠卒,以世将为宝文阁学士、宣抚川、陕。时关陕初复,朝廷分军移屯熙、秦、鄜延诸道。明年夏,金人陷同州,入长安,诸路皆震。蜀兵既分,声援几绝,乃遣大将吴璘、田晟出凤翔,郭浩出奉天,杨政由赤谷归河池。不数日,璘捷于石壁及扶风,金人逡巡不敢度陇,分屯之军得全师而还。诏除端明殿学士。

十一年秋,朝廷复用兵。会母丧,命起复。遂复陇州,破岐下诸屯,又取华、虢,兵威稍振。未几,疡发于首。除资政殿学士致仕,恩数视签书枢密院事。卒,年五十八,命有司给葬事。

郑刚中,字亨仲,婺州金华人。登进士甲科,累官为监察御史,迁殿中侍御史。刚中由秦桧荐于朝,桧主和议,刚中不敢言。移宗正少卿,请去,不许,改秘书少监。

金归侵疆,桧遣刚中为宣谕司参谋官;及还,除礼部侍郎。复遣刚中为川、陕宣谕使,谕诸将罢兵,寻充陕西分画地界使。金使乌陵赞谟入境,欲尽取阶、成、岷、凤、秦、商六州,刚中力争不从;又欲姑取商、秦,于大散关立界,刚中又坚不从。继除川、陕宣抚副使。

兀术遣人力求和尚原,刚中恐败和好,以和尚原自绍兴四年后不系吴地分,于是割秦、商之半,弃和尚原以与金。朝廷命刚中去「陕」字,为四川宣抚副使。刚中治蜀,颇有方略。宣抚司旧在绵、阆间,及胡世将代吴玠,就居河池,馈饷不继。刚中奏:利州在潭毒关内,与兴、洋诸关声援相接,乞移司利州。自是省费百万。刚中始至,即欲移屯一军,大将杨政不从,呼政语之曰:「刚中虽书生,不畏死!」声色俱厉,政即听命。

都统每入谒,必庭参然后就坐。吴璘升检校少师来谢,语阍吏,乞讲钧敌之礼。刚中曰:「少师虽尊,犹都统制耳,傥变常礼,是废军容。」行礼如故。

奏蠲四川杂征,又请减成都府路对籴及宣抚司激赏钱。时刚中于阶、成二州营田,抵秦州界,凡三千余顷,岁收十八万斛。先是,川口屯兵十万,分隶三大将:吴璘屯兴州,杨政屯兴元府,郭浩屯金州,皆建帅节;而统制官知成州王彦、知阶州姚仲、知西和州程俊、知凤州杨从仪亦领沿边安抚。刚中请分利州为东、西路,以兴元府、利阆洋巴剑州、大安军七郡为东路,治兴元,命政为安抚;以兴、阶、成、西和、文、陇、凤七州为西路,治兴州,命璘为安抚;而命浩为金、房、开、达州安抚;诸裨将领安抚者皆罢。从之。弛夔路酒禁,复利州钱监为绍兴监。时军已罢,移屯内郡,刚中言逐路各有漕司,都漕宜罢。从之。

秦桧怒刚中在蜀专擅,令侍御史汪勃奏置四川财赋总领官,以赵不弃为之,不隶宣抚司。不弃牒宣抚司,刚中怒,由是有隙。不弃颇求刚中阴事言于桧,桧阳召不弃归,因召刚中。刚中语人曰:「孤危之迹,独赖上知之耳。」桧闻愈怒,遂罢,责桂阳军居住;再责濠州团练副使,复州安置;再徙封州,卒。

论曰:自绍兴和议成,材武善谋之士,无所用其力。若王友直之矫制起兵,李宝之立功胶西,成闵、赵密皆足以斩将搴旗,刘子羽转战屡胜,吕祉不从刘豫,胡世将、郑刚中威震巴蜀。皆中道以殁,是以知宋不克兴复也。

列传第一百三十

○白时中徐处仁冯澥王伦宇文虚中汤思退

白时中,字蒙亨,寿春人。登进士第,累官为吏部侍郎。坐事,降秩知郓州,已而复召用。政和六年,拜尚书右丞、中书门下侍郎。宣和六年,除特进、太宰兼门下,封崇国公,进庆国。

始,时中尝为春官,诏令编类天下所奏祥瑞,其有非文字所能尽者,图绘以进。时中进《政和瑞应记》及《赞》。及为太宰,表贺翔鹤、霞光等事。圜丘礼成,上言休气充应,前所未有,乞宣付秘书省。时燕山日告危急,而时中恬不为虑。金人入攻,京城修守备,时中谓宇文粹中曰:「万事须是涉历,非公尝目击守城之事,吾辈岂知首尾邪?」

钦宗即位,召大臣决策守京师,问谁可将者。李纲言:「朝廷高爵厚禄蓄养大臣,盖将用之有事之日。时中辈虽书生,然抚将士以抗敌锋,乃其职也。」时中勃然曰:「李纲莫能将兵出战乎?」纲曰:「陛下傥使臣,当以死报。」于是以纲为右丞,充守御使。时中寻罢为观文殿学士、中太一宫使。御中劾时中孱懦不才,诏落职。未几,卒。

徐处仁,字择之,应天府谷熟县人。中进士甲科,为永州东安县令。蛮人叛,处仁入峒,开示恩信,蛮感泣,誓不复反。知济州金乡县。以荐者召见,徽宗问京东岁事,处仁以旱蝗对。问:「邑有盗贼乎?」曰:「有之。」上谓处仁不欺,除宗正寺丞、太常博士。

时初置算学,议所祖,或以孔子赞《易》知数。处仁言:「仲尼之道无所不备,非专门比。黄帝迎日推策,数之始也,祖黄帝为宜。」擢监察御史,迁殿中、右正言、给事中。摄开封府,裁决如流,囚系常空。进户部尚书,继拜中大夫、尚书右丞。丁母忧,免丧,以资政殿学士知青州,徙知永兴军。

童贯使陕西,欲平物价,处仁议不合,曰:「此令一传,则商贾弗行,而积藏者弗出,名为平价,适以增之。」转运使阿贯意,劾其格德音,倡异论,侵辱使者。诏处仁赴阙。寻改知河阳,落职知蕲州。久之,以显谟阁直学士知颍昌府。民有得罪宫掖者,虽赦不原,处仁为奏上。童贯乘是挤之,夺职,提举鸿庆宫。复延康殿学士、知汝州,再奉鸿庆祠、知徐州,召为醴泉观使。

徽宗访以天下事,处仁对曰:「天下大势在兵与民,今水旱之余,赋役繁重,公私凋弊,兵民皆困,不及今谋之,后将有不胜图者。」上曰:「非卿不闻此言。」明日,除侍读。进读罢,理前语,处仁言:「昔周以冢宰制国用,于岁之杪,宜会朝廷一岁财用之数,量入为出,节浮费,罢横敛,百姓既足,军储必丰。」上称善诏置裕民局讨论振兵裕民之法。蔡京不悦,言者谓:「今设局曰'裕民',岂平日为不裕民哉?」乃罢局,出处仁知扬州。未几,以疾奉祠归南都。

方腊为乱,处仁亟见留守薛昂,为画守战之策。因语昂曰:「睢阳蔽遮江、淮,乃国家受命之地,脱有非常,吾助君死守。」语闻于朝,起为应天尹。河北盗起,徙大名尹。前尹王革惨而怯,盗无轻重悉抵死,小有警,辄闭城以兵自卫。处仁至,即大开城门,彻牙内甲兵,人情遂安。

徽宗赐手诏曰:「金人虽约和,然狼子野心,易扇以变,有当行事以闻。」处仁上《备边御戎》十策。进观文殿学士,召为宝箓宫使,特升大学士。旧制,大观文非宰相不除,前二府得除,自处仁始。

钦宗即位,金人犯京师,处仁储粮列备,合锐兵万人勤王;奏乞下诏亲征,以张国威。奏至,朝廷适下亲征诏书,以李纲为行营使。即移书纲,言备御方略。金人请和而归,处仁奏宜伏兵浚、滑,击其半济,必可成功。召为中书侍郎。入见,钦宗问割三镇,处仁言:「国不竞亦陵,且定武陛下之潜藩,不当弃。」与吴敏议合。敏荐处仁可相,拜太宰兼门下侍郎。

童贯部胜捷军卫徽宗东巡,贯既贬,军士有恶言。徽宗将还,都人汹惧,或请为备。处仁曰:「陛下仁孝,思奉晨昏,属车西还,天下大庆,宜郊迎称贺。军士妄言,臣请身任之。」乃以处仁为扈驾礼仪使,统禁旅从出郊,迄二圣还宫,部伍肃然。

初,处仁为右丞,言:「六曹长贰,皆异时执政之选,而部中事一无所可否,悉禀命朝廷。夫人才力不容顿异,岂有前不能决一职而后可共政者乎?乞诏自今尚书、侍郎不得辄以事诿上,有条以条决之,有例以例决之,无条例者酌情裁决;不能决,乃申尚书省。」会处仁以忧去,不果行,及当国,卒奏行之。

聂山为户部尚书兼开封尹,库有美珠,山密语宁德宫宦者,用特旨取之。处仁奏:「陛下鉴近患,事必由三省。今以珠为道君太上皇后寿,诚细故,且美事;然此端一开,则前日应奉之徒复纵,臣为陛下惜之。」乃抵主藏吏罪。

处仁言论,初与吴敏、李纲合,寻亦有异议。尝与敏争事,掷笔中敏面,鼻额为黑。唐恪、耿南仲、聂山欲排去二人而代之位,讽言者论之,与敏俱罢,处仁以观文殿大学士为中太一宫使。寻知东平府,提举崇福宫。高宗即位,起为大名尹、北道都总管,卒于郡。

处仁在宣和间,数请宽民力以弭盗贼。尹大名,以刚廉称。及为首相,无大建明,方进言以金人出境,社稷再安,皆由圣德俭勤,致有天人之助。仲师道请合诸道兵屯河阳诸州,为防秋计,处仁谓金人岂能复来,不宜先自扰以示弱。南都受围时,处仁在围城中,都人指为奸细,杀其长子庚。幼子度,吏部侍郎。

冯澥字长源,普州安岳人。父山,熙宁末,为秘书丞、通判梓州,邓绾荐为台官,不就,退居二十年,范祖禹荐于朝,官终祠部郎中。澥登进士第,历官入朝,以言事再谪。

靖康元年,澥为左谏议大夫。金人围太原,朝廷命李纲宣抚两河,澥奏罢之。金人要割三镇,高宗自康邸出使,除澥知枢密院事,充副使,不果行,寻除尚书左丞。金人犯阙,诏宗室郡王为报谢使,澥与曹辅以枢密为副,留金营三日归,诏暂权门下侍郎。钦宗诣金营,澥扈从。张邦昌僭位,与澥有旧,取之归,以澥康邸旧臣,命为奉迎使,为总领迎驾仪物使。建炎初,除资政殿学士、知潼川府。言者论澥尝污伪命,夺职,已而复官。绍兴三年,以资政殿学士致仕,卒。

澥为文师苏轼,论西事与蔡京忤。郡人张庭坚以言事斥象州死,妻子流离,澥力振其家,及入谏省,奏官其一子。然议论主熙、丰、绍圣,而排邹浩、李纲、杨时,君子少之。

王伦,字正道,莘县人,文正公旦弟勖玄孙也。家贫无行,为任侠,往来京、洛间,数犯法,幸免。汴京失守,钦宗御宣德门,都人喧呼不已,伦乘势径造御前曰:「臣能弹压之。」钦宗解所佩夏国宝剑以赐,伦曰:「臣未有官,岂能弹压?」道自荐其才。钦宗取片纸书曰:「王伦可除兵部侍郎。」伦下楼,挟恶少数人,传旨抚定,都人乃息。宰相何以伦小人无功,除命太峻,奏补修职郎,斥不用。

建炎元年,选能专对者使金,问两宫起居,迁朝奉郎,假刑部侍郎。充大金通问使,阁门舍人朱弁副之,见金左副元帅宗维议事,金留不遣。

有商人陈忠,密告伦二帝在黄龙府,伦遂与弁及洪皓以金遗忠往黄龙府潜通意,由是两宫始知高宗已即位矣。久之,粘罕使乌陵思谋即驿见伦,语及契丹时事。伦曰:「海上之盟,两国约为兄弟,万世无变。云中之役,我实馈师,赞成厥功。上国之臣,尝欲称兵南来,先大圣惠顾盟好,不许。厥后举兵以祸吾国,果先大圣意乎?况亘古自分南北,主上恭勤,英俊并用,期必复古。盍思久远之谋,归我二帝、太母,复我土疆,使南北赤子无致涂炭,亦足以慰先大圣之灵,幸执事者赞之。」思谋沉思曰:「君言是也,归当尽达之。」已而粘罕至,曰:「比上国遣使来,问其意指,多不能对。思谋传侍郎语欲议和,决非江南情实,特侍郎自为此言耳。」伦曰:「使事有指,不然来何为哉?人定者胜天,天定亦能胜人,惟元帅察之。」粘罕不答。是后,宇文虚中、魏行可、洪皓、崔纵、张邵相继入使,皆拘之。

绍兴二年,粘罕忽自至馆中与伦议和,纵之归报。是秋,伦至临安,入对,言金人情伪甚悉,帝优奖之。除右文殿修撰,主管万寿观,官其二弟一侄。时方用兵讨刘豫,和议中格。三年,韩肖胄使金还,金遣李永寿、王诩继至。二人骄倨,以伦充伴使,伦与道云中旧故,骄倨少损,遂拜诏。讫事,伦复请祠。刘光世求伦参议军事,辞。宰相赵鼎请召伦赴都堂禀议,伦陈进取之策,不合,复请祠。

七年春,徽宗及宁德后讣至,复以伦为徽猷阁待制,假直学士,充迎奉梓宫使,以朝请郎高公绘副之。入辞,帝使伦谓金左副元帅昌曰:「河南地,上国既不有,与其付刘豫,曷若见归?」伦奉诏以行,因附进太后、钦宗黄金各二百两,仍以金帛赐宇文虚中、朱弁、孙傅、张叔夜家属之在金国者。

伦至睢阳,刘豫馆之,疑有他谋,移文取国书。伦报曰:「国书须见金主面纳,若所衔命,则祈请梓宫也。」豫肋取不已。会迓者至,渡河见挞懒于涿州,具言豫邀索国书无状,且谓:「豫忍背本朝,他日安保其不背大国。」

是年冬,豫废。伦及高公绘还,左副元帅昌送伦等曰:「好报江南,自今道涂无壅,和议可以平达。」伦入对,言金人许还梓宫及太后,又许归河南地,且言废豫之谋由己发之。帝大喜,赐予特异。

初,伦既见昌,昌遣使偕伦入燕见金主亶,首谢废豫,次致使指。金主始密与群臣定议许和,遂遣伦还,且命太原少尹乌陵思谋、太常少卿石庆来议事。至行在,伦往来馆中计事。八年秋,以端明殿学士再使金国,知阁门事蓝公佐为之副,申问讳日,期还梓宫。伦辞,引至都堂授使指二十余事。既至金国,金主亶为设宴三日,遣签书宣徽院事萧哲、左司郎中张通古为江南诏谕使,偕伦来。

朝论以金使肆嫚,抗论甚喧,多归罪伦。十一月,伦至行在,引疾请祠,不许,趣赴内殿奏事。时哲等骄倨,受书之礼未定。御史中丞勾龙如渊诣都堂与秦桧议,召伦责曰:「公为使通两国好,凡事当于彼中反覆论定,安有同使至而后议者?」伦泣曰:「伦涉万死一生,往来虎口者数四,今日中丞乃责伦如此。」桧等共解之曰:「中丞无他,亦欲激公了此事耳。」伦曰:「此则不敢不勉。」伦见通古,以一二策动之。通古恐,遂议以桧见金使于其馆,受书以归。金许归梓宫、太母及河南地。

九年春,赐伦同进士出身、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充迎梓宫、奉还两宫、交割地界使,既又以伦为东京留守兼开封尹。伦至东京,见金右副元帅兀术,交割地界,兀术还燕。五月,伦自汴京赴金国议事。初,兀术还,密言于金主曰:「河南地本挞懒、宗磐主谋割之与宋,二人必阴结彼国。今使已至汴,勿令逾境。」伦有云中故吏隶兀术者潜告伦,伦即遣介具言于朝,乞为备。兀术遂命中山府拘伦,杀宗磐及挞懒。

十月,伦始见金主于御子林,致使指。金主悉无所答,令其翰林待制耶律绍文为宣勘官,问伦:「知挞懒罪否?」伦对:「不知。」又问:「无一言及岁币,反来割地,汝但知有元帅,岂知有上国邪?」伦曰:「比萧哲以国书来,许归梓宫、太母及河南地,天下皆知上国寻海上之盟,与民休息,使人奉命通好两国耳。」既就馆,金主复遣绍文谕伦曰:「卿留云中已无还期,及贷之还,曾无以报,反间贰我君臣耶?」乃遣蓝公佐先归,论岁贡、正朔、誓表、册命等事,拘伦以俟报;已而迁之河间,遂不复遣。

十年,金渝盟,兀术等复取河南。伦居河间六载,至十四年,金欲以伦为平滦三路都转运使,伦曰:「奉命而来,非降也。」金益胁以威,遣使来趣,伦拒益力。金杖其使,俾缢杀之。伦厚赂使少缓,遂冠带南向,再拜恸哭曰:「先臣文正公以直道辅相两朝,天下所知。臣今将命被留,欲污以伪职,臣敢爱一死以辱命!」遂就死,年六十一。于是河间地震,雨雹三日不止,人皆哀之。诏赠通议大夫,赐其家金千两、帛千匹。子述与从兄遵间入金境,至河间,得伦骨以归,官给葬事。后谥愍节。

宇文虚中,字叔通,成都华阳人。登大观三年进士第,历官州县,入为起居舍人、国史编修官、同知贡举,迁中书舍人。

宣和间,承平日久,兵将骄惰,蔡攸、童贯贪功开边,将兴燕云之役,引女直夹攻契丹,以虚中为参议官。虚中以庙谟失策,主帅非人,将有纳侮自焚之祸,上书言:「用兵之策,必先计强弱,策虚实,知彼知己,当图万全。今边圉无应敌之具,府库无数月之储,安危存亡,系兹一举,岂可轻议?且中国与契丹讲和,今逾百年,自遭女真侵削以来,向慕本朝,一切恭顺。今舍恭顺之契丹,不羁縻封殖,为我蕃篱,而远逾海外,引强悍之女真以为邻域。女真藉百胜之势,虚喝骄矜,不可以礼义服,不可以言说诱,持卞庄两斗之计,引兵逾境。以百年怠惰之兵,当新锐难抗之敌;以寡谋安逸之将,角逐于血肉之林。臣恐中国之祸未有宁息之期也。」王黼大怒,降集英殿修撰,督战益急。虚中建十一策,上二十议,皆不报。

斡离不、粘罕分道入侵,童贯闻之,忧懑不知所为,即与虚中及范讷等谋,以赴阙禀议为遁归之计,以九月至汴京。是日,报粘罕迫太原,帝顾虚中曰:「王黼不用卿言,今金人两路并进,事势若此,奈何?」虚中奏:「今日宜先降诏罪己,更革弊端,俾人心悦,天意回,则备御之事,将帅可以任之。」即命虚中草诏,略曰:「言路壅蔽,面谀日闻,恩幸持权,贪饕得志,上天震怒而朕不悟,百姓怨怼而朕不知。」又言出宫人、罢应奉等事。帝览诏曰:「今日不吝改过,可便施行。」虚中再拜泣下。

时守御难其人,欲召熙河帅姚古与秦凤帅种师道,令以本路兵会郑、洛,外援河阳,内卫京城。帝顾谓虚中曰:「卿与姚古、师道如兄弟,宜以一使名护其军。」遂以虚中为资政殿大学士、军前宣谕使。虚中檄趣姚古、师道兵马,令直赴汴京应援。金骑至城下,放兵掠至郑州,为马忠所败,遂收敛为一。西路稍通,师道、姚古及其他西兵并得达汴京。虚中亦驰归,收合散卒,得东南兵二万余人。以便宜起致仕官李邈,令统领于汴河上从门外驻兵。

会姚平仲劫金营失利,西兵俱溃,金人复引兵逼城下,虚中缒而入。钦宗欲遣人奉使,辨劫营非朝廷意,乃姚平仲擅兴兵,大臣皆不肯行。虚中承命即往都亭驿,见金使王汭,因持书复议和。渡濠桥,道逢甲骑如水,云梯、鹅洞蔽地,冒锋刃而进。既至敌营,露坐风埃,自巳至申,金人注矢露刃,周匝围绕,久乃得见康王于军中。次日,侍王至金幕,见二太子者语不逊,礼节倨傲。抵暮,遣人随虚中入城,要越王、李邦彦、吴敏、李纲、曹晟及金银、骡马之类,又欲御笔书定三镇界至,方退军。

令虚中再往,必请康王归。虚中再出,明日,从康王还,除签书枢密院事。自是又三往,金人固要三镇,虚中泣下不言,金帅变色,虚中曰:「太宗殿在太原,上皇祖陵在保州,讵忍割弃。」诸酋曰:「枢密不稍空,我亦不稍空。」如中国人称「脱空」,遂解兵北去。言者劾以议和之罪,罢知青州,寻落职奉祠。建炎元年,窜韶州。

二年,诏求使绝域者,虚中应诏,复资政殿大学士,为祈请使,杨可辅副之。寻又以刘诲为通问使,王贶为副。明年春,金人并遣归,虚中曰:「奉命北来祈请二帝,二帝未还,虚中不可归。」于是独留。虚中有才艺,金人加以官爵,即受之,与韩昉辈俱掌词命。明年,洪皓至上京,见而甚鄙之。累官翰林学士、知制诰兼太常卿,封河内郡开国公,书金太祖《睿德神功碑》,进阶金紫光禄大夫,金人号为「国师」。然因是而知东北之士皆愤恨陷北,遂密以信义结约,金人不觉也。

金人每欲南侵,虚中以费财劳人,远征江南荒僻,得之不足以富国。王伦归,言:「虚中奉使日久,守节不屈。」遂诏福州存恤其家,仍命其子师瑗添差本路转运判官。桧虑虚中沮和议,悉遣其家往金国以牵制之。金皇统四年,转承旨,加特进,迁礼部尚书,承旨如故。

虚中恃才轻肆,好讥讪,凡见女真人,辄以「矿卤」目之,贵人达官,往往积不平。虚中尝撰宫殿榜署,本皆嘉美之名,恶之者摘其字以为谤讪,由是媒蘖成其罪,遂告虚中谋反。鞫治无状,乃罗织虚中家图书为反具。虚中曰:「死自吾分。至于图籍,南来士大夫家家有之,高士谈图书尤多于我家,岂亦反邪?」有司承顺风旨,并杀士谈。虚中与老幼百口同日受焚死,天为之昼晦。淳熙间,赠开府仪同三司,谥肃愍,赐庙仁勇,且为置后,是为绍节,官至签书枢密院事。开禧初,加赠少保,赐姓赵氏。有文集行于世。

汤思退,字进之,处州人。绍兴十五年,以右从政郎授建州政和县令,试博学宏词科,除秘书省正字。自是登郎曹,贰中秘,秉史笔。

二十五年,由礼部侍郎除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未几参大政。先是,秦桧当国,恶直丑正,必不异和议,不摘己过,始久于用。时思退名位日进,桧病笃,招参知政事董德元及思退至卧内,属以后事,各赠黄金千两。德元虑其以我为自外,不敢辞,思退虑其以我期其死,不敢受。高宗闻之,以思退不受金,非桧党,信用之。二十六年,除知枢密院事。明年,拜尚书右仆射;又二年,进左仆射。明年,侍御史陈俊卿论其「挟巧诈之心,济倾邪之术,观其所为,多效秦桧,盖思退致身,皆桧父子恩也。」遂罢,以观文殿大学士奉祠。

隆兴元年,符离师溃,召思退复相。谏议大夫王大宝上章论之,不报。金帅纥石烈志宁遗书三省、枢密院,索海、泗、唐、邓四郡。思退欲与和,遣淮西安抚司干办公事卢仲贤加枢密院计议、编修官,持报书以往。既行,上戒勿许四郡。仲贤至宿州,仆散忠义惧之以威,仲贤皇恐,言归当禀命,遂以忠义为三省、枢密院书来。上犹欲止割海、泗,思退遽奏以吏部侍郎王之望为通问使,知阁门事龙大渊副之,将割弃四州。张浚在扬州闻之,遣其子栻入奏仲贤辱国无状。上怒,会侍御周操论仲贤不应擅许四郡,下大理究问,召浚赴行在。十二月,拜思退左仆射,浚右仆射。

二年,浚以金未可与和,请上幸建康,图进兵。上手批王之望等并一行礼物并回,诏荆、襄、川、陕严边备,窜仲贤郴州。思退恐,奏请以宗社大计,奏禀上皇而后从事。上批示三省曰:「金无礼如此,卿犹欲言和。今日敌势,非秦桧时比,卿议论秦桧不若。」思退大骇,阴谋去浚,遂令之望、大渊驿疏兵少粮乏,楼橹、器械未备,人言委四万众以守泗州,非计。上颇惑之,乃命浚行边,还兵罢招纳。浚力乞罢政,许之。上命思退作书,许金四郡。

既而金专事杀戮,上意中悔,思退复密令孙造谕敌以重兵胁和。上闻有敌兵,命建康都统王彦等御之,仍命思退督江、淮军,辞不行。仆散忠义自清河口渡淮,言者极论思退急和撤备之罪,遂罢相,寻责居永州。于是太学生张观等七十二人上书,论思退、王之望、尹穑等奸邪误国,招致敌人,请斩之。思退忧悸死。

思退始终与张浚不合,浚以雪耻复仇为志,思退每借保境息民为口实,更胜迭负,思退之计迄行,然终以不免。敌既得海、泗、唐、邓,又索商、秦,皆思退力也。

论曰:以白时中之孱佞,徐处仁之奸细,冯澥之邪枉,汤思退之巧诈,而排杨时,误李纲,异张浚,其识趣可见矣,虽有小善,何足算哉。王伦虽以无行应使,往来虎口,屡被拘留,及金人胁之以官,竟不受,见迫而死,悲夫!较之虚中即受其命,为之定官制、草赦文、享富贵者,大有间矣。卒以轻肆讥讽,覆其家族,真不知义命者哉。虽云冤死,亦自取焉。律以豫让之言,益可愧哉。

列传第一百三十一

○朱倬王纶尹穑王之望徐俯沈与求翟汝文王庶辛炳

朱倬,字汉章,唐宰相敬则之后,七世祖避地闽中,为闽县人。世学《易》,入太学。宣和五年,登进士第,调常州宜兴簿。金将犯边,居民求避地,倬为具舟给食,众赖以济。未几,民告涝于郡,郡檄倬考实,乃除田租什九,守怒,不能夺。张浚荐倬,召对,除福建、广东西财用所属官。宣谕使明橐再荐于朝,时方以刘豫为忧,倬因赐对,策其必败。高宗大喜,诏改合入官。与丞相秦桧忤,出教授越州。用张守荐,除诸王府教授。桧恶言兵,倬论掩骼事,又忤之。

梁汝嘉制置浙东,表摄参谋。有群寇就擒,属倬鞫问,独窜二人,余释不问。曰:「吾大父尉崇安日,获寇二百,坐死者七十余人。大父谓此饥民剽食尔,乌可尽绳以法?悉除其罪,不以徼赏。吾其可愧大父乎?」通判南剑。建寇阿魏众数千,剑邻于建,兵忄耎不可用,倬重赏募卒擒获,境内迄平。

除知惠州。陛辞,因言尝策刘豫必败,高宗记其言,问:「卿久淹何所?」倬曰:「厄于桧。」上愀然慰谕,目送之。旬日间,除国子监丞,寻除浙西提举,且命自今在内除提举官,今朝辞上殿,盖为倬设也。既对,上曰:「卿以朕亲擢出为部使者,使咸知内外任均。」又曰:「人不知卿,朕独知卿。」除右正言,累迁中丞。尝言:「人主任以耳目,非报怨任气之地,必上合天心。」每上疏辄夙兴露告,若上帝鉴临。奏疏凡数十,如发仓廪,蠲米价,减私盐,核军食,率焚稿不传。知贡举,迁参知政事。

绍兴三十一年,拜尚书右仆射。金兵犯江,倬陈战、备、应三策,且谓兵应者胜,上深然之。又策敌三事:上焉者为耕筑计,中焉者守备,下则妄意绝江,金必出下策。果如所料。史浩、虞允文、王淮、陈俊卿、刘珙之进用,皆倬所荐也。

高宗自建康回銮,有内禅意。倬密奏曰:「靖康之事正以传位太遽,盍姑徐之。」心不自安,屡求去。诏以观文殿学士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孝宗即位,谏臣以为言,降资政殿学士。明年致仕,卒。复元职,恤典如宰相,赠特进。孙著,淳熙十四年登第,仕至吏部尚书。

王纶,字德言,建康人。幼颖悟,十岁能属文。登绍兴五年进士第,授平江府昆山县主簿,历镇江府、婺州、临安府教授,权国子正。

时初建太学,亡旧规,凭吏省记,吏缘为奸。纶厘正之,其弊稍革。迁敕令所删定官、诸王宫大小学教授兼权兵部郎官。言:「孔门弟子与后世诸儒有功斯文者,皆得从祀先圣,今辟庠序,修礼乐,宜以其式颁诸郡县。」

二十四年,以御史中丞魏师逊荐,为监察御史,与秦桧论事,忤其意,师逊遂劾纶,且言:「智识浅昧,不能知纶。」由此罢去。逾年,知兴国军。桧死,召为起居舍人兼崇政殿说书,寻兼权礼部侍郎。

二十六年,试中书舍人。高宗躬亲政事,收揽威柄,召诸贤于散地,诏命填委,多纶所草。纶奏守臣裕民事,乞毋拘五条,从之。兼侍讲。上喜读《春秋左氏传》,纶进讲,与上意合。尝同讲读官荐兴化军郑樵学行,召对命官,且给笔札,录其所著史。兼直学士院,迁工部侍郎,仍兼直院。撰《吴玠神道碑》,称上旨,赐宸翰褒宠。

二十八年,除同知枢密院事。金将渝盟,边报沓至,宰相沈该未敢以闻。纶率参知政事陈康伯、同知枢密院事陈诚之共白其事,乞备御。已而纶病肺暍,告请祠,上遣御医诊视,且赐白金五百两。

二十九年六月,朝论欲遣大臣为泛使觇敌,且坚盟好。纶请行,乃以为称谢使,曹勋副之。至金,馆礼甚隆。一日,急召使入,金主御便殿,惟一执政在焉,连发数问,纶条对,金主不能屈。九月,还朝入见,言:「邻国恭顺和好,皆陛下威德所致。」宰臣汤思退等皆贺。然当时金已谋犯江,特以善意绐纶尔。

纶旧疾作,力丐外,除资政殿大学士知福州,上解所御犀带赐之。明年,知建康府兼行宫留守。敌犯江,纶每以守御利害驿闻,上多从之。三十一年八月,卒。赠左光禄大夫,谥章敏。无子,以兄绰之子为后。

尹穑,字少稷。建炎中兴,自北归南。绍兴三十二年,与陆游同为枢密院编修官。权知院史浩、同知王祖舜荐其博学有文,召对称旨,二人并赐进士出身。孝宗奖用西北之士,隆兴元年,除穑监察御史,寻除右正言。二年五月,除殿中侍御史。历迁谏议大夫,未几而罢。

初,符离师溃,汤思退复相,金帅移书索地,诏侍从台谏集议。穑时为监察御史,以为国家事力未备,宜与敌和,惟增岁币,勿弃四州,勿请陵寝,则和议可成。既而卢仲贤出使,为金所胁,又将遣王之望,张浚极言其不可。穑为右正言,惧和议弗就,因劾浚跋扈,未几罢政。后将割四郡,再易国书,岁币如所索之数,而敌分兵入寇。上意中悔。穑为侍御史,乞置狱,取不肯撤备及弃地者劾其罪,牵引凡二十余人。

时方以和为急,擢穑为谏议大夫。敌势浸张,远近震动,都督、同都督相继辞行。上书者攻和议之失,且言:「穑专附大臣为鹰犬,如张浚忠诚为国,天下共知,穑不顾公议,妄肆诋诽;凡大臣不悦者皆逐之,相与表里,以成奸谋,皆可斩。」上虽怒言者,而一时主议之臣与穑,皆相继废黜。先是,胡铨力言主和非是,大臣不悦,命铨与穑分往浙东西措置海道。二人挈家以行,为言者所劾,遂皆罢,语在《陈康伯传》。

王之望,字瞻叔,襄阳谷城人,后寓居台州。父纲,登元符进士第,至通判徽州而卒。之望初以荫补,绍兴八年,登进士第。教授处州,入为太学录,迁博士。久之,出知荆门军,提举湖南茶盐,改潼川府路转运判官,寻改成都府路计度转运副使、提举四川茶马。

朝臣荐其才,召赴行在,除太府少卿,总领四川财赋。金人渝盟,军书旁午,调度百出,之望区画无遗事。第括民质剂未税者,搜抉隐匿,得钱为缗四百六十八万,众咸怨之。后升太府卿。

孝宗即位,除户部侍郎,充川、陕宣谕使。先是,敌帅合喜寇凤州之黄牛堡,吴璘击走之,遂取秦州,连复商、陕、原、环等十七郡。敌以璘精兵皆在德顺,力攻之。时陈康伯秉政,方议罢德顺戍,虞允文为宣谕使,力争不从,上以手札命璘退师。之望既代允文宣谕使,赞璘命诸将弃德顺,仓卒引退。敌乘其后,正兵三万,还者仅七千人,将校所存无几,连营恸哭,声震原野。上闻而悔之。

隆兴初,右谏议大夫王大宝疏之望罪,除集英殿修撰、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未几,权户部侍郎、江淮都督府参赞军事。之望雅不欲战,请朝,因奏:「人主论兵与臣下不同,惟奉承天意而已。窃观天意,南北之形已成,未易相兼,我之不可绝淮而北,犹敌之不可越江而南也。移攻战之力以自守,自守既固,然后随机制变,择利而应之。」有旨留中。俄兼直学士院。

汤思退力主息兵,奏除之望吏部侍郎、通问使。寻议先遣小使觇敌,召之望还。之望首以守备不足恃为告,上亟罢都督府,以之望为淮西宣谕使,甫拜命,又擢右谏议大夫。之望因上章极言廷臣执偏见为身谋,乞明诏在庭,平其心于议论之际。时思退主和议,浚主恢复,之望言似善,实阴为思退地也。

既而视师江上。金复犯边,遂上和、战二策,且言措置守御之备,疏奏未达,拜参知政事。既入,俄兼同知枢密院事。敌兵交至,濠、楚守将或弃城遁,上命汤思退督江、淮师;未行,复令之望督视,改同都督。力辞不行。会太学诸生上书,上怒,欲加罪,之望救解之。遂以参知政事劳师江、淮。

之望先尝贻书敌帅。至是,王抃使敌军,并割商、秦地;许归被俘人,惟叛亡不预;世为叔侄之国。敌皆听许,讲解而罢。上闻敌师退,令督府择利击之,之望下令诸将不得妄进。朝廷趣行,之望言:「王抃既还,不可冒小利,害大计。」言者论罢为端明殿学士、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居天台。乾道元年,起知福州、福建路安抚使。捕海贼王大老,捷闻,加资政殿大学士,移知温州,寻复罢。六年冬,卒。

之望有文艺干略,当秦桧时,落落不合或谓其有守。绍兴末年,力附和议,与思退相表里,专以割地啖敌为得计,地割而敌势益张,之望迄以此废焉。

徐俯,字师川,洪州分宁人。以父禧死国事,授通直郎,累官至司门郎。靖康中,张邦昌僭位,俯遂致仕。时工部侍郎何昌言与其弟昌辰避邦昌,皆改名。俯买婢名昌奴,遇客至,即呼前驱使之。建炎初,落致仕,奉祠。

内侍郑谌识俯于江西,重其诗,荐于高宗。胡直孺在经筵,汪藻在翰苑,迭荐之,遂以俯为右谏议大夫。中书舍人程俱言:「俯以前任省郎遽除谏议,自元丰更制以来未之有。考之古今,非阳城、种放,则未尝不循序而进,愿姑以所应者命之。昔元稹在长庆间,擢知制诰,真不忝矣。缘其为荆南判司,命从中出,召为省郎,便知制诰,遂喧朝论,时谓荆南监军崔潭峻实引之。近亦传俯与宦寺倡酬,称其警策,恐或者不知陛下得俯之由。」不报,俱遂罢。

绍兴二年,赐进士出身,兼侍读。三年,迁翰林学士,俄擢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四年,兼权参知政事。宰相朱胜非言:「襄阳上流,所当先取。」帝曰:「盍就委岳飞?」参政赵鼎曰:「知上流利害,无如飞者。」俯独持不可,帝不听。会刘光世乞入奏,鼎言:「方议出师,大将不宜离军。」俯欲许之,鼎固争,俯乃求去,提举洞霄宫。

九年,知信州。中丞王次翁论其不理郡事,予祠。明年,卒。俯才俊,与曾几、吕本中游,有诗集六卷。

沈与求,字必先,湖州德清人。登政和五年进士第,累迁至明州通判。以御史张守荐,召对,除监察御史。上疏论执政,迁兵部员外郎,自劾以为言苟不当,不应得迁。上乃行其言,除殿中侍御史。

上在会稽,或劝幸饶、信,有急则入闽。与求以为今日根本正在江、浙,宜进都建康,以图恢复。论范宗尹年少为相,恐误国事。上不悦,以直龙图阁知台州。宗尹罢,召还,再除侍御史。

时军储窘乏,措置诸镇屯田,与求取古今屯田利害,为《集议》二卷上之,诏付户部看详。江西安抚、知江州朱胜非未至,而马进寇江州陷之,与求论九江之陷,由胜非赴镇太缓,胜非罢去。时方多事,百司稽违,与求援元丰旧制,请许台谏官弹奏,上从之。与求再居言路,或疑凡范宗尹所引用者,将悉论出之。与求曰:「近世朋党成风,人才不问贤否,皆视宰相出处为进退。今当别人才邪正而言之,岂可谓一时所用皆不贤哉?」人服其言。

吕颐浩再相,御营统制辛永宗、枢密富直柔、右司谏韩璜屡言其短。与求劾直柔附会永宗兄弟,为致身之资。上遂出永宗,而璜、直柔亦相继罢黜。

迁御史中丞。时禁卫寡弱,诸将各拥重兵,与求言:「汉有南北军,唐用府兵,彼此相维,使无偏重之势。今兵权不在朝廷,虽有枢密院及三省兵房、尚书兵部,但行文字而已。愿诏大臣益修兵政,助成中兴之势。」浙西安抚刘光世来朝,以缯帛、方物为献,上已分乞六宫,与求奏:「今为何时而有此。」时已暮,疏入,上命追取斥还。内侍冯益请别置御马院,自领其事,又擅穿皇城便门。与求劾益专恣,请治其罪。

谍报刘豫在淮阳造舟,议者多欲于明州向头设备。与求言:「使贼舟至此,则入吾腹心之地。臣闻海舟自京东入浙,必由泰州石港、通州料角崇明镇等处,次至平江南北洋,次至秀州金山,次至向头。又闻料角水势湍险,必得沙上水手方能转运。宜于石港、料角等处拘收水手,优给钱粮而存养之,以备缓急。」

两浙转运副使徐康国自温州进发宣和间所制间金、销金屏障什物,与求奏曰:「陛下俭侔大禹,今康国欲以微物累盛德,乞斥而焚之,仍显黜康国。」从之。与求历御史三院,知无不言,前后几四百奏,其言切直,自敌己已下有不能堪者。上时有所训敕,每曰:「汝不识沈中丞邪?」移吏部尚书兼权翰林学士兼侍读,遂出为荆湖南路安抚使、知潭州。引疾丐祠许之。

四年,出知镇江府兼两浙西路安抚使。复以吏部尚书召,除参知政事。金人将入寇,上谕辅臣曰:「朕当亲总六军。」与求赞之曰:「今日亲征,皆由圣断。」上意决亲征,书《车攻诗》以赐。上曰:「朕以二圣在远,屈己通和。今豫逆乱如此,安可复忍?」与求曰:「和亲乃金人屡试之策,不足信也。」因奏:「诸将分屯江岸,而敌人往来淮甸,当遣岳飞自上流取间道乘虚击之,彼必有反顾之忧。」上曰:「当如此措置。」

五年,兼权知枢密院事。时张浚视师江上,以行府为名,言知泰州邵彪及具营田利害事,乞送尚书省。有旨从之。与求不能平,曰:「三省、枢密院乃奉行行府文书邪?」六年,张浚复欲出视师,不告之同列。及得旨,乃退而叹曰:「此大事也,吾不与闻,何以居位?」遂丐祠,罢,出知明州。

七年,上在平江,召见,除同知枢密院事;从至建康,迁知枢密院事。薨,赠左银青光禄大夫,谥忠敏。

翟汝文,字公巽,润州丹阳人。登进士第,以亲老不调者十年。擢议礼局编修官,召对,徽宗嘉之,除秘书郎。三馆士建议东封,汝文曰:「治道贵清净。今不启上述三代礼乐,而师秦、汉之侈心,非所愿也。」责监宿州税。久之,召除著作郎,迁起居郎。

皇太子就傅,命汝文劝讲,除中书舍人。言者谓汝文从苏轼、黄庭坚游,不可当赞书之任,出知襄州,移知济州,复知唐州,以谢章自辨罢。未几,起知陈州。召拜中书舍人,外制典雅,一时称之。命同修《哲宗国史》,迁给事中。高丽使入贡,诏班侍从之上,汝文言:「《春秋》之法,王人虽微,序诸侯上。不可卑近列而尊陪臣。」上遂命如旧制。内侍梁师成强市百姓墓田,广其园辅。汝文言于上,师成讽宰相黜汝文,出守宣州。

召为吏部侍郎,出知庐州,徙密州。密负海产盐,蔡京屡变盐法,盗贩者众,有司穷治党与。汝文曰:「祖宗法度,获私商不诘所由,欲靖民也。今系而虐之,将为厉矣。」悉纵之。密岁贡牛黄,汝文曰:「牛失黄辄死,非所以惠农,宜输财市之,则其害不私于密。」上从之。钦宗即位,召为翰林学士,改显谟阁学士、知越州兼浙东安抚使。

建炎改元,上疏言:「陛下即位赦书,上供常数,后为献利之臣所增者,当议裁损。如浙东和预买绢岁九十七万六千匹,而越州乃二十万五百匹,以一路计之,当十之三。如杭州岁起之额盖与越州等,杭州去年已减十二万匹,独越州尚如旧,今乞视户等第减罢。」杨应诚请使高丽,图迎二帝,汝文奏:「应诚欺罔君父,若高丽辞以大图假道以至燕云,金人却请问津以窥吴越,将何辞以对?」后高丽果如汝文言。上将幸武昌,汝文疏请幸荆南,不从。

绍兴元年,召为翰林学士兼侍讲,除参知政事、同提举修政局。时秦桧相,四方奏请填委未决,吏缘为奸。汝文语桧,宜责都司程考吏牍,稽违者惩之。汝文尝受辞牒,书字用印,直送省部;入对,乞治堂吏受赂者。桧怒,面劾汝文专擅。右司谏方孟卿因奏汝文与长官立异,岂能共济国事?罢去以卒。

先是,汝文在密,桧为郡文学,汝文荐其才,故桧引用之。然汝文性刚不为桧屈,对案相诟,至目桧为「浊气」。汝文风度翘楚,好古博雅,精于篆籀,有文集行于世。

王庶,字子尚,庆阳人。崇宁五年,举进士第,改秩,知泾州保定县。以种师道荐,通判怀德军。契丹为金人所破,举燕云地求援,诏师道受降。庶谓师道曰:「国家与辽人百年之好,今坐视其败亡不能救,乃利其土地,无乃基女直之祸乎?」不听。宣和七年,金果入寇。太宰李邦彦夜召庶问计,庶曰:「宿将无如种师道,且夷虏畏服,宜付以西兵,使之入援。」邦彦以语蔡攸,攸不然。以庶为陕西运判兼制置解盐事。疆事益棘,钦宗欲幸襄、邓,先命席益为京西安抚使,益求庶自副。高宗即位,除直龙图阁、鄜延经略使兼知延安府。累立战功,进集英殿修撰,升龙图阁待制,节制陕西六路军马。

先是,河东经制使王燮既遁归,东京留守宗泽承制以庶权陕西制置使。会宣谕使谢亮入关,庶移书曰:「夏人之患小而缓,金人之患大而迫,秋高必大举,盍杖节率兵举义,驱逐渡河,徐图恢复。」亮不能从。金人大入,庶调兵自沿河至冯翊,据险以守。金人先已乘冰渡河犯晋宁,侵丹州,又渡清水河,破潼关,秦、陇皆震。庶传檄诸路,会期讨贼。泾原统制曲端雅不欲属庶,以未受命辞;居数日,告身至,又辞。金人知端与庶不协,并兵寇鄜延。庶在坊州闻之,夜趋鄜延以遏其冲。金人诡道陷丹州,州界鄜、延之间,庶乃自当延安路。时端尽统泾原劲兵,庶屡督其进,端讫不行,遂陷延安。语在端传。

初,庶闻围急,自收散亡往援。观察使王燮亦将所部发兴元。庶至甘泉而延安已不守,既无所归,遂以军付燮,而自将百骑驰至襄乐劳军,尚倚端为助。庶至,端令每门减从骑之半,比至帐下,仅数骑。端厉声问庶延安失守状,且曰:「节制固知爱身,不知为天子爱城乎?」庶曰:「吾数令不从,谁其爱身者!」端怒,谋即军中诛庶而夺其兵,乃夜走宁州,见谢亮曰:「延安,五路襟喉,今既失矣。《春秋》大夫出疆之义得以专之,请诛庶。」亮曰:「使事有指,今以人臣而擅诛于外,是跋扈也,公则自为之。」端沮而归,乃夺庶节制使印,又拘縻其官属。会诏庶守京兆,庶先以失律自劾得罢。丁内艰。

时张浚自富平败归,始思庶及端之言可用,乃并召之。庶地近先至,力陈抚秦保蜀之策,劝浚收熙河、秦凤之兵,扼关、陇以为后图。浚不纳。求终制,不许,乃版授参议官。浚念端与庶必不相容,端未至,但复其官,移恭州。庶因谓浚曰:「端有反心。」浚亦畏端得士,始有杀端意矣。语在《端传》。

绍兴五年,起复知兴元府、利夔路制置使。庶以士卒单寡,籍兴、洋诸邑及三泉县强壮,两丁取一,三丁取二,号「义士」,日阅于县,月阅于州,厚犒之,不半年,有兵数万。浚言于朝,升徽猷阁直学士。有谗于浚者,徙庶知成都,改嘉州。明年,浚劾庶轻率倾险,落职奉祠。寻起知遂宁,固避得请。

六年,除湖北安抚使、知鄂州。趋阙,上因燕见,庶言:「陛下欲保江南,无所事;如曰绍复大业,都荆为可。荆州左吴右蜀,利尽南海,前临江、汉,出三川,涉大河,以图中原,曹操所以畏关羽者也。」上大异之。复显谟阁待制、知荆南府、湖北经略安抚使,又复直学士。

七年十月,以兵部侍郎召。明年春,入对,上曰:「召卿之日,张浚已去,赵鼎未来,此朕亲擢,非有左右之助。」庶顿首谢,因奏:「恢复之功十年未立,其失在偏听,在欲速,在轻爵赏,是非邪正混淆。诚能赏功罚罪,其谁不服?昔汉光武以兵取天下,不以不急夺其费,不知兵者不可使言兵。」又口陈手画秦、蜀利害。上大喜,即日迁本部尚书。阅月,拜枢密副使。

议者乞遣重臣行边,遂命庶措置江、淮边防。京、湖宣抚使岳飞闻庶行边,遗书曰:「今岁若不出师,当纳节请闲。」庶壮之。庶还朝,论金人变诈,自渝海上之盟,因及飞纳节之语。当是时,秦桧再相,以和戎为事。金使乌陵思谋至,诏趣庶还。庶力诋和议,乞诛金使,其言甚切。金又遣张通古来许割地,还梓宫,归太后。庶曰:「和议之事,臣所不知。」凡七疏乞免官,乃以资政殿学士知潭州。

御史中丞勾龙如渊劾庶本赵鼎所荐,欺君罔上。庶罢归,至九江,被命夺职,徙家居焉。十三年,御史胡汝明论庶讥讪朝政,责响德军节度副使,道州安置。至贬所卒。孝宗思庶言,追复其官,谥敏节。子六人,之奇,乾道中,知枢密院事。

辛炳,字如晦,福州候官县人。登元符三年进士第,累官至监察御史兼权殿中侍御史。先是,蔡京废发运司转般仓为直达纲,舟入,率侵盗,沉舟而遁,户部受虚数,人畏京莫敢言。炳极疏其弊,且以变法后两岁所得之数,较常岁亏欠一百三十有二万,支益广而入寝微,乞下有司计度。徽宗以问京,京怒,以炳为沮挠,责监南剑州新丰场,寻提举洞霄宫,起知袁州,移无为军。靖康初,召为兵部员外郎。

高宗即位,除左司员外郎,辞;未几,起直龙图阁、知潭州。明年,张浚调兵潭州,以炳懦怯不能,罢之,寻以起居舍人召,辞。绍兴二年,复以侍御史召。首言今日公道壅塞,风俗颓薄,连疏三省所行乖失数十事,请谕大臣勿废都堂公见之礼。时福建八州添差至百八十余员,炳言:「艰危多事之时,冗食之官无益,当罢。」从之。

苏、湖地震,下诏求言。炳言:「大臣无畏天之心,何事不可为?」其言甚峻,由是宰执吕颐浩居家待罪,炳劾罢颐浩。知枢密院事张浚召赴行在,炳论其败事误国,浚坐落职。

除御史中丞。时方遣使议和,炳方言:「金人无信,和议不可恃,宜讲求守御攻战之策。」以疾请外,除显谟阁直学士、知漳州,未赴而卒。诏:炳任中执法,操行清修,今其云亡,贫无以葬,赐银帛赙其家,赠通议大夫。

论曰:秦桧晚荐士以收人望,然一时知名之士,亦岂尽可笼络者哉!朱倬论事辄不合,王纶代言辞合体要,若尹穑、王之望人品虽不同,其附和议则一尔。徐俯末与赴鼎争辨,沮抑岳飞,异哉。沈与求止和亲之议,翟汝文善料事,而桧以为异己。王庶论都荆州,当时诸臣之虑皆不及此。考夫祈宽之事,庶盖忠义人也。辛炳雅志清修,又岂多见也欤。

列传第一百三十二

○朱弁郑望之张邵洪皓子适遵迈

朱弁,字少章,徽州婺源人。少颖悟,读书日数千言。既冠,入太学,晁说之见其诗,奇之,与归新郑,妻以兄女。新郑介汴、洛间,多故家遗俗,弁游其中,闻见日广。靖康之乱,家碎于贼,弁南归。

建炎初,议遣使问安两宫,弁奋身自献,诏补修武郎,借吉州团练使,为通问副使。至云中,见粘罕,邀说甚切。粘罕不听,使就馆,守之以兵。弁复与书,言用兵讲和利害甚悉。

绍兴二年,金人忽遣宇文虚中来,言和议可成,当遣一人诣元帅府受书还,虚中欲弁与正使王伦探策决去留,弁曰:「吾来,固自分必死,岂应今日觊幸先归。愿正使受书归报天子,成两国之好,蚤申四海之养于两宫,则吾虽暴骨外国,犹生之年也。」伦将归,弁请曰:「古之使者有节以为信,今无节有印,印亦信也。愿留印,使弁得抱以死,死不腐矣。」伦解以授弁,弁受而怀之,卧起与俱。

金人迫弁仕刘豫,且訹之曰:「此南归之渐。」弁曰:「豫乃国贼,吾尝恨不食其肉,又忍北面臣之,吾有死耳。」金人怒,绝其饩遗以困之。弁固拒驿门,忍饥待尽,誓不为屈。金人亦感动,致礼如初。久之,复欲易其官,弁曰:「自古兵交,使在其间,言可从从之,不可从则囚之、杀之,何必易其官?吾官受之本朝,有死而已,誓不易以辱吾君也。」且移书耶律绍文等曰:「上国之威命朝以至,则使人夕以死,夕以至则朝以死。」又以书诀后使洪皓曰:「杀行人非细事,吾曹遭之,命也,要当舍生以全义尔。」乃具酒食,召被掠士夫饮,半酣,语之曰:「吾已得近郊某寺地,一旦毕命报国,诸公幸瘗我其处,题其上曰'有宋通问副使朱公之墓',于我幸矣。」众皆泣下,莫能仰视。弁谈笑自若,曰:「此臣子之常,诸君何悲也?」金人知其终不可屈,遂不复强。

王伦还朝,言弁守节不屈,帝为官其子林,赐其家银帛。会粘罕等相继死灭,弁密疏其事及金国虚实,曰:「此不可失之时也。」遣李发等间行归报。其后,伦复归,又以弁奉送徽宗大行之文为献,其辞有曰:「叹马角之未生,魂消雪窖;攀龙髯而莫逮,泪洒冰天。」帝读之感泣,官其亲属五人,赐吴兴田五顷。帝谓丞相张浚曰:「归日,当以禁林处之。」八年,金使乌陵思谋、石庆充至,称弁忠节,诏附黄金三十两以赐。

十三年,和议成,弁得归。入见便殿,弁谢且曰:「人之所难得者时,而时之运无已;事之不可失者几,而几之藏无形。惟无已也,故来迟而难遇;惟无形也,故动微而难见。陛下与金人讲和,上返梓宫,次迎太母,又其次则怜赤子之无辜,此皆知时知几之明验。然时运而往,或难固执;几动有变,宜鉴未兆。盟可守,而诡诈之心宜嘿以待之;兵可息,而销弭之术宜详以讲之。金人以黩武为至德,以苟安为太平,虐民而不恤民,广地而不广德,此皆天助中兴之势。若时与几,陛下既知于始,愿图厥终。」帝纳其言,赐金帛甚厚。弁又以金国所得六朝御容及宣和御书画为献。秦桧恶其言敌情,奏以初补官易宣教郎、直秘阁。有司校其考十七年,应迁数官。桧沮之,仅转奉议郎。十四年,卒。

弁为文慕陆宣公,援据精博,曲尽事理。诗学李义山,词气雍容,不蹈其险怪奇涩之弊。金国名王贵人多遣子弟就学,弁因文字往来说以和好之利。及归,述北方所见闻忠臣义士朱昭、史抗、张忠辅、高景平、孙益、孙谷、傅伟文、李舟、五台僧宝真、妇人丁氏、晏氏、小校阎进、朱勣等死节事状,请加褒录以劝来者。有《聘游集》四十二卷、《书解》十卷、《曲洧旧闻》三卷、《续骫骳说》一卷,《杂书》一卷、《风月堂诗话》三卷、《新郑旧诗》一卷、《南归诗文》一卷。

郑望之,字顾道,彭城人,显谟阁直学士仅之子也。望之少有文名,山东皆推重。登崇宁五年进士第,自陈留簿累迁枢密院编修官,历开封府仪、工、户曹,以治办称。临事劲正,不受请托。宦寺有强占民田者,奏归之。蔡京子欲夺人妾,使人谕意,望之拒不受。除驾部员外郎兼金部。

靖康元年,金人攻汴京,假尚书工部侍郎,俾为军前计议使。既还,金人遣吴孝民与望之同入见。望之言金人意在金币,且要大臣同议,乃命同知枢密院事李棁与望之再使,斡离不以朝廷受归朝官及赐平州张觉手诏为辞,遣萧三宝奴偕棁等还,以书求割三镇,欲得宰相交地,亲王送大军过河。

时高宗在康邸慷慨请行,遂与张邦昌乘筏渡濠,自午至夜分,始达金砦。又除望之户部侍郎,同棁再至金营,仍以珠玉遗金人。金人拘留望之逾旬。会姚平仲夜劫砦不克,斡离不以用兵诘责诸使者,邦昌恐惧涕泣,王不为动。金人遂不欲留王,更请肃王,乃以兵送望之诣国王砦诘问。会再遣宇文虚中持割地诏至,望之得还,因盛言敌势强大,我兵削弱,不可不和。既而金兵退,朝廷以议和非策,罢望之提举亳州明道宫。

建炎初,李纲以望之张皇敌势,沮损国威,以致祸败,责海州团练副使,连州居住。纲罢,诏望之为户部侍郎,寻转吏部侍郎。论王云之冤,帝为感动,复云元官,与七子恩泽。寻兼主管御营司参赞军事。论航海不便,忤旨,以集英殿修撰再领亳州明道宫。起知宣州,逾年,以言章罢。

绍兴二年,会赦,复徽猷阁待制致仕。七年,落致仕,召赴行在。望之以衰老辞,帝谓大臣曰:「望之,朕故人也。」于是升徽猷阁直学士,复致仕。三十一年,卒,年八十四。赠中大夫。

张邵,字才彦,乌江人。登宣和三年上舍第。建炎元年,为衢州司刑曹事。会诏求直言,邵上疏曰:「有中原之形势,有东南之形势。今纵未能遽争中原,宜进都金陵,因江、淮、蜀、汉、闽、广之资,以图恢复,不应退自削弱。」

三年,金人南侵,诏求可至军前者,邵慨然请行,转五官,直龙图阁,假礼部尚书,充通问使,武官杨宪副之,即日就道。至潍州,接伴使置酒张乐,邵曰:「二帝北迁,邵为臣子,所不忍听,请止乐。」至于三四,闻者泣下。翌日,见左监军挞揽,命邵拜,邵曰:「监军与邵为南北朝从臣,无相拜礼。」且以书抵之曰:「兵不在强弱,在曲直。宣和以来,我非无兵也,帅臣初开边隙,谋臣复启兵端,是以大国能胜之。厥后伪楚僭立,群盗蜂起,曾几何时,电扫无余,是天意人心未厌宋德也。今大国复裂地以封刘豫,穷兵不已,曲有在矣。」挞揽怒,取国书去,执邵送密州,囚于祚山砦。

明年,又送邵于刘豫,使用之。邵见刘豫,长揖而已,又呼为「殿院」,责以君臣大义,词气俱厉,豫怒,械置于狱,杨宪遂降。豫知邵不屈,久之,复送于金,拘之燕山僧寺,从者皆莫知所之。后又作书,为金言「刘豫挟大国之势,日夜南侵,不胜则首鼠两端,胜则如养鹰,饱则飏去,终非大国之利」,守者密以告,金取其书去,益北徙之会宁府,距燕三千里。金尝大赦,许宋使者自便还乡,人人多占籍淮北,冀幸稍南。惟邵与洪皓、朱弁言家在江南。

十三年,和议成,及皓、弁南归。八月,入见,奏前后使者如陈过庭、司马朴、滕茂实、崔纵、魏行可皆殁异域未褒赠者,乞早颁恤典。邵并携崔纵柩归其家。升秘阁修撰,主管佑神观。左司谏詹大方论其奉使无成,改台州崇道观。移书时相,劝其迎请钦宗与诸王后妃。十九年,以敷文阁待制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知池州,再奉祠卒,年六十一。累赠少师。

邵负气,遇事慷慨,常以功名自许,出使囚徙,屡濒于死。其在会宁,金人多从之学。喜诵佛书,虽异域不废。初,使金时,遇秦桧于潍州。及归,上书言桧忠节,议者以是少之。后弟祁下大理狱,将株连邵,会桧死得免。有文集十卷。

子孝览、孝曾、孝忠。孝曾后亦以出使殁于金,金人知为邵子,尚怜之。

洪皓,字光弼,番易人。少有奇节,慷慨有经略四方志。登政和五年进士第。王黼、朱勔皆欲婚之,力辞。宣和中,为秀州司录。大水,民多失业,皓白郡守以拯荒自任,发廪损直以粜。民坌集,皓恐其纷竞,乃别以青白帜,涅其手以识之,令严而惠遍。浙东纲米过城下,皓白守邀留之,守不可,皓曰:「愿以一身易十万人命。」人感之切骨,号「洪佛子」。其后秀军叛,纵掠郡民,无一得脱,惟过皓门曰:「此洪佛子家也。」不敢犯。

建炎三年五月,帝将如金陵,皓上书言:「内患甫平,外敌方炽,若轻至建康,恐金人乘虚侵轶。宜先遣近臣往经营,俟告办,回銮未晚。」时朝议已定,不从,既而悔之。他日,帝问宰辅近谏移跸者谓谁,张浚以皓对。时议遣使金国,浚又荐皓于吕颐浩,召与语,大悦。皓方居父丧,颐浩解衣巾,俾易墨衰绖入对。帝以国步艰难、两宫远播为忧。皓极言:「天道好还,金人安能久陵中夏!此正春秋邲、郢之役,天其或者警晋训楚也。」帝悦,迁皓五官,擢徽猷阁待制,假礼部尚书,为大金通问使,龚

璹副之。令与执政议国书,皓欲有所易,颐浩不乐,遂抑迁官之命。

时淮南盗贼踵起,李成甫就招,即命知泗州羁縻之。乃命皓兼淮南、京东等路抚谕使,俾成以所部卫皓至南京。比过淮南,成方与耿坚共围楚州,责权州事贾敦诗以降敌,实持叛心。皓先以书抵成,成以汴涸,虹有红巾贼,军食绝,不可往。皓闻坚起义兵,可撼以义,遣人密谕之曰:「君数千里赴国家急,山阳纵有罪,当禀命于朝;今擅攻围,名勤王,实作贼尔。」坚意动,遂强成敛兵。

皓至泗境,迎骑介而来,龚璹曰:「虎口不可入。」皓遂还,上疏言:「成以朝廷馈饷不继,有'引众建康'之语。今靳赛据扬州,薛庆据高邮,万一三叛连衡,何以待之?此含垢之时,宜使人谕意,优进官秩,畀之以京口纲运,如晋明帝待王敦可也。」疏奏,帝即遣使抚成,给米伍万石。颐浩恶其直达而不先白堂,奏皓托事稽留,贬二秩。皓遂请出滁阳路,自寿春由东京以行。至顺昌,闻群盗李阎罗、小张俊者梗颍上道。皓与其党遇,譬晓之曰:「自古无白头贼。」其党悔悟,皓使持书至贼巢,二渠魁听命,领兵入宿卫。

皓至太原,留几一年,金遇使人礼日薄。及至云中,粘罕迫二使仕刘豫,皓曰:「万里衔命,不得奉两宫南归,恨力不能磔逆豫,忍事之邪!留亦死,不即豫亦死,不愿偷生鼠狗间,愿就鼎镬无悔。」粘罕怒,将杀之。旁一酋唶曰:「此真忠臣也。」目止剑士,为之跪请,得流递冷山。流递,犹编窜也。惟璹至汴受豫官。

云中至冷山行六十日,距金主所都仅百里,地苦寒,四月草生,八月已雪,穴居百家,陈王悟室聚落也。悟室敬皓,使教其八子。或二年不给食,盛夏衣粗布,尝大雪薪尽,以马矢然火煨面食之。或献取蜀策,悟室持问皓,皓力折之。悟室锐欲南侵,曰:「孰谓海大,我力可乾,但不能使天地相拍尔。」皓曰:「兵犹火也,弗戢将自焚,自古无四十年用兵不止者。」又数为言所以来为两国事,既不受使,乃令深入教小儿,非古者待使之礼也。悟室或答或默,忽发怒曰:「汝作和事官,而口硬如许,谓我不能杀汝耶?」皓曰:「自分当死,顾大国无受杀行人之名,愿投之水,以坠渊为名可也。」悟室义之而止。

和议将成,悟室问所议十事,皓条析甚至。大略谓封册乃虚名,年号本朝自有;金三千两景德所无,东南不宜蚕,绢不可增也;至于取淮北人,景德载书犹可覆视。悟室曰:「诛投附人何为不可?」皓曰:「昔魏侯景归梁,梁武帝欲以易其侄萧明于魏,景遂叛,陷台城,中国决不蹈其覆辙。」悟室悟曰:「汝性直不诳我,吾与汝如燕,遣汝归议。」遂行。会莫将北来,议不合,事复中止。留燕甫一月,兀术杀悟室,党类株连者数千人,独皓与异论几死,故得免。

方二帝迁居五国城,皓在云中密遣人奏书,以桃、梨、粟、面献,二帝始知帝即位。皓闻祐陵讣,北向泣血,旦夕临,讳日操文以祭,其辞激烈,旧臣读之皆挥涕。绍兴十年,因谍者赵德,书机事数万言,藏故絮中,归达于帝。言:「顺昌之役,金人震惧夺魄,燕山珍宝尽徙以北,意欲捐燕以南弃之。王师亟还,自失机会,今再举尚可。」十一年,又求得太后书,遣李微持归,帝大喜曰:「朕不知太后宁否几二十年,虽遣使百辈,不如此一书。」是冬,又密奏书曰:「金已厌兵,势不能久,异时以妇女随军,今不敢也。若和议未决,不若乘势进击,再造反掌尔。」又言:「胡铨封事此或有之,金人知中国有人,益惧。张丞相名动异域,惜置之散地。」又问李纲、赵鼎安否,献六朝御容、徽宗御书。其后梓宫及太后归音,皓皆先报。

初,皓至燕,宇文虚中已受金官,因荐皓。金主闻其名,欲以为翰林直学士,力辞之。皓有逃归意,乃请于参政韩昉,乞于真定或大名以自养。昉怒,始易皓官为中京副留守,再降为留司判官。趣行屡矣,皓乞不就职,昉竟不能屈。金法,虽未易官而曾经任使者,永不可归,昉遂令皓校云中进士试,盖欲以计堕皓也。皓复以疾辞。未几,金主以生子大赦,许使人还乡,皓与张邵、朱弁三人在遣中。金人惧为患,犹遣人追之,七骑及淮,而皓已登舟。

十二年七月,见于内殿,力求郡养母。帝曰:「卿忠贯日月,志不忘君,虽苏武不能过,岂可舍朕去邪!」请见慈宁宫,帟人设帘,太后曰:「吾故识尚书。」命撤之。皓自建炎己酉出使,至是还,留北中凡十五年。同时使者十三人,惟皓、邵、弁得生还,而忠义之声闻于天下者,独皓而已。皓既对,退见秦桧,语连日不止,曰:「张和公金人所惮,乃不得用。钱塘暂居,而景灵宫、太庙皆极土木之华,岂非示无中原意乎?」桧不怿,谓皓子适曰:「尊公信有忠节,得上眷。但官职如读书,速则易终而无味,须如黄钟、大吕乃可。」八月,除徽猷阁直学士、提举万寿观兼权直学士院。

金人来取赵彬等三十人家属,诏归之。皓曰:「昔韩起谒环于郑,郑,小国也,能引义不与。金既限淮,官属皆吴人,宜留不遣,盖虑知其虚实也。彼方困于蒙兀,姑示强以尝中国,若遽从之,谓秦无人,益轻我矣。」桧变色曰:「公无谓秦无人。」既而复上疏曰:「恐以不与之故,或致渝盟,宜告之曰:'俟渊圣及皇族归,乃遣。'」又言:「王伦、郭元迈以身徇国,弃之不取,缓急何以使人?」桧大怒,又因言室撚寄声,桧怒益甚,语在《桧传》。翌日,侍御史李文会劾皓不省母,出知饶州。

明年,大水,中官白锷宣言:「燮理乖盭,洪尚书名闻天下,胡不用?」桧闻之愈怒,系锷大理狱,寻流岭表。谏官詹大方遂论皓与锷为刎颈交,更相称誉,罢皓提举江州太平观。锷初不识皓,特以从太后北归,在金国素知皓名尔。

寻居母丧,他言者犹谓皓睥睨钧衡。终丧,除饶州通判。李勤又附桧诬皓作欺世飞语,责濠州团练副使,安置英州。居九年,始复朝奉郎,徙袁州,至南雄州卒,年六十八。死后一日,桧亦死。帝闻皓卒,嗟惜之,复敷文阁直学士,赠四官。久之,复徽猷阁直学士,谥忠宣。

皓虽久在北廷,不堪其苦,然为金人所敬,所著诗文,争钞诵求锓梓。既归,后使者至,必问皓为何官、居何地。性急义,当艰危中不少变。懿节后之戚赵伯璘隶悟室戏下,贫甚,皓赒之。范镇之孙祖平为佣奴,皓言于金人而释之。刘光世庶女为人豢豕,赎而嫁之。他贵族流落贱微者,皆力拔以出。惟为桧所嫉,不死于敌国,乃死于谗慝。

皓博学强记,有文集五十卷及《帝王勇要》、《姓氏指南》、《松漠纪闻》、《金国文具录》等书。子适、遵、迈。

适字景伯,皓长子也。幼敏悟,日诵三千言。皓使朔方,适年甫十三,能任家事。以皓出使恩,补修职郎。绍兴十二年,与弟遵同中博学宏词科。高宗曰:「父在远方,子能自立,此忠义报也,宜升擢。」遂除敕令所删定官。后三年,弟迈亦中是选,由是三洪文名满天下。改秘书省正字。

甫数月,皓归,忤秦桧,出知饶州,适亦出为台州通判。垂满,皓谪英州,适复论罢,往来岭南省侍者九载。桧死皓还,道卒,服阕,起知荆门军。应诏上宽恤四事:轻茶额钱,它州代贡礼物,辟试闱以复旧额,蠲官田令不种者输租。改知徽州,寻提举江东路常平茶盐,首言役法不均之弊。

会完颜亮来侵,上亲征,适觐金陵,言:「本路旱,百姓逐食于淮,复遭金兵,今各怀归而田产为官鬻,请听其估赎之。」及亮毙,适上疏曰:「大定僭号,诸国未必服从,宜多遣密诏传谕中原义士,各取州县,因以畀之。王师但留屯淮、泗,募兵积粟,以为声援。俟蜀、汉、山东之兵数道皆集,见可而进,庶几兵力不顿,可以万全。」升尚书户部郎中,总领淮东军马钱粮。孝宗即位,海州解围,符离用兵,馈饷繁多,适究心调度,供亿无阙。迁司农少卿。

隆兴二年二月,召贰太常兼权直学士院。上欲除诸将环卫官,诏讨论其制。适具唐及本朝沿革十一条上之,且言:「太祖、太宗朝,常以处诸将及降王之君臣,自后多以皇族为之,故国史以为官存而事废。陛下修饬戎备,不必远取唐制,祖宗故事盖可法则。今径行换授,恐有减奉之患,乞如阁职兼带节度,至刺史带上将军,横行遥郡带大将军,正使带将军,副使带中郎将,又以下则带左右郎将,其官府人吏,令有司相度以闻。」除中书舍人。时金人再犯淮,羽檄沓至,书诏填委,盗访醻答率称上旨,自此有大用意。金既寻盟,首为贺生辰使。金遣同签书枢密院事高嗣先接伴,自言其父司空有德于皓,相与甚欢,得其要领以归。

乾道元年五月,迁翰林学士,仍兼中书舍人。秦埙久废,忽予祠,适奏曰:「李林甫死后,诸子皆流配岭南。秦桧稔恶自毙,不肖之孙官职仍旧,可谓幸矣。宫观虽小,埙得之,则人以除用之渐,恐桧党牵连而进。」其命遂寝。时巫伋复召,莫汲擢枢密院编修官,余尧弼复龙图阁学士,适谓其皆桧党也,随命缴之。

六月,除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上谕参政钱端礼、虞允文曰:「三省事与洪适商量。」东西府始同班奏事。八月,拜参知政事。谏议大夫林安宅以铜钱多入北境,请禁之,即蜀中取铁钱行之淮上。事既行,适言其不可。上问之,适曰:「今每州不得千缗,一州以万户计之,每家才得数百,恐民间无以贸易。且客旅无回货,盐场有大利害。」上以为然,乃寝前命,但于蜀中取十五万缗,行之庐、和二州而已。

十二月,拜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未几,春霖,适引咎乞退,林安宅抗疏论适,既而台臣复合奏。三月,除观文殿学士、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寻起知绍兴府、浙东安抚使。再奉祠。淳熙十一年薨,年六十八,谥文惠。

适以文学闻望,遭时遇主,自两制一月入政府,又四阅月居相位,又三月罢政,然无大建明以究其学。家居十有六年,兄弟鼎立,子孙森然,以著述吟咏自乐,近世备福鲜有及之。或谓适党汤思退,又谓适来自淮东,言张浚妄费,浚以此罢相,子九人:槻、柲、、修、樌、桴、楹、槺、梠。

遵字景严,皓仲子也。自儿时端重如成人,从师业文,不以岁时寒暑辍。父留沙漠,母亡,遵孺慕攀号。既葬,兄弟即僧舍肄词业,夜枕不解衣。以父荫补承务郎,与兄适同试博学宏词科,中魁选,赐进士出身。高宗以皓远使,擢为秘书省正字。中兴以来,词科中选即入馆,自遵始。宰相秦桧子熺为官长,謦欬为人轻重,遵恬然不附丽。二年弗迁。

皓南还,与朝论异,出守。遵遂乞外,通判常、婺、越三州。绍兴二十五年,汤思退荐之,复入为正字。八月,兼权直学士院。汤鹏举副台端,密荐为御史。方赐对而父讣闻。二十八年,免丧,召对,极陈父冤,曰:「先臣与龚璹同出疆,璹仕于刘豫,以妄杀兵官为豫所诛,而秦桧赠以节旄,擢用其子。先臣拒金人之命,留十五岁乃得归,顾南窜岭外,臣兄弟屏迹在外。桧不分忠逆如此。」高宗悉为道谤语所起,且曰:「卿再登三馆,尝典书命,今以修注处卿。」遂拜起居舍人。

奏乞以经筵官除罢及封章进对、宴会锡予、讲读问答等事,萃为一书,名之曰《迩英记注》。其后乾道间又有《祥曦殿记注》,实自遵始。又因面对,论铸钱利害,帝嘉纳之。迁起居郎兼权枢密院都承旨。旧制,修注官、经筵官许留身奏事,而近例无有。遵奏请复旧制,且言起居注未修者十五年,请除见修月进外,每月带修,皆从之。

二十九年,拜中书舍人。殿前裨将辅逵转防御使,王纲转团练使,遵言:「近制管军官十年始一迁,今两人不满岁,安得尔?」时勋臣子孙多躐居台省,遵极言乞明有所止。高宗曰:「正立法,自今功臣子孙序迁至侍从,并令久任在京宫观。」遵曰:「侍从,朝廷高选,非如磨勘阶官,安有迁序之制?」退而上奏言:「今内外将家无虑二十人,若以序迁,不出十年,西清次对皆可坐致。太祖开国功臣子孙不过诸司,惟曹彬之子琮、玮以功名自奋,遂为节度,初不闻有递迁侍从之例。今旨一出,使穆清之地类皆将种,非所以示天下。望收还前诏。」又言:「瑞昌、兴国之间茶商失业,聚为盗贼。望揭榜开谕,许其自新,愿充军者填刺,愿为农者放还。」上皆可其奏。

论者欲复鄱阳永平、永丰两监鼓铸,诏给、舍议,遵曰:「唐有鼓铸使,国朝或以漕臣兼领,或分道置使,厘为三司。自中兴来,置都大提点,官属太多,动为州县之害。间者亟行废罢,又无一定之论,初委运使,又委提刑,又委郡守、贰,号令不一,鼓铸益少。窃以为复置便。」

三十年正月,试吏部侍郎。异时选人诣曹改秩,吏倚为市,亳毛不中节,必巧生沮阂,须赂饷满欲乃止。遵明与约,苟于大体无害,先行后审,荐员有定限,而举者周遮重复,或同时一章而巧为两牍,或当荐五员而辄逾十数,或当举职官而诡为京状,或身系常调而妄称职司,或东西分曹而交错搀补,或已予复夺而指云事故,件析枚数,请凡如是者得通劾之。旧制,致仕任子,随所在审敕牒即请行。是时,从议者请,必令于元州判奏。遵言:「士大夫或游宦粤、蜀,数千里外,不幸以死。临终谢事,其家获归故里已为至难,今复因此龃龉,反复稽延,是明与恶吏为地也。」乃止仍旧贯。

平江、湖、秀三州水,无以输秋苗,有司抑令输麦。遵言:「麦价珠不在米下,民困如是,奈何指夏以为秋,衍一以为二,使挤沟壑乎?愿量取其半,而被水害者悉免之。」金人来索绛阳郭小的、安化刘孝恭二百家,遵以蜀之李特可为至戒,愿以根集未足为解,淹引日月报之。迁翰林学士兼吏部尚书。汪澈论汤思退罢相,遵行制无贬词,澈以为言。遂丐去,以徽猷阁直学士提举太平兴国宫。

三十一年,金主完颜亮命其尚书苏保衡由海道窥二浙,朝廷以浙西副总管李宝御之。宝驻兵平江,守臣朱翌素与宝异,朝议以遵尝荐宝,乃命遵知平江。及宝以舟师捣胶西,凡资粮、器械、舟楫皆遵供亿,宝成功而归,遵之助为多。车驾幸金陵,禁卫士丐索无艺,它郡随与不厌。至吴,乃相告曰:「内翰在此,汝毋复然。」先是,朝廷虑商舶为贼得,悉拘入官,既而不返,并海县团萃巨舰及募水手、民兵,皆絷留未得去。遵因对论之,以船还商,而听水手自便,吴人德之。

孝宗即位,拜翰林学士承旨兼侍读。诏问宰执、侍从、台谏曰:「敌人来索旧礼,从之则不忍屈,不从则边患未已。中原归正人源源不绝,纳之则东南力不能给,否则绝向化之心。宜指陈定论以闻。」遵与给事中金安节、中书舍人唐文若、起居郎周必大共为一议,其略谓:「不宜直情径行,亦未可遽为之屈,谓宜遗金缯如前日之数,或许稍归侵地如海、泗之类,则彼亦可藉口而来议矣。」

知隆兴元年贡举,拜同知枢密院事。寿康殿产金芝十二,同列议表贺,遵引李文靖奏灾异故事风止之。荐眉山李焘、永嘉郑伯熊及林光朝,未及用,会汤思退为左相,而次相张浚罢,御史周璪策遵且超迁,上章致劾,上亟徙置他官。遵不能安位,连章乞免,讫与御史俱去。是年七月,以端明殿学士提举太平兴国宫。

乾道六年,起知信州。徙知太平州。前守周璪以尝论遵,闻遵来,不俟合符驰去。遵追饯至十里,劳苦如平时,曰:「君当官而行,我何怨?」闻者以为盛德。圩田坏,民失业,遵鸠民筑圩凡万数。方冬盛寒,遵躬履其间,载酒食亲饷馌,恩意倾尽,人忘其劳。运使张松忌功,妄奏圩未尝决,民未尝转徙,必责圩户自阏筑,且裁省募工钱米之半。遵连疏争,至酒遣朝臣覆按。于是将作少监马希言、监察御史陈举善狎至,黜松言,圩遂成,合四百五十有五。松无所泄其忿,则别治溧水永丰圩,来调丁、米、木,数甚广。遵曰:「郡当岁俭,方振恤流移,劝分乞籴,如自刲其股以充喉,不暇食,况能饱他人腹哉。」执不从。

楚地旱,旁县振赡者虑不早,施置失后先,或得米而亡以炊,或阖户莩藉而廪不至。遵简宾佐,随远近壮老以差赋给,蠲租至十九,又告籴于江西,得活者不啻万计。戍兵乘时盗利,曹伍剽于野,尽执拘以归其军。故当大札瘥而邑落晏然。徙知建康府、江东安抚使兼行宫留守。孝宗谕当制舍人范成大,褒其治绩,且许入觐。

时虞允文当国,有北征志。先调侍卫马军出屯,其在府者五军,悉送其孥,谋筑营砦,无虑万灶。张松用不能罢,特敕遵同宰执赴选德殿奏事。遵奏外臣不敢尾二府后,愿需班退别引,上弗许。进资政殿学士以行。至则揭榜,民苗米唯输正不输耗,听民自持斛概,庾人不能轻重其手。遍行郊野卜砦地,求不妨民居、不夷冢墓者,逾年始得之。营卒醉,妄言摇众,斩之,磔于市,三军无敢哗。有昼入旗亭挺刃椎垆者,械付狱,驿上奏未下,统帅惧得谴,请自治之。孝宗怒,罢统帅,遵亦坐贬两秩。未几,五营成,复元官,仍拜资政殿学士。淳熙元年,提举洞霄宫。十一月,薨,年五十有五。谥文安。

迈字景卢,皓季子也。幼读书日数千言,一过目辄不忘,博极载籍,虽稗官虞初,释老傍行,靡不涉猎。从二兄试博学宏词科,迈独被黜。绍兴十五年始中第,授两浙转运司干办公事,入为敕令所删定官。皓忤秦桧投闲,桧憾未已,御史汪勃论迈知其父不靖之谋,遂出添差教授福州。累迁吏部郎兼礼部。

上居显仁皇后丧,当孟飨,礼官未知所从,迈请遣宰相分祭,奏可。除枢密检详文字。建议令民入粟赎罪,以纾国用,又请严法驾出入之仪。

三十一年,议钦宗谥,迈曰:「渊圣北狩不返,臣民悲痛,当如楚人立怀王之义,号怀宗,以系复仇之意。」不用。吴璘病笃,朝论欲徙吴拱代之。迈曰:「吴氏以功握蜀兵三十年,宜有以新民观听,毋使尾大不掉。知枢密院事叶义问出视师,奏以迈参议军事,至镇江,闻瓜洲官军与金人相持,遑遽失措。会建康走驿告急,义问遽欲还,迈力止之曰:「今退师,无益京口胜败之数,而金陵闻返旆,人心动摇,不可。」迁左司员外郎。

三十二年春,金主褒遣左监军高忠建来告登位,且议和,迈为接伴使,知阁门张抡副之。上谓执政曰:「向日讲和,本为梓宫、太后,虽屈己卑辞,有所不惮。今两国之盟已绝,名称以何为正,疆土以何为准,朝见之仪,岁币之数,所宜先定。」及迈、抡入辞,上又曰:「朕料此事终归于和,欲首议名分,而土地次之。」迈于是奏更接伴礼数,凡十有四事。自渡江以来,屈己含忍多过礼,至是一切杀之,用敌国体,凡远迎及引接金银等皆罢。既而高忠建有责臣礼及取新复州郡之议,迈以闻,且奏言:「土疆实利不可与,礼际虚名不足惜。」礼部侍郎黄中闻之,亟奏曰:「名定实随,百世不易,不可谓虚。土疆得失,一彼一此,不可谓实。」兵部侍郎陈俊卿亦谓:「先正名分,名分正则国威张,而岁币亦可损矣。」

进起居舍人。时议遣使报金国聘,三月丁巳,诏侍从、台谏各举可备使命者一人。初,迈之接伴也,既持旧礼折伏金使,至是,慨然请行。于是假翰林学士,充贺登位使,欲令金称兄弟敌国而归河南地。夏四月戊子,迈辞行,书用敌国礼,高宗亲札赐迈等曰:「祖宗陵寝,隔阔三十年,不得以时洒扫祭祀,心实痛之。若彼能以河南地见归,必欲居尊如故,正复屈己,亦何所惜。」迈奏言:「山东之兵未解,则两国之好不成。」至燕,金阁门见国书,呼曰:「不如式。」抑令使人于表中改陪臣二字,朝见之仪必欲用旧礼。迈初执不可,既而金锁使馆,自旦及暮水浆不通,三日乃得见。金人语极不逊,大都督怀忠议欲质留,左丞相张浩持不可,乃遣还。七月,迈回朝,则孝宗已即位矣。殿中侍御史张震以迈使金辱命,论罢之。明年,起知泉州。

乾道二年,复知吉州。入对,遂除起居舍人,直前言:「起居注皆据诸处关报,始加修纂,虽有日历、时政记,亦莫得书。景祐故事,有《迩英延义二阁注记》,凡经筵侍臣出处、封章进对、宴会赐予,皆用存记。十年间稍废不续,陛下言动皆罔闻知,恐非命侍本意。乞令讲读官自今各以日得圣语关送修注官,令讲筵所牒报,使谨录之,因今所御殿名曰《祥曦记注》。」制可。

三年,迁起居郎,拜中书舍人兼侍读、直学士院,仍参史事。父忠宣、兄适、遵皆历此三职,迈又踵之。迈奏:「三省事无巨细,必先经中书书黄,宰执书押,当制舍人书行,然后过门下,给事中书读,如给、舍有所建明,则封黄具奏,以听上旨。惟枢密院既得旨,即书黄过门下,例不送中书,谓之'密白',则封驳之职似有所偏,况今宰相兼枢密,因而厘正,不为有嫌。望诏枢密院。凡已被制敕,并关左右省依三省书黄,以示重出命之意。」报可。

六年,除知赣州,起学宫,造浮梁,士民安之。郡兵素骄,小不如欲则跋扈,郡岁遣千人戍九江,是岁,或怵以至则留不复返,众遂反戈。民讹言相惊,百姓恟惧。迈不为动,但遣一校婉说之,俾归营,众皆听,垂橐而入,徐诘什五长两人,械送浔阳,斩于市。辛卯岁饥,赣适中熟,迈移粟济邻郡。僚属有谏止者,迈笑曰:「秦、越瘠肥,臣子义耶?」寻知建宁府。富民有睚眦杀人衷刃篡狱者,久拒捕,迈正其罪,黥流岭外。

十一年,知婺州,奏:「金华田多沙,势不受水,五日不雨则旱,故境内陂湖最当缮治。命耕者出力,田主出谷,凡为公私塘堰及湖,总之为八百三十七所。」婺军素无律,春给衣,欲以缗易帛,吏不可,则群呼啸聚于郡将之治,郡将惴恐,姑息如其欲。迈至,众狃前事,至以飞语榜谯门。迈以计逮捕四十有八人,置之理,党众相嗾,哄拥迈轿,迈曰:「彼罪人也,汝等何预?」众逡巡散去。迈戮首恶二人,枭之市,余黥挞有差,莫敢哗者。事闻,上语辅臣曰:「不谓书生能临事达权。」特迁敷文阁待制。

明年,召对,首论淮东边备六要地:曰海陵,曰喻洳,曰盐城,曰宝应,曰清口,曰盱眙。谓宜修城池,严屯兵,立游桩,益戍卒。又言:「许浦宜开河三十六里,梅里镇宜筑二大堰,作斗门,遇行师,则决防送船。」又言:「冯湛创多桨船,底平樯浮,虽尺水可运。今十五六年,修葺数少,不足用。」谓宜募濒海富商入船予爵,招善操舟者以补水军,上嘉之。以提举佑神观兼侍讲、同修国史。

迈初入史馆,预修《四朝帝纪》,进敷文阁直学士、直学士院。讲读官宿直,上时召入,谈论至夜分。十三年九月,拜翰林学士,遂上《四朝史》,一祖八宗百七十八年为一书。

绍熙改元,进焕章阁学士、知绍兴府。过阙奏事,言新政宜以十渐为戒。上曰:「浙东民困于和市,卿往,为朕正之。」迈再拜曰:「誓尽力。」迈至郡,核实诡户四万八千三百有奇,所减绢以匹计者,略如其数。提举玉隆万寿宫。明年,再上章告老,进龙图阁学士。寻以端明殿学士致仕,是岁卒,年八十。赠光禄大夫,谥文敏。

迈兄弟皆以文章取盛名,跻贵显,迈尤以博洽受知孝宗,谓其文备众体。迈考阅典故,渔猎经史,极鬼神事物之变,手书《资治通鉴》凡三。有《容斋五笔》、《夷坚志》行于世,其他著述尤多。所修《钦宗纪》多本之孙觌,附耿南仲,恶李纲,所纪多失实,故朱熹举王允之论,言佞臣不可使执笔,以为不当取觌所纪云。

论曰:孔子云:「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当建炎、绍兴之际,凡使金者,如探虎口,能全节而归,若朱弁、张邵、洪皓其庶几乎,望之不足议也。皓留北十五年,忠节尤著,高宗谓苏武不能过,诚哉。然竟以忤秦桧谪死,悲夫!其子适、遵、迈相继登词科,文名满天下,适位极台辅,而迈文学尤高,立朝议论最多,所谓忠议之报,讵不信夫。

列传第一百三十三

○张九成胡铨廖刚李迨赵开

张九成,字子韶,其先开封人,徙居钱塘。游京师,从杨时学。权贵托人致币曰:「肯从吾游,当荐之馆阁。」九成笑曰:「王良尚羞与嬖奚乘,吾可为贵游客耶?」

绍兴二年,上将策进士,诏考官,直言者置高等。九成对策略曰:「祸乱之作,天所以开圣人也。愿陛下以刚大为心,无以忧惊自沮。臣观金人有必亡之势,中国有必兴之理。夫好战必亡,失其故俗必亡,人心不服必亡,金皆有焉。刘豫背叛君亲,委身夷狄,黠雏经营,有同儿戏,何足虑哉。前世中兴之主,大抵以刚德为尚。去谗节欲,远佞防奸,皆中兴之本也。今闾巷之人皆知有父兄妻子之乐,陛下贵为天子,冬不得温,夏不得清,昏无所定,晨无所省,感时遇物,凄惋于心,可不思所以还二圣之车乎?」又言:「阉寺闻名,国之不祥也,今此曹名字稍稍有闻,臣之所忧也。当使之安扫除之役,凡结交往来者有禁,干预政事者必诛。」擢置首选。杨时遗九成书曰:「廷对自中兴以来未之有,非刚大之气,不为得丧回屈,不能为也。」

授镇东军签判,吏不能欺。民冒鹾禁,提刑张宗臣欲逮捕数十人,九成争之。宗臣曰:「此事左相封来。」九成曰:「主上屡下恤刑之诏,公不体圣意而观望宰相耶?」宗臣怒,九成即投檄归。从学者日众,出其门者多为闻人。

赵鼎荐于朝,遂以太常博士召。既至,改著作佐郎,迁著作郎,言:「我宋家法,曰仁而已。仁之发见,尤在于刑。陛下以省刑为急,而理官不以恤刑为念。欲诏理官,活几人者与减磨勘。」从之。除浙东提刑,力辞,乃与祠以归。

未几,召除宗正少卿、权礼部侍郎兼侍讲,兼权刑部侍郎。法寺以大辟成案上,九成阅始末得其情,因请覆实,囚果诬服者。朝论欲以平反为赏,九成曰:「职在详刑,可邀赏乎?」辞之。

金人议和,九成谓赵鼎曰:「金实厌兵,而张虚声以撼中国。」因言十事,彼诚能从吾所言,则与之和,使权在朝廷。鼎既罢,秦桧诱之曰:「且成桧此事。」九成曰:「九成胡为异议,特不可轻易以苟安耳。」桧曰:「立朝须优游委曲。」九成曰:「未有枉己而能直人。」上问以和议,九成曰:「敌情多诈,不可不察。」

因在经筵言西汉灾异事,桧甚恶之,谪守邵州。既至,仓库虚乏,僚属请督酒租宿负、苗绢未输者,九成曰:「纵未能惠民,其敢困民耶?」是岁,赋入更先他时。中丞何铸言其矫伪欺俗,倾附赵鼎,落职。

丁父忧,既免丧,秦桧取旨,上曰:「自古朋党畏人主知之,此人独无所畏,可与宫观。」先是,径山僧宗杲善谈禅理,从游者众,九成时往来其间。桧恐其议己,令司谏詹大方论其与宗杲谤讪朝政,谪居南安军。在南安十四年,每执书就明,倚立庭砖,岁久双趺隐然。广帅致籝金,九成曰:「吾何敢苟取。」悉归之。桧死,起知温州。户部遣吏督军粮,民苦之,九成移书痛陈其弊,户部持之,九成即丐祠归。数月,病卒。

九成研思经学,多有训解,然早与学佛者游,故其议论多偏。宝庆初,特赠太师,封崇国公,谥文忠。

胡铨,字邦衡,庐陵人。建炎二年,高宗策士淮海,铨因御题问「治道本天,天道本民」,答云:「汤、武听民而兴,桀、纣听天而亡。今陛下起干戈锋镝间,外乱内讧,而策臣数十条,皆质之天,不听于民。」又谓:「今宰相非晏殊,枢密、参政非韩琦、杜衍、范仲淹。」策万余言,高宗见而异之,将冠之多士,有忌其直者,移置第五。授抚州军事判官,未上,会隆祐太后避兵赣州,金人蹑之,铨以漕檄摄本州幕,募乡丁助官军捍御,第赏转承直郎。丁父忧,从乡先生萧楚学《春秋》。

绍兴五年,张浚开督府,辟湖北仓属,不赴。有诏赴都堂审察,兵部尚书吕祉以贤良方正荐,赐对,除枢密院编修官。

八年,宰臣秦桧决策主和,金使以「诏谕江南」为名,中外汹汹。铨抗疏言曰:

臣谨案,王伦本一狎邪小人,市井无赖,顷缘宰相无识,遂举以使虏。专务诈诞,欺罔天听,骤得美官,天下之人切齿唾骂。今者无故诱致虏使,以「诏谕江南」为名,是欲臣妾我也,是欲刘豫我也。刘豫臣事丑虏,南面称王,自以为子孙帝王万世不拔之业,一旦豺狼改虑,捽而缚之,父子为虏。商鉴不远,而伦又欲陛下效之。夫天下者祖宗之天下也,陛下所居之位,祖宗之位也。奈何以祖宗之天下为金虏之天下,以祖宗之位为金虏藩臣之位!陛下一屈膝,则祖宗庙社之灵尽污夷狄,祖宗数百年之赤子尽为左衽,朝廷宰执尽为陪臣,天下士大夫皆当裂冠毁冕,变为胡服。异时豺狼无厌之求,安知不加我以无礼如刘豫也哉?

夫三尺童子至无识也,指犬豕而使之拜,则怫然怒。今丑虏则犬豕也,堂堂大国,相率而拜犬豕,曾童孺之所羞,而陛下忍为之耶?伦之议乃曰:「我一屈膝则梓宫可还,太后可复,渊圣可归,中原可得。」呜呼!自变故以来,主和议者谁不以此说啖陛下哉!然而卒无一验,则虏之情伪已可知矣。而陛下尚不觉悟,竭民膏血而不恤,忘国大仇而不报,含垢忍耻,举天下而臣之甘心焉。就令虏决可和,尽如伦议,天下后世谓陛下何如主?况丑虏变诈百出,而伦又以奸邪济之,梓宫决不可还,太后决不可复,渊圣决不可归,中原决不可得,而此膝一屈不可复伸,国势陵夷不可复振,可为痛哭流涕长太息矣!

向者陛下间关海道,危如累卵,当时尚不忍北面臣虏,况今国势稍张,诸将尽锐,士卒思奋。只如顷者丑虏陆梁,伪豫入寇,固尝败之于襄阳,败之于淮上,败之于涡口,败之于淮阴,校之往时蹈海之危,固已万万,偿不得已而至于用兵,则我岂遽出虏人下哉?今无故而反臣之,欲屈万乘之尊,下穹庐之拜,三军之士不战而气已索。此鲁仲连所以义不帝秦,非惜夫帝秦之虚名,惜天下大势有所不可也。今内而百官,外而军民,万口一谈,皆欲食伦之肉。谤议汹汹,陛下不闻,正恐一旦变作,祸且不测。臣窃谓不斩王伦,国之存亡未可知也。

虽然,伦不足道也,秦桧以腹心大臣而亦为之。陛下有尧、舜之资,桧不能致君如唐、虞,而欲导陛下为石晋,近者礼部侍郎曾开等引古谊以折之,桧乃厉声责曰:「侍郎知故事,我独不知!」则桧之遂非愎谏,已自可见,而乃建白令台谏、侍臣佥议可否,是盖畏天下议己,而令台谏、侍臣共分谤耳。有识之士皆以为朝廷无人,吁,可惜哉!

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夫管仲,霸者之佐耳,尚能变左衽之区,而为衣裳之会。秦桧,大国之相也,反驱衣冠之俗,而为左衽之乡。则桧也不唯陛下之罪人,实管仲之罪人矣。孙近傅会桧议,遂得参知政事,天下望治有如饥渴,而近伴食中书,漫不敢可否事。桧曰虏可和,近亦曰可和;桧曰天子当拜,近亦曰当拜。臣尝至政事堂,三发问而近不答,但曰:「已令台谏、侍从议矣。」呜呼!参赞大政,徒取充位如此。有如虏骑长驱,尚能折冲御侮耶?臣窃谓秦桧、孙近亦可斩也。

臣备员枢属,义不与桧等共戴天,区区之心,愿断三人头,竿之藁街,然后羁留虏使,责以无礼,徐兴问罪之师,则三军之士不战而气自倍。不然,臣有赴东海而死尔,宁能处小朝廷求活邪!

书既上,桧以铨狂妄凶悖,鼓众劫持,诏除名,编管昭州,仍降诏播告中外。给、舍、台谏及朝臣多救之者,桧迫于公论,乃以铨监广州盐仓。明年,改签书威武军判官。十二年,谏官罗汝楫劾铨饰非横议,诏除名,编管新州。十八年,新州守臣张棣讦铨与客唱酬,谤讪怨望,移谪吉阳军。

二十六年,桧死,铨量移衡州。铨之初上书也,宜兴进士吴师古锓木传之,金人募其书千金。其谪广州也,朝士陈刚中以启事为贺。其谪新州也,同郡王延珪以诗赠行。皆为人所讦,师古流袁州,廷珪流辰州,刚中谪知虔州安远县,遂死焉。三十一年,铨得自便。

孝宗即位,复奉议郎、知饶州。召对,言修德、结民、练兵、观衅,上曰:「久闻卿直谅。」除吏部郎官。隆兴元年,迁秘书少监,擢起居郎,论史官失职者四:一谓记注不必进呈,庶人主有不观史之美;二谓唐制二史立螭头之下,今在殿东南隅,言动未尝得闻;三谓二史立后殿,而前殿不立,乞于前后殿皆分日侍立;四谓史官欲其直前,而阁门以未尝预牒,以今日无班次为辞。乞自今直前言事,不必预牒阁门,及以有无班次为拘。诏从之。兼侍讲、国史院编修官。因讲《礼记》,曰:「君以礼为重,礼以分为重,分以名为重,愿陛下无以名器轻假人。」

又进言乞都建康,谓:「汉高入关中,光武守信都。大抵与人斗,不搤其亢,拊其背,不能全胜。今日大势,自淮以北,天下之亢与背也,建康则搤之拊之之地也。若进据建康,下临中原,此高、光兴王之计也。」

诏议行幸,言者请纾其期,遂以张浚视师图恢复,侍御史王十朋赞之。克复宿州,大将李显忠私其金帛,且与邵宏渊忿争,军大溃。十朋自劾。上怒甚,铨上疏愿毋以小衄自沮。

时旱蝗、星变,诏问政事阙失,铨应诏上书数千言,始终以《春秋》书灾异之法,言政令之阙有十,而上下之情不合亦有十,且言:「尧、舜明四目,达四聪,虽有共、鲧,不能塞也。秦二世以赵高为腹心,刘、项横行而不得闻;汉成帝杀王章,王氏移鼎而不得闻;灵帝杀窦武、陈蕃,天下横溃而不得闻;梁武信朱异,侯景斩关而不得闻;隋炀帝信虞世基,李密称帝而不得闻;唐明皇逐张九龄,安、史胎祸而不得闻。陛下自即位以来,号召逐客,与臣同召者张焘、辛次膺、王大宝、王十朋,今焘去矣,次膺去矣,十朋去矣,大宝又将去,惟臣在尔。以言为讳,而欲塞灾异之源,臣知其必不能也。」

铨又言:「昔周世宗为刘旻所败,斩败将何徽等七十人,军威大震,果败旻,取淮南,定三关。夫一日戮七十将,岂复有将可用?而世宗终能恢复,非庸懦者去,则勇敢者出耶!近宿州之败,士死于敌者满野,而败军之将以所得之金赂权贵以自解,上天见变昭然,陛下非信赏必罚以应天不可。」其论纳谏曰:「今廷臣以箝默为贤,容悦为忠。驯至兴元之幸,所谓'一言丧邦'。」上曰:「非卿不闻此。」

金人求成,铨曰:「金人知陛下锐意恢复,故以甘言款我,愿绝口勿言'和'字。」上以边事全倚张浚,而王之望、尹穑专主和排浚,铨廷责之。兼权中书舍人、同修国史。张浚之子栻赐金紫,铨缴奏之,谓不当如此待勋臣子。浚雅与铨厚,不顾也。

十一月,诏以和戎遣使,大询于庭,侍从、台谏预议者凡十有四人。主和者半,可否者半,言不可和者铨一人而已,乃独上一议曰:「京师失守自耿南仲主和,二圣播迁自何主和,维扬失守自汪伯彦、黄潜善主和,完颜亮之变自秦桧主和。议者乃曰:'外虽和而内不忘战。'此向来权臣误国之言也。一溺于和,不能自振,尚能战乎?」除宗正少卿,乞补外,不许。

先是,金将蒲察徒穆、大周仁以泗州降,萧琦以军百人降,诏并为节度使。铨言:「受降古所难,六朝七得河南之地,不旋踵而皆失;梁武时侯景以河南来奔,未几而陷台城;宣、政间郭药师自燕云来降,未几为中国患。今金之三大将内附,高其爵禄,优其部曲,以系中原之心,善矣。然处之近地,万一包藏祸心,或为内应,后将噬脐,愿勿任以兵柄,迁其众于湖、广以绝后患。」

二年,兼国子祭酒,寻除权兵部侍郎。八月,上以灾异避殿减膳,诏廷臣言阙政急务。铨以振灾为急务,议和为阙政,其议和之书曰:

自靖康迄今凡四十年,三遭大变,皆在和议,则丑虏之不可与和,彰彰然矣。肉食鄙夫,万口一谈,牢不可破。非不知和议之害,而争言为和者,是有三说焉:曰偷懦,曰苟安,曰附会。偷懦则不知立国,苟安则不戒鸩毒,附会则觊得美官,小人之情状具于此矣。

今日之议若成,则有可吊者十;若不成,则有可贺者亦十。请为陛下极言之。何谓可吊者十?

真宗皇帝时,宰相李沆谓王旦曰:「我死,公必为相,切勿与虏讲和。吾闻出则无敌国外患,如是者国常亡,若与虏和,自此中国必多事矣。」旦殊不以为然。既而遂和,海内乾耗,旦始悔不用文靖之言。此可吊者一也。

中原讴吟思归之人,日夜引领望陛下拯溺救焚,不啻赤子之望慈父母,一与虏和,则中原绝望,后悔何及。此可吊者二也。

海、泗今日之藩篱咽喉也,彼得海、泗,且决吾藩篱以瞰吾室,扼吾咽喉以制吾命,则两淮决不可保。两淮不保,则大江决不可守,大江不守,则江、浙决不可安。此可吊者三也。

绍兴戊午,和议即成,桧建议遣二三大臣如路允迪等,分往南京等州交割归地。一旦叛盟,劫执允迪等,遂下亲征之诏,虏复请和。其反覆变诈如此,桧犹不悟,奉之如初,事之愈谨,赂之愈厚,卒有逆亮之变,惊动辇毂。太上谋欲入海,行朝居民一空,覆辙不远,忽而不戒,臣恐后车又将覆也。此可吊者四也。

绍兴之和,首议决不与归正人,口血未干,尽变前议。凡归正之人一切遣还,如程师回、赵良嗣等聚族数百,几为萧墙忧。今必尽索归正之人,与之则反侧生变,不与则虏决不肯但已。夫反侧则肘腋之变深,虏决不肯但已,则必别起衅端,猝有逆亮之谋,不知何以待之。此可吊者五也。

自桧当国二十年间,竭民膏血以饵犬羊,迄今府库无旬月之储,千村万落生理萧然,重以蝗虫水潦。自此复和,则蠹国害民,殆有甚焉者矣。此可吊者六也。

今日之患,兵费已广,养兵之外又增岁币,且少以十年计之,其费无虑数千亿。而岁币之外,又有私觌之费;私觌之外,又有贺正、生辰之使;贺正、生辰之外,又有泛使。一使未去,一使复来,生民疲于奔命,帑廪涸于将迎,瘠中国以肥虏,陛下何惮而为之。此其可吊者七也。

侧闻虏人嫚书,欲书御名,欲去国号「大」字,欲用再拜。议者以为繁文小节不必计较,臣切以为议者可斩也。夫四郊多垒,卿大夫之辱;楚子问鼎,义士之所深耻;「献纳」二字,富弼以死争之。今丑虏横行与多垒孰辱?国号大小与鼎轻重孰多?「献纳」二字与再拜孰重?臣子欲君父屈己以从之,则是多垒不足辱,问鼎不必耻,「献纳」不必争。此其可吊者八也。

臣恐再拜不已必至称臣,称臣不已必至请降,请降不已必至纳土,纳土不已必至衔壁,衔壁不已必至舆榇,舆榇不已必至如晋帝青衣行酒然后为快。此其可吊者九也。

事至于此,求为匹夫尚可得乎?此其可吊者十也。

窃观今日之势,和决不成,傥乾刚独断,追回使者魏杞、康湑等,绝请和之议以鼓战士,下哀痛之诏以收民心,天下庶乎其可为矣。如此则有可贺者亦十:省数千亿之岁币,一也;专意武备,足食足兵,二也;无书名之耻,三也;无去「大」之辱,四也;无再拜之屈,五也;无称臣之忿,六也;无请降之祸,七也;无纳土之悲,八也;无衔璧、舆榇之酷,九也;无青衣行酒之冤,十也。

去十吊而就十贺,利害较然,虽三尺童稚亦知之,而陛下不悟。《春秋左氏》谓无勇者为妇人,今日举朝之士皆妇人也。如以臣言为不然,乞赐流放窜殛,以为臣子出位犯分之戒。

自符离之败,朝论急于和戎,弃唐、邓、海、泗四州与虏矣。金又欲得商、秦地,邀岁币,留使者魏杞,分兵攻淮。以本职措置浙西、淮东海道。

时金使仆散忠义、纥石烈志宁之兵号八十万,刘宝弃楚州,王彦弃昭关,濠、滁皆陷。惟高邮守臣陈敏拒敌射阳湖,而大将李宝预求密诏为自安计,拥兵不救。铨劾奏之,曰:「臣受诏令范荣备淮,李宝备江,缓急相援。今宝视敏弗救,若射阳失守,大事去矣。」宝惧,始出师掎角。时大雪,河冰皆合,铨先持铁锤锤冰,士皆用命,金人遂退。久之,提举太平兴国宫。

乾道初,以集英殿修撰知漳州,改泉州。趣奏事,留为工部侍郎。入对,言:「少康以一旅复禹绩,今陛下富有四海,非特一旅,而即位九年,复禹之效尚未赫然。」又言:「四方多水旱,左右不以告,谋国者之过也,宜令有司速为先备。」乞致仕。

七年,除宝文阁待制,留经筵。求去,以敷文阁直学士与外祠。陛辞,犹以归陵寝、复故疆为言,上曰:「朕志也。」且问今何归,铨曰:「归庐陵,臣向在岭海尝训传诸经,欲成此书。」特赐通天犀带以宠之。

铨归,上所著《易》、《春秋》、《周礼》、《礼记解》,诏藏秘书省。寻复元官,升龙图阁学士、提举太平兴国宫,转提举玉隆万寿宫,进端明殿学士。六年,召归经筵,铨引疾力辞。七年,以资政殿学士致仕。薨,谥忠简。有《澹庵集》一百卷行于世。孙槻、榘,皆至尚书。

廖刚,字用中,南剑州顺昌人。少从陈瓘、杨时学。登崇宁五年进士第。宣和初,自漳州司录除国子录,擢监察御史。时蔡京当国,刚论奏无所避。以亲老求补外,出知兴化军。钦宗即位,以右正言召。丁父忧,服阕,除工部员外郎,以母疾辞。

绍兴元年,盗起旁郡,官吏悉逃去,顺昌民以刚为命。刚谕从盗者使反业,既而他盗入顺昌,部使者檄刚抚定。刚遣长子迟谕贼,贼知刚父子有信义,亦散去。除本路提点刑狱。

寻召为吏部员外郎,言:「古者天子必有亲兵自将,所以备不虞而强主威,汉北军、唐神策之类也。祖宗军制尤严。愿稽旧制,选精锐为亲兵,居则以为卫,动则以为中军,此强干弱枝之道。」又言:「国家艰难已极,今方图新,若会稽诚非久驻之地。请经营建康,亲拥六师往为固守计,以杜金人窥伺之意。」迁起居舍人、权吏部侍郎兼侍讲,除给事中。

丁母忧,服阕,复拜给事中。刚言:「国不可一日无兵,兵不可一日无食。今诸将之兵备江、淮,不知几万,初无储蓄,日待哺于东南之转饷,浙民已困,欲救此患莫若屯田。」因献三说,将校有能射耕,当加优赏,每耕田一顷,与转一资;百姓愿耕,假以粮种,复以租赋。上令都督府措置。

时朝廷推究章惇、蔡卞误国之罪,追贬其身,仍诏子孙毋得官中朝。至是章杰自崇道观知婺州,章仅自太府丞提举江东茶盐事。刚封还诏书,谓即如此,何以示惩,乃并与祠。权户部侍郎,寻迁刑部侍郎。求补外,除徽猷阁直学士、知漳州。

七年二月,日有食之,诏内外官言事。刚言:「陛下有建国之封,所以承天意、示大公于天下后世者也,然而未遂正名者,岂非有所待耶?有所待,则是应天之诚未至也。愿陛下昭告艺祖在天之灵,正建国储君之号,布告中外,不匿厥旨。异时虽百斯男,不复更易,天下孰敢不服。」上读之耸然,即召刚趣至阙,拜御史中丞。刚言:「臣职纠奸邪,当务大体,若捃摭细故,则非臣本心。」又奏经费不支,盗贼不息,事功不立,命令不孚,及兵骄官冗之弊。

时徽宗已崩,上遇朔望犹率群臣遥拜渊圣,刚言:「礼有隆杀,兄为君则君之,己为君则兄之可也。望勉抑圣心,但岁时行家人礼于内庭。」从之。

殿前司强刺民为兵,及大将恃功希恩,所请多废法。刚知无不言,论列至于四五,骄横者肃然。

郑亿年与秦桧有连而得美官,刚显疏其恶,桧衔之。金人叛盟,刚乞起旧相之有德望者,处以近藩,桧闻之曰:「是欲置我何地耶?」改工部尚书,而以王次翁为中丞。初,边报至,从官会都堂,刚谓亿年曰:「公以百口保金人,今已背约,有何面目尚在朝廷乎?」亿年奉祠去。次翁与右谏议何铸劾刚荐刘昉、陈渊,相为朋比,以徽猷阁直学士提举亳州明道宫。明年致仕。以绍兴十三年卒。

子四人:迟、过、遂、遽,仕皆秉麾节,邦人号为「万石廖氏」。

李迨,东平人也。曾祖参,仕至尚书右丞。迨未冠入太学,因居开封。以荫补官,初调渤海县尉。

时州县团结民兵,民起田亩中,不闲坐作进退之节,或哗不受令,迨立赏罚以整齐之,累月皆精练,部伍如法。部刺史按阅,无一人乱行伍者,遂荐之朝,改合入官。累迁通判济州。

时高宗以大元帅过济,郡守自以才不及,逊迨行州事,迨应办军须无阙。会大元帅府劝进,乘舆仪物皆未备,迨谙熟典故,裁定其制,不日而办。上深叹赏,即除随军辇运。

上即位于南京,授山东辇运,改金部郎。从驾至维扬,敌犯行在所,即取金部籍有关于国家经赋之大者载以行,及上于镇江。时建炎三年二月也。宰相吕颐浩言于上,即日召见。

未几,丁父丧,诏起复,以中散大夫直龙图阁,为御营使司参议官兼措置军前财用。苗傅、刘正彦叛,吕颐浩、张浚集勤王之师,迨流涕谓诸将曰:「君第行,无虑军食。」师行所至,食皆先具。事平,同赵哲等入对,上慰劳之。诏转三官,辞不拜,除权户部侍郎。

四年,加显谟阁待制,为淮南、江、浙、荆湖等路制置发运使。寻以军旅甫定,乞持余服,诏许之。绍兴二年,知筠州。明年,移信州,寻提举江州太平观。

五年十月,以旧职除两浙路转运使,言:「祖宗都大梁,岁漕东南六百余万斛,而六路之民无飞挽之扰,盖所运者官舟,所役者兵卒故也。今驻跸浙右,漕运地里不若中都之远,而公私苦之,何也?以所用之舟太半取于民间,往往凿井沉船以避其役。如温、明、虔、吉州等处所置造船场,乞委逐州守臣措置,募兵卒牵挽,使臣管押,庶几害不及民,可以渐复漕运旧制。」诏工部措置。寻加徽猷阁直学士,升龙图阁直学士,为四川都转运使兼提举成都等路茶事,并提举陕西等路买马。

自熙、丰以来,始即熙、秦、戎、黎等州置场买马,而川茶通于永兴四路,故成都府、秦州皆有榷茶司。至是关陕既失,迨请合为一司,名都大提举茶马司,以省冗费,从之。逾年,诏迨以每岁收支之数具旁通驿奏,迨乃考其本末,具奏曰:

绍兴四年,所收钱物三千三百四十二万余缗,比所支阙五十一万余缗。五年,收三千六十万缗,比所支阙一千万余缗。六年,未见。七年,所收三千六百六十万余缗,比所支阙一百六十一万余缗。自来遇岁计有阙,即添支钱引补助。绍兴四年,添印五百七十六万道。五年,添印二百万道。六年,添印六百万道。见今泛料太多,引价顿落,缘此未曾添印。兼岁收钱物内有上供、进奉等窠名一千五百九十九万,系四川岁入旧额。其劝谕、激赏等项窠名钱物共二千六十八万,系军兴后来岁入所增,比旧额已过倍,其取于民可谓重矣。

臣尝考《刘晏传》,是时天下岁入缗钱千二百万,而管榷居其半。今四川榷盐榷酒岁入一千九十一万,过于晏所榷多矣。诸窠名钱已三倍刘晏岁入之数,彼以一千二百万赡中原之军而有余,今以三千六百万贯赡川、陕一军而不足。又如折估及正色米一项,通计二百六十五万石。止以绍兴六年朝廷取会官兵数,计六万八千四百四十九人,决无一年用二百六十五万石米之理。数内官员一万一千七员,军兵五万七百四十九人,官员之数比军兵之数约计六分之一。军兵请给钱比官员请给不及十分之一,即是冗滥在官员,不在军兵也。计司虽知冗滥,力不能裁节之,虽是宽剩,亦未敢除减,此朝廷不可不知也。

蜀人所苦甚者,籴买、般运也。盖籴买不科敷则不能集其事,苟科敷则不能无扰;般运事稍缓则船户独受其弊,急则税户皆被其害。欲省漕运莫如屯田,汉中之地约收二十五万余石,若将一半充不系水运去处岁计米,以一半对减川路籴买、般发岁计米,亦可少宽民力。兼臣已委官于兴元、洋州就籴夏麦五十万石,岷州欲就籴二十万石,兼用营田所收一半之数十二万石,三项共计五十七万石。每年水运应付阆、利州以东计米五十八万石,若得此三项,可尽数免川路籴买、般运,此乃恤民之实惠,守边之良策也。

降诏奖谕,以与吴玠不合,与祠。

九年,金人归我三京,命迨为京畿都转运使。孟庾时为权东京留守,潜通北使。迨察其隐微,庾不能平,讼于朝,且使人告迨曰:「北人以兵至矣。」迨曰:「吾家食国家禄二百年,荷陛下重任,万死不足报。吾老矣,岂能下穹庐之拜乎?首可断而膝不可屈也。如果然,吾将极骂以死。」告者悚然而去。降圣节,庾失于行礼,为迨所持,庾自劾,迨因此求罢去,乃落职与祠归,而庾以京师降于金人。

迨寻复龙图阁待制、知洪州。十六年,以疾丐祠。十八年卒。

赵开,字应祥,普州安居人。登元符三年进士第。大观二年,权辟NU正。用举者改秩,即尽室如京师,买田尉氏,与四方贤俊游,因诇知天下利病所当罢行者。如是七年,慨然有通变救弊志。

宣和初,除礼制局校正检阅官。数月局罢,出知鄢陵县。七年,除讲议司检详官。开善心计,自检详罢,除成都路转运判官,遂奏罢宣和六年所增上供认额纲布十万匹,减绵州下户支移利州水脚钱十分之三,又减蒲江六井元符至宣和所增盐额,列其次第,谓之「鼠尾帐」,揭示乡户岁时所当输折科等实数,俾人人具晓,乡胥不得隐匿窜寄。

尝言:「财利之源当出于一,祖宗朝天下财计尽归三司,诸道利源各归漕计,故官省事理。并废以还,漕司则利害可以参究,而无牵掣窒碍之患矣。」因指陈榷茶、买马五害,大略谓:「黎州买马,嘉祐岁额才二千一百余。自置司榷茶,岁额四千,且获马兵逾千人,犹不足用,多费衣粮,为一害。嘉祐以银绢博马,价皆有定。今长吏旁缘为奸,不时归货,以空券给夷人,使待资次,夷人怨恨,必生边患,为二害。初置司榷茶,借本钱于转运司五十二万缗,于常平司二十余万缗。自熙宁至今几六十年,旧所借不偿一文,而岁借乃准初数,为三害。榷茶之初,预俵茶户本钱,寻于数外更增和买,或遂抑预俵钱充和买,茶户坐是破产,而官买岁增。茶日滥杂,官茶既不堪食,则私贩公行,刑不能禁,为四害。承平时,蜀茶之入秦者十几八九,犹患积压难售。今关、陇悉遭焚荡,仍拘旧额,竟何所用?茶兵官吏坐縻衣粮,未免科配州县,为五害。请依嘉祐故事,尽罢榷茶,仍令转运司买马,即五害并去,而边患不生。如谓榷茶未可遽罢,亦宜并归转运司,痛减额以苏茶户,轻立价以惠茶商,如此则私贩必衰,盗贼消弭,本钱既常在,而息钱自足。」

朝廷是其言,即擢开都大提举川、陕茶马事,使推行之。时建炎二年也。于是大更茶马之法,官买官卖茶并罢,参酌政和二年东京都茶务所创条约,印给茶引,使茶商执引与茶户自相贸易。改成都旧买卖茶场为合同场买引所,仍于合同场置茶市,交易者必由市,引与茶必相随。茶户十或十五共为一保,并籍定茶铺姓名,互察影带贩鬻者。凡买茶引,每一斤春为钱七十,夏五十,旧所输市例头子钱并依旧。茶所过每一斤征一钱,住征一钱半。其合同场监官除验引、秤茶、封记、发放外,无得干预茶商、茶户交易事。

旧制买马及三千匹者转一官,比但以所买数推赏,往往有一任转数官者。开奏:「请推赏必以马到京实收数为格,或死于道,黜降有差。」比及四年冬,茶引收息至一百七十余万缗,买马乃逾二万匹。

张浚以知枢密院宣抚川蜀,素知开善理财,即承制以开兼宣抚处置使司随军转运使,专一总领四川财赋。开见浚曰:「蜀之民力尽矣,锱铢不可加,独榷货稍存赢余,而贪猾认为己有,互相隐匿。惟不恤怨詈,断而敢行,庶可救一时之急。」

浚锐意兴复,委任不疑,于是大变酒法,自成都始。先罢公使卖供给酒,即旧扑买坊场所置隔槽,设官主之,曲与酿具官悉自买,听酿户各以米赴官场自酿,凡一石米输三千,并头子杂用等二十二。其酿之多寡,惟钱是视,不限数也。明年,遂遍四路行其法。又法成都府法,于秦州置钱引务,兴州鼓铸铜钱,官卖银绢,听民以钱引或铜钱买之。凡民钱当入官者,并听用引折纳,官支出亦如之。民私用引为市,于一千并五百上许从便增高其直,惟不得减削。法既流通,民以为便。

初,钱引两料通行才二百五十万有奇,至是添印至四千一百九十余万,人亦不厌其多,价亦不削。

宣司获伪引三十万,盗五十人,浚欲从有司议当以死,开白浚曰:「相君误矣。使引伪,加宣抚使印其上即为真。黥其徒使治币,是相君一日获三十万之钱,而起五十人之死也。」浚称善,悉如开言。

最后又变盐法,其法实视大观东南、东北盐钞条约,置合同场盐市,与茶法大抵相类。盐引每一斤纳钱二十五,土产税有增添等共纳九钱四分,所过每斤征钱七分,住征一钱五分,若以钱引折纳,别输称提勘合钱共六十。初变榷法,怨詈四起,至是开复议更盐法,言者遂奏其不便,乞罢之以安远民,且曰:「如谓大臣建请,务全事体,必须更制,即乞札与张浚照会。」诏以其章示浚,浚不为变。

时浚荷重寄,治兵秦川,经营两河,旬犒月赏,期得士死力,费用不赀,尽取办于开,开悉知虑于食货,算无遗策,虽支费不可计,而赢赀若有余。

吴玠为四川宣抚副使,专治战守,于财计盈虚未尝问,惟一切以军期趣办,与开异趣。玠数以饷馈不继诉于朝,开亦自劾老惫,丐去。朝廷未许,乃特置四川安抚制置大使之名,命席益为之。益前执政,诏位宣抚司上,朝论恐未安,仍诏张浚视师荆、襄、川、陕。

六年,罢绵州宣抚司,玠仍以宣抚治兵事,军马听玠移拨,钱物则委开拘收。寻除开徽猷阁待制,加玠两镇节钺。复降旨,都转运使不当与四路漕臣同系衔,成都、潼川两路漕臣与都转运使坐应副军支钱物愆期,各贬二秩。朝廷故抑扬之,使之交解间隙、趣办饷馈也。而开复与席益不和,抗疏乞将旧来宣抚司年计应副军期,不许他司分擘支用。又指陈宣抚司截都漕运司钱,就果、阆籴米非是。又言应副吴玠军须,绍兴四年总为钱一千九百五十五万七千余缗,五年视四年又增四百二十万五千余缗。蜀今公私俱困,四向无所取给,事属危急,实甚可忧,气许以茶马司奏计诣阙下,尽所欲言。

朝廷既知开与玠及席益有隙,乃诏开赴行在,以李迨代之。会疾作不行,提举江州太平观。七年,复右文殿修撰、都大主管川陕茶马。开已病,累疏丐去,诏从所乞,提举太平观。十一年卒。

论曰:秦桧执国柄,其误宋大计,固无以议为也。张九成之策,胡铨之疏,忠义凛然。廖刚请复用德望之人,岂苟阿时好者哉?李迨、赵开所谓可使治其赋也欤?

列传第一百三十四

○邓肃李邴滕康张守富直柔冯康国

邓肃,字志宏,南剑沙县人。少警敏能文,美风仪,善谈论。李纲见而奇之,相倡和,为忘年交。居父丧,哀毁逾礼,芝产其庐。入太学,所与游皆天下名士。时东南贡花石纲,肃作诗十一章,言守令搜求扰民,用事者见之,屏出学。

钦宗嗣位,召对便殿,补承务郎,授鸿胪寺簿。金人犯阙,肃被命诣敌营,留五十日而还。张邦昌僭位,肃义不屈,奔赴南京,擢左正言。

先是,朝廷赐金国帛一千万,肃在其营,密觇,均与将士之数,大约不过八万人,至是为上言之,且言:「金人不足畏,但其信赏必罚,不假文字,故人各用命。朝廷则不然,有同时立功而功又相等者,或已转数官,或尚为布衣,轻重上下,只在吏手。赏既不明,谁肯自劝?欲望专立功赏一司,使凡立功者得以自陈。若功状已明而赏不行,或功同而赏有轻重先后者,并置之法。」上从之。

朝臣受伪命者众,肃请分三等定罪。上以肃在围城中,知其姓名,令具奏。肃言:「叛臣之上者,其恶有五:诸侍从而为执政者,王时雍、徐秉哲、吴开、吕好问、莫俦、李回是也;诸庶官及宫观而起为侍从者,胡思、朱宗、周懿文、卢襄、李擢、范宗尹是也;撰劝进文与赦书者,颜博文、王绍是也;朝臣之为事务官者,私结十友讲册立邦昌之仪者是也;因张邦昌改名者,何昌言改为善言、其弟昌辰改为知辰是也。乞置之岭外。所谓叛臣之次者,其恶有三:诸执政、侍从、台谏称臣于伪庭,执政冯澥、曹辅是也,侍从者已行遣,独李会尚为中书舍人,台谏中有为金人根括而被杖,一以病得免者,其余无不在伪楚之庭;以庶官而升擢者,不可胜数,乞委留守司按籍考之,则无有遗者;愿为奉使者,黎确、李健、陈戬是也,乞于远小处编管。若夫庶官在位供职不废者,但苟禄而已,乞赦其罪而录其名,不复用为台谏、侍从。」上以为然。

耿南仲得祠禄归,其子延禧为郡守,肃劾:「南仲父子同恶,沮渡河之战,遏勤王之兵,今日割三镇,明日截两河。及陛下欲进援京城,又为南仲父子所沮。误国如此,乞正典刑。」南仲尝荐肃于钦宗,肃言之不恤,上嘉其直,赐五品服。

范讷留守东京,肃言:「讷出师两河,望风先遁,今语人曰:'留守之说有四,战、守、降、走而已。战无卒,守无粮,不降则走。'且汉得人杰,乃守关中,奔军之将,岂宜与此。」讷遂罢。内侍陈良弼肩舆至横门外,开封买入内女童,肃连章论之。时官吏多托故而去,肃建议削其仕版,而取其禄以给禁卫,若夫先假指挥径徙江湖者,乞追付有司以正其罪。

因入对,言:「外夷之巧在文书简,简故速;中国之患在文书烦,烦故迟。」上曰:「正此讨论,故并三省尽依祖宗法。」及建局讨论祖宗官制,两月不见施行,肃言:「太祖、太宗之时,法严而令速,事简而官清,未尝旁搜曲引以稽赏罚,故能以十万精兵混一六合。自时厥后,群臣无可议者,今日献一策,明日献一言,烦冗琐碎,惟恐不备,此文书所以益烦,而政事所以益缓也。今兵戈未息,岂可揖逊进退,尚循无事之时?欲乞限以旬日,期于必至,庶几法严事简,赏罚之权不至濡滞。」肃在谏垣,遇事感激,不三月凡抗二十疏,言皆切至,上多采纳。

会李纲罢,肃奏曰:「纲学虽正而术疏,谋虽深而机浅,固不足以副圣意。惟陛下尝顾臣曰:'李纲真以身徇国者。'今日罢之,而责词甚严,此臣所以有疑也。且两河百姓无所适从,纲措置不一月间,民兵稍集,今纲既去,两河之民将如何哉?伪楚之臣纷纷在朝,李纲先乞逐逆臣邦昌,然后叛党稍能正罪,今纲既去,叛臣将如何哉?叛臣在朝,政事乖矣,两河无兵,外夷骄矣,李纲于此,亦不可谓无一日之长。」执政怒,送肃吏部,罢归居家。绍兴二年,避寇福唐,以疾卒。

李邴,字汉老,济州任城县人。中崇宁五年进士第,累官为起居舍人,试中书舍人。北方用兵,酬功第赏,日数十百,邴辞命无留难。除给事中、同修国史兼直学士院,迁翰林学士。尝与禁中曲宴,徽宗命赋诗,高丽使入贡,邴为馆伴,徽宗遣中使持示,使者请传录以归。未几,坐言者罢,提举南京鸿庆宫。

钦宗即位,除徽猷阁待制、知越州。久之,再落职,提举西京嵩山崇福宫。高宗即位,复徽猷阁待制。逾岁,召为兵部侍郎兼直学士院。

苗傅、刘正彦迫上逊位,上顾邴草诏,邴请得御札而后敢作。朱胜非请降诏赦,邴就都堂草之。除翰林学士。初,邴见苗傅,面谕以逆顺祸福之理,且密劝殿帅王元俾以禁旅击贼,元唯唯不能用,即诣政事堂白朱胜非,适正彦及其党王世修在焉,又以大义责之,人为之危,邴不顾也。时御史中丞郑又抗疏言睿圣皇帝不当改号,于是邴、为端明殿学士、同签书枢密院事。邴与张守分草百官章奏,三奏三答,及太后手诏与复辟赦文,一日而具。

四月,拜尚书右丞,未几,改参知政事。上巡江宁,太后六宫往豫章,命邴为资政殿学士、权知行台三省枢密院事。以与吕颐浩论不合,乞罢,遂以本职提举杭州洞霄宫。未阅月,起知平江府。会兄邺失守越州,坐累落职。明年,即引赦复之,又升资政殿学士。

绍兴五年,诏问宰执方略,邴条上战阵、守备、措画、绥怀各五事。

战阵之利五,曰出轻兵、务远略、储将帅、责成功、重赏格,大略谓:「关陕为进取之地,淮南为保固之地。关陕虽利于进取,然不用师于京东以牵制其势,则彼得一力以拒我。今大将统兵者数人,皆所恃以为根本,万一失利,将不可复用。偏裨中如牛皋、王进、杨珪、史康民皆京东土人,知地险易,可各配以部曲三五千人,或出淮阳,或出徐、泗,彼将奔命之不暇,此不动而分陕西重兵之一端也。关陕今虽有二宣抚,其体尚轻,非遣大臣不可。吕颐浩气节高亮,李纲识量宏远,威名素著,愿择其一而用之,必有以报陛下。」又言:「陛下即位之初,韩世忠、刘光世、张俊威名隐然为大将,今又有吴玠、岳飞者出矣。愿诏大将,于所部举智谋忠勇可以驭众统师各两三人,朝廷籍记。遇有事宜,使当一队,毋隶大将,则诸人竞奋才智,皆飞、玠之俦矣。大将爵位已崇,难相统一,自今用兵,第可授以成算,使自为战而已,慎勿遣重臣临之,以轻其权而分其功。今却敌退师之后,必论功行赏,愿因此诏有司预定赏格,谓如得城邑及近上首领之类,自一命至节度使,皆差次使足相当。」

所谓守备之宜有五,曰固根本、习舟师、防他道、讲遗策、列长戍,大略谓:「江、浙为今日根本,欲保守则失进取之利,欲进取则虑根本之伤。古之名将,内必屯田以自足,外必因粮于敌。诚能得以功名自任如祖逖者,举淮南而付之,使自为进取,而不至虚内以事外。臣闻朝廷下福建造海船七百只,必如期而办,乞仿古制,建伏波、下濑、楼船之官,以教习水战,俾近上将佐领之,自成一军,而专隶于朝廷。无事则散之缘江州郡,缓急则聚而用之。臣度敌人他年入寇,惩创今日之败,必先以一军来自淮甸,为筑室反耕之计,以缀我师。然后由登、莱泛海窥吴、越,以出吾左,由武昌渡江窥江、池,以出吾右,一处不支则大事去矣。愿预讲左支右吾之策。夫兵之形无穷,愿诏临江守臣,凡可设奇以误敌者,如吴人疑城之类,皆预为措画。今长江之险,绵数千里,守备非一,苟制得其要,则用力少而见功多。愿差次其最紧处,屯军若干人,一将领之,听其郡守节制,次紧稍缓处差降焉,有事则以大将兼统之。既久则谙熟风土,缓急可用,与旋发之师不侔矣。」

所谓措画之方有五,曰亲大阅、补禁卫、讲军制、订使事、降敕榜,大略谓:「因秋冬之交,辟广场,会诸将,取士卒才艺绝特者而爵赏之。建炎以来,禁卫单寡,乃藉五军以为重,臣常寒心。愿择忠实严重之将以为殿帅,稍补禁卫之阙,使隐然自成一军,则其驭诸将也,若臂之使指矣。今诸郡厢禁冗占私役者,大郡二三千人,小郡亦数百人。臣愿讲求,除郡守兵将官自禁军给事外,余兼从衣粮使自僦人以役。大抵杀厢军三分之二,而以其衣粮之数尽募禁军。金人自用兵以来,未尝不以和好为言,此决不可恃。然二圣在彼,不可遂已,姑以余力行之耳。臣谓宜专命一官,如古所谓行人者,或止左右司领之,当遣使人,举成法而授之,庶免临时斟酌之劳,而朝廷得以专意治兵矣。刘豫僭叛,理必灭之,谓宜降敕榜,明著豫僭逆之罪,晓谕江北士民,此亦兵家所谓伐谋伐交者。」

所谓绥怀之略有五,曰宣德意、先振恤,通关津、选材能、务宽贷,大略谓:「山东大姓结为山砦以自保,今虽累年,势必有未下者。愿募有心力之人,密往诏谕。应淮北遗民来归者,令淮南州郡给以行由,差船津济,量差地分人护送,毋得邀阻。有官人先次注授差遣,无官而贫乏者,令沿江州郡以官舍居之,仍量给钱米三两月,其能自营为生乃止。内有才智可用之人,随宜任使,勿但縻以爵秩而已。凡诸将行师入境,敢抗拒者,固在剿戮。其有善良、老弱之人,皆从宽贷,使之有更生之望。」不报。

邴闲居十有七年,薨于泉州,年六十二,谥文敏。有《草堂集》一百卷。

滕康,字子济,应天府宋城人。登崇宁五年进士第,又中词学兼茂科,除秘书省正字,迁著作佐郎、尚书工部礼部员外郎、国子司业。

靖康二年,元帅府闻康习宪章,召至济州。康率群臣劝进,除太常少卿,使定登极礼仪。凡告天及肆赦之文,皆康为之,辞意激切,闻者感动。除起居舍人、权给事中,进起居郎兼讨论祖宗法度检讨官,试中书舍人。

会显谟阁学士孟忠厚乞用父任减年迁官,康言:「忠厚,隆祐太后之侄也,太宗以来,凡母后兄弟之子无为侍从者。」武义大夫康义用登极恩,迁遥郡刺史,康又封还词头,言:「恩例迁官一等,谓于阶官上进一阶。今康义得特旨转一官,自武义大夫躐上遥郡刺史,名为迁一官,实升五等,紊法之甚也。自古召乱之源,非外戚挠法,则内侍干政,汉、唐可鉴。」凡再降旨,竟不肯行。

后军统制韩世忠以不能戢所部,坐赎金。康言:「世忠无赫赫功,祗缘捕盗微劳,遂亚节钺。今其所部卒伍至夺御器,逼谏臣于死地,乃止罚金,何以惩后?」诏降世忠一官。

知江州陈彦文用刘光世奏,录其守城功,迁龙图阁待制。康以光世所上彦文功状前后牴牾,阁而未下。宰相力主彦文趣康行词,康论不已,宰相衔之。会布衣省试卷子不合式,康以其文取之,谏官李处遁论奏,遂以集英殿修撰提举杭州洞霄宫。

未几,移跸钱塘,再除中书舍人,奏曰:「去岁郊礼前日食,而日官不以闻,廷臣不以告,使陛下所以应天者未至,故逆臣敢萌不轨者,无先事之戒也。陛下即位,行再岁矣,侧怛爱民之政徒为空言,而百姓不被其恩;哀痛责躬之诏不著事实,四方不以为信。忠佞并驰,而多士解体;刑赏失当,而三军沮气。臣愿陛下取建炎初元以来所下诏书,所举政事,熟思审度,得无一二不类臣言者乎?望参稽得失而罢行之。」上再三褒谕,称其有谏臣风。除左谏议大夫。旬日间,封章屡上,遂擢翰林学士。翌日,除端明殿学士、同签书枢密院事。

建炎三年,宰相吕颐浩议幸武昌为趋陕之计,既移跸建康,又议欲尽弃中原,徙居民于东南。康力持不可,上悟而止。未几,上请太后奉神主如江西,以参知政事李邴权知三省枢密院事,康为资政殿学士,同从卫以行。邴辞疾,又命康权知,以刘珏为贰。赐康褒诏,许缀宰执班奏事。

康从卫至洪州,刘光世护江不密,金人绝而渡,康等仓卒奉太后趋虔州。殿中侍御史张延寿论康与珏无忧国之心,至使太后涉险,为敌人追迫,责授康秘书少监,分司南京,永州居住。未几,许自便,复左朝请大夫,提举明道宫。绍兴二年九月卒,年四十八。八年,追复龙图阁学士。有文集二十卷。

张守,字子固,常州晋陵人。家贫无书,从人假借,过目辄不忘。登崇宁元年进士第,中词学兼茂科。除详定《九域图志》编修官。以省员罢,改宣德郎,擢为监察御史。丁内艰去。

建炎元年冬,召还,改官,赐五品服。上在维扬,粘罕将自东平历泗、淮以窥行在,宰臣汪伯彦、黄潜善以为李成余党不足畏,上召百官各言所见。叶梦得请上南巡,阻江为守,张俊亦奏敌势方张,宜且南渡。守独抗疏,上防淮渡江利害六事,又别疏言金人犯淮甸之路有四,宜择四路帅守缮兵储粟以捍御之。疏再上,又请诏大臣惟以选将治兵为急,凡不急之务,付之都司、六曹。二相滋不悦,遂建议遣守抚谕京城,守闻命即就道。

三年正月,还,奏金人必来,愿早为之图,上恻然。除起居郎兼直学士院。金人果渡淮,上幸临安。迁御史中丞。

苗、刘既平,诏赦百官,表奏皆守与李邴分为之。守论宰相朱胜非不能思患预防,致贼猖獗,乞罢政,疏留中不出,既而胜非竟罢政。

吕颐浩初相,举行司马光之言,欲并合三省,诏侍从、台谏集议。守言光之所奏,较然可行,若更集众,徙为纷纭。既而悉无异论,竟合三省为一。

上幸建康,吕颐浩、张浚叶议将奉上幸武昌为趋陕之计。时方拜浚为宣抚处置使,身任陕、蜀,守与谏议大夫滕康皆持不可,曰:「东南今日根本也,陛下远适,则奸雄生窥伺之心。况将士多陕西人,以蜀近关陕,可图西归,自为计耳,非为陛下与国家计也。」守又陈十害,至殿庐谓康曰:「幸蜀之事,吾曹当以死争之。」上曰:「朕固以为难行。」议遂寝。

六月,久雨恒阴,吕颐浩、张浚皆谢罪求去,诏郎官以上言阙政。初,守为副端时尝上疏曰:「陛下处宫室之安,则思二帝、母后穹庐毳幕之居;享膳羞之奉,则思二帝、母后膻肉酪浆之味;服细暖之衣,则思二帝、母后穷边绝塞之寒苦;操与夺之柄,则思二帝、母后语言动作受制于人;享嫔御之适,则思二帝、母后谁为之使令;对臣下之朝,则思二帝、母后谁为之尊礼。思之又思,兢兢栗栗,圣心不倦,而天不为之助顺者,万无是理也。」至是复申前说,曰:「今罪己之诏数下,而天未悔祸,实有所未至耳。」且曰:「天时人事至此极矣,陛下睹今日之势与去年孰愈?而朝廷之措置施设,与前日未始异也。俟其如维扬之变而后言之,则虽斥逐大臣,无救于祸。汉制灾异策免三公,今任宰相者,虽有勋劳,然其器识不足以斡旋机务。愿更择文武全材、海内所共推者,亲擢而并用之。上书论事,或有切直,宜加褒擢以来言路。」

先是,守尝论吕颐浩不可独任,张浚不可西去,与上意异,乞补外。除礼部侍郎,不拜,上命吕颐浩至政事堂,谕以正人端士不宜轻去,守始受命。殿中侍御史赵鼎入对,论守无故下迁,上曰:「以其资浅。」鼎曰:「言事官无他过,愿陛下毋沮其气。」于是迁翰林学士、知制诰。九月,拜端明殿学士、同签书枢密院事。扈从由海道至永嘉,回至会稽。

四年五月,除参知政事,守尝荐汪伯彦,沈与求劾其短,以资政殿学士提举洞霄宫。未几,知绍兴府。寻以内祠兼侍读,守力辞,改知福州。时右司员外郎张宗臣请令福建筑城,守奏:「福州城于晋太康三年,伪闽增广至六千七百余步,国初削平已久,公私困弊,请俟他年。」遂止。寻以变易度牒钱百万余缗输之行在,助国用。

时刘豫导金人寇淮,上次平江,诸将献俘者相踵,守闻之,上疏曰:「今以献俘诚皆金人,或借诸国,则戮之可也。至如两河、山东之民,皆陛下赤子,驱迫以来,岂得已哉?且谕以恩信,贷之使归,愿留者亦听,则贼兵可不战而溃。」金人既遁,诏诸将渡江追击,守复上疏,以敌情难测,愿留刘光世控御诸渡。

上既还临安,又诏问守以攻战之利、守备之宜、绥怀之略、措置之方,守言:

明诏四事,臣以为莫急于措置,措置苟当,则余不足为陛下道矣。臣请言措置之大略,其一措置军旅,其二措置粮食。

神武中军当专卫行在,而以余军分戍三路,一军驻于淮东,一军驻于淮西,一军驻鄂、岳或荆南,择要害之处以处之。使北至关辅,西抵川、陕,血脉相通,号令相闻,有唇齿辅车之势,则自江而南可奠枕而卧也。然今之大将皆握重兵,贵极富溢,前无禄利之望,退无诛罚之忧,故朝廷之势日削,兵将之权日重。而又为大将者,万一有称病而赐罢,或卒然不讳,则所统之众将安属耶?臣谓宜拔擢麾下之将,使为统制,每将不过五千人,棋布四路,朝廷号令径达其军,分合使令悉由朝廷,可以有为也。

何谓措置军食?诸军既分屯诸路,则所患者财谷转输也。祖宗以来,每岁上供六百余万,出于东南转输,未尝以为病也。今宜举两浙之粟以饷淮东,江西之粟以饷淮西,荆湖之粟以饷鄂、岳、荆南。量所用之数,责漕臣将输,而归其余于行在,钱帛亦然,恐未至于不足也。钱粮无乏绝之患,然后戒饬诸将,不得侵扰州县,以复业之民户口多寡,为诸将殿最,岁核实而黜陟之。如是措置既定,俟至防秋,复遣大臣为之统督,使诸路之兵首尾相应,绥怀之略亦在是矣。究其本原,则在陛下内修德而外修政耳。

闽自范汝为之扰,公私赤立,守在镇四年,抚绥凋瘵,且请于朝,蠲除福州所贷常平缗钱十五万。累请去郡,以提举万寿观兼侍读召还,甫两月,复引病丐去,知平江府,力丐祠以归。

六年十二月,召见,即日除参知政事,明日兼权枢密院事。七年,张浚罢刘光世兵柄,而欲以吕祉往淮西抚谕诸军,守以为不可,浚不从,守曰:「必曰改图,亦须得闻望素高、能服诸将之心者乃可。」浚不听,遂有郦琼之变。及台谏父章论浚,御批安置岭表,赴鼎不即行,守力解上曰:「浚为陛下捍两淮,罢刘光世,正以其众乌合不为用,今其验矣,群臣从而媒蘖其短,臣恐后之继者,必以浚为鉴,谁肯为陛下任事乎?」浚谪永州,守亦引咎请去,弗许。

八年正月,上自建康将还临安,守言:「建康自六朝为帝王都,江流险阔,气象雄伟,且据都会以经理中原,依险阻以捍御强敌,可为别都以图恢复。」鼎持不可,守力求去,以资政殿大学士知婺州,寻改洪州,兼江南西路安抚使。入对,时江西盗贼未息,上问以弭盗之策,守曰:「莫先德政,伺其不悛,然后加之以兵。」因请出师屯要害。既至部,揭榜郡邑,开谕祸福,约以期限,许之自新,不数月盗平。

后徙知绍兴府。会朝廷遣三使者括诸路财赋,所至以鞭挞立威,韩球在会稽,所敛五十余万缗。守既视事,即求入觐,为上言之,诏追还三使。时秦桧当国,不悦,守亦不自安,复奉祠。

建康谋帅,上曰:「建康重地,用大臣有德望者,惟张守可。」至镇数月薨。

守尝荐秦桧于时宰张浚,及桧为枢密使,同朝。一日,守在省阁执浚手曰:「守前者误公矣。今同班列,与之朝夕相处,观其趋向,有患失之心,公宜力陈于上。」守在江右,以郡县供亿科扰,上疏请蠲和买,罢和籴。上欲行之,时秦桧方损度支为月进,且日忧四方财用之不至,见守疏,怒曰:「张帅何损国如是?」守闻之,叹曰:「彼谓损国,乃益国也。」卒谥文靖。孙抑,户部侍郎。

富直柔,字季申,宰相弼之孙也。以父任补官。少敏悟,有才名。靖康初,晁说之奇其文,荐于朝,召赐同进士出身,除秘书省正字。

建炎二年,召近臣举所知,礼部侍郎张浚以直柔应。诏授著作佐郎,寻除礼部员外郎、起居舍人,迁右谏议大夫。范致虚自谪籍中召入,直柔力言致虚不当复用,出知鼎州。

迁给事中。医官、团练使王继先以覃恩转防御使,法当回授,得旨特与换武功大夫。直柔论:「继先以计换授,既授之后,转行官资,除授差遣,更无所碍。且武功大夫惟有战功、历边任、负材武者乃迁,不可以轻授。」上谓宰相范宗尹曰:「此除出自朕意。今直柔抗论,朕屈意从之,以伸直言之气。」

四年,迁御史中丞。直柔请罢右司侯延庆,而以苏迟代之,上曰:「台谏以拾遗补过为职,不当荐某人为某官。」于是延庆改礼部员外郎,而迟为太常少卿。

十月,除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故事,签书有以员外郎为之,而无三丞为之者。中书言非旧典,时直柔为奉议郎,乃特迁朝奉郎。自是寄禄官三丞除二府者,迁员外郎,自直柔始,遂为例。

绍兴元年,诏礼部太常寺讨论隆祐太后册礼,范宗尹曰:「太母前后废斥,实出章惇、蔡京,人皆知非二圣之过。」直柔曰:「陛下推崇隆祐,天下以为当,然人亦不以为非哲庙与上皇意,愿陛下勿复致疑。」乃命礼官讨论典礼。既而王居正言:「太后隆名定位,已正于元符,宜用钦圣诏,奏告天地宗庙,其典礼不须讨论。」议遂定。

上虞县丞娄寅亮上书言宗社大计,欲选太祖诸孙「伯」字行下有贤德者视秩亲王,使牧九州,以待皇嗣之生,退处藩服。疏入,上大叹悟,直柔从而荐之,召赴行在,除监察御史。于是孝宗立为普安郡王,以寅亮之言也。

除同知枢密院事。侍御史沈与求论直柔附会辛道宗、永宗兄弟得进,并论其所荐右司谏韩璜。先是,直柔尝短吕颐浩于上前,颐浩与秦桧皆忌之,由是二人俱罢,礌责监浔州酒税,而直柔以本官提举洞霄宫。

六年,丁所生母忧。起复资政殿学士、知镇江府,辞不赴。起知衢州。以失入死罪,落职奉祠。寻复端明殿学士。徜徉山泽,放意吟咏,与苏迟、叶梦得诸人游,以寿终于家。

冯康国,字元通,本名轓,遂宁府人。为太学生,负气节。建炎中,高宗次杭州,礼部侍郎张浚以御营参赞军事留平江。苗、刘作乱,浚外倡帅诸将合兵致讨,念傅等居中,欲得辩士往说之。时轓客浚所,慷慨请行,浚遣之至杭,说傅、正彦曰:「自古宦官乱政,根株相连,若诛锄必受祸。今二公一旦为国家去数十年之患,天下蒙福甚大。然主上春秋鼎盛,天下不闻其过,岂可遽传位于襁褓之子?且前日名为传位,其实废立,二公本心为国,奈何以此负谤天下?」傅按剑大怒,轓辞气不屈。正彦乃善谕之曰:「张侍郎欲复辟固善,然须用面议。」乃遣轓还,约浚至杭。

浚复遣轓移书傅等,告以祸福使改。既又复傅书,诵言其罪。轓至,傅党马柔吉訹之曰:「昨张侍郎书不委曲,二公大怒,已发兵出杭矣,君尚敢来耶?」轓曰:「畏则不来,来则不畏。」王世修欲拘留轓,会浚谬为书遗轓云:「适有客自杭来,方知二公于社稷初无不利之心,甚悔前书之轻易也。」傅等见之喜,轓得免。

俄勤王之兵大集,傅等始惧,轓知其可动,乃说宰相朱胜非,以今日之事,当以渊圣皇帝为主,睿圣皇帝宜复为大元帅,少主为皇太侄,太后垂帘。胜非令与傅、正彦议,皆许诺。轓又请褒傅、正彦如赵普故事,遂皆赐铁券。诏补轓奉议郎、守兵部员外郎,赐五品服,更名康国。

高宗反正,以张浚宣抚川、陕,浚辟康国主管机宜文字。浚至蜀,遣康国入奏事,诏进两官,为荆湖宣谕使。康国之行也,上幸浙东,不暇降诏旨,康国以自意为之,言者劾以擅造制书,坐贬秩二等。绍兴三年,浚召还,与康国俱赴行在。浚既黜,御史常同因论康国,罢之。起知万州、湖北转运判官。

浚相,入为都官员外郎。康国言:「四川税色,祖宗以来,正税重者科折轻,正税轻者科折重,科折权衡与税平准,故无偏重。近年监司总漕悉改旧法,取数务多,失业逃亡皆由于此。盍从旧法。」诏以其言下四川宪司察不如法者。又言:「蜀苦陆运,当谕吴玠,非防秋月,分兵就粮;兼选守牧治梁、洋,招集流散,耕凿就绪,则漕运可省。此保蜀之良策也。」

浚去相位,康国乞补外。赵鼎言于高宗曰:「自张浚罢,蜀士不自安,今留者十余人,臣恐台谏以浚故有论列,望陛下察之。」高宗曰:「朝廷用人,止当论其才与否耳。顷台谏好以朋党论士大夫,如罢一宰相,则凡所荐引,不问才否一时罢黜,乃朝廷使之为朋党,非所以爱人才、厚风俗也。」迁右司员外郎,除直显谟阁、知夔州。丁母忧,起复,抚谕吴玠军,除都大主管川陕茶马,卒。

论曰:邓肃、李邴、滕康当危急存亡之秋,皆侃侃正色,知无不言。张守论事明远,富直柔厄于秦桧、吕颐浩,冯康国说折二凶,皆有用之才也。

列传第一百三十五

○常同张致远薛徽言陈渊魏矼潘良贵吕本中

常同,字子正,邛州临邛人,绍圣御史安民之子也。登政和八年进士第。靖康初,除大理司直,以敌难不赴,辟元帅府主管机宜文字,寻除太常博士。

高宗南渡,辟浙帅机幕。建炎四年,诏:「故监察御史常安民、左司谏江公望,抗节刚直,触怒权臣,摈斥至死。今其子孙不能自振,朕甚悯之。」召同至行在,至则为大宗丞。

绍兴元年,乞郡,得柳州。三年,召还,首论朋党之祸:「自元丰新法之行,始分党与,邪正相攻五十年。章惇唱于绍圣之初,蔡京和于崇宁之后,元祐臣僚,窜逐贬死,上下蔽蒙,豢成夷虏之祸。今国步艰难,而分朋缔交、背公死党者,固自若也。恩归私门,不知朝廷之尊;重报私怨,宁复公议之顾。臣以为欲破朋党,先明是非,欲明是非,先辨邪正,则公道开而奸邪息矣。」上曰:「朋党亦难破。」同对:「朋党之结,盖缘邪正不分,但观其言行之实,察其朋附之私,则邪正分而朋党破矣。」上曰:「君子小人皆有党。」同又对曰:「君子之党,协心济国;小人之党,挟私害公。为党则同,而所以为党则异。且如元祐臣僚,中遭谗谤,窜殛流死,而后祸乱成。今在朝之士,犹谓元祐之政不可行,元祐子孙不可用。」上曰:「闻有此论。」同对以:「祸乱未成,元祐臣僚固不能以自明。今可谓是非定矣,尚犹如此,盖今日士大夫犹宗京、黼等倾邪不正之论。朋党如此,公论何自而出?愿陛下始终主张善类,勿为小人所惑。」

又奏:「自古禁旅所寄,必参错相制。汉有南北军,周勃用南军入北军以安刘氏,唐李晟亦用神策军以复京师,是其效也。今国家所仗,惟刘光世、韩世忠、张俊三将之兵耳。陛下且无心腹禁旅,可备缓急,顷者苗、刘之变,亦可鉴矣。」除殿中侍御史。

时韩世忠屯镇江,刘光世屯建康,以私忿欲交兵。同奏:「光世等不思待遇之恩,而骄狠尚气,无所忌惮,一旦有急,其能相为唇齿乎?望分是非,正国典。昔汉诸侯王有过,犹责师傅,今两军幕属赞画无状,乞先黜责。」上以章示两军。

吕颐浩再相,同论其十事,且曰:「陛下未欲遽罢颐浩者,岂非以其有复辟之功乎?臣谓功出众人,非一颐浩之力。纵使有功,宰相代天理物,张九龄所谓不以赏功者也。」颐浩罢相。论知枢密院宣抚川陕张浚丧师失地,遂诏浚福州居住。同与辛炳在台同好恶,上皆重之。

金使李永寿等入见,同言:「先振国威,则和战常在我;若一意议和,则和战常在彼。」上因语及武备曰:「今养兵已二十万。」同奏:「未闻二十万兵而畏人者也。」

伪齐宿迁令张泽以二千人自拔来归,泗州守徐宗诚纳之,韩世忠以闻。朝论令世忠却泽等,而械宗诚赴行在。同奏:「敌虽议和,而两界人往来未尝有禁,伪齐尚能置归受馆,立赏以招吾民,今乃却泽,人心自此离矣。况宗诚起土豪,不用县官财赋,募兵自养,为国障捍,今因受泽而械之,以沮士气,非策也。」诏处来归者于淮南,释宗诚罪。

四年,除起居郎、中书舍人、史馆修撰。先是,同尝上疏论神、哲二史曰:「章惇、蔡京、蔡卞之徒积恶造谤,痛加诬诋,是非颠倒,循致乱危。在绍圣时,则章惇取王安石《日录》私书改修《神宗实录》;在崇宁后,则蔡京尽焚毁《时政记》、《日历》,以私意修定《哲宗实录》。其间所载,悉出一时奸人之论,不可信于后世。恭惟宣仁保佑之德,岂容异辞,而蔡确贪天之功,以为己力,厚诬圣后,收恩私门。陛下即位之初,尝下诏明宣仁安社稷大功,令国史院摭实刊修,又复悠悠。望精择史官,先修《哲宗实录》,候书成,取《神宗朱墨史》考证修定,庶毁誉是非皆得其实。」上深嘉纳。至是,命同修撰,且谕之曰:「是除以卿家世传闻多得事实故也。」一日奏事,上愀然曰:「向昭慈尝言,宣仁有保佑大功,哲宗自能言之,正为宫中有不得志于宣仁者,因生诬谤。欲辨白其事,须重修《实录》,具以保立劳效,昭示来世,此朕选卿意也。」同乞以所得圣语宣付史馆,仍记于《实录》卷末。

张俊乞复其田产税役,令一卒持书瑞昌,而凌悖其令郭彦参,彦参系之狱。后诉于朝,命罢彦参,同并封还二命。俄除集英殿修撰、知衢州,以疾辞,除徽猷阁待制、提举江州太平观。

七年秋,以礼部侍郎召还。未数日,除御史中丞。车驾自建康回临安,同奏:「旋跸之初,去淮益远,宜遣重臣出按两淮,询人情利病,察官吏侵扰,纵民耕垦,勿收租税。数年之后,田野加辟,百姓足而国亦足矣。」乃遣枢密使王庶视师,同乞以此奏付庶,询究罢行。又言:「江浙困于月桩钱,民不聊生。」上为减数千缗。又言:「吴

玠屯师兴、利,而西川人力已困。玠顷年尝讲屯田,愿闻其积谷几何,减馈运几何,赵开、李迨相继为都漕,先后馈运各几何,令制、漕、帅司条具以闻,然后按实讲究,以纾民力。」又言:「国家养兵,不为不多,患在于偏聚而不同力,自用而不同心。今韩世忠在楚,张俊在建康,岳飞在江州,吴玠在蜀,相去隔远,情不相通。今陛下遣枢臣王庶措置边防,宜令庶会集将帅,谕以国体,协心共议御敌,常令诸军相接以常山蛇势,一意国家,无分彼此,缓急应援,皆有素定之术。」诏付王庶出示诸将。

同乞郡,除显谟阁直学士、知湖州。复召,请祠,诏提举江州太平观。绍兴二十年卒。

张致远,字子猷,南剑州沙县人。宣和三年,中进士第。宰相范宗尹荐其才,召对,擢为枢密院计议官。建寇范汝为已降,犹怀反侧,而招安官谢向、陆棠受贼赂,阴与之通。致远谒告归,知其情,还白执政,请锄其根枿,于是捕响、棠及制置司属官施宜生付狱。诏参知政事孟庾为福州宣抚使讨贼,韩世忠副之,辟致远为随军机宜文字。贼平,除两浙转运判官,改广东转运判官。招抚剧盗曾兖等,贼众悉降。

绍兴四年,以监察御史召。未至,除殿中侍御史。时江西帅胡世将请增和买绢折纳钱,致远上疏言:「折纳绢钱本欲少宽民力,而比旧增半,是欲乘民之急而厚其敛也。」从之。

金人与刘豫分道入寇,宰相赵鼎劝高宗亲征,朝士尚以为疑,白鼎审处。致远入对,独赞其决。迁侍御史。言:「聚财养兵,皆出民力,善理财者,宜固邦本。请罢榷福建盐,精择三司使、副,以常平茶盐合为一官,令计经常,量入为出,先务省节,次及经理。」诏户部讲究。

五年,除户部侍郎,进吏部侍郎,寻复为户部侍郎。言:「陛下欲富国强兵,大有为于天下,愿诏大臣力务省节,明禁僭侈,自宫禁始,自朝廷始。额员可减者减之,司属可并者并之。使州县无妄用,归其余于监司;监司无妄用,归其余于朝廷;朝廷无横费,日积月聚,惟军须是虑,中兴之业可致也。」除给事中。

寻以老母丐外,以显谟阁待制知台州。朝廷以海寇郑广未平,改知福州。六年八月,广等降,致远选留四百人,置营城外,余遣还业。复遣广讨他郡诸盗,数月悉平。

八年正月,再召为给事中。出知广州。寻以显谟阁待制致仕。十七年卒,年五十八。

致远鲠亮有学识,历台省、侍从,言论风旨皆卓然可观。赵鼎尝谓其客曰:「自鼎再相,除政府外,从官如张致远、常同、胡寅、张九成、潘良贵、吕本忠、魏矼皆有士望,他日所守当不渝。」识者谓鼎为知人云。

薛徽言,字德老,温州人。登进士第,为枢密院计议官。绍兴二年,遣使分行诸路,徽言在选中,以权监察御史宣谕湖南。时郴、道、桂阳旱饥,徽言请于朝,不待报即谕漕臣发衡、永米以振,而以经制银市米偿之,所刺举二十人。使还,他使皆进擢,宰相吕颐浩以徽言擅易守臣,而移用经制银,出知兴国军。入为郎、迁右司,擢起居舍人。时秦桧与金人议和,徽言与吏部侍郎晏敦复等七人同拜疏争之。一日,桧于上前论和,徽言直前引义固争,反复数刻。中寒疾而卒。高宗念之,赙绢百匹,特与遗表恩。

陈渊,字知默,南剑州沙县人也。绍兴五年,给事中廖刚、中书舍人胡寅朱震、权户部侍郎张致远言:「渊乃瓘之诸孙,有文有学,自瓘在时,器重特甚,垂老流落,负材未试。」充枢密院编修官。会李纲以前宰相为江南西路安抚制置大使,辟为制置司机宜文字。

七年,诏侍从举直言极谏之士,胡安国以渊应。召对,改官,赐进士出身。九年,除监察御史,寻迁右正言。入对,论:「比年以来,恩惠太滥,赏给太厚,颁赉赐予之费太过。所用既众,而所入实寡,此臣所甚惧也。《周官》'唯王及后、世子不会',说者谓不得以有司之法治之,非周公作法开后世人主侈用之端也。臣谓冢宰以九式均节财用,有司虽不会,冢宰得以越式而论之。若事事以式,虽不会犹会也。臣愿陛下凡有锡赉,法之所无而于例有疑者,三省得以共议,户部得以执奏,则前日之弊息矣。」

渊面对,因论程颐、王安石学术同异,上曰:「杨时之学能宗孔、孟,其《三经义辨》甚当理。」渊曰:「杨时始宗安石,后得程颢师之,乃悟其非。」上曰:「以《三经义解》观之,具见安石穿凿。」渊曰:「穿凿之过尚小,至于道之大原,安石无一不差。推行其学,遂为大害。」上曰:「差者何谓?」渊曰:「圣学所传止有《论》、《孟》、《中庸》,《论语》主仁,《中庸》主诚,《孟子》主性,安石皆暗其原。仁道至大,《论语》随问随答,惟樊迟问,始对曰:'爱人。'爱特仁之一端,而安石遂以爱为仁。其言《中庸》,则谓中庸所以接人,高明所以处己。《孟子》七篇,专发明性善,而安石取扬雄善恶混之言,至于无善无恶,又溺于佛,其失性远矣。」

郑亿年复资政殿学士、奉朝请,召见于内殿。渊言:「亿年故相居中之子,虽为从官,而有从贼之丑,乞浸其职名。」不报。亿年,右仆射秦桧之亲党也,由是桧怒之。除秘书少监兼崇政殿说书,以祖名辞。改宗正少卿,以何铸论罢。主管台州崇道观。十五年,卒。

魏矼,字邦达,和州历阳人,唐丞相知古后也。少颖悟。时方尚王氏新说,矼独守所学。宣和三年,上舍及第。建炎四年,召赴阙,诏改宣教郎,除详定一司敕令所删定官。

绍兴元年,迁枢密院计议官,迁考功郎。会星变,矼因转对,言:「治平间,彗出东方,英宗问辅臣所以消弭之道,韩琦以明赏罚为对。比年以来,赏之所加,有未参选而官已升朝者,有未经任而辄为正郎者,罚之所加,有未到任而例被冲替者,有罪犯同而罚有轻重者。」力言大臣黜陟不公,所以致异。上识其忠,擢监察御史,迁殿中侍御史。

临安火,延烧数千家,献谀者谓非灾异。矼言:「《春秋》定、哀间数言火灾,说者谓孔子有德而鲁不能用,季孙有恶而不能去,故天降之咎。今朝廷之上有奸慝邪佞之人未逐乎?百执事之间有朋附奔竞之徒未汰乎?搢绅有公忠宿望及抱道怀艺、有猷有守之士未用乎?在位之人,畏人轧己,方且蔽贤,未闻推诚尽公,旁招俊乂。宜鉴定、哀之失,甄别邪正,亟加进用。」

内侍李暠饮韩世忠家,刃伤弓匠,事下廷尉。矼言:「内侍出入宫禁,而狠戾发于杯酒,乃至如此,岂得不过为之虑?建炎诏令禁内侍不得交通主兵官及预朝政,违者处以军法。乞申严其禁,以谨履霜之戒。」于是廙杖脊配琼州。迁侍御史,赐矼五品服。

时朱胜非独相,矼论:「胜非无所建明,惟知今日进呈一二细故,明日启拟一二故人,而机务不决,军政不修,除授挟私,贤士解体。」又疏其五罪,诏令胜非持余服。又言:「国家命令之出,必先录黄。其过两省,则给舍得以封驳;其下所属,则台谏得以论列。此万世良法也。窃闻近时三省、枢密院,间有不用录黄而直降指挥者,亦有虽画黄而不下六部者,望并依旧制。」

刘豫挟金人入寇,宰相赵鼎决亲征之议,矼请扈从,因命督江上诸军。时刘光世、韩世忠、张俊三大将权均势敌,又怀私隙,莫肯协心。矼首至光世军中,谕之曰:「贼众我寡,合力犹惧不支,况军自为心,将何以战?为诸公计,当思为国雪耻,释去私隙,不独有利于国,亦将有利其身。」光世许之,遂劝其贻书二帅,示以无他,二帅复书交欢。光世以书闻,由此众战屡捷,军声大振。

上至平江,魏良臣、王绘使金回,约再遣使,且有恐迫语。矼请罢「讲和」二字,饬厉诸将,力图攻取。会金屡败遁去,使亦不遣。迁秘书少监。

矼在职七阅月,论事凡百二十余章。寻乞补外,除直龙图阁、知泉州,以亲老辞,知建州。寻召还,丐祠,不允,除权吏部侍郎。

八年,金使入境,命矼充馆伴使,矼言:「顷任御史,尝论和议之非,今难以专论。」秦桧召矼至都堂,问其所以不主和之意,矼具陈敌情难保,桧谕之曰:「公以智料敌,桧以诚待敌。」矼曰:「相公固以诚待敌,第恐敌人不以诚待相公耳。」桧不能屈,乃改命吴表臣。

诏金使入境,欲屈己就和,令侍从、台谏条奏来上。矼言:「臣素不熟敌情,不知使人所需者何礼,陛下所以屈己者何事。贼豫为金人所立,为之北面,陛下承祖宗基业,天命所归,何藉于金国乎?传闻奉使之归,谓金人悉从我所欲,必无难行之礼,以重困我,陛下何过自取侮乎?如或不可从之事,傥轻许之,他时反为所制,号令废置将出其手,一有不从,便生兵隙。予夺在彼,失信在我,非计之得也。虽使还我空地,如之何而可保?虽欲寝兵,如之何而可寝?虽欲息民,如之何而可息?非计之得也。陛下既欲为亲少屈,更愿审思天下治乱之机,酌之群情,择其经久可行者行之,其不可从者,以国人之意拒之,庶无后悔。所谓国人者,不过万民、三军尔。搢绅与万民一体,大将与三军一体,今陛下询于搢绅,民情大可见矣。欲望速召大将,各带近上统制官数人同来,详加访问,以塞他日意外之忧。大将以为不可,则其气益坚,何忧此敌。」

未几,丁父忧。免丧,除集英殿修撰、知宣州,不就。改提举太平兴国宫,自是奉祠,凡四任。丁内艰以卒。

潘良贵,字子贱,婺州金华人。以上舍释褐为辟雍博士,迁秘书郎。时宰相蔡京与其子攸方以爵禄钩知名士,良贵屹然特立,亲故数为京致愿交意,良贵正色谢绝。除主客郎中,寻提举淮南东路常平。

靖康元年,召还。赐对,钦宗问孰可秉钧轴者,良贵极言:「何、唐恪等四人不可用,他日必误社稷。陛下若欲扶危持颠之相,非博询于下僚,明扬于微陋,未见其可。」语彻于外,当国者指为狂率,黜监信州汭口排岸。

高宗即位,召为左司谏。既见,请诛伪党,使叛命者受刃国门,即敌人不敢轻议宋鼎。又乞封宗室贤者于山东、河北,以壮国体,巡幸维扬,养兵威以图恢复。黄潜善、汪伯彦恶其言,改除工部。良贵以不得其言,求去,主管明道宫。

越数年,除提点荆湖南路刑狱,主管江州太平观,除考功郎,迁左司。宰相吕颐浩从容谓良贵曰:「旦夕相引入两省。」良贵正色对曰:「亲老方欲乞外,两省官非良贵可为也。」退语人曰:「宰相进退一世人才,以为贤邪,自当擢用,何可握手密语,先示私恩。若士大夫受其牢笼,又何以立朝。」即日乞补外,以直龙图阁知严州。到官两月,请祠,主管亳州明道宫。起为中书舍人。

会户部侍郎向子諲入见,语言烦亵,良贵故善子諲,是日摄起居,立殿上,径至榻前厉声曰:「子諲以无益之谈久烦圣听!」子諲欲退,高宗顾良贵曰:「是朕问之。」又谕子諲且款语。子諲复语,久不止,良贵叱之退者再。高宗色变,阁门并弹之,于是二人俱待罪。有旨良贵放罪,子諲无罪可待。

良贵求去,以集英殿修撰提举江州太平观。起知明州。期年,除徽猷阁待制、提举亳州明道宫。既归,不出者十年。李光得罪,良贵坐尝与通书,降三官。卒,年五十七。

良贵刚介清苦,壮老一节。为博士时,王黼、张邦昌俱欲妻以女,拒之。晚家居贫甚,秦桧讽令求郡,良贵曰:「从臣除授合辞免,今求之于宰相,辞之于君父,良贵不敢为也。」其谏疏多焚稿,仅存杂著十五卷,新安朱熹为之序。

吕本中字居仁,元祐宰相公著之曾孙、好问之子。幼而敏悟,公著奇爱之。公著薨,宣仁太后及哲宗临奠,诸童稚立庭下,宣仁独进本中,摩其头曰:「孝于亲,忠于君,儿勉焉。」

祖希哲师程颐,本中闻见习熟。少长,从杨时、游酢、尹焞游,三家或有疑异,未尝苟同。以公著遗表恩,授承务郎。绍圣间,党事起,公著追贬,本中坐焉。

元符中,主济阴簿、秦州士曹掾,辟大名府帅司干官。宣和六年,除枢密院编修官。靖康改元,迁职方员外郎,以父嫌奉祠。丁父忧,服除,召为祠部员外郎,以疾告去。再直秘阁,主管崇道观。

绍兴六年,召赴行在,特赐进士出身,擢起居舍人兼权中书舍人。内侍李琮失料历,上以潜邸旧人,不用保任特给之。本中言:「若以异恩别给,非所谓'宫中府中当为一体'者。」上见缴还,甚悦,令宰臣谕之曰:「自今有所见,第言之。」

监阶州草场苗亘以赃败,有诏从黥,本中奏:「近岁官吏犯赃,多至黥籍,然四方之远,或有枉滥,何由尽知?异时察其非辜,虽欲抆拭,其可得乎?若祖宗以来此刑尝用,则绍圣权臣当国之时,士大夫无遗类久矣。愿酌处常罚,毋令奸臣得以藉口于后世。」从之。

七年,上幸建康,本中奏曰:「当今之计,必先为恢复事业,求人才,恤民隐,讲明法度,详审刑政,开直言之路,俾人人得以尽情。然后练兵谋帅,增师上流,固守淮甸,使江南先有不可动之势,伺彼有衅,一举可克。若徒有恢复之志,而无其策,邦本未强,恐生他患。今江南、两浙科须日繁,闾里告病,倘有水旱乏绝,奸宄窃发,未审朝廷何以待之?近者臣庶劝兴师问罪者,不可胜数,观其辞固甚顺,考其实不可行。大抵献言之人,与朝廷利害绝不相侔,言不酬,事不济,则脱身而去。朝廷施设失当,谁任其咎?鸷鸟将击,必匿其形,今朝廷于进取未有秋毫之实,所下诏命,已传贼境,使之得以为备,非策也。」又奏:「江左形势如九江、鄂渚、荆南诸路,当宿重兵,临以重臣。吴时谓西陵、建平,国之藩表,愿精择守帅,以待缓急,则江南自守之计备矣。」

内侍郑谌落致仕,得兵官。本中言:「陛下进临江浒,将以有为,今贤士大夫未能显用,岩穴幽隐未能招致,乃起谌以统兵之任,何邪?」命遂寝。引疾乞祠,直龙图阁、知台州,不就,主管太平观。召为太常少卿。

八年二月,迁中书舍人。三月,兼侍讲。六月,兼权直学士院。金使通和,有司议行人之供,本中言:「使人之来,正当示以俭约,客馆刍粟若务充悦,适启戎心。且成败大计,初不在此,在吾治政得失,兵财强弱,愿诏有司令无乏可也。」

初,本中与秦桧同为郎,相得甚欢。桧既相,私有引用,本中封还除目,桧勉其书行,卒不从。赵鼎素主元祐之学,谓本中公著后,又范冲所荐,故深相知。会《哲宗实录》成,鼎迁仆射,本中草制,有曰:「合晋、楚之成,不若尊王而贱霸;散牛李之党,未如明是以去非。」桧大怒,言于上曰:「本中受鼎风旨,伺和议不成,为脱身之计。」风御史萧振劾罢之。提举太平观,卒。学者称为东莱先生,赐谥文清。

有诗二十卷得黄庭坚陈师道句法,《春秋解》一十卷、《童蒙训》三卷、《师友渊源录》五卷,行于世。

论曰:《传》有之:「不有君子,其何能国。」绍兴之世,吕颐浩、秦桧在相位,虽有君子,岂得尽其忠,宋之不能图复中原,虽曰天命,岂非人事乎?若常同、张致远、薛徽言、陈渊、魏矼、潘良贵、吕本中,其才猷皆可以经邦,其风节皆可以厉世,然皆论议不合,奉祠去国,可为永慨矣。

列传第一百三十六

○向子諲陈规季陵卢知原弟法原陈桷李璆李朴王庠王衣

向子諲,字伯恭,临江人,敏中玄孙,钦圣宪肃皇后再从侄也。元符三年,以后复辟恩,补假承奉郎,三迁知开封府咸平县。豪民席势犯法,狱具上,尹盛章方以狱空觊赏,却不受,子諲以闻,诏许自论决,章大怒,劾以他事勒停。

宣和初,复官,除江、淮发运司主管文字。淮南仍岁旱,漕不通,有欲浚河与江、淮平者,内侍主其议,无敢可否,发运司檄子諲行。子諲言:「自江至淮数百里,河高江、淮数丈,而欲浚之使平,决不可。曩有司三日一启闸,复作澳储水,故水不乏。比年行直达之法,加以应奉往来,启闭无节,堰闸率不存。今复故制,严禁约,则无患。」使者用其言,漕复通,进秩一等。召对,除淮南转运判官。以户部奏诸路起发上供不及数,降一官。

七年,入为右司员外郎,不就,以直秘阁为京畿转运副使,寻兼发运副使。建炎元年,金人犯亳州,子諲自勤王所以书遗金人,言兵势逆顺,令退保河外。金人遽以亳、宋等州守御所牒报之,约日索战,语极不逊,诸道兵畏缩不进。时康王次济州,子諲遣进士李植献金帛及本司钱谷之在济州者,以助军费。张邦昌僭位,遣人持敕书往庐州问其家安否,子諲檄郡守冯询、提举范仲使拘之以俟王命。邦昌又使其甥刘达赍手书来,子諲不启封焚之,械系达于狱。遣子澹请康王率诸将渡河,出其不意以救二帝;遣将王仪统勤王兵至城下。

迁直龙图阁、江淮发运副使。子諲言:「去岁刘顺奉渊圣蜡诏,命监司帅守募兵勤王,臣即镂板遍檄所部,而六路之间漠无应者;间有团结起发者,类如儿戏,姑以避责而已。惟淮东一路,臣亲率诸司,粗成纪律。然诸司犹有占吝钱物,莫肯供亿,殊不念君父幽处围城之中,臣当时恨无利刃以加其颈。今京城失守,二帝播迁,傥赏罚不行,恐金人再为边患,陛下复欲起天下之兵,而诸路玩习故常,恬不知畏,将何恃以济艰难哉?愿明诏大臣按劾诸路监司向承蜡诏废格不勤王,及名为勤王而稽缓者,悉加显黜。」命诸路提刑司究实以闻。九月,子諲罢,以素为李纲所善,故黄潜善斥之。

明年,知袭庆府,道梗不能赴。初,邦昌为平章军国事,子諲乞致仕避之,坐言者降三官,起复知潭州。禁卒为乱,纵火掠市,出浏阳县,子諲遣通判孟彦卿等追及攸县平之。

金人破江西,移兵湖南,子諲闻警报,率军民以死守。宗室成忠郎聿之隶东壁,子諲巡城,顾谓曰:「君宗室,不可效此曹苟简。」聿之感激流涕。金人围八日,登城纵火,子諲率官吏夺南楚门遁,城陷。坐敌至失守落职罢。转运副使贾收言子諲督兵巷战,又收溃卒复入治事,帝亦以子諲与他守臣望风遁者殊科,诏复职。

绍兴元年,移鄂州,主管荆湖东路安抚司。剧盗曹成据攸县,子諲军于安仁,遣使招之,成听命。子諲又遣将西扼衡阳,南守宜章,成逡巡不敢南向者百余日,诸郡遂得割获。既而援兵不至,成忿子諲扼己,拥众而南,子諲率亲兵拒之。会官军溃,度不可遏,单骑入贼中,谕以国家威灵。成不服,执子諲归。会宣抚司都统制马扩遣人持吴敏檄谕成,成许受招,始释子諲。

诏提举江州太平观。胡安国方避地湖南,以书抵秦桧,言:「子諲忠节,可以扶持三纲,愿怜其无救而陷于贼,复加收用。」起知广州。时恐贼度岭,故就用子諲守之。又以言者罢,遂致仕。寻起知江州,收江东转运使,进秘阁修撰。江东当饷刘光世军,适刘豫入寇,光世军合淝,以乏饷告,亟退师。子諲驰至合淝,具见粮以闻,光世由是得罪。进徽猷阁待制。徙两浙路为都转运使,除户部侍郎。

入见,论京都旧事,颇及珍玩。起居郎潘良贵故善子諲,闻其言甚怒。既而子諲奏金国报聘及奠朱震事,反复良久。良贵径至榻前厉声叱之曰:「子諲不宜以无益之谈久烦圣听。」子諲欲退,上谓良贵曰:「是朕问之也。」又谕子諲款语。子諲复语,久不止,良贵叱之退者再。上色变,欲抵良贵罪。中丞常同言:「良贵无罪,愿许子諲补外。」上并怒同。张九成言:「士大夫所以嘉子諲者,以其能眷眷于善类。今以子諲故逐柱史,又逐中司,非所以爱子諲也。」上意稍解,批谕同,同言不已,于是三人俱罢。子諲以徽猷阁直学士知平江府。金使议和将入境,子諲不肯拜金诏,乃上章言:「自古人主屈己和戎,未闻甚于此时,宜却勿受。」忤秦桧意,乃致仕。

子諲相家子,能修饬自见于时。友爱诸弟,置义庄,赡宗族贫者。初,漕淮南时,张邦昌伪诏至,虹县令已下迎拜宣读如常式,独武尉徐端益不拜而走。事定,子諲言于朝,易端益文资。退闲十五年,号所居曰「芗林」。卒,年六十八。

陈规,字元则,密州安丘人。中明法科。靖康末,金人入侵,杀镇海军节度使刘延庆,其徒祝进、王在去为盗,犯随、郢、复等州。规为安陆令,以勤王兵赴汴,至蔡州,道梗而还。会祝进攻德安府,守弃城遁,父老请规摄守事。规遣射士张立率兵讨进,却之。既而在复与进合,以炮石鹅车攻城东,规连战败之,二人惧,引众去。

建炎元年,除直龙图阁、知德安府。李孝义、张世以步骑数万薄城,阳称受诏招,规登城视其营垒,曰:「此诈也。」亟为备。夜半,孝义兵围城,遂大败之。与群盗杨进相持十八日,进技穷,以百人自卫,抵濠上求和。规出城与交臂语,进感之,折箭为誓而去。董平引众窥城,遣其党李居正、黄进入城求犒,规斩进,授居正兵为前锋,大破之。升秘阁修撰。寻除德安府、复州、汉阳军镇抚使,赐三品服,俄升徽猷阁待制。

时桑仲剽略襄、汉间,其副霍明屯兵郢上,规请于朝,就以明守郢。张浚都督行蜀道,仲引兵窥之,为王彦所败。仲怒,从数百骑来谯明,明杀之,奔刘豫,以书招规,规械其使以闻。李横围城,造天桥,填濠,鼓噪临城。规帅军民御之,炮伤足,神色不变,围急粮尽,出家财劳军,士气益振。横遣人来,愿得妓女罢军,规不许。诸将曰:「围城七十日矣,以一妇活一城,不亦可乎。」规竟不予。会濠桥陷,规以六十人持火枪自西门出,焚天桥,以火牛助之,须臾皆尽,横拔砦去。

升徽猷阁直学士,诏赴行在,改显谟阁直学士,徙知池州、沿江安抚使。入对,首言:「镇抚使当罢,诸将跋扈,请用偏裨以分其势。」上皆纳之。迁龙图阁直学士,改知庐州,寻又召赴行在,以疾辞,提举江州太平观。复起知德安府,坐失察吏职,镌两官。

金人归河南地,改知顺昌府,葺城壁,招流亡,立保伍。会刘锜领兵赴京留守过郡境,规出迎,坐未定,传金人已入京城,即告锜城中有粟数万斛,勉同为死守计。相与登城区画,分命诸将守四门,且明斥候,募土人乡导间谍。布设粗毕,金游骑已薄城矣。既至,金龙虎大王者提重兵踵至,规躬擐甲胄,与锜巡城督战,用神臂弓射之,稍引退,复以步兵邀击,溺于河者甚众。规曰:「敌志屡挫,必思出奇困我,不若潜兵斫营,使彼昼夜不得休,可养吾锐也。」锜然之,果劫中其砦,歼其兵甚众。金人告急于兀术。规大飨将士,酒半问曰:「兀术拥精兵且至,策将安出?」诸将或谓今已累捷,宜乘势全师而归。规曰:「朝廷养兵十五年,正欲为缓急用,况屡挫其锋,军声稍振。规已分一死,进亦死,退亦死,不如进为忠也。」锜叱诸将曰:「府公文人犹誓死守,况汝曹耶!兼金营近三十里,兀术来援,我军一动,金人追及,老幼先乱,必至狼狈,不独废前功,致两淮侵扰,江、浙震惊。平生报君,反成误国,不如背城一战,死中求生可也。」

已而兀术至,亲循城,责诸酋用兵之失,众跪曰:「南兵非昔比。」兀术下令晨饭府庭,且折箭为誓,并兵十余万攻城,自将铁浮屠军三千游击。规与锜行城,勉激诸将,流矢及衣无惧色,军殊死斗。时方剧暑,规谓锜毋多出军,第更队易器,以逸制劳,蔑不胜矣。每清晨辄坚壁不出,伺金兵暴烈日中,至未申,气力疲,则城中兵争奋,斩获无算,兀术宵遁。锜奏功,诏褒谕之,迁枢密直学士。规至顺昌,即广籴粟麦实仓廪。会计议司移粟赴河上,规请以金帛代输,至是得其用,成锜功者,食足故也。

移知庐州兼淮西安抚,既至,疾作。有旨修郡城,规在告,吏抱文书入卧内,规力疾起曰:「帅事,机宜董之;郡城,通判董之。」语毕而卒,年七十。赠右正议大夫。有《攻守方略》传于世。

初,规守德安时,尝条上营屯田事宜,欲仿古屯田之制,合射士民兵,分地耕垦。军士所屯之田,皆相险隘立堡砦,寇至则堡聚捍御,无事则乘时田作,射士皆分半以耕屯田。民户所营之田,水田亩赋粳米一斗,陆田赋麦豆各五升。满三年无逋输,给为永业。流民自归者以田还之。凡屯田事,营田司兼行,营田事,府县官兼行,皆不更置官吏,条列以闻,诏嘉奖之,仍下其法于诸镇。自绍兴以来,文臣镇抚使有威声者,惟规而已。

规端毅寡言笑,然待人和易。以忠义自许,尤好振施,家无赢财。尝为女求从婢,得一妇甚闲雅,怪而询之,乃云梦张贡士女也,乱离夫死无所托,鬻身求活,规即辍女奁嫁之,闻者感泣。规功名与诸将等,而位不酬劳,时共惜之。乾道八年,诏刻《规德安守城录》颁天下为诸守将法。立庙德安,赐额「贤守」,追封忠利侯,后加封智敏。

季陵,字延仲,处之龙泉人。登政和二年上舍第,三迁太学博士。论学术邪正异同,长官怒,谮之执政,谪知舒城县。未几,除太常寺簿,迁比部员外郎。高宗即位,从至扬州。建炎二年,守尚书右司员外郎、太常少卿。金人南侵,帝幸杭州,朝廷仪物皆委弃之,陵奉九庙神主负之以行,拜起居郎,迁中书舍人。

三年六月,淫雨,诏求直言。陵言:「金人累岁侵轶,生灵涂炭,怨气所积,灾异之来,固不足怪。惟先格王,正厥事,则在我者其可忽邪?臣观庙堂无擅命之臣,惟将帅之权太盛;宫阃无女谒之私,惟宦寺之习未革。今将帅拥兵自卫,浸成跋扈,苗、刘窃发。勤王之师一至,凌轹官吏,莫敢谁何?此将帅之权太盛有以干阳也。宦寺纵横,上下共愤,卒碎贼手,可为戒矣。比闻复召蓝珪,党与相贺,闻者切齿,此宦寺之习未革有以干阳也。《洪范》休征曰,肃时雨若,谋时寒若;咎征曰',狂恒雨若,急恒寒若。自古天子之出,必载庙主行,示有尊也。前日仓卒迎奉,不能如礼。既至钱塘,置太庙于道宫,荐享有阙;留神御于河浒,安奉后时。不肃之咎,臣意宗庙当之。比年盗贼例许招安,未几再叛,反堕其计。忠臣之愤不雪,赤子之冤莫报,不谋之咎,臣意盗贼当之。道路之言谓銮舆不久居此,自臣臆度,决无是事,假或有之,不几于狂乎?军兴以来,既结保甲,又改巡社,既招弓手,又募民兵,民力竭矣,而犹诛求焉,不几于急乎?此皆阴道太盛所致。」帝嘉纳之。

时除梁扬祖为发运使,给事中刘宁止言其不可,乃以起居郎綦崇礼权给事中,书读,陵封还录黄。又言:「防秋已迫,愿陛下先定兵卫及扈从之臣,万一敌势猖獗,便当整驾亲按营垒,召诸道兵以为援,留将相大臣,相率死守,勿效前日百官跣足奔窜,以扈跸为名,弃城池以予敌,使生灵堕涂炭,财用填沟壑。」

时张浚为川、陵等路宣抚处置使,陵论其太专,忤旨,罢为徽猷阁待制、知太平州,未行,落职与祠。数月,复职,除知温州,又改中书舍人,皆力辞。

范宗尹荐其才,命知临安府,复为中书舍人。入对,言:「事有可深虑者四,尚可恃者一:大驾未有驻跸之地,贤人皆无经世之心,兵柄分而将不和,政权去而主益弱;所恃以仅存者,人心未厌而已。前年议渡江,人以为可,朝廷以为不可,故讳言南渡而降诏回銮。去年议幸蜀,人以为不可,朝廷以为可,故弛备江、淮,经营关、陕。以今观之,孰得孰失?惟扬之变,朝廷不及知而功归宦寺;钱塘之变,朝廷不能救而功归将帅,是致此曹有轻朝士之心。黄潜善好自用不能用人,吕颐浩知使能不知任贤。自张悫、许景衡饮恨而死,凡知几自重者,往往卷怀退缩。今天下不可谓无兵,刘光世、韩世忠、张俊各招亡命以张军势,各效小劳以报主恩。然胜不相逊,败不相救,大敌一至,人自为谋耳。周望在浙西,人能言之;张浚在陕右,无敢言者。夫军事恐失机会,便宜可也,乃若自降诏书,得无窃命之嫌邪?官吏责以办事,便宜可也,乃若安置从臣,得无忌器之嫌邪?以至赐姓氏,改寺额,此皆伤于太专,臣恐自陕以西不知有陛下矣。惟祖宗德泽在人心未忘,所望以中兴者此耳,陛下宜有以结之。今欲薄敛以裕民财,而用度方阙;轻徭以纾民力,而师旅方兴。罪己之诏屡降,忧民之言屡闻,丁宁切至,终莫之信。臣谓动民以行不以言,陛下爵当贤,禄当功,刑当罪,施设注措无不当理,天下不心服者未之有也。」

朱胜非除江西帅,未行。陵言:「金人往年休士马于燕山,次年移河北,又次年移京东,今寓淮甸,无复去意,患在朝夕,可谓急矣。若颐浩既去,胜非未至,金人南向,兵不素练,粮不素积,又不设险,何以御之?臣愿陛下更择贤副,预为经画以待。今日非论安危,实论存亡,朝谋夕行,当如拯溺,岂可不惜分阴。」诏刘洪道趣往池州,措置防江。除户部侍郎。

范宗尹尝仕伪楚,故凡受伪命者皆录用。陵因上疏曰:「前日士大夫名节不立,论事者皆喜攻之,瑕疵既彰,不复可用,纵加抆拭,攻者踵来,虽君相制命,亦不能为之地。臣试举其罪大者言之,崇宁、大观以来,党助巨奸,由诡道以饕宠荣者不知几何人?邦昌乱朝,不能死节者不知几何人?苗、刘专杀,拱手受制不知几何人?以义责之固不容诛,以情恕之亦不幸耳。弄笔墨者,文致其罪,既得恶名,谁敢引荐。臣愿明诏宰执,于罪戾中选择实能,量付以事,勿因一眚废其终身,仍诏台谏为国爱人,勿复言。」诏榜其疏于朝堂。侍御史沈与求劾陵承望宰执风旨,罢官,提举杭州洞霄宫。

绍兴元年,复右文殿修撰。二年,诏内外官言事。陵言:「军兴以来,朝廷诰牒,非强以予民则莫售;师旅粮草,非强取于民则莫给。旧例和买,无本可支者久矣,新行和籴,能偿其直几何?」一遇军兴,事事责办,有不足者,预借后年之赋。虽名曰'和」,实强取之;虽名曰'借',其实夺之。兵将衣食不取其饱暖,取其丰美;器械不取其坚利,取其华好。务末胜本,初无斗心,贼至则伪言退保,贼去则盛言收复,遇败以千为一,遇胜以一为千。今乘舆服御之费十去七八,百官有司之费十去五六,犹无益于国者,军太冗也。张浚一军以川、陕赡之,刘光世一军以淮、浙赡之,李纲一军以湖广赡之,上供之物得至司农、太府者无几。夫强兵不在冗食,今统领家口随行,一闻贼至,择精锐者护送老小,其自随者祗办走耳,当议者一。虏掠妇女,军中多有,养既不足,宁免作过,当议者二。所至州军,邀求犒赏,守令惮生事,竭取民以奉之,当议者三。诡名虚券,随在批请,枉费官物,当议者四。或假关节,或行贿赂,寄名军籍,规冒功赏,当议者五。愿诏有司专意讲求,革因循以作士气,则军政立。」复徽猷阁待制,帅广。

先是,惠州有狂男子聚众数千,僭号作乱。陵入境,诱其徒曾衮,令以功赎罪,不旬日擒之。在官三年卒,年五十五,赠中大夫。有文集十卷。

陵善言事,奏疏可观。然附范宗尹,则谓凡受伪命者皆当进用,台谏不当复以为言;攻张浚,则谓在蜀失于太专,自陕以西将不知有陛下。君子皆不谓然也。幸医王继先授荣州防御使,陵草其制,时论亦以此少之。

卢知原,字行之,湖州德清人。以父任知歙县,因近臣荐,赴都堂审察,累迁梓州路转运副使。时承平既久,戎备皆弛,知原招补兵籍,筑城亘二十余里。王黼当国,费出无艺,知原因疏言之,黼怒,罢去。久之,起提点京东刑狱,改江西转运副使,过阙入奏,徽宗勉之曰:「卿在蜀道,功效甚休。」遂赐三品服。

先是,纲运阻于重江,吏卒并缘为奸。知原悉意经理,故先诸道上京师,进一官,寻除直秘阁,为江、淮、荆、浙等路发运使。升秘阁修撰,提举河北。以言者劾,褫职归吏部。

高宗即位,复龙图阁、知温州。时叶浓陷建州,扬勍陷处州,知原缮甲兵,增城浚隍,声势隐然。帝东幸,知原繇海道转粟及金缯士余万至台州。召见,称奖,擢右文殿修撰、管内安抚使。在郡四年,民绘像祠之。

王师讨范汝为,召为添差两浙转运使。罢,提举太平观。都督孟庾辟为参谋,改徽猷阁待制、知临安府。谏官唐辉言:「知原为政乖谬。」诏复为都督府参谋官。章再上,遂以旧职奉祠。绍兴十一年十月卒。弟法原。

法原字立之。自知雍丘县积官太府少卿,赐同上舍出身。使辽还,迁司农卿,赐三品服。为吏部尚书,以官秩次第履历总为一书,功过殿最,开卷了然,吏不能欺。坐王黼累,罢为显谟阁待制。

绍兴元年,提举临安洞霄宫。张浚承制起知夔州,寻为龙图阁学士、川陕等路宣抚处置副使,进端明殿学士、川陕宣抚副使。

金人攻关辅,叛将史斌陷兴州,诸郡多应者。法原命诸将坚壁,言战者斩,众以为怯。未几,河东经制使王燮以乏食班师,法原开关纳之,与燮同破斌,复兴州。方巨盗充斥,秦、陇叛兵欲窥蜀,法原极意拊循,严为备御,传檄诸路,人心稍安。视山川险阻分地置将:自洮、岷至阶、成,关师古主之,屯通川;文、龙至威、茂,刘锜主之,屯巴西。前后屡捷,上所倚重。

会兀术攻关为吴玠所败。法原素与玠不睦,玠因奏功讼法原不济师,不馈粮,不铨录立功将士。帝手诏诘问,法原自辩甚力,上颇不直之,忧恚,卒于军。

始,法原为川、陕宣抚使,上从容谓知原曰:「朕方以川、陕付法原。」盖兄弟皆以材见称于世,故并用之也。

陈桷,字季壬,温州平阳人。以上舍贡辟雍。政和二年,廷对第三,授文林郎、冀州兵曹参军,累迁尚书虞部员外郎。

宣和七年,提点福建路刑狱。福州调发防秋兵,资粮不满望,杀帅臣,变生仓卒,吏民奔溃,阖城震骇。桷入乱兵中,谕以祸福,贼气沮,邀桷奏帅臣自毙,桷诡从其请,间道驰奏,以前奏不实待罪,朝廷以桷知变,释之。叛兵既调行,乃道追杀首恶二十余人,一方以安。建炎四年五月,复除福建路提刑,寻以疾乞祠,主管江州太平观。

绍兴三年,召为金部员外郎,升郎中。时言事者率毛举细务,略大利害。桷抗言:「今当专讲治道之本,修政事以攘敌国,不当以细故勤圣虑如平时也。」又言:「刺史县令满天下,不能皆得人,乞选监司,重其权,久其任。」除太常少卿。又陈攻守二策,在于得人心,修军政。

五年,除直龙图阁、知泉州。明年,改两浙西路提刑。乞置乡县三老以厚风俗,凡宫室、车马、衣服、器械定为差等,重侈靡之禁。八年,迁福建路转运副使。

十年,复召为太常少卿。适编类徽宗御书成,诏藏敷文阁,桷以为:「旧制自龙图至徽猷皆设学士、待制,杂压著令,龙图在朝请大夫之上,至徽猷在承议郎之上,每阁相去稍远,议者疑其不伦。直敷文阁者缀徽猷则与诸阁小异,除之则班列太卑,欲参酌取中,并为一列,不必相远,庶几名位有伦,仰称陛下严奉祖宗谟训之意。」又言:「祫祭用太牢,此祀典之常。驻跸之初,未能备礼,止用一羊,乞检会绍兴六年诏旨,复用太牢。」

十一年,除权礼部侍郎,赐三品服。普安郡王出阁,奉诏与吏部、太常寺讨论典故。桷等议以国本未立,宜厚其礼以系天下望,乃以《皇子出阁礼例》上之,或以为太重。诏以不详具典故,专任己意,怀奸附丽,与吏部尚书吴表臣、礼部尚书苏符、郎官方云翼丁仲宁、太常属王普苏籍并罢。寻以桷提举江州太平观。

十五年,知襄阳府,充京西南路安抚使。襄、汉兵火之余,民物凋瘵,桷请于朝,以今之户数视承平时才二十之一,而赋须尚多,乞重行蠲减。明年,金、户兵叛,桷遣将平之而后以闻。汉水决溢,漂荡庐舍,躬率兵民捍筑堤岸,赖以无虞。以疾乞祠,除秘阁修撰、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二十四年,改知广州,充广南东路经略安抚使,未至而卒,年六十四。

桷宽洪酝籍,以诚接物,而恬于荣利。当秦桧用事,以永嘉为寓里,士之夤缘攀附者,无不躐登显要。桷以立螭之旧,为人主所知,出入顿挫,晚由奉常少卿擢权小宗伯,复以议礼不阿忤意,遽罢,其节有足称。自号「无相居士」。有文集十六卷。子汝楫、汝贤、汝谐。孙岘,以词学擢第,官中书舍人、直学士院。

李璆,字西美,汴人。登政和进士第,调陈州教授,入为国子博士,出知房州。时既榷官茶,复强民输旧额,贫无所出,被系者数百人,璆至,即日尽释之。

宣和三年,廷议将取燕,璆闻之,曰:「百辟卿士,一倡共和,国家安危,其几在是。」上疏切谏,大略谓:「太祖以圣武得天下,将士皆百战之余,以是而取燕云,宜易为力。然赵普辈无敢赞其决者,盖识天下大势,且重民命故也。今承太平之业,父老幸不识兵,虽不得燕云地,何阙于汉。」疏奏不省。及燕既平,责监英州清溪镇。

明年,赦还为郎,寻试中书舍人。建言元祐名臣子孙,久被废锢,宜少宽之。宦官谭稹出师河北,以无功废,将复进用,璆不肯书行。会山东盗起,州县不能制,至河北无见粮,军士汹汹。璆条奏十事,忤大臣意,罢。绍兴四年,以集英殿修撰知吉州。江西兵素剽悍,璆始视事,有相挺为乱者,亟捕诛首谋者,抚循其余,大布恩信,境内遂安。

累迁徽猷阁直学士、四川安抚制置使。成都旧城多毁圮,璆至,首命修筑。俄水大至,民赖以安。三江有堰,可以下灌眉田百万顷,久废弗修,田莱以荒。璆率部刺史合力修复,竟受其利,眉人感之,绘像祠于堰所。间遭岁饥,民徙,发仓振活,无虑百万家,治蜀之政多可纪。有《清溪集》二十卷。

李朴,字先之,虔之兴国人。登绍圣元年进士第,调临江军司法参军,移西京国子监教授,程颐独器许之。移虔州教授。以尝言隆祐太后不当废处瑶华宫事,有诏推鞫。忌者欲挤之死,使人危言动之,朴泰然无惧色。旋追官勒停,会赦,注汀州司户。

徽宗即位,翰林承旨范纯礼自言待罪四十六日,不闻玉音,谓朴曰:「某事岂便于国乎?某事岂便于民乎?」朴曰:「承旨知而不言,无父风也。」纯礼泣下。

右司谏陈瓘荐朴,有旨召对,朴首言:「熙宁、元丰以来,政体屡变,始出一二大臣所学不同,后乃更执圆方,互相排击,失今不治,必至不可胜救。」又言:「今士大夫之学不求诸己,而惟王氏之听,败坏心术,莫大于此。愿诏勿以王氏为拘,则英材辈出矣。」蔡京恶朴鲠直,他执政三拟官,皆持之不下,复以为虔州教授。又嗾言者论朴为元祐学术。,不当领师儒,罢为肇庆府四会令。

有奸民言邑东地产金宝,立额买扑,破田畴,发墟墓,厚赂乃已,朴至,请罢之。改承事郎,知临江军清江县、广东路安抚司主管机宜文字。钦宗在东宫闻其名,及即位,除著作郎,半岁凡五迁至国子祭酒,以疾不能至。高宗即位,除秘书监,趣召,未至而卒,年六十五。赠宝文阁待制,官其子孙二人。

朴自为小官,天下高其名。蔡京将强致之,俾所厚道意,许以禁从,朴力拒不见,京怒形于色,然终不害也。中书侍郎冯熙载欲邂逅见朴,朴笑曰:「不能见蔡京,焉能邂逅冯熙载邪?」居官所至有声。在广南,止其帅孙竢以文具勤王,不若发常赋助边。破漕使郑良引真腊取安南之计,以息边患,人称其智。朴尝自志其墓曰:「以天为心,以道为体,以时为用,其可已矣。」盖叙其平生云。有《章贡集》二十卷行于世。

王庠,字周彦,荣州人。累世同居,号「义门王氏」。祖伯琪,以义声著于乡州,。有盐井籍民煎输,多至破产,惟有禄之家得免。伯琪请于州,均之官户,而仕者诬诉之,赍恨以殁。父梦易,登皇祐第,力成父志,言于州县不听,言于刺史,言于三司,三司以闻,还籍没者三百五十五家,蠲岁额三十万斤。尝摄兴州,改川茶运,置茶铺免役民,岁课亦办。部刺史恨其议不出己,以他事中之,镌三秩,罢归而卒。母向氏,钦圣宪肃后之姑也。

庠幼颖悟,七岁能属文,俨如成人。年十三,居父丧,哀愤深切,谓弟序曰:「父以直道见挤,母抚柩誓言,期我兄弟成立赠复父官,乃许归葬,相与勉之。且制科先君之遗意也,吾有志焉。」遂闭户,穷经史百家书传注之学,寻师千里,究其旨归。蚤岁上范纯仁、苏辙、张商英书,皆持中立不倚之论,吕陶、苏辙皆器重之。尝以《经说》寄苏轼,谓:「二帝三王之臣皆志于道,惟其自得之难,故守之至坚。自孔、孟作《六经》,斯道有一定之论,士之所养,反不逮古,乃知后世见《六经》之易,忽之不行也。」轼复曰:「《经说》一篇,诚哉是言。」

元祐中,吕陶以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荐之,庠以宋邦杰学成未有荐者,推使先就,陶闻而益加敬。未几,当绍圣诸臣用事,遂罢制科,庠叹曰:「命也,无愧先训,以之行己足矣。」

崇宁壬午岁,应能书,为首选。京师蝗,庠上书论时政得失,谓:「中外壅蔽,将生寇戎之患。」张舜民见之,叹其危言。下第径归,奉亲养志,不应举者八年。

大观庚寅,行舍法于天下,州复以庠应诏。庠曰:「昔以母年五十二求侍养,不复愿仕,今母年六十,乃奉诏,岂本心乎?」时严元祐党禁,庠自陈:「苏轼、苏辙、范纯仁为知己,吕陶、王吉尝荐举,黄庭坚、张舜民、王巩、任伯雨为交游,不可入举求仕,愿屏居田里。」以弟序升朝,赠父官,始克葬,葬而母卒。

终丧复举八行,事下太学,大司成考定为天下第一,诏旌其门。朝廷知其不可屈,赐号「处士」。寻改潼川府教授,赐出身及章服,一日四命俱至,竟力辞不受。虽处山林,唱酬赋咏,皆爱君忧国之言。太后念其姑,尝欲官,庠以逊其弟、侄及甥,且以田均给庶兄及前母之姊。庠卒,孝宗谥曰贤节。

序,宣和间以恩幸至徽猷阁直学士。庠浮沉其间,各建大第,或者谓其晚节隐操少衰云。

王衣,字子裳,济南历城人。以门荫仕,中明法科,历深、冀二州法曹掾,入为大理评事,升寺正。林灵素得幸,将毁释氏以逞其私。襄州僧杜德宝毁体然香,有司观望灵素意,捕以闻。衣阅之曰:「律自伤者杖而已。」灵素求内批,坐以害风教窜流之,停衣官,寻予祠。为陕西都转运司主管文字、详定一司敕令所删定官、通判袭庆府、知濠州,未行,召为刑部员外郎。

建炎初,为司勋郎中,迁大理少卿。三年,韩世忠执苗傅、刘正彦,献俘,槛车几百两,先付大理狱,将尽尸诸市。衣奏曰:「此曹在律当诛,顾其中妇女有顾买及卤掠以从者。」高宗矍然曰:「卿言极是,朕虑不及此也。」即诏自传?正彦妻子外皆释之。范琼有罪下大理寺,衣奉诏鞫之。琼不伏,衣责以靖康围城中逼迁上皇,擅杀吴革,迎立张邦昌事,琼称死罪。衣顾吏曰:「囚词服矣。」遂赐死,释其亲属将佐。

四年,升大理卿。初,带御器械王球为龙德宫都监,尽盗本宫宝玉器玩,事觉,帝大怒,欲诛之。衣曰:「球固可杀,然非其所隐匿,则尽为敌有,何从复归国家乎?」乃宽之。

先是,百司愆戾,付寺劾之,至三问取伏状,被劾者惧对,莫敢辨。衣奏曰:「伏与辨二事也,若一切取伏,是以威迫之,不使自直,非法意也,乞三问未承者,听辨。」从之。同详定一司敕令,删杂犯死罪四十七条,书成,帝嘉其议法详明。

绍兴元年,权刑部侍郎。二年,除集英殿修撰,奉祠。既而赵令畤应诏荐之,复召为刑部侍郎,为言者所格。四年,卒于家。衣质直和易,持法不阿,议者贤之。

论曰:向子諲以相家之子克饬臣节,陈规以文儒之臣有声镇守,可谓拔乎流俗者焉。季陵言事不讳,二卢兄弟并用,以材见称,陈桷守礼知变,李璆为政有惠,咸足纪焉。李朴不訹权威,王庠志高而晚节颇衰,王衣明恕而用刑不刻,虽或器识不齐,亦皆不旷其职也欤!

列传第一百三十七

○卫肤敏刘珏胡舜陟沈晦刘一止弟宁止胡交修綦崇礼

卫肤敏,字商彦,华亭人。以上舍生登宣和元年进士第,授文林郎、南京宗子博士,寻改教授。六年,召对,改宣教郎、秘书省校书郎,命假给事中贺金主生辰。肤敏奏曰:「彼生辰后天宁节五日,金人未闻入贺,而反先之以失国体,万一金使不来,为朝廷羞。请至燕山候之,彼若不来,则以币置境上而已。」帝可其奏。既至燕,金贺使果不至,遂置币而返。七年,复假给事中以行,及庆源府,逢许亢宗还,语金国事,曰:「彼且大入,其势不可往。」肤敏至燕,报愈急,众惧不敢进,肤敏叱曰:「吾将君命以行,其可止乎?」即至金国,知其兵已举,殊不为屈。及将还,金人所答国书,欲以押字代玺,肤敏力争曰:「押字岂所以交邻国。」论难往复,卒易以玺。及受书,欲令双跪,肤敏曰:「双跪乃北朝礼,安可令南朝人行之哉!」争辨逾时,卒单跪以受。金人积不说,中道羁留且半年。

至涿州新城,与斡离不遇,遣人约相见,拒之不可,遂语之曰:「必欲相见,其礼当如何?」曰:「有例。」肤敏笑曰:「例谓趋伏罗拜,此礼焉可用?北朝止一君耳,皇子郎君虽贵,人臣也,一介之使虽贱,亦人臣也。两国之臣相见,而用君臣之礼,是北朝一国有二君也。」金人气折,始曰:「唯所欲。」肤敏长揖而入。既坐,金人出誓书示之,肤敏却不视,曰:「远使久不闻朝廷事,此书真伪不可知。」因论用兵事,又以语折之,几复为所留。

靖康初,始还,进三官,迁吏部员外郎。会高丽遣使来贺,命假太常少卿往接之。朝论欲改称宣问使,肤敏曰:「国家厚遇高丽久矣,今边事方作,不可遽削其礼,失远人心,愿姑仍旧。」乃复称接伴使。既至明州,会京师多难,乃便宜称诏厚赐使者,遣还。

建炎元年,复命,自劾矫制之罪,高宗嘉赏。迁卫尉少卿。建议「两河诸郡宜降蜡书,许以世袭,使各坚守。陕西、山东、淮南诸路,并令增陴浚隍,徙民入城为清野计。命大臣留守汴京,车驾早幸江宁。」帝颇纳之。

迁起居舍人,言:「前日金人凭陵,都邑失守,朝臣欲存赵氏者不过一二人而已,其他皆屈节受辱,不以为耻,甚者为敌人敛金帛,索妃嫔,无所不至,求其能诈楚如纪信者无有也。及金人伪立叛臣,僭窃位号,在廷之臣逃避不从及约寇退归位赵氏者,不过一二人而已。其他皆委质求荣,不以为愧,甚者为叛臣称功德,说符命,主推戴之议,草劝进之文,无所不为,求其击朱泚如段秀实者无有也。今陛下践祚之初,苟无典刑,何以立国?凡前日屈节敌人,委质伪命者,宜差第其罪,大则族,次则诛,又其次窜殛,下则斥之远方,终身不齿,岂可犹畀祠禄,使尘班列哉?」又言:「今二帝北迁,寰宇痛心,愿陛下愈自贬损,不忘服雪,卑宫室,菲饮食,恶衣服,减嫔御,斥声乐,以至岁时上寿,春秋锡宴,一切罢之,虽飨郊庙亦不用乐。必俟两宫还阙,然后复常,庶几精诚昭格天地,感动人心。」拜右谏议大夫兼侍读,言:「行在颇兴土木之役,非所以示四方,乞罢筑承庆院、升旸宫。」又奏:「凡黜陟自中出者,皆由三省乃得奉行,或戾祖宗成宪者,皆许执奏。」时内侍李志道以赦恩复保庆军承宣使,添差入内都知,肤敏极论罢之。初,钦宗内侍昭庆军承宣使容机,围城中时乞致仕,高宗即位,命起之。肤敏言:「自古帝王未有求阉寺于闲退而用者。」遂寝。后父邢焕除徽猷阁待制,太后兄子孟忠厚显谟阁直学士。肤敏言:「非祖宗法。」焕寻换武职,忠厚自若。

俄迁肤敏中书舍人,肤敏恳奏曰:「昔司马光论张方平不当参知政事,自御史中丞迁翰林学士。光言:'以臣为是,则方平当罢;以臣为非,则臣当贬。今两无所问而迁臣,臣所未谕。'臣虽不肖,愿附于司马光。」又言:「事母后莫若孝,待戚属莫若恩,劝臣下莫若赏,今陛下顺太母以非法非所谓孝,处忠厚以非分非所谓恩,不用臣言而迁其官非所谓赏,一举而三失矣。」帝命宰相谕肤敏曰:「朝廷以次迁官,非因论事也。」肤敏犹不拜,居家逾月,及忠厚改承宣使,诏后族勿除从官,肤敏始拜命。又言:「中书根本之地,舍人所掌,不特演纶而已。」凡命令不合公议者,率封还之。

会肤敏知贡举,有进士何烈对省试策,谬称「臣」,谏官李处遁乞正考官卤莽之罪,以集英殿修撰提举洞霄宫。或谓肤敏在后省论事,为黄潜善、汪伯彦所恶,故因事斥之。

三年春,召赴行在。时帝次平江。肤敏入见,言及时事泣下,帝亦泣曰:「卿今宜知无不言,有请不以时对。」肤敏谢曰:「臣顷尝三为陛下言,扬州非驻跸之地,乞早幸江宁。今钱塘亦非帝王之都,宜须事定亟还金陵。」因陈所以守长江之策,帝善其言。翌日,再对,归得疾,然犹力疾扈跸至临安。俄除刑部侍郎,未拜,谒告归华亭就医,许之,迁礼部侍郎。

初,肤敏久疾卧舟中,不能朝,时苗、刘之变,帝未反正,宰相朱胜非言于隆祐太后,以「肤敏称疾坐观成败,无人臣节」。及卒,始明其非伪云。年四十九,特赠大中大夫。子仲英、仲杰、仲循。

刘珏,字希范,湖州长兴人。登崇宁五年进士第。初游太学,以书遗中书舍人邹浩曰:「公始为博士论取士之失,免所居官,在谏省斥宫掖之非,远迁岭表,岂逆计祸福,邀后日报哉,固欲蹈古人行也。今庶政岂尽修明,百官岂尽忠实,从臣继去,岂尽非才,言官屡逐,岂尽有罪!信任逾曩昔而拱默不言,天下之士窃有疑焉,愿有以慰塞群望。」浩得书愧谢之。宣和四年,擢监察御史,坐言事知舒州,留为尚书主客员外郎。

靖康初,议皇帝朝谒上皇仪,欲以家人礼见于内庭,珏请皇帝设大小次,俟上皇御坐,宰臣导皇帝升自东阶,拜于殿上,则有君之尊,有父之敬。又谓:「君于大臣或赐剑履上殿,或许子孙扶掖。皇帝朝谒,宜令环卫士卒侍立于殿西,宰执、三衙、侍从等官扶侍于殿上。如请帝坐,即宰执等退立西隅。」迁太常少卿。讨论皇帝受册宝故事,珏言:「唐太宗、明皇皆亲受父命,未尝再行册礼,肃宗即位于灵武,故明皇遣韦见素就册之,宣政授传国玺,群臣上尊号,至德宗踵行之,后世以为非。」议遂寝。

除中书舍人。陈十开端之戒曰:「陛下即位罢御笔,止营缮,登俊乂,诎虚诞,戢内侍之权,开言者之路,命令既当,未尝数改,任用既公,率皆称职,赏必视功,政必核实,此天下所以指日而徯太平也。比者内降数出,三省罕有可否,此御笔之开端也。教子弟既有其所,又彻而新之,长入祗候之班,势若可缓,亟而成之,此营缮之开端也。河阳付之庸才,泾原委之贪吏,此任用失当之开端也。花石等滥赏,既治复止,马忠统兵,累行累召,此命令数易之开端也。三省、密院议论各有所见,启拟各举所知,持不同不比之说,忘同寅协恭之议,此大臣不和之开端也。内路之帅擅作圣旨指挥,行郡之守称为外任监当,此臣下诞谩之开端也。董局务者广辟官属,侍帷幄者分争殿庐,此内侍恣横之开端也。两省缴奏多命以次行下,或戒以不得再缴,台谏言事失当,率责为远小监当,此言路壅塞之开端也。恤民之诏累下,未可行者多,是为空文无实德,此政事失信之开端也。随龙第赏,冠带之工亦推恩,金兵扣阙,礼房之吏亦进秩,此爵赏僭滥之开端也。是十者虽未若前日之甚,其端已见,杜而止之,可以驯致治平,因而循之,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

詹度都堂禀议,中书舍人安扶持不可,改命珏书行,珏言:「伐燕之役,度以书赞童贯大举,去秋蔡靖屡以金人点集为言,度独谓不应有此,遂不设备,请窜度岭表。」诏予宫祠。李纲以观文殿学士知扬州,安扶又持不可,珏言:「韩琦好水之败,韩绛西州之败,皆不免黜责。纲勇于报国,锐于用兵,听用不审,数有败衄,宜降黜以示惩戒。」纲改宫祠。吏部侍郎冯澥言珏持两端,为纲游说,提举亳州明道宫。

建炎元年,复召为中书舍人,至泗州,上书言:「金人尚有屯河北者,万一猖獗而南,六飞岂能无警,乞早赐行幸。西兵骁勇,宜留以为卫。西京舟船。恐金人藉以为用,并令东下。」时李纲已议营南阳,珏未知也。既至,极言南阳兵弱财单,乘舆无所取给,乞驻跸金陵以待敌。汪伯彦、黄潜善皆主幸东南,帝遂如扬州。潜善兄潜厚除户部尚书,珏言兄弟不可同居一省,帝遣张悫谕旨,珏论如初。诏潜厚提举醴泉观。

迁给事中,论内降、营缮二事曰:「陛下以前朝房院而建承庆院,议者以为营造浸广,以隆祐太后时有御笔,议者以为内降数出。盖除授不归中书,工役领之内侍,此人言所以籍籍也。营缮悉归有司,中旨皆许执奏,则众论息矣。」孟忠厚除显谟阁直学士,邢焕徽猷阁待制,珏封还,言旧制外戚未有为两禁官者,诏焕换武阶。帝曰:「忠厚乃隆祐太后族,宜体朕优奉太后之意。」珏持益坚,忠厚寻亦换武阶。

迁吏部侍郎,同修国史,言:「淮甸备敌,兵食为先,今以降卒为见兵,以籴本为见粮,无一可恃,维扬城池未修,军旅多阙,卒有不虞,何以待之?」已而金人果乘虚大入,帝亟如临安,以珏为龙图阁直学士、知宣州。俄复为吏部侍郎。

以久雨诏求言,珏疏论消天变、收人心数事,词极激切,并陈荆、陕、江、淮守御之略:「愿申诏大臣,悉屏细务,唯谋守御。自京及荆、淮之郡,置大帅,屯劲兵。命沿江之守,各上措画之方,明斥堠,设险阻,节大府之出,广大农之入,检察战舰而习之,则守御详尽,人心安,天意回,大业昌矣。」迁吏部尚书。

隆祐太后奉神主如江西,诏珏为端明殿学士、权同知三省枢密院事从行。时诏元祐党籍及上书废锢人,追复故官,录用子孙,施行未尽者,珏悉奏行之。又言常安民、张克公尝论蔡京罪,乞厚加恩。至洪州,疏言修治巡幸道路之役,略曰:「陛下遭时艰难,躬履俭约,前冬幸淮甸,供帐弊旧,道路险狭,未尝介意。今闻衢、信以来,除治道路,科率民丁,急如星火,广市羊豕,备造服用,使农夫不得获,齐民不得休,非陛下俭以避难之意也。乞降诏悉罢。」金人攻吉州,分兵追太后,舟至太和县,卫兵皆溃,珏奉太后退保虔州。监察御史张延寿论珏罪,珏亦上书自劾,逾岭俟命,落职,提举江州太平观。延寿论不已,责授秘书少监,贬衡州。绍兴元年,许自便。明年,以朝散大夫分司西京。卒于梧州,年五十五。官其二子。八年,追复龙图阁学士。有《吴兴集》二十卷、《集议》五卷、《两汉蒙求》十卷。

胡舜陟,字汝明,徽州绩溪人。登大观三年进士第,历州县官,为监察御史。奏:「御史以言为职,故自唐至本朝皆论时事,击官邪,与殿中侍御史同。崇宁间,大臣欲便己,遂变祖宗成宪,南台御史始有不言事者。多事之时,以开言路为急。乞下本台,增入监察御史言事之文,以复祖宗之制。」以内艰去。

服阕,再为监察御史。奏:「河北金兵已遁,备御尤不可不讲。」钦宗即位,又言:「今结成边患,几倾社稷,自归明官赵良嗣始,请戮之以快天下。」遂诛良嗣。又奏:「今边境备御之计,兵可练,粟可积,独将为难得,请诏内外之臣,并举文武官才堪将帅者。」又奏:「上殿班先台后谏,祖宗法也,今台臣在谏臣下,乞今后台谏同日上殿,以台谏杂压为先后。」

迁侍御中。奏:「向者晁说之乞皇太子讲《孝经》,读《论语》,间日读《尔雅》而废《孟子》。夫孔子之后深知圣人之道者,孟子而已。愿诏东宫官遵旧制,先读《论语》,次读《孟子》。」又奏:「涪陵谯定受《易》于郭雍,究极象数,逆知人事,洞晓诸葛亮八阵法,宜厚礼招之。」

高宗即位,舜陟论宰相李纲之罪,帝不听。言者论其尝事伪廷,除集英殿修撰、知庐州。时淮西盗贼充斥,庐人震恐,日具舟楫为南渡计。舜陟至,修城治战具,人心始安。

冀州云骑卒孙琪聚兵为盗,号「一海虾」,至庐,舜陟乘城拒守。琪邀资粮,舜陟不与,其众请以粟遗之,舜陟曰:「吾非有所爱,顾贼心无厌,与之则示弱,彼无能为也。」乃时出兵击其抄掠者,琪宵遁,舜陟伏兵邀击,得其辎重而归。

济南僧刘文舜聚党万余,保舒州投子山纵剽,舜陟遣介使招降之。时丁进、李胜合兵为盗蕲、寿间,舜陟遣文舜破之。

张遇自濠州奄至梁县,舜陟使毁竹里桥,伏兵河西,伺其半渡击败之。又请以身守江北,以护行宫。帝壮其言,擢徽猷阁待制,充淮西制置使。范琼自寿春渡淮,贻书责赡军钱帛,舜陟谕以逆顺,琼乃去。

自军兴后,淮西八郡,群盗攻蹂无全城,舜陟守庐二年,按堵如故,以徽猷阁待制知建康府,充沿江都制置使。逾年,改知临安府,复为徽猷阁待制,充京畿数路宣抚使。寻罢,迁庐、寿镇抚使,改淮西安抚使。至庐州,溃兵王全与其徒来降,舜陟散财发粟,流民渐归。改知静江府,诏措置市战马。御史中丞常同奏舜陟凶暴倾险,罢之。

后十八年,复为广西经略。以知邕州俞儋有脏,为运副吕源所按,事连舜陟,提举太平观。先是,舜陟与源有隙,舜陟因讨郴贼,劾源沮军事,源以书抵秦桧,讼舜陟受金盗马,非讪朝政。桧素恶舜陟,入其说,奏遣大理寺官袁柟、燕仰之往推劾,居两旬,辞不服,死狱中。

舜陟有惠爱,邦人闻其死,为之哭。妻江氏诉于朝,诏通判德庆府洪元英究实。元英言:「舜陟受金盗马,事涉暧昧,其得人心,虽古循吏无以过。」帝谓桧曰:「舜陟从官,又罪不至死,勘官不可不惩。」遂送柟、仰之吏部。

沈晦,字元用,钱塘人,翰林学士沈遘孙。宣和间进士廷对第一,除校书郎,迁著作佐郎。金人攻汴京,借给事中从肃王枢出质斡离不军。金人再攻也,与之俱南。京城陷,邦昌伪立,请金人归冯澥等,晦因得还,真为给事中。

高宗即位,言者论晦虽使金艰苦,而封驳之职不可以赏劳,除集英殿修撰、知信州。帝如扬州,将召为中书舍人,侍御史张守论晦为布衣时事,帝曰:「顷在金营见其慷慨,士人细行,岂足为终身累邪?」不果召。知明州,移处州。

帝如会稽,移守婺州。贼成皋入寇,晦用教授孙邦策,率民兵数百出城与战,大败,晦欲斩邦,已而释之。时浙东防遏使傅崧卿在城中,单骑往说皋,皋遂降。进徽猷阁待制。以言者论晦妄用便宜指挥行事,降集英殿修撰、提举临安府洞霄宫。寻复徽猷阁待制、知宣州,移知建康府。甫逾月,以御史常同论罢。

绍兴四年,起知镇江府、两浙西路安抚使,过行在面对,言:「藩帅之兵可用。今沿江千余里,若令镇江、建康、太平、池、鄂五郡各有兵一二万,以本郡财赋易官田给之,敌至,五郡以舟师守江,步兵守隘,彼难自渡。假使参渡,五郡合击,敌虽善战,不能一日破诸城也。若围五郡,则兵分势弱,或以偏师缀我大军南侵,则五郡尾而邀之,敌安敢远去。此制稍定,三年后移江北,粮饷、器械悉自随。」又自乞「分兵二千及召募敢战士三千,参用昭义步兵法,期年后,京口便成强藩」。时方以韩世忠屯军镇江,不果用。

刘麟入寇,世忠拒于扬州,晦乞促张俊兵为世忠援。赵鼎称晦议论激昂,帝曰:「晦诚可嘉,然朕知其人言甚壮,胆志颇怯,更观临事,能副所言与否?」然晦不为世忠所乐,寻提举临安府洞霄宫,起为广西经略兼知静江府。

先是,南州蛮酋莫公晟归朝,岁久,用为本路钤辖羁縻之,后遁去,旁结诸峒蛮,岁出为边患。晦选老将罗统戍边,招诱诸酋,喻以威信,皆诣府请降,晦犒遗之,结誓而去。自是公晟孤立,不复犯边。晦在郡,岁买马三千匹,继者皆不能及。进徽猷阁直学士,召赴行在,除知衢州,改潭州,提举太平兴国宫,卒。

晦胆气过人,不能尽循法度,贫时尤甚,故累致人言。然其当官才具,亦不可掩云。

刘一止,字行简,湖州归安人。七岁能属文,试太学,有司欲举八行,一止曰:「行者士之常。」不就。登进士第,为越州教授。参知政事李邴荐为详定一司敕令所删定官。

绍兴初,召试馆职,其略曰:「事不克济者,患在不为,不患其难,圣人不畏多难,以因难而图事耳。如其不为,俟天命自回,人事自正,敌国自屈,盗贼自平,有是哉?」高宗称善,且谕近臣以所言剀切知治道,欲骤用,执政不乐,除秘书省校书郎。考两浙类试,以科举方变,欲得通时务者,同列皆患无其人,一止出一卷曰:「是宜为首。」启号乃张九成也,众皆厌服。

迁监察御史。上疏谓:「天下之治,众君子成之而不足,一小人败之而有余,君子虽众道则孤,小人虽寡势易蔓,不加察,则小人伺隙而入以败政矣。」又言:「陛下悯宿蠹未除,颓纲未振,民困财竭,故置司讲究,然未闻有所施行,得无有以疑似之说欺陛下,曰'如此将失人心'。夫所谓失人心者,必刑政之苛,赋役之多,好恶之不公,赏罚之不明;若皆无是,则所失者小人之心耳,何病焉。」

时庶事草创,有司以吏所省记为法,吏并缘为奸,一止曰:「法令具在,吏犹得舞文,矧一切听其省记,所欲与则陈与例,欲夺则陈夺例,与夺在其牙颊,患可胜言哉!请以省记之文刊定颁行,庶几绝奸吏弄法受赇之弊。」从之。逾年而书成。

秦桧请置修政局,一止言:「宣王内修政事,修其外攘之政而已。今之所修,特簿书狱讼,官吏迁降,土木营建之务,未见所当急也。」又谓:「人才进用太遽,仕者或不由铨选,朝士入而不出,外官虽有异能,不见召用,非军事而起复,皆幸门不塞之故。请选近臣晓财利者,仿刘晏法,濒江置司以制国用,乡村置义仓以备水旱,增重监司之选。」后多采用其言。

迁起居郎。奏事,帝迎语曰:「朕亲擢也,繇六察迁二史,祖宗时有几?」一止谢:「先朝惟张澄、李棁耳。」因极陈堂吏宦官之蠹,执政植私党,无忧国心。翌日罢,主管台州崇道观。

召为祠部郎、知袁州,改浙东路提点刑狱,为秘书少监,复除起居郎,擢中书舍人兼侍讲。莫将赐出身除起居郎,一止奏:「将以上书助和议,骤自太府丞缀从班,前此未有,臣乃与将同命,愿并臣罢之。」不报。

迁给事中。徐伟达者,尝事张邦昌为郎,得知池州,一止言:「伟达既仕伪廷,今付以郡,无以示天下。」孟忠厚乞试郡,一止言:「后族业文如忠厚虽可为郡,他日有援例者,何以却之?」汪伯彦知宣州入觐,诏以元帅府旧人,特依见任执政给奉,一止言:「伯彦误国之罪,天下共知,以郡守而例执政,殆与异时非待制而视待制,非两府而视两府者类矣。」帝皆为罢之,于凡贵近之请,虽小事亦论执不置。御史中丞廖刚谓其僚曰:「台当有言者,皆为刘君先矣。」

居琐闼百余日,缴奏不已,用事者始忌,奏:「一止同周葵荐吕广问,迎合李光。」罢,提举江州太平观。进敷文阁待制。御史中丞何若奏:「一止朋附光,偃蹇慢上。」落职,罢祠。后八年,请老,复职,致仕。秦桧死,召至国门,以病不能拜,力辞,进直学士,致仕。卒年八十三。

一止冲澹寡欲,尝诲其子曰:「吾平生通塞,听于自然,唯机械不生,故方寸自有乐地。」博学无不通,为文不事纤刻,制诰坦明有体,书诏一日数十辄办,尝言:「训诰者,赏善罚恶词也,岂过情溢美、怒邻骂坐之为哉。」其草颜鲁公孙特命官制甚伟,帝叹赏,为手书之。诗自成家,吕本中、陈与义读之曰:「语不自人间来也。」有类稿五十卷。子峦、嶅,从弟宁止。

宁止字无虞,登宣和进士甲科,除太学录、校书郎。建炎初,为浙西安抚大使司参议,改两浙转运判官。苗傅、刘正彦之变,宁止自毗陵驰诣京口、金陵,见吕颐浩、刘光世,勉以忠义,退而具军须以佐勤王。除左司郎官,辞。帝复位,除右司郎官、给事中。梁扬祖为发运使,宁止再疏论驳。

以添差江、淮、荆湖制置发运副使扈从隆祐太后幸江西,寻为两浙转运副使。录勤王功,直龙图阁,进秘阁修撰,主管崇道观,提点江、淮等路坑冶铸钱,知镇江府兼沿江安抚,进右文殿修撰。宁止言:「京口控扼大江,为浙西门户,请分常州、江阴军及昆山、常熟二县隶本司,庶防秋时沿江号令归一,可以固守。」权户部侍郎,总领三宣抚司钱粮。张浚都督诸军,以为行府属。除史部侍郎,进徽猷阁直学士、知秀州,升显谟阁,提举太平观,卒。

宁止有文名,慷慨喜论事。当艰难时,上疏言阙失,指切隐微,多人所难言。乞禁王安石《日录》,复贤良方正科,用司马光十科荐士法,仿唐制宰执论事以谏官侍立,皆其显显者。勤王之举,吕颐浩纪其有输忠赞谋之劳。宁止与一止、岑皆群从昆弟,帝尝称宁止忠、一止清、岑敏云。有《教忠堂类稿》十卷。

胡交修字已楙,常州晋陵人。登崇宁二年进士第,授泰州推官,试词学兼茂科。给事中翟汝文同知贡举,得其文曰:「非吾所能及也。」置之首选,除编类国朝会要所检阅文字。政和六年,迁太常博士、都官郎,徙祠部,迁左司官,拜起居舍人、起居郎。昭慈太后垂帘听政,除右文殿修撰、知湖州。

建炎初,以中书舍人召,辞不至,改徽猷阁待制、提举杭州洞霄宫。三年,复以舍人召,诏守臣津发,寻进给事中、直学士院兼侍讲。入对,首论天下大势曰:「淮南当吾膺,将士遇敌先奔,无藩篱之卫。湖、广带吾胁,群盗乘间窃发,有腹心之忧。江、浙肇吾基,根本久未立。秦、蜀张吾援,指臂不相救。宜诏二三大臣修政事,选将帅,搜补卒乘,以张国势,抚绥疲瘵,以固国本。」

帝又出手诏,访以弭盗保民、丰财裕国、强兵御戎之要,交修疏言:「昔人谓甑有麦饭,床有故絮,虽仪、秦说之不能使为盗,惟其冻饿无聊,日与死迫,然后忍以其身弃之于盗贼。陛下下宽大之诏,开其自新之路,禁苛慝之暴,丰其衣食之源,则悔悟者更相告语欢呼而归。其不变者,党与携落,亦为吏士所系获,而盗可弭,盗弭则可以保民矣。沃野千里,残为盗区,皆吾秔稻之地。操弓矢,带刀剑,椎牛发冢,白昼为盗,皆吾南亩之民。陛下抚而纳之,反其田里,无急征暴敛,启其不肖之心,耕桑以时,各安其业,谷帛不可胜用,而财可丰,财丰则可以裕国矣。日者翟兴连西路,董平据南楚,什伍其人,为农为兵,不数年,积粟充牣,雄视一方。盗贼犹能尔,况以中兴二百郡地,欲强兵以御寇,不能为翟兴辈之所为乎?」世以为名言。

李成盗江、淮,廷议欲亲征,交修谓:群盗猖狂,天子自将,胜之则不武,不胜则贻天下笑。此将帅之责,何足以辱王师?」议遂格,盗寻遁。

周杞守常州,坐残虐免。会大旱,帝问交修致旱之由,对以殆杞佚罚之故,乃以杞属吏。杞疑为交修所谗,上书告其罪,遣大理寺丞胡蒙诣常按验。交修无所絓,然群从多抵罪。寻以徽猷阁待制提举太平观。

六年,召为给事中、刑部侍郎、翰林学士、知制诰兼侍读。久之,迁刑部尚书。汀州宁化县论大辟十人,狱已上,知州事郑强验问,无一人当死,交修乞治县令冒赏杀无辜罪。江东留狱追逮者尚六百人,交修言:「若待六百人俱至,则瘐死者众矣,请以罪状明白者论如律,疑则从轻。」诏皆如其言。

朝论欲以四川交子行之诸路,交修力陈其害,谓:「崇宁大钱覆辙可鉴,当时大臣建议,人皆附和,未几钱分两等,市有二价,奸民盗铸,死徙相属。以今交子校之大钱,无铜炭之费,无鼓铸之劳,一夫挟纸日作十数万,真赝莫辨,售之不疑,一触宪网,破家坏产,以赏告捕,祸及无辜。岁月之后,公私之钱尽归藏镪之家,商贾不行,市井萧条,比及悔悟,恐无及矣。」时议大举,交修曰:「今妄言无行之徒,为迎合可喜之论,吾无以考验其实,遽信之以举事,岂不误国哉?」帝览之矍然。翌日,出其奏示大臣曰:「交修真一士之谔谔也。」

蜀帅席益既去,帝问交修孰可守蜀者,对以臣从子世将可用,遂以世将为枢密直学士、四川安抚制置使。世将在蜀五年,号为名帅。

自重兵聚关外以守蜀,饷道险远,漕舟自嘉陵江而上,春夏涨而多覆,秋冬涸而多胶。绍兴初,宣抚副使吴玠始行陆运,调成都、潼川、利州三路夫十万,县官部送,徼赏争先,十毙三四。至是交修言:「养兵所以保蜀也,民不堪命则腹心先溃,何以保蜀?臣愚欲三月以后、九月以前,第存守关正兵,余悉就粮他州,如此则守关者水运可给,分戍者陆运可免。」帝命学士院述交修意,诏玠行之。

议徽宗配享功臣,交修奏:「韩忠彦建中靖国初为相,贤誉翕然,时号'小元祐'。」从之,人大允服。

八年夏,以亲老,除宝文阁学士、知信州。入辞,上欲留侍经筵,力言母老,愿奉祠里中以便养。帝曰:「卿去,行复召矣。」改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九年六月召还,除兵部尚书、翰林学士兼侍讲。时河南新复,交修奏;「京西、陕右取士之法,乞如祖宗时设诸科之目,以待西北之士;别为号于南宫,以收五路之才。」诏令礼部讨论。逾年,复请补外,除端明殿学士、知合州。却私请,免上供以万计,领州数月卒。

交修简重寡言,进止有度,为文不事琢雕,坦然明白,在词苑号为称职。自其从祖宿、从父宗愈至交修、世将,皆在禁林。中兴以后,学士三入者自交修始。交修裒次为书,号《四世丝纶集》,以侈一门之遇。至于事继母以孝闻,抚二弟极其友爱,遇恩以次补官,若交修者,其文行之兼副者欤!

綦崇礼,字叔厚,高密人,后徙潍之北海。祖及父皆中明经进士科。崇礼幼颖迈,十岁能作邑人墓铭,父见大惊曰:「吾家积善之报,其在兹乎!」

初入太学,诸生溺于王氏新说,少能词艺者。徽宗幸太学,崇礼出二表,祭酒与同列大称其工。登重和元年上舍第,调淄县主簿,为太学正,迁博士,改宣教郎、秘书省正字,除工部员外郎,寻为起居郎、摄给事中。召试政事堂,为制诰三篇,不淹晷而就,辞翰奇伟。拜中书舍人,赐三品服,进用之速,近世所未有,高宗犹以为得之晚。

车驾如平江,有旨邹浩追复龙图阁待制,崇礼当行词,推帝所以褒恤遗直之意,有曰:「处心不欺,养气至大。言期寤意,引裾尝犯于雷霆;计不顾身,去国再迁于岭徼。群臣动色,志士倾心。」又曰:「英爽不忘,想生气之犹在;奸谀已死,知朽骨之尚寒。」同列推重,除试尚书吏部侍郎,时从官惟崇礼与汪藻,寻兼直学士院。以徽猷阁直学士知漳州,其俗悍强,号难治,属有巨寇起建州,声撼邻境,人心动摇,崇礼牧民御众,一如常日,讫盗息,环城内外按堵如故。

徙知明州,召为吏部侍郎兼权直学士院。时有诏侍从官日轮一员,具前代及本朝事关治体者一二事进入,崇礼言:「祖宗以来选用儒臣,以奉讲读。若令从官一例献其所闻,既非旧典,且又越职,望令讲读官三五日一进。」乃命学士与两省官如前诏。又言:「驻跸临安,以浙西为根本,宜固江、淮之守,然后可以图兴复。蜀在万里外,当召用其士夫,慰安远人之心。」时兵革后,省曹簿书残毁几尽,崇礼再执铨法,熟于典故,讨论沿革,援据该审,吏不得容其私。后有诏重刊七司条敕,崇礼所建明,悉著为令。

移兵部侍郎,仍进直学士院。御笔处分召至都堂,令条具进讨固守利害。崇礼奏:「谍传金人并兵趣川、陕,盖以向来江左用兵非敌之便,故二三岁来悉力窥蜀。其意以谓蜀若不守,江、浙自摇,故必图之,非特报前日吴玠一败而已。今日利害,在蜀兵之胜负。」又奏:「君之有臣,所以济治。臣效实用,则君享其功;臣窃虚名,则君受其弊。实用之利在国,虚名之美在身。忠于国者,不计一己之毁誉,惟天下之治乱是忧;洁其身者,不顾天下之治乱,惟一己之毁誉是恤。然效力于国,其实甚难,世未必贵;窃名于己,其为则易,且以得誉。二者有关于风俗甚大,是不可不察也。」

九月,御笔除翰林学士,自靖康后,从官以御笔除拜自此始。杨惟忠、邢焕以节度使致仕,告由舍人院出,崇礼言:「祖宗时,凡节钺臣僚得谢,不以文武,并纳节别除一官致仕。熙宁间,富弼以元勋始令特带节钺致仕,其后继者曾公亮、文彦博,他人岂可援以为例。」诏自今如祖宗故典。

进兼侍读兼史馆修撰。时有旨重修神宗、哲宗《正史》。兵火之后,典籍散亡,崇礼奏:「《神宗实录》墨本,元祐所修已是成书,朱本出蔡卞手,多所附会,乞将朱墨本参照修定。《哲宗实录》,崇宁间蔡京提举编修,增饰语言,变乱是非,难以便据旧录修定,欲乞访求故臣之家文献事迹参照。」又奏:「知湖州汪藻编类元符庚辰至建炎己酉三十年事迹,乞下藻以已成文字赴本所。」并从之。先是,藻奉诏访求甚备,未及修纂,崇礼取而专之。

尝进唐太宗录刺史姓名于屏风故事,曰:「连千里之封得一良守,则千里之民安;环百里之境得一良令,则百里之民说。牧民之吏咸得其良,则治功成矣。苟能效当时之事,以守令姓名详列于屏,简在帝心,则人知尽心职业。」再入翰林凡五年,所撰诏命数百篇,文简意明,不私美,不寄怨,深得代言之体。

以宝文阁直学士知绍兴府。刘豫导金人入侵,扬、楚震扰,高宗躬御戎衣次吴会。崇礼以近臣承宁方面,谓:「浙东一道为行都肘腋之地,备御不可不谨。」密疏于朝,得便宜从事。于是缮城郭,厉甲兵,输钱帛以犒王师,简舟舰以扼海道,疚心夙夜,殆废食寝。及春,帝还,七州晏然不知羽檄之遽。斯年,上印绶,退居台州。卒年六十,赠左朝议大夫。

崇礼妙龄秀发,聪敏绝人,不为崖岸斩绝之行。廉俭寡欲,独覃心辞章,洞晓音律,酒酣气振,长歌慷慨,议论风生,亦一时之英也。中年顿剉场屋,晚方登第,以县主簿骤升华要,极润色论思之选。端方亮直,不惮强御,秦桧罢政,崇礼草词显著其恶无所隐,桧深憾之。及再相,矫诏下台州就崇礼家索其稿,自于帝前纳之,且将修怨。会崇礼已没,故身后所得恩泽,其家畏惧不敢陈,士大夫亦无敢为其任保。楼钥尝叙其文,以为气格浑然天成,一旦当书命之任,明白洞达,虽武夫远人晓然知上意所在云。

论曰:建炎、绍兴之际,网罗俊彦,布于庶职,如卫肤敏以下七人者,其论议时政,指陈阙失,虽或好恶多不同,亦皆一时之表表者,矧一止、宁止兄弟之忠清,交修、崇礼之祠翰,又有助于治化者焉。

列传第一百三十八

○章谊韩肖胄陈公辅张PE胡松年曹勋李稙韩公裔

章谊,字宜叟,建州浦城人。登崇宁四年进士第,补怀州司法参军,历漳、台二州教授、杭州通判。建炎初,陈通寇钱塘,城闭,部使者檄谊聚杭州七县弓兵,以张声势。会王渊讨贼,谊随渊得入城,贼平,旋加抚定,人皆德之。

帝幸临安,苗、刘为变,帝御楼,宰臣百执事咸在,人心汹汹。帝问群臣曰:「今日之事何如?」浙西安抚司主管机宜文字时希孟辄曰:「乞问三军。」谊越班斥之曰:「问三军何义?若将鼓乱邪?」希孟却立屏息,帝嘉之。事定,窜希孟吉阳军,谊迁二秩,擢仓部员外郎。奉使二浙,贸易祠牒以济军用,以稽迟罢。未几,召为驾部员外郎,迁殿中侍御史。

张浚宣抚陕西,谊奏:「自赵哲退败,事任已重,处断太专,当除副贰,使之自助。」何赠官,谊论其「折冲无谋,守御无策,乃中国招祸之首」。乞寝免。

邵青自太平乘舟抵平江,所至劫掠。谊请置水军于驻跸之地,且言:「古舟师有三等,大为阵脚,次为战船,小为传令,皆可为战守之备。」诏淮南三宣抚措置。谊又献战守四策,谓:「金人累岁南侵,我亦累岁奔走,盖谋国之臣误陛下也。比者驻跸扬州,有兵数十万,可以一战。斥候不明,金人奄至,逾江而东,此宰相黄潜善、汪伯彦过也。前年,移跸建康,兵练将勇,据长江之险,可守矣。舟师不设,二相异意,金人未至,遵海而南,此宰相吕颐浩过也。不知今年守战之策安所从出?执政大臣谁为陛下任此事者?臣愚谓有江海,必资舟楫战守之具;有险阻,必资郡县防守之力;有兵将,必驾驭抚循,不可为将帅自卫之资;有粮赋,必漕运转输,不可为盗贼侵据之用。四者各付能臣,分路以办,重赏严罚,谁敢不用命哉!」

诏问保民、弭盗、遏寇、生财之策,谊对曰:「去奸贪残虐之吏,则民可保;用循良廉平之吏,则盗可弭;敌寇未遏,以未得折冲御侮之臣;财赋未裕,以未得掌财心计之臣。凡此四者,任人不任法,则政治可得而治矣。」

诏集议明堂配享,胡直儒等请合祭天地,而以太祖、太宗配。谊言:「稽之经旨则未合,参之典故则未尽,施之事帝则未为简严。今国家既以太祖配天于郊,比周之后稷,则太宗宜配帝于明堂,以比周之文王。仁宗皇祐二年,始行明堂合祭天地,并配祖宗,乃一时变礼。至嘉祐七年,再行宗祀,已悟皇祐之非,乃罢配享,仍彻地示之位,故有去并侑烦文之诏。如嘉祐之诏,则太祖地示已不与祭;元丰正祀典之诏,则悉罢群祀。臣等谓将来明堂大飨,宜专祀昊天上帝,而以太宗配。」后不果行。

绍兴二年,除大理卿。宰相奏知平江府,帝曰:「谊儒者,赖其奏谳平恕,使民不冤,勿令补外。」寻除权吏部侍郎,乞:「诏有司编类四选通知之条,与一司专用之法,兼以前后续降指挥,自成一书。如此则铨曹有可守之法,奸吏无舞文之弊,书成而吏铨有所执守矣。」

改刑部侍郎兼详定一司敕令,谊奏:「比修绍兴敕令格式,其忠厚之意,则本于祖宗;其纲条之举,则仍于旧贯。今在有司,为日既久,州县推行,渐见牴牾。欲承疑遵用,则众听惑而不孚;欲因事申明,则法屡变而难守。乞诏监司、郡守与承用官司,参考祖宗旧典,各摭新书之阙遗,条具以闻,然后命官审订删去,著为定法。」

迁徽猷阁直学士、枢密都承旨,谊奏:「汉有南北两屯,唐有南北两卫,皆天子自将之兵。祖宗所置殿班亲军,处禁门之内,皆极天下之选。今日神武兵萃于五军,多逃亡之余,市井之人,殿班亲军,倚以侍卫者,曾无千百。愿陛下酌汉、唐南北禁卫之意,修本朝遴选班直之法,选五军及诸州各为一卫,合取万人,分为两卫,则禁卫增严,王室大竞矣。」

四年,金遣李永寿、王翊来,求还刘豫之俘,及西北人在东南者,又欲画江以益刘豫。时议难之,欲遣大臣为报使。参政席益以母老辞,荐谊为代,加谊龙图阁学士,充军前奉表通问使,给事中孙近副之。谊至云中,与粘罕、兀室论事,不少屈。金人谕亟还,谊曰:「万里衔命,兼迎两宫,必俟得请。」金人乃令萧庆授书,并以风闻事责谊,谊诘其所自,金人以实告,乃还。至南京,刘豫留之,以计得归。帝嘉劳之,擢刑部尚书。

是冬,帝亲征,王师大捷于淮阴,谊扈从。还临安,迁户部尚书,谊言:「祖宗设官理财,内则户部,外则诸路转运使、副,东南委输最盛,则又置发运,以督诸路供输之入,皆有移用补助之法,户部仰以不乏者也。今川、广、荆湖土贡岁输,不入王府者累年矣,皆发运使失职之罪也。顷因定都汴京,故发运使置司真、泗,今驻吴会,则发运当在荆湖南、北之间。望讨论发运置司之地,选能臣以充其任。」又言:「户部左右曹之设,诸路运司则左曹之属也,提举则右曹之属也。若复发运司,於诸路各置转运使副二员,以一员检察常平,以应右曹之选,则户部财用无陷失矣。」

五年,以疾请郡,除龙图阁学士、知温州。适岁大旱,米斗千钱,谊用刘晏招商之法,置场增直以籴,米商辐辏,其价自平。部使者以状闻,诏迁官一等。六年,移守平江。时将临幸,供亿繁夥,谊处之皆当於理。召对,赐带笏,帝曰:「此不足以偿卿之劳,其勿谢。」

明年,移跸建康,复为户部尚书。谊奏营田之策,谓:「京西、湖北、淮南东西失业者最多,朝廷必欲家给牛种、人给钱粮以劝耕,则财力不足。今三大将各屯一路,如各捐数县地均给将士,收其馀以省转输,非小补也。」

七年,帝还临安,以谊为端明殿学士、江南东路安抚大使、知建康府兼行宫留守。未几,提举毫州明道宫,代还。八年卒,年六十一,谥忠恪。

谊宽厚长者,故事台官言事,非挟怨以快己私,即用仇家言为人报复,谊独存大体,士论归之。立朝论事,奏疏无虑数十百篇,皆经国济时之策。初,席益荐谊使金,帝曰:「谊亦母老,朕当自谕之。」谊闻命,略无难色,戒其家人勿使母知。将行,告母曰:「是行不数月即归,大似往年太学谒告时尔。」及还,母竟不知其使金也。谊卒,母年九十二。子八人:「駽、驹、驷、驔、卒、駉、驰、骃。

韩肖胄,字似夫,相州安阳人。曾祖琦,祖忠彦,再世为相。父治。肖胄以荫补承务郎,历开封府司录。与府尹同对殿中,徽宗问其家世,赐同上舍出身,除卫尉少卿,赐三品服。

寻假给事中、充贺辽国生辰使。既还,时治守相州,请祠。肖胄因乞补外侍疾,诏除直秘阁、知相州,代其父任。陛辞,帝曰:「先帝诏韩氏世官于相。卿父子相代,荣事也。」在相四年,王师传燕,肖胄策幽蓟且有变,宜阴为守备。已而金骑入境,野无所掠而去。

建炎二年,知江州,入为祠部郎,迁左司。尝言:「中原未复,所恃长江之险,淮南实为屏蔽。沃野千里,近多荒废,若广修农事,则转饷可省,兵食可足。」自是置局建康,行屯田於江淮。又应诏陈五事,曰:远斥堠,戢戍兵,防海道,援中原,修军政。擢工部侍郎。

时川、陕马纲路通塞不常,肖胄请於广西邕州置司,互市诸蕃马,诏行之。时召侍从问战守计,肖胄条奏千余言,帝称其所对事理简当。吏部尚书席益叹曰:「援古证今,切于时用,非世官不能也。」

绍兴二年,诏百官各言省费裕国、强兵息民之策,肖胄言:「天下财赋窠名,旧悉隶三司,今户部惟有上供之目而已。问诸路窠名于户部,户部不能悉,问诸州窠名于漕司,漕司不能悉,失一窠名,则此项遂亡。愿诏诸路漕司,括州县出纳,可罢罢之,可并并之,立为定籍。漕司总诸州,户部总诸路,则无失陷矣。经费之大,莫过养兵。今人亡而冒请者众,愿立诸军核实之法,重将帅冒请之罪,则兵数得实,饷给不虚,省费裕国,此其大者。生民常赋之外,迫以军期,吏缘为奸,敛取百端。复为寇所迫逐,田桑失时,寇去复业,未及息肩,催科之吏已呼其门矣。愿诏郡邑,招集流散,官贷之种,俟及三年,始责其赋,置籍书之,以课殿最,强兵息民,此其先者。」时多所采纳。又请复天地、日月、星辰、社稷之祀,於是下有司定一岁祭礼。

迁吏部侍郎,时条例散失,吏因为奸,肖胄立重赏,俾各省记,编为条目,以次行之,舞文之弊始革。阵亡补官,得占射差遣,而在部常调人,守待不能注授,且有短使重难。肖胄请阵亡惟许本家用恩例,异姓候经任收使,遂无不均,且严六部出入之禁,而请托不行。

三年,拜端明殿学士、同签书枢密院事,充通问使,以胡松年副之,肖胄慨然受命。时金酋粘罕专执政,方恃兵强,持和战离合之策,行人皆危之。肖胄入奏曰:「大臣各循己见,致和战未有定论。然和乃权时之宜,他日国家安强,军声大振,誓当雪此仇耻。今臣等行,或半年不返命,必复有谋,宜速进兵,不可因臣等在彼而缓之也。」将行,母文语之曰:「汝家世受国恩,当受命即行,勿以我老为念。」帝称为贤母,封荣国夫人。

肖胄至金国,金人知其家世,甚重之,往返才半年。自帝即位,使者凡六七年未尝报聘,至是始遣人偕来。肖胄先北使入对,与朱胜非议不合,力求去,以旧职知温州,提举临安府洞霄宫。

五年,诏问前宰执战守方略,肖胄言:「女真等军皆畏服西兵劲锐善战,今三帅所统多西人,吴玠继有捷奏,军声益振,敌意必摇,攻战之利,臣固知之。自荆、襄至江、淮,绵亘数千里,不若择文武臣僚按行计度,求险阻之地,屯兵积粮,则形势相接。今淮东、西虽命宣抚使,然将屯置司,乃在江上,所遣偏裨分守,不过资以轻兵,势孤力弱,难以责其固志。当移二将于江北,使藩篱可固。」又言:「诸大将之兵自主庭户,更相仇疾。若欲并遣进攻,宜先命总帅,分以精锐,自成一军,号令既一,则诸将畴敢不听命。畿甸、山东、关河之民怨金人入骨,当以安集流亡,招怀归附为先,今淮南、江东西荒田至多,若招境上之人,授田给粮,捐其赋租,必将接迹而至。」又奏:「江之南岸,旷土甚多,沿江大将各分地而屯,军士旧为农者十之五六,择其非甚精锐者,使之力耕,农隙则试所习之技艺,秋成则均以所种之禾麦,或募江北流徒及江南无业愿迁之人分给之,创为营屯。止则固守,出则攻讨。」起知常州,召赴行在,提举万寿观,寻除签书枢密院事。

和议已定,复命肖胄为报谢使。接伴者逆于境,谓当称谢恩使。肖胄论难三四反,遂语塞。既至,金遣人就馆议事,肖胄随问随答,众皆耸听。其还,给毡车及顿递宴设,自肖胄始。

除资政殿学士、知绍兴府。寻奉祠,与其弟膺胄寓居于越几十年。事母以孝闻,弟不至不食,所得恩泽,皆先给宗族。卒,年七十六,谥元穆。

琦守相,作昼锦堂,治作荣归堂,肖胄又作荣事堂,三世守乡郡,人以为荣。

陈公辅,字国佐,台州临海人。政和三年,上舍及第,调平江府教授。朱勔方嬖幸,当官者奴事之,公辅绝不与交。勔有兄丧,诸生欲往吊,公辅不予告。勔不悦,讽权要移公辅越州。累迁权应天府少尹,除秘书郎。

靖康初,二府多宣和旧人,公辅言:「蔡京、王黼用事二十余年,台谏皆缘以进,唐重、师骥为太宰李邦彦引用,谢克家、孙觌为纂修蔡攸引用,及邦彦作相,又附丽以进。此四人者,处台谏之任,臣知其决不能言宰相大臣之过。愿择人臣中朴茂纯直,能安贫守节、不附权幸、慷慨论事者,列之台谏,则所任得人,礼义廉耻稍稍振起,敌国闻之,岂不畏服哉!」时吴敏、李纲不协,公辅奏:「陛下初临万机,正赖其同心合谋,而二臣不和,已有其迹,愿谕以圣训,俾务一心以安国家。」

徽宗渡江未还,人情疑惧,公辅力陈父子之义,宜遣大臣迎奉。钦宗嘉之,擢为右司谏。孟夏享景灵宫,遂幸阳德、佑神观。公辅谏不当如平时事宴游,论:「蔡京父子怀奸误国,终未行遣。今朝廷公卿百执事半出其门,必有庇之者。」诏谪京崇信军节度副使,德安府安置。又奏:「朱勔罪恶,都城之民皆谓已族灭其家,乞勿许其子姓随上皇入京。」

时有指公辅为李纲之党,鼓唱士庶伏阙者。公辅自列,因辞位,后陈三事:其一言李纲书生,不知军旅,遣援太原,乃为大臣所陷,必败事。其二言余应求不当以言远谪。其三言方复祖宗法度,冯澥不宜更论熙宁、元丰之政。语触时宰,遂与应求、程瑀、李光俱得罪,斥监合州税。

高宗即位,召还,除尚书左司员外郎。明年,始达维扬。初,李纲得政,公辅自外除郎,未至而纲罢,改南剑州,寻予宫观。

绍兴六年,召为吏部员外郎。疏言:「今日之祸,实由公卿大夫无气节忠义,不能维持天下国家,平时既无忠言直道,缓急讵肯伏节死义,岂非王安石学术坏之邪?议者尚谓安石政事虽不善,学术尚可取。臣谓安石学术之不善,尤甚于政事,政事害人才,学术害人心,《三经》、《字说》诋诬圣人,破碎大道,非一端也。《春秋》正名分,定褒贬,俾乱臣贼子惧,安石使学者不治《春秋》;《史》、《汉》载成败安危、存亡理乱,为圣君贤相、忠臣义士之龟鉴,安石使学者不读《史》、《汉》。王莽之篡,扬雄不能死,又仕之,更为《剧秦美新》之文。安石乃曰:'雄之仕,合于孔子无可无不可之义。'五季之乱,冯道事四姓八君,安石乃曰:'道在五代时最善避难以存身。'使公卿大夫皆师安石之言,宜其无气节忠义也。」复授左司谏,言:「中兴之治在得天得人,以孝感天,以诚得民。」帝善其深得谏臣体,赐三品服,令尚书省写图进入,以便观览。

公辅感帝知遇,益罄忠鲠,言:「正心在务学,治国在用人,朝廷之祸在朋党。」仍乞增轮对官,令审计、官告、粮料、榷货、监仓及茶场等官,有己见,许面对。时有诏将驻跸建康,公辅上疏陈攻守之策,且乞选大臣镇淮西,增兵将守要害,使西连鄂、岳,东接楚、泗,皆有掎角之形。

徽宗讣至,公辅请宫中行三年之丧,视朝服淡黄,群臣未可纯吉服,明堂未当以徽宗配,宜罢临轩策士。又乞权罢讲筵,事不行。

迁尚书礼部侍郎。会赵鼎言进退人才乃其职分,疏稍侵公辅,因力请祠。除集英殿修撰、提举江州太平观,寻知处州。升徽猷阁待制,乃提举太平观。卒,年六十六,赠太中大夫。有《文集》二十卷,《奏议》十二卷,行于世。公辅论事剀切,疾恶如仇,惟不右程颐之学,士论惜之。

张PE,字柔直,福州人。举进士,为小官,不与世诡随。时蔡京当国,求善训子弟者,PE适到部,京族子应之以PE荐,PE再三辞,不获,遂即馆,京亦未暇与之接。PE严毅耸拔,意度凝然,异于他师,诸生已不能堪,忽谓之曰:「汝曹曾学走乎?」诸生骇而问曰:「尝闻先生教令读书徐行,未闻教以走也。」PE曰:「天下被而翁破坏至此,旦夕贼来,先至而家,汝曹惟有善走,庶可逃死尔。」诸子大惊,亟以所闻告京,曰:「先生心恙。」京矍然曰:「此非汝所知也。」即见PE深语,PE慷慨言曰:「宗庙社稷,危在旦夕。」京敛容问计,PE曰:「宜亟引耆德老成置诸左右,以开道上心。罗天下忠义之士,分布内外,为第一义尔。」京因扣其所知,遂以杨时荐,于是召时。

PE后守南剑州,迁福建路转运判官。未行,会范汝为陷建州,遣叶彻拥众寇南剑。时统制官任士安驻军城西,不肯力战,PE独率州兵与之战,分为数队,令城中杀羊牛豕作肉串,仍多具饭。将战,则食第一队人,既饱,遣之入阵,便食第二队人,度所遣兵力将困,即遣第三队人往代,第四至五六队亦如之。更迭交战,士卒饱而力不乏。彻中流矢死,众败走。PE知士安惧无功,即函彻首与之,州兵皆愤,PE曰:「贼必再至,非与大军合力不能破也。」士安得之大喜,遂驰报诸司,谓已斩彻。未几,彻二子果引众声言复父仇,缟素来攻。于是士安与州兵夹攻,大败之,城赖以全。

再知处州,尝欲造大舟,幕僚不能计其直,PE教以造一小舟,量其尺寸,而十倍算之。又有欲筑绍兴园神庙垣,召匠计之,云费八万缗,PE教之自筑一丈长,约算之可直二万,即以二万与匠者。董役内官无所得,乃奏绍兴空乏难济,太后遂自出钱,费三十二万缗。以直龙图阁知虔州,荡平余寇,进秘阁修撰,卒。后庙食邵武。

胡松年字茂老,海州怀仁人。幼孤贫,母粥机织,资给使学,读书过目不忘,尤邃于《易》。政和二年,上舍释褐,补潍州教授。八年,赐对便殿,徽宗伟其状貌,改校书郎兼资善堂赞读。为殿试参详官,以沈晦第一,徽宗大悦曰:「朕久闻晦名,今乃得之。」迁中书舍人。

时方有事燕云,松年累章谓边衅一开,有不胜言者。咈时相意,提举太平观。建炎间,密奏中原利害,召赴行在,出知平江府。未入境,贪吏解印敛迹,以兴利除害十七事揭于都市,百姓便之。加徽猷阁待制。奏防江利害:一曰立国无藩篱之固,二曰遣将无首尾之援,三曰不攻敌技之所短。

召为中书舍人。言武昌、九江、建昌、京口、吴江、钱塘、明、越宜各屯水战士三千以为备。唐恪追复观文殿学士,松年缴奏曰:「靖康之祸,何轻脱寡谋,宜为罪首。去年秦桧还朝,力称其抗义守正,遂被褒赠,已大咈士论。今恪子琢自陈其父不获伸迎请二帝之谋,饮药而死。此事凛然,追踪古人。宜诏有司详考实状,庶不为虚美,以示激劝。」

除给事中。会选将帅,松年奏:「富贵者易为善,贫贱者难为功,在上之人识擢何如尔。愿陛下亲出劳军,即行伍搜简之,必有可为时用者。」又奏:「恢复中原,必自山东始,山东归附,必自登、莱、密始,不特三郡民俗忠义,且有通、泰飞艘往来之便。」除兼侍讲。

王伦使金还,言金人欲再遣重臣来计议,以松年试工部尚书为韩肖胄副,充大金奉表通问使。时使命久不通,人皆疑惧,松年毅然而往。至汴京,刘豫令以臣礼见,肖胄未答,松年曰:「圣主万寿。」豫曰:「圣意何在?」松年曰:「主上之意,必复故疆而后已。」使还,拜吏部尚书。

岳飞收复襄、汉,令松年筹度守御事。松年奏:「乞飞班师,徐窥刘豫意向,若豫置不问,其情叵测,当饬将士谨疆场可也。」又条战舰四利:一曰张朝廷深入之军势,二曰固山东欲归之民心,三曰震叠强敌,使不敢窥江、浙,四曰牵制刘豫不暇营襄、汉。

除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首奏八事:立规摹以定中兴之基,振纪纲以尊朝廷之势,驭将帅使知畏,抚士卒使知劝,收予夺之柄,察毁誉之言,无以小疵弃人才,无以虚文废实效。又荐张敌万:「向在淮南诱敌深入,步骑四集,悉陷于淖,无得解者,金人至今胆落。乞令统率军马别为任使,庶几外阃浙多名将,不独仗倚三四人而已。」

谍报刘豫于登、莱、海、密具舟楫,淮阳、顺昌积刍粟,欲凭藉金人侵我边鄙。议者谓韩、刘、岳各当一面,可保无虞。松年奏:「三人声势初不相属,缓急必不相救。况海道阔远,苏、秀、明、越最为要冲,乞选精兵万人,命一大臣往驻建康,亲督世忠、光世守采石、马家渡,以张两军之势,仍以兵五千屯明州、平江,控御江海。或无人可遣,臣愿疾驰以赴其急。」诏遣松年往江上,与诸将会议进讨,因觇贼情。帝决意亲征,遂次平江,命松年权参知政事,专治战舰,张浚专治军器。松年曰:「议论既定,力行乃有效,若今日行,明日止,徒纷纷无益。」

俄以疾提举洞霄宫,卜居阳羡,虽居闲不忘朝廷事,屡言和籴科敛、防秋利害,帝皆嘉纳。十六年,病革,呼其子曰:「大化推移,有所不免。」乃就枕,鼻息如雷,有顷卒,人谓不死也。年六十。

松年平生不喜蓄财,每除官例赐金帛,以军兴费广,一无所陈请,或劝其白于朝,曰:「弗请则已,白之是沽名也。」喜宾客,奉入不足以供费,或请节用为子孙计。松年曰:「贤而多财,则损其志,况俸廪,主上所以养老臣也。」自持囊至执政,所举自代,皆一时闻人,所荐一以至公,权势莫能夺。

方秦桧秉政,天下识与不识,率以疑忌置之死地,故士大夫无不曲意阿附为自安计。松年独鄙之,至死不通一书,臣以此高之。

曹勋,字公显,阳翟人。父组,宣和中,以阁门宣赞舍人为睿思殿应制,以占对开敏得幸。勋用恩补承信郎,特命赴进士廷试,赐甲科,为武吏如故。

靖康初,为阁门宣赞舍人、勾当龙德宫,除武义大夫。从徽宗北迁,过河十余日,谓勋曰:「不知中原之民推戴康王否?」翌日,出御衣书领中曰:「可便即真,来救父母。」并持韦贤妃、邢夫人信,命勋间行诣王。又谕勋:「见康王第言有清中原之策,悉举行之,毋以我为念。」又言「艺祖有誓约藏之太庙,不杀大臣及言事官,违者不祥」

勋自燕山遁归。建炎元年七月,至南京,以御衣所书进入。高宗泣以示辅臣。勋建议募死士航海入金国东京,奉徽宗由海道归,执政难之,出勋于外,凡九年不得迁秩。绍兴五年,除江西兵马副都监,勋以远次为请,改浙东,言者论其不闲武艺,专事请求,竟夺新命。

十一年,兀术遣使议和,授勋成州团练使,副刘光远报之。及淮,遇兀术,遣还,言当遣尊官右职持节而来,盖欲亟和也。勋还,迁忠州防御使。金使萧毅等来,命勋为接伴使。未几,落阶官为容州观察使,充金国报谢副使,召入内殿,帝洒泣,谕以恳请亲族之意。及见金主,正使何铸伏地不能言,勋反覆开谕,金主首肯许还梓宫及太后。勋归,金遣高居安等卫送太后至临安,命勋充接伴使。迁保信军承宣使、枢密副都承旨。

二十九年,拜昭信军节度使,副王纶为称谢使。时金主亮已定侵淮计,勋与纶还,言邻国恭顺,和好无他,人讥其妄。孝宗朝加太尉、提举皇城司、开府仪同三司。淳熙元年卒,赠少保。

李稙,字元直,泗州临淮人。幼明敏笃学,两举于乡。从父中行客苏轼门,太史晁无咎见之曰:「此国士也。」以女妻焉。

靖康初,高宗以康王开大元帅府。湖南向子諲转运京畿,时群盗四起,饷道厄绝,环视左右无足遣者。有以稙荐,遂借补迪功郎,使督四百艘,总押犒师银百万、粮百万石,招募忠义二万余众,自淮入徐趋济,凡十余战,卒以计达。时高宗驻师钜野,闻东南一布衣统众而至,士气十倍,首加劳问。稙占对详敏,高宗大悦,亲赐之食,曰:「得一士如获拱璧,岂特军饷而已。」承制授承直郎,留之幕府。

稙三上表劝进:「愿蚤正大宝,以定人心,以应天意。」三降手札奖谕。稙感激知遇,言无不尽,为汪伯彦、黄潜善所忌。高宗既即位,为东南发运司干办公事,寻以奉议郎知潭州湘阴。县经杨么荡析,稙披荆棘,立县治,发廪粟,振困乏,专以抚摩为急。

丞相张浚督师江上,知稙才,荐为朝奉郎、鄂州通判。大盗马友、孔彦舟未平,稙请修战舰,习水战,分军马为左右翼,大破彦舟伏兵,诛马友,二盗平。浚以破贼功上于朝,转朝奉大夫、通判荆南府。秩满,除尚书户部员外郎。

时秦桧当国,凡帅府旧僚率皆屏黜,浚亦去国。稙即丐祠奉亲,寓居长沙之醴陵十有九年,杜门不仕。

桧死,子諲以户部尚书居迩列,语及龙飞旧事,识稙姓名,除户部郎中。稙始入见,帝曰:「朕故人也。」方有意大用,以母老,每辞,愿便养,除知桂阳军。丁母忧,归葬,哀毁庐墓,有白鹭朱草之祥。刘锜遗之书曰:「忠臣孝子,元直兼之矣。」

服阕,参政钱端礼荐差知琼州。陛辞,帝慨然曰:「卿老矣,琼管远在海外。」改知徽州。徽俗崇尚淫祠,稙首以息邪说、正人心为事,民俗为变。转朝请大夫、直秘阁,改知镇江府,迁江、淮、荆湘都大提点坑冶铸钱公事。

逾年,金人败盟,朝廷将大举,以稙漕运有才略,授直敷文阁、京西河北路计度转运使。稙措画有方,廷议倚重。乾道元年,迁提刑江西。二年,直宝文阁、江南东路转运使兼知建康军府兼本路安抚使,主管行宫留守司事。

稙上书极言防江十策,其略曰:「保荆、襄之障,以固本根;审中军所处,以俟大举;搜选强壮,以重军势;度地险厄,以保居民;避敌所长,击其所短;金人降者宜加赏劝。」皆直指事宜,不为浮泛。疏上,帝嘉其言,以太府卿召赴阙,有疾不克上道,遂以中奉大夫、宝文阁学士致仕,还湘。

时胡安国父子家南岳下,刘锜家湘潭,相与往还讲论,言及国事,必忧形于色,始终以和议为恨。年七十有六卒。有文集十卷,题曰《临淮集》,庐陵胡铨为之序。谥忠襄。

子五人,汝虞知桃源县,汝士朝奉大夫、知黄州,汝工知昌化军。

韩公裔,字子扆,开封人。初以三馆吏补官,掌韦贤妃阁笺奏,寻充康王府内知客。金兵犯京,王出使,公裔从行。渡河,将官刘浩、吴湛私斗,公裔谕之乃解。次磁州,军民戕奉使王云,随王车入州廨,公裔复谕退之。王之将南也,与公裔谋,间道潜师夜起,迟明至相,磁人无知者,自是亲爱愈笃。及兵退,张邦昌遣人同王舅韦渊来献传国玺。时渊自称伪官,议者又谓邦昌不可信,王怒将诛渊,公裔曰:「神器自归,天命也。」王遂受玺,命公裔掌之。公裔力救渊,释其罪。

元祐后诏王入承大统,府僚谓金兵尚近,宜屯彭城。公裔言:「国家肇基睢阳,王亦宜于睢阳受命。」时前军已发,将趋彭城,会天大雷电,不能前,王异之,夜半抗声语公裔曰:「明日如睢阳,决矣。」既即帝位,公裔累迁武功大夫、贵州防御使。

后以事忤黄潜善,适帝幸维扬,公裔丐去,潜善以为避事,遂降三官,送吏部。帝幸越,念其旧劳,召复故官、干办皇城司,仍带御器械,累迁至广州观察使、提举佑神观。

公裔给事藩邸三十余年,恩宠优厚,每置酒慈宁宫,必召公裔。会修《玉牒》,元帅府事多放佚,秦桧以公裔帅府旧人,奏令修书官就质其事。俄除保康军承宣使,桧疑其舍己而求于帝,衔之。右谏议大夫汪勃希桧意,劾罢公裔,遂与外祠,在外居住,而帝眷之不衰。

桧死,即复提举佑神观,赐第和宁门西,帝曰:「朕与东朝欲常见卿,故以自近耳。」升华容军节度使,寻致仕。后华容军复为岳阳军,公裔遂换岳阳军节度使。高宗既内禅,尝与孝宗语其忠劳,因诏所居郡善视之。乾道二年卒,年七十五,赠太尉,谥恭荣,官其亲族八人。高宗赐金帛甚厚。

公裔律身稍谨,不植势,不市恩,又敢与黄潜善、秦桧异,斯亦足取云。

论曰:章谊有蹇谔之节,肖胄席父祖之荫,二人多所论建,奉使不辱,亦可取矣。陈公辅得谏臣之体,其劾蔡京、王黼之党,论吴敏、李纲之隙,是矣。然既辨安石学术之害,而不尚程颐之学,何邪?张PE斥蔡京之祸,荐杨时之贤,其趣操正矣,况平寇有术,而不自以为功乎?松年鄙秦桧而不交,知命通方,固不易得。而曹勋崎岖兵间,稍著劳效,然金人入侵之计已决,犹曰邻国恭顺无他,何其见几之不早邪?若李稙、韩公裔早著忠荩,为天子故人,能与黄潜善、秦桧为异,闭门不出,待时而动,斯亦知所向方者哉!

列传第一百三十九

○何铸王次翁范同杨愿楼炤勾龙如渊薛弼罗汝楫子愿附萧振

何铸,字伯寿,余杭人。登政和五年进士第,历官州县,入为诸王宫大小学教授、秘书郎。御史中丞廖刚荐铸操履劲正,可备拾遗补阙之选。即命对。铸首陈:「动天之德莫大于孝,感物之道莫过于诚。诚孝既至,则归梓宫于陵寝,奉两宫于魏阙,绍大业,复境土,又何难焉。」帝嘉纳之。

拜监察御史,寻迁殿中侍御史。上疏论:「士大夫心术不正,徇虚以掠名,托名以规利。言不由中而首尾向背,行险自售而设意相倾者,为事君之失。怀险戏之谋,行刻薄之政,轻儇不庄,慢易无礼者,为行己之失。乞大明好恶,申饬中外,各务正其心术,毋或欺诞。」盖有所指也。时迁温州诸宫殿神像于湖州,有司迎奉,所过骚然。铸言:「孝莫大于宁神,宁神莫大于得四海之欢心。浙东旱荒,若加勤动,恐道路怨咨。乞务从简约,不得过为骚扰。」疏奏,其事遂已。擢右谏议大夫。论:「中兴之功,在于立志,天下之事济与否,在于思与不思。愿陛下事无大小,精思熟虑,求其至当而行。如是,则事无过举矣。」寻拜御史中丞。

先是,秦桧力主和议,大将岳飞有战功,金人所深忌,桧恶其异己,欲除之,胁飞故将王贵上变,逮飞系大理狱,先命铸鞫之。铸引飞至庭,诘其反状。飞袒而示之背,背有旧涅「尽忠报国」四大字,深入肤理。既而阅实俱无验,铸察其冤,白之桧。桧不悦曰:「此上意也。」铸曰:「铸岂区区为一岳飞者,强敌未灭,无故戮一大将,失士卒心,非社稷之长计。」桧语塞,改命万俟卨。飞死狱中,子云斩于市。

桧衔铸。时金遣萧毅、邢具瞻来议事,桧言:「先帝梓宫未反,太后銮舆尚迁朔方,非大臣不可祈请。」乃以铸为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为报谢使。铸曰:「是行犹颜真卿使李希烈也,然君命不可辞。」既返命,桧讽万俟卨使论铸私岳飞为不反,欲窜诸岭表,帝不从,止谪徽州。

时有使金者还,言金人问铸安在,曾用否。于是复使知温州。未几,以端明殿学士提举万寿观兼侍读,召赴行在,力辞。乃再遣使金,使事秘而不传。既归报,帝复许以大用,又力请祠,除资政殿学士、知徽州。居数月,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卒,年六十五。

铸孝友廉俭。既贵,无屋可居,止寓佛寺。其辨岳飞之冤,亦人所难。然绍兴己未以后,遍历台谏,所论如赵鼎、李光、周葵、范冲、孙近诸人,未免迎望风旨,议者以此少之。至于慈宁归养,梓宫复还,虽铸祈请之力,而金谋盖素定矣。

先是,金诸将皆已厌兵欲和,难自己发,故使桧尽室航海而归,密有成约。绍兴以后,我师屡捷,金欲和益坚。至是,遣铸衔命,盖桧之阴谋,以铸尝争岳飞之狱,而飞竟死,使金知之而其议速谐也。

铸死四十余年,谥通惠,其家辞焉。嘉定初,改谥恭敏。

王次翁,字庆曾,济南人。聚徒授业,齐、鲁多从游者,入太学,贫甚,夜持书就旁舍借灯读之。礼部别头试第一,授恩州司理参军,历婺州教授、辟雍博士,出知道州。

燕云之役,取免夫钱不及期,辄以乏兴论。次翁檄取属邑丁籍,视民产高下以为所输多寡之数,约期受输,不扰而集。除广西转运判官。时剧盗马友、孔彦舟、曹成更据长沙,帅檄漕司预鸠粮刍三十万以备调发,次翁即以具报,吏愕眙,次翁曰:「兵未必发,先扰民可乎?吾以一路常平上供计之,不啻三十万。」已而贼不犯境。召对,论事不合,出知处州,乞祠,归寓于婺。

吕颐浩帅长沙,辟为参谋官。顷之,力乞致仕。秦桧召还,道出婺,次翁见之。楼炤言:「颐浩与次翁同郡,颐浩再相,次翁贫困至此。」桧笑曰:「非其类也。」桧居朝,遂以为吏部员外郎,迁秘书少监,除起居舍人,迁中书舍人。刘光世除使相,奏以文资荫其子,次翁执奏缴还。

除工部侍郎兼侍讲。蜀阙帅,宰执拟次翁以闻。帝以次翁明经术,留兼资善堂翊善。改御史中丞。论赵鼎不法,罢知泉州。部差李泗为鄂州巡检,而湖北宣抚使不可,次翁言:「法令沮于下,而不知朝廷之尊,渐不可长。」帝令诘宣抚司。宣赞舍人陈谔、孙崇节即阁门受旨升转,次翁言:「阁门径自画旨,不由三省,非祖宗法。」寝弗命。呼延通因内教出不逊语,次翁乞斩通以肃军,且言:「著令,寸铁入皇城者有常刑。」遂罢内教。

韩世忠与刘光世、张俊与刘锜皆不相能,次翁言:「世忠于光世因言议有隙,俊于锜由措置有睽。窃恐锜保一孤垒,光世军处穷,独俊与世忠不肯急援。愿遣使切责,因用郭子仪、李光弼以忠义泣别相勉者感动之。」

金人败盟入侵,次翁为秦桧言于帝曰:「前日国是,初无主议,事有小变则更用他相,后来者未必贤于前人,而排斥异党,收召亲故,纷纷非累月不能定,于国事初无补。愿陛下以为至戒,无使小人异议乘间而入。」桧德之。先是,桧兄子与其内兄王

奂皆以恩幸得官,桧初罢政,二人摈斥累年。至是,次翁希桧旨,言:「吏部之有审量,皆暴扬君父过举,得无伤陛下孝治。乞悉罢建炎、绍兴前后累降指挥。」由是二人骤进。

初,次翁既论罢赵鼎,鼎归会稽,上书言时政。桧忌鼎复用,乃令次翁又言之,乞显置于法。且言:「特进乃宰相阶官,鼎虽谪降,而阶官如故,是未尝罢相也。」遂降散官,谪居兴化军。右谏议大夫何铸又论鼎罪重罚轻,降朝奉大夫,移漳州。桧意犹未厌,次翁又论:「鼎闻边警,喜见颜色。绳以汉法,当伏不道之诛;责以《春秋》,当坐诛意之罚。虽再行贬责,然朝奉大夫视中大夫品秩不相辽,漳州比兴化尤为善地,以此示罚,人将玩刑。」再移潮州安置。

次翁除参知政事。两浙转运司牒试,主司观望,桧与次翁子侄预选者数人,士论大骇。金人败于柘皋,帝曰:「将帅成不战劫敌之功,乃辅弼奇谋指纵之力。」除一子职名。

桧召三大将论功行赏,岳飞未至。桧与次翁谋,以明日率世忠、俊置酒湖上,欲出,则语直省官曰:「姑待岳少保来。」益令堂厨丰其燕具,如此展期以待者六七日。飞既至,皆除枢密使,罢兵柄。次翁归语其子伯庠曰:「吾与秦相谋之久矣。」

太后回銮,次翁为奉迎扈从礼仪使。初,太后贷金于金使以犒从者,至境,金使责偿乃入。次翁以未得桧命,且惧桧疑其私相结纳,欲攘其位,坚不肯偿,相持境上凡三日,中外忧虑,副使王奂裒金与之。太后归,泣诉于帝曰:「王次翁大臣,不顾国家利害,万一有变,则我子母不相见矣。」帝震怒,欲暴其罪诛之。次翁先白桧谓所以然者,以未尝禀命,故不敢专。桧大喜,力为营救,奏为报谢使以避帝怒。

使还,帝立中宫,奏为册宝副使,帝终恶之。桧谕次翁辞位,遂以资政殿学士奉祠,引年归,居明州。桧怜之,馈问不绝。十九年,卒,年七十一,赠宣奉大夫,诸子婿亲戚族人添差浙东者又数人,皆桧为开陈也。桧擅国十九年,凡居政府者,莫不以微忤出去,终始不二者,惟次翁尔。

范同,字择善,建康人。登政和五年第,再中宏词科,累官至吏部员外郎。与秦桧力主和议。绍兴八年,假太常少卿接伴金使萧哲、张通古入境,同北向再拜,问金主起居,军民见者多流涕。除中书门下省检正诸房公事,权吏部侍郎兼实录院修撰,迁给事中。

十一年,桧再主和议,患诸将难制,同献计于桧,请皆除枢府,罢其兵权。桧喜,乃密奏以柘皋之捷,召三大将赴行在,论功行赏。同入对,帝命与林待聘分草三制,世忠、俊枢密使,飞副使,并宣押赴枢府治事。张俊与桧意合,且觉朝廷欲罢兵权,即首纳所统兵。帝召同入对,复以同为翰林学士,俄拜参知政事兼修实录。

同始赞和议,为桧所引,及在政府,或自奏事,桧忌之。万俟卨因论:「同贰政之初,首为迁葬之议,自建康至信州,调夫治道,怨嗟籍籍。近朝廷收天下兵柄,归之宥密,同辄于稠人中贪天功以为己有。」遂罢与祠。桧意未已,卨再论,责授左朝奉郎、秘书少监,谪居筠州。

十四年,复朝奉大夫,提举江州太平观,移池州。十八年,复太中大夫、知太平州。卒,年五十二。

杨愿,字原仲。宣和末,补太学录。二帝北迁,金人闻愿名,索之,愿匿民间。上书执政,请迎复元祐皇后。又奔济州元帅府劝进,辟为属。

高宗即位,以元帅府结局恩,授修职郎,御营司辟机宜文字。历新昌县丞、越州判官。秦桧荐之,召改枢密院编修官。登绍兴二年进士第,迁计议官。召试馆职,罢。主管崇道观,复除秘书郎。议者谓外任未终,故通判明州。

桧既专政,召为秘书丞。未几,拜监察御史。台长言愿资浅,当先历郎官,改司封员外郎,迁右司,起居舍人兼权中书舍人。初修玉牒,特以命愿,愿言:「玉牒当载靖康推戴赵氏事,以秦桧建议本末书之。」

十三年,权直学士院,充金国贺正旦接伴使。金使完颜晔入境,犹欲据主席,中使传宣,晔不迎拜,愿以礼折之,皆听服。及还,就充送伴使。十四年,为御史中丞。逾月,升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仍兼修玉牒。

十五年罢,提举太平观。初,愿与张扩并居西掖,一时书命,藉扩润色。扩咏《二毫笔诗》,愿以为诮己,诉于桧,訹御史李文会劾之。高闶侍经筵,帝问张九成安否,翌日,又问桧,桧曰:「九成以唱异惑众,为台臣所论,予郡,乃力乞祠。观其意,终不为陛下用。」帝曰:「九成清贫,不可无禄。」桧疑闶荐之,以语愿,愿又嗾文会攻闶去。藤州守臣言迁客李光作诗讽刺时政,愿在中司,傅会其说,谓:「光纵横倾险,子弟宾客往来吴、越,诱人上书,动摇国是。」光再移谪琼海。文会既升西府,愿觇桧意稍厌,即数其害政,罢之。后二日,愿遂补其处。帝与桧论事,因曰:「朕谓进用士大夫,一相之责也。一相既贤,则所荐皆贤。」愿曰:「陛下任相如此,盖得治道之要。」又论史事,桧曰:「靖康围城中,失节者相与作私史,公肆挤排。」帝曰:「卿不推异姓,宜其不容。」愿曰:「桧非独是时不肯雷同,宣和间耿延禧为学官,以其父在东宫,势倾一时,士皆靡然从之,以徼后福,独桧守正不易。」盖自桧再居相位,每荐执政,必选世无名誉、柔佞易制者。愿希桧意迎合,附下罔上,至是斥去,天下快之。

又三年,起知宣州。玉牒书成,加资政殿学士,移建康府。二十二年,卒,年五十二。

初,愿守宣城,表弟王炎调蕲水令,过之,醉中谓愿曰:「尝于吕丞相处得公顷岁所通书,其间颇及秦丞相之短,尚记忆否?」愿闻之,色如死灰,遂留炎不听去。会愿移守金陵,宴监司,大合乐,守卒皆怠,炎即青溪得客舟以行,愿忧挠而卒。

楼炤,字仲晖,婺州永康人。登政和五年进士第,调大名府户曹,改西京国子博士、辟雍录、淮宁府司仪曹事,改尚书考功员外郎。

帝在建康,炤谓:「今日之计,当思古人量力之言,察兵家知己之计。力可以保淮南,则以淮南为屏蔽,权都建康,渐图恢复。力未可以保淮南,则因长江为险阻,权都吴会,以养国力。」于是移跸临安。擢右司郎中。时铨曹患员多阙少,自倅贰以下多添差。炤言:「光武并省吏员,今纵未能损其所素有,安可置其所本无乎?」

绍兴二年,秦桧罢相,炤亦以言者论去。六年,召为左司员外郎,寻迁殿中侍御史。明年,迁起居郎。言:「今暴师日久,财用匮乏。考唐故事,以宰相领盐铁转运使,或判户部,或兼度支。今宰相之事难行,若参仿唐制,使户部长贰兼领诸路漕权,何不可之有?内则可以总大计之出入,外则可以制诸道之盈虚,如刘晏自按租庸,以知州县钱谷利病。」诏三省相度措置,卒施行之。又言:「监司、郡守,系民甚切。乞令侍从官各举通判资序或尝任监察御史以上可任监司、郡守者一二人。」诏从之,命中书、门下置籍。

七年,宰相张浚之兄滉赐出身与郡,中书舍人张焘封还,乃命炤行,炤又封还,而竟为权起居舍人何抡书黄行下,于是焘与炤皆请补外,以秘阁修撰知温州。未几,除中书舍人,与勾龙如渊并命。如渊入对,帝谓之曰:「卿与楼炤皆朕所亲擢。」寻迁给事中兼直学士院。

九年,以金人来和传敕,炤草其文,曰:「乃上穹开悔祸之期,而大金报许和之约。割河南之境土,归我舆图;戢宇内之干戈,用全民命。」寻兼侍读,除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继命往陕西宣谕德意。炤奏:「京城统制吴革、知环州田敢、成忠郎卢大受皆以节义,革为范琼所害,敢、大受为刘豫所杀,乞赐褒恤。」又奏:「陕西诸路陷刘豫,郡县有不从伪之人,所籍赀产,并令勘验给还。」炤至东京,检视宫室,寻诣永安军谒陵寝,遂至长安。

会李世辅自夏国欲归朝,炤以书招之,世辅以二千人赴行在。寻至凤翔,以便宜命郭浩帅鄜延,杨政帅熙河兰巩,吴璘帅凤翔。炤欲尽移川口诸军于陕西,璘曰:「金人反覆难信,今移军陕右,则蜀口空虚。金若自南山捣蜀,要我陕右军,则我不战自屈。当依山为屯,控守要害。」于是璘、政二军独屯内地。炤又会诸路监司于凤翔,皆言蜀边屯驻大军之久,坐困四川民力,乃下其议,语在《胡世将传》。

炤还朝,以亲老求归省于明州,许之,命给假迎侍,仍赐以金带。十四年,以资政殿学士知绍兴府,过阙入见,除签书枢密院事兼权参知政事。寻为李文会、詹大方所劾,与祠。久之,除知宣州,徙广州,未行而卒,年七十三。后谥襄靖。

炤早附蔡京改秩,为台谏所论。其后立朝至位二府,皆与秦桧同时。其宣谕陕西,妄自尊大,或者论其好货失将士心云。

勾龙如渊,字行父,永康军导江人。勾姓本出古勾芒,高宗即位,避御名,更勾龙氏。政和八年,登上舍第。沉浮州县二十年,以张浚荐,召试馆职。

绍兴六年,除秘书省校书郎。历著作佐郎、祠部员外兼礼部、起居舍人。尝进所为文三十篇,帝曰:「卿文极高古,更令平易尽善。」后因进对,帝复言:「文章平易者多浅近,渊深者多艰涩,惟用意渊深而造语平易,此最难者。」

八年,兼给事中、同知贡举,除中书舍人兼侍读,兼直学士院。面命草赵鼎罢相制,如渊言:「陛下既罢鼎,则用人才须耸动四方,当速召君子,显黜小人。」帝曰:「君子谓谁?」曰:「孙近、李光。」「小人谓谁?」曰:「吕本中。」先是,祠臣曾开以老病辞不草国书,帝欲用如渊代之,而赵鼎荐本中,故如渊憾之。

又言:「臣观朝廷事,非君臣情通,未易能济。大臣于事稍有过差,陛下训饬之可也。陛下所欲为,势有未可,大臣亦当明白辩论。然必陛下先与大臣言及此意,若不先言,即大臣论一事不从,尚未之觉,至再至三,遂以为陛下疏之,或疑他人有以间之。既以怀疑,即不能尽诚,陛下察其不诚,又从而疑之,安有君臣之间,动相疑间而能久于其位者?愿陛下明谕之。」帝曰:「前此未常有以此告朕者,卿见秦桧亦宜语此。」时桧方得君,如渊犹恐委桧未专,故及之。除御史中丞。

先是,桧力主和,执政、侍从及内外诸臣皆以为非是,多上书谏止者,桧患之。如渊为桧谋曰:「相公为天下大计,而邪说横起,盍不择人为台谏,使尽击去,则相公之事遂矣。」桧大喜,即擢如渊中司。

如渊言:「凡事必有初,及其初而为之则易,无其端而发之则难。陛下即位,一初也;渡江,二初也;移跸建康,三初也;自建康复还临安,四初也。自赵鼎相,刘大中、王庶相继去,今复独任一相,召一二名士,凡事有当行而弊有当去者,又一初也,臣愿以正纪纲、辨邪正、明赏罚、谨名器、审用度、厚风俗、去文具七者为献。」

又言:「孟庾召节在途,士论不与。」帝曰:「朕欲遣令使金国,在廷莫更有小人否?」对曰:「如赵鼎为相,尽隳纪纲,乃窃贤相之名而去。王庶在枢府,尽用奸计,乃以和议不合,卖直而去。刘大中以不孝得罪,乃窃朝廷美职而去。」帝曰:「卿胡不论?」对曰:「目今士论见孟庾之召,王庶之去,已有'一解不如一解'之语。愿陛下不惜孟庾一人,以正今日公论,其他容臣一一为陛下别白之。」于是出庾知严州。又连论庶、大中,皆罢之。

金国遣二使来议和,许归河南地。使者踞甚,议受书之礼不决,外议汹汹。如渊建议取其书纳禁中。于是同谏长请对,又呼台吏问:「朝廷有大议论,许台谏见宰执商议乎?」吏曰:「有。」遂赴都堂与宰执议取书事,宰执皆以为然。帝亲笔召如渊、李谊入对。明日,诏宰执就馆见金使,受其书纳入,人情始安。

九年,奏召还曾开、范同,而罢施庭臣、莫将,以谓:「开、同之出,虽曰语言之过,而其心实出于爱君;庭臣、将之迁,虽曰议论之合,而其迹终近于希进。今国论既定,好恶黜陟,所宜深谨。」又论张邦昌时伪臣因赦复职非是。帝曰:「卿言是也,朕亦欲置此数匹夫不问。」对曰:「将恐无以示训。」其后卒不行。

忽一日,如渊言:「和议之际,臣粗自效,如臣到都堂,若不遏朝廷再遣使之议,则和议必至于坏,而宣对之日,稍有将顺,则遂至于屈。臣于二者,粗有报国之忠。臣亲老,愿求归。」帝不许。如渊疑帝有疏之之意,又奏曰:「臣向荐君臣腹心之论,陛下大以为然。其后秦桧在和议可否未决之间欲求去,陛下颇罪之,臣再三为桧辨析。今陛下与桧君臣如初,而臣反若有谗诉于其间者。」帝曰:「朕素不喜谗,卿其勿疑。」如渊尝与施庭臣忿争,庭臣谓如渊有指斥语,帝谓秦桧曰:「以朕观之,庭臣之罪小,如渊之罪大。」桧请斥庭臣而徙如渊,待其求去然后补外。帝不可,于是与庭臣皆罢。

宋史 · 第 33 / 55 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