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遣使察川峡吏能否,而州多不治,唯虚己与薛颜、邵晔、查道数人,以能任职称。再迁尚书屯田员外郎。以便亲,请通判洪州。是时寅已谢归,春秋高,寅母尚无恙,虚己双举迎侍。寅至豫章,乐其山水,曰:「此可以终吾身也。」遂临州之东湖,筑第宇以居。虚己为侍御史,出提点荆湖南路刑狱,徙淮南转运副使,累迁兵部郎中,为龙图阁待制,历判大理寺。久之,求补外,真宗称其儒雅循谨,特迁右谏议大夫。数月,出知河中府。召权御史中丞。未几,以疾辞,进给事中、知洪州。迁尚书工部侍郎,徙池州。求分司南京,卒。初,寅之请老,年未六十。虚己分司而归,年六十九。其季虚舟仕至余干县令,坐法免官,不复言仕。

初,太宗既赐虚己钱,翌日,以语宰相曰:「虚己诗思可嘉,予钱五十缗矣。」宰相对以所予乃五十万,帝知其误,由是诏群臣以章献者阁门勿受,皆由中书门下阅而上之。然论者谓虚己父子笃行,家甚贫,虽人主一时之误,殆天赐也。寅事亲孝,治家有法,闺门之内肃如也。虚己、虚舟又以孝友清慎世其家。虚舟之子宽,为尚书金部郎中;定,为司农少卿,为吏颇有能名。

虚己喜为诗,数与同年进士曾致尧及其婿晏殊唱和。初,致尧谓曰:「子之词诗虽工,而音韵犹哑。」虚己未悟。后得沈休文所谓「前有浮声,则后须切响」,遂精于格律。有《雅正集》十卷。

张傅,字岩卿,唐初功臣公谨之裔。祖播,为亳州团练副使,子孙因为谯人。傅进士及第,稍迁秘书省著作佐郎、知奉符县。时方修会真宫、天书观及增治岳祠,以办事称,赐钱二十万。宰相向敏中册东岳帝号还,荐之,知楚州。会岁饥,贻书发运使求贷粮,不报。因叹曰:「民转死沟壑矣,报可待邪?」乃发上供仓粟赈贷,所活以万计,因拜章待罪,诏奖之。

提点江西刑狱,徙江东,就除转运使,入权三司盐铁判官。会河决济北,民多被害,命安抚京东。累迁工部郎中,出为两浙转运使,改荆湖北路,复为盐铁判官,再迁兵部,为陕西转运使,徙江、淮发运使,未至,召还。属西京奏兵食乏,因言冯翊、华阴积粟多,可运二十万石,繇三门下济之。遂留为侍御史知杂事,判吏部流内铨,进三司度支副使。以疾请外,迁太常少卿、知应天府。逾月,为右谏议大夫,徙青州,迁给事中、知郓州,复知应天府,遂以工部侍郎致仕,卒。

傅强力治事,七为监司,所至审核簿书,勾擿奸隐,州县惮之。傅曰:「奚为我惮哉。吾所以事事致察者,正所以爱州县也。吏不敢慢,则州县不复犯法矣。」人亦以为然。天禧中,有术士自言数百岁,少时尝游秦悼王家,历见唐肃宗、代宗朝,由是出入禁中,见尊重,人无敢诘其伪。傅见之,讯以唐事,术士语屈。

俞献卿,字谏臣,歙人。少与兄献可以文学知名,皆中进士第。献可有吏称,历吏部郎中、龙图阁待制。献卿起家补安丰县尉。有僧贵宁,积财甚厚,其徒杀之,诣县绐言师出游矣。献卿曰:「吾与宁善,不告而去,岂有异乎?」其徒色动,因执之,得其所瘗尸,一县大惊。再调昭州军事推官,会宜州陈进乱,象州守不任事,转运使檄献卿往佐之。及至,守谋弃城,献卿曰:「临难苟免,可乎?贼至,尚当力击;不胜,有死而已,奈何弃去。」初,昭州积缗钱钜万,献卿尽用平籴,至积谷数万,及是大兵至,赖以馈军。改大理寺寺丞,为本寺详断官。历知慎、仁和二县,再迁太常博士、知南雄州,徙潮州。

除殿中侍御史,为三司盐铁判官。上言:「天下谷帛日益耗,物价日益高,欲民力之不屈,不可得也。今天下谷帛之直,比祥符初增数倍矣。人皆谓稻苗未立而和籴,桑叶未吐而和买。自荆湖、江、淮间,民愁无聊,转运使务刻剥以增其数,岁益一岁。又非时调率营造一切费用,皆出于民,是以物价积高,而民力积困也。陛下诚以景德中西、北二边通好最盛之时一岁之用较之,天禧五年,凡官吏之要冗,财用之盈缩,力役之多寡,贼盗之增减,较然可知其利害也。况自天禧以来,日侈一日,又甚于前。夫卮不盈者漏在下,木不茂者蠹在内。陛下宜知其有损于彼,无益于此,与公卿大臣,朝夕图议而救正之。」帝纳其言,为罢诸宫观兵卫,又命官除无名之费以钜万计。

淮、浙盐利不登,命献卿往经度之,更立新法,岁增盐课缗钱甚众。会其兄为盐铁副使,徙开封府判官。朝廷择陕西转运使,宰相连进数人,不称旨。他日,献卿在所拟中。帝曰:「此可以除陕西转运使。」时边吏多因事邀功,泾原路钤辖擅于武延川凿边壕、置堡砦,献卿度必招寇患,亟檄罢之。未几,贼果至,杀将士,塞所凿壕而去。徙京西。因入对,甚言赵振堪将帅,范仲淹、明镐可大用,及条上边策甚备。

除福建转运使,还判三司盐铁勾院,累迁尚书刑部郎中、直史馆、知荆南,历户部、度支、盐铁副使,以右谏议大夫、集贤院学士知杭州。暴风,江潮溢决堤,献卿大发卒凿西山,作堤数十里,民以为便。还,勾当三班院,知通进、银台司,最后知应天府,以刑部侍郎致仕,卒。

陈从易,字简夫,泉州晋江人。进士及第,为岚州团练推官,再调彭州军事推官。王均盗据成都,连陷绵、汉诸郡,彭人谋杀兵马都监以应之。时从易摄州事,斩其首谋者,召余党晓以祸福,贳之,众皆呼悦。乃率厉将吏,修严守械,戒其家僮积薪舍后,曰:「吾力不足以守,当死于此。」贼闻其有备,不敢入境。贼平,安抚使王钦若以状闻,召为秘书省著作佐郎、大理寺详断官。迁太常博士,出知邵武军。预修《册府元龟》,改监察御史。真宗宴近臣崇和殿,召从易预,赋诗称旨。迁侍御史,改刑部员外郎、直史馆、知虔州。会岁大饥,有持杖盗取民谷者,请一切减死论,凡生者千余人。

天禧中,坐荐送别头进士失实,降工部员外郎。以父老,求乡郡。宰相寇准恶其疏己,除吉州,从易因对自言改福州。未行,遭父丧,服除,纠察在京刑狱,出为湖南转运使,徙知荆南,擢太常少卿、直昭文馆、知广州。又坐尝课校太清楼书字非伪误而从易妄判窜之,降直史馆。明年复职。在广三年,以清德闻。入为左司郎中、知制诰。

初,景德后,文士以雕靡相尚,一时学者乡之,而从易独守不变。与杨大雅相厚善,皆好古笃行,时朝廷矫文章之弊,故并进二人,以风天下。兼史馆修撰,迁左谏议大夫。命使契丹,以年老,辞不行。又辞职请补郡,进龙图阁直学士、知杭州,卒。

从易好学强记,为人激直少容,喜别白是非,多面折人,或尤其过,从易终不变。王钦若最善之,尝谓人曰:「数日不见简夫,辄忽忽不怿。」及废居南京,时丁谓方用事,人畏谓,无敢往见钦若者。从易将使湖南,欲过之,遇汴水旱涸,遂告谓曰:「从易愿使湖外者,非独为贫也,亦以王公在宋,故就省之尔。今汴涸,义不可从他道进,幸公许少留。」谓即大喜曰:「王公之门,独君为知我者。」留权纠察刑狱,从易不敢当,乃听归馆,须汴通乃行。时寇准贬道州,谓又谓从易曰:「庐陵之事,可以释憾矣。」从易对曰:「当以故相事之尔。」谓有愧色。其行志多类此。所著《泉山集》二十卷,《中书制稿》五卷,《西清奏议》三卷。

杨大雅,字子正,唐靖恭诸杨虞卿之后。虞卿孙承休,唐天祐初,以尚书刑部员外郎为吴越国册礼副使,杨行密据江、淮,道阻不克归,遂家钱塘。大雅,承休四世孙也。钱俶归朝,挈其族寓宋州。大雅素好学,日诵数万言,虽饮食不释卷。进士及第,历新息、鄢陵县主簿,改光禄寺丞、知新昌县,徙知浔州,监在京商税,再迁秘书丞。

咸平中,交趾献犀,因奏赋,召试,迁太常博士。久之,又上书自荐,献所为文,复召试。直集贤院,出知筠、袁二州,提举开封府界诸县镇事,为三司监铁判官,知越州,提点淮南路刑狱。还,考试国子监生,坐失荐,迭降监陈州酒。徙知常州,判三司都磨勘司、户部勾院。迁集贤殿修撰、知应天府。还,纠察在京刑狱,以兵部郎中知制诰。大雅初名侃,至是,避真宗藩邸讳,诏改之。居二岁,拜右谏议大夫、集贤院学士、知亳州,卒。

大雅朴学自信,无所阿附,直集贤院二十五年不迁,有出其后者,往往致荣显。或笑其违世自守,大雅叹曰:「吾不学乎世,而学乎圣人,由是以至此。吾之所有,不敢以荐于人,而尝自献乎天子矣。」天禧中,使淮南,循江按部,过金陵境上,遇风覆舟,得傍卒拯之,及岸,冠服尽丧。时丁谓镇金陵,遣人遗衣一袭,大雅辞不受,谓以为歉。宰相王钦若亦不悦之。晚与陈从易并命知制诰。大雅尝因转对,上《原治》十七篇。所著《大隐集》三十卷,《西垣集》五卷,《职林》二十卷,《两汉博闻》十二卷。

论曰:仲孙以才力自奋于时,论事著效,号为能吏。太素、寻、曾能知法意,理官之良也。虚己、献卿立朝虽徽,卓荦大节,及为他官,所至有吏称。若从易拒释憾之言,大雅辞袭衣之遗,卒使权奸愧歉,抑又可尚哉。

列传第六十

○边肃梅询马元方薛田寇瑊杨日严李行简章频陈琰李宥张秉张择行郑向郭稹赵贺高觌袁抗徐起张旨齐廓郑骧

边肃,字安国,应天府楚丘人。进士及第,除大理评事、知于潜县,累迁太常博士。三司使魏羽荐为户部判官,祀南郊,超荐尚书度支员外郎。帝以三司钩取无法,至道初,置行帐司,以会财用之数,命肃主之。帐成,迁工部郎中。

真宗幸大名府,命肃经度行在粮草。改判开拆司,出知曹州,徙邢州。会契丹大入,先是地屡震,城堞摧圮,无守备,帝在澶州,密诏肃:「若州不可守,听便宜南保他城。」肃匿诏不发,督丁壮乘城而辟诸门,悉所部兵阵以代之。骑傅城下,肃与战小胜,契丹莫测也,居三日,引去。时镇、魏、深、赵、磁、洺六州闭壁不出,老幼趋城者,肃悉开门纳之。

擢枢密直学士,徙宣州。车驾朝陵,徙河南府。还,勾当三班院。出知天雄军,徙真定府,累迁给事中。以王嗣宗代肃。嗣宗与肃有旧隙,讽通判东方庆讼肃前在州,私以公钱贸易规利,遣吏强市民羊,买女口自入。嗣宗上其事,帝以肃近臣,不欲属吏,遣刘综、任中正以章示之,肃引伏。以守城功,止夺三官,贬岳州团练副使。久之,徙武昌、安远军节度副使,起知光州,以泰宁军节度副使徙泗州,又徙泰州,卒。

子调,终尚书兵部员外郎、福建路转运使。

梅询,字昌言,宣州宣城人。少好学,有辞辨。进士及第,为利丰监判官。后以秘书省著作佐郎、御史台推勘官,预考进士于崇政殿,真宗过殿庐,奇其占对详敏,召试中书,除集贤院。

李继迁攻灵州急,吴淑上书请遣使谕秦、陇以西诸戎,使攻继迁。询亦请以朔方授潘罗支,使自攻取。帝问谁可使罗支者,询请行,未至而灵州陷。还,为三司户部判官。询自以为遇主知,屡上书陈论西北事。时契丹数侵河北,询请遣大臣临边督战,募游手击贼。又论曹玮、马知节才可用,傅潜、杨琼败当诛,田绍斌、王荣等可责其效以赎过,凡数十事,其言甚壮。

帝欲命知制诰,李沆力言其险薄望轻,不可用。后断田讼失实,降通判杭州,知苏州,就徙两浙转运副使,判三司开拆司。坐议天书,出知濠州。为湖北转运使,擅假驿马与邵晔子省亲疾而马死,夺官一级,降通判襄州。知鄂州,徙苏州,为陕西转运使。坐荐举朱能,贬怀州团练副使。又以善寇准,徙池州。起知广德军,历楚、寿、陕州。复直集贤院,改直昭文馆、知荆南,擢龙图阁待制,纠察在京刑狱。历龙图阁直学士、枢密直学士,知通进银台司,判流内铨,为翰林侍读学士、群牧使。累迁给事中、知审官院。

仁宗御迩英阁,读《正说养民篇》,览历代户口登耗之数,顾谓侍臣曰:「今天下民籍几何?」询对曰:「先帝所作,盖述前代帝王恭俭有节,则户口充羡;赋敛无艺,则版图衰减。炳然在目,作鉴后王。自五代之季,生齿凋耗,太祖受命,而太宗、真宗休养百姓,天下户口之数,盖倍于前矣。」因诏三司及编修院检阅以闻。病足,出知许州,卒。故事,侍读学士无出外者。天禧中,张知白罢参知政事,领此职,始出知大名府。非历二府而出者自询始。

询性卞急好进,而侈于奉养,至老不衰。然数为朝廷言兵。在濠州,梦人告曰:「吕丞相至矣。」既而吕夷简通判州事,故待之甚厚。其后,援询于废斥中,以至贵显,夷简力也。

马元方,字景山,濮州鄄城人。父应图,尝知顿丘县,太宗攻幽州,应图部刍粮,没虏中。元方去发为浮屠,间行求父尸,不得,诉于朝。上哀之,为官其兄元吉。

元方,淳化三年进士及第,为韦城县主簿,改大理寺评事、知万年县。诸将讨李继迁,关辅转饷逾瀚海,多失亡,独元方所部全十九。以劳,迁本寺丞,为御史台推勘官,迁殿中丞。户部使陈恕奏为判官,元方言:「方春民贫,请预贷库钱,至夏秋,令以绢输官。」行之,公私果便,因下其法诸路。

知徐州,改太常博士、梓州路转运使。后知郓州,量括牧地数千顷。为京东转运副使,迁转运使。按部至濮州,被酒殴知州蒋信,降知宿州,下诏切责之。徙滑州,为京西转运使,知应天府,累迁太常少卿。擢右谏议大夫、权三司使公事,众论不以为允。真宗谓宰臣曰:「元方在三司,何多谤也?」王旦曰:「元方尽心营职,然其性卞急,且不纳僚属议,而丑言诋之,所以贾怨。」帝曰:「僚属顾不有贤俊邪?」岁余,以烦苛罢。进给事中、权知开封府。以枢密直学士知并州,留再任,赐白金五百两,诏中书谕以委属之意。官至兵部侍郎,卒。

薛田,字希稷,河中河东人。少师事种放,与魏野友善。进士,起家丹州推官。李允正知延州,辟为从事,向敏中至,亦荐其材。改著作佐郎、知中江县。真宗祀汾阴,田时居父丧,经度制置使陈尧叟奏起通判陕州。还,拜监察御史,以母忧去。会祀太清宫,又用丁谓奏,起通判亳州。迁殿中侍御史、权三司度支判官,改侍御史、益州路转运使。民间以铁钱重,私为券以便交易,谓之「交子」,而富家专之,数致争讼。田请置交子务,以榷其出入,未报。及寇瑊守益州,卒奏用其议,蜀人便之。

就除陕西转运使,进直昭文馆、知河南府,复入度支为副使。使契丹还,擢龙图阁待制、知天雄军。未几,擢知开封府,以枢密直学士知益州,累迁左司郎中。代还,知审刑院。羌人内寇,特迁右谏议大夫、知延州。久之,以疾徙同州,又徙永兴军,辞不行,卒。

田性颇和厚,初以干敏数为大臣所称,后屡更任使,所治无赫赫名。

寇瑊,字次公,汝州临汝人。初,母梦神人授珠,吞之而娠,生而眉目美秀。擢进士,授蓬州军事推官。李顺余党谢才盛等复起为盗,瑊设方略,擒送京师。

徙开封推官。会施州蛮叛,转运使移瑊权领施州。先是,戍兵仰他州馈粮,瑊至,请募人入米,偿以盐,军食遂足,而民力纾。复招谕高州刺史田彦伊子承宝入朝,得给印纸为高州官族。未几,溪南蛮复内寇,瑊率众擒其酋领戮之,以白芀子弟数百人筑栅,守其险要。

就除大理寺丞、知开州,迁殿中丞、通判河南府。坐解送诸料失实,降监晋州税。以太常博士通判并州,改监察御史。真宗祀汾阴,王嗣宗知永兴,辟权通判,专领祠事。迁殿中侍御史,为开封府判官。尝奏事,帝询施州备御之术,因谕之曰:「东川控蛮夷,尔功已试,其为朕镇抚之。」命为梓州路转运使。

晏州多刚县酋斗望劫泸州,烧淯井监,杀官吏。瑊趋富顺监,命部兵多张旗帜,逾山西北趋戎州,尽取公私舟载粮甲,具音乐,合两路兵至江安,诱纳溪、蓝、顺史个松,南广移、悦等州刺史及八姓乌蛮首领,使断贼径。用夷法,植竹为誓门,横竹系猫、犬、鸡各一于其上,老夷人执刀剑,谓之「打誓」,呼曰:「誓与汉家同心击贼。」即刺牲血和酒而饮。瑊给盐及酒食、针梳、衣服等,付以大榜,约大军至,揭榜以别逆顺,「不杀汝老少,不烧汝栏栅。」夷人大喜。帝遣内殿崇班王怀信议攻讨招辑之宜,瑊奏:「夷人尝于二年春烧淯井监,杀吏民。既赦贷其罪,复来寇边,声言朝廷且招安,得酒食衣服矣。若不讨除,则戎、泸、资、荣、富顺监诸夷竞起为边害矣。」诏发陕西兵,益以白芀子弟合六千三百人,缘淯井溪转斗,凡十一阵,破之。夷人相率来附,纳牛羊、铜鼓、器械甚众,而斗望犹旅拒不从。瑊命怀信分兵拔其栅,与都巡检使符承顺进战思晏江口,斗望等始惊遽,势稍却,明日,复分三道来拒王师,怀信等格战,瑊乘其后,大破之。斗望众万余,嚣不能军,溺死者众,遂降。因籍军之勇悍千人,分五都以隶禁军,为宁远指挥,使守淯井监,更建砦栅,浚三壕以环之。就加侍御史,召为三司盐铁判官,逾月,出为河北转运使。

天禧中,河决澶渊。瑊视役河上,堤垫数里,众皆奔溃,而瑊独留自若。须臾,水为折去,众颇异之。迁工部郎中,上言:「契丹约和以来,河北减戍卒之半,而复刺土兵,其实益三分之一,而塞下军储不给。请行入中、凿头、便籴三说之法。」入为三司度支副使。未几,以右谏议大夫、集贤院学士知益州。

仁宗即位,迁给事中。瑊与丁谓厚善,帝谓辅臣曰:「瑊有吏干,毋深谴也。」徙邓州,坐失举,降少府监、知金州,复右谏议大夫。会河决,徙知滑州,总领修河。既而以岁饥罢役,瑊言:「病民者特楗刍耳,幸调率已集,若积之经年,则朽腐为弃物,后复兴工敛之,是重困也。」乃再诏塞河。河平,擢枢密直学士。

明年,复给事中、知秦州,又坐失举夺一官。召权三司使,复其官如故。时有议茶法者,帝访以利害,瑊曰:「议者未知其要尔。河北入中兵食,皆仰给于商旅。若官尽其利,则商旅不行,而边民困于馈运,茶法岂可以数更?」帝然之。权知开封府,戚里有殴妻至死,更赦事发者。太后怒曰:「夫妇齐体,奈何殴致死邪?」瑊对曰:「伤居限外,事在赦前,有司不敢乱天下法。」卒免死。天圣末,再使契丹,未行而卒。

瑊少孤,鞠于祖母王氏,及登朝,以妻封邑回授之,朝臣得回封祖母自瑊始。性颇疏财,通音律,知术数。初附丁谓,故少达,及谓败左迁,郁郁不自得,秘书丞彭齐赋《丧家狗》以刺之。

杨日严,字垂训,河南人。进士及第,试秘书省校书郎、知安丘县。三司辟为检法官,迁大理寺丞,又为本寺检法官,监都进奏院,通判亳、陈二州,判吏部南曹兼登闻鼓院。出知襄州,徙庐、郸二州,入为开封府判官。

使契丹还,为两浙转运副使。未行,会青、徐饥,改京东转运使。因请江、淮、陕西转粟五十万,以赈贫民;又开清河八十里抵暖水河,并堤起仓廪,以便漕运。加直史馆,徙益州转运使,又徙江、淮制置发运使。还,历三司户部、度支、盐铁副使。累迁太常少卿,以右谏议大夫、集贤院学士知河中府,加枢密直学士、知益州。

时用兵伐元昊,三司急财用,有诏析户版为十等,第赋役;民以岁租占佃官田庐者,高其估,募输钱就市为己业,人苦其扰。又陕西奏收市益、梓、利路溪洞马,而不知其实无马也。日严皆奏罢之。迁勾当三班院、知通进银台司。闻后为守者,其政不便蜀人,因进对,犹从容言:「远方所宜抚安之,无容变法以生事。」迁给事中,以龙图阁学士知澶州。召权知开封府,吏械囚不谨,囚自杀,坐是罢府事。判太常、司农寺,同知审官院,卒。

日严初为益州转运使,无他治能,及知益州,颇为蜀人所信爱。兄日华,历官至太常少卿、三司副使。

李行简,字易从,同州冯翊人。家贫,刻志于学,读《六经》每至夜分,寒暑不易。又聚木叶学书,笔法遒劝。与里中富人杨士元同学,既而同时中进士第,士元资遗行简,谢不取。起家陇州司理参军,徙彭州军事推官。

陵州富民陈子美父死,继母诈为父书逐出之,累诉不得直,转运使檄行简劾正其狱。改秘书省著作郎,再迁太常博士、知坊州。御史中丞王嗣宗荐为监察御史,王旦数称其才,真宗雅亦知之,再迁侍御史。

陕西旱蝗,命往安抚,发仓粟救乏绝,又蠲耀州积年逋租。还,擢龙图阁待制,历尚书刑部郎中。帝数幸龙图阁,命讲《周易》,间访大臣能否,行简所对无怨昵,各道其所长,人以为长者。久之,拜右谏议大夫、集贤院学士。乾兴初,改给事中,以足疾请外,得知河中府,徙虢州,卒。

章频,字简之,建州浦城人。与弟頔皆以进士试礼部预选,会诏兄弟毋并举,频即推其弟,弃去。后六年,乃擢第。自试秘书省校书郎、知南昌县,改大理寺丞、知九陇县,迁殿中丞。

眉州大姓孙延世伪为券夺族人田,久不能辨,转运使使按治之。频视券墨浮朱上,曰:「是必先盗印然后书。」既引伏,狱未上,而其家人复诉于转运使,更命知华阳县黄梦松覆按,无所异。梦松用此入为监察御史,频坐不时具狱,降监庆州酒,徙知长洲县。

天禧初,增置谏官、御史十二人,频以选得召对,称旨,擢监察御史。陈、亳间民讹言兵起,老幼皆奔,命安抚京西。还,为三司度支判官。青州麻士瑶杀从子温裕,并其财,遣往按治,士瑶伏诛。又诏鞫邛州牙校讼盐井事。皇城使刘美依倚后家受赇,使人市其狱,频请捕系,真宗以后故不问。忤旨,出知宣州,改殿中侍御史,迁侍御史。

频雅善丁谓,谓贬,左迁尚书比部员外郎、监饶州酒。起知信州,进刑部员外郎、知福州。王氏时,赋民官田,岁输租税而已。至是,或谓鬻之可得缗钱二十余万,频疏以为不可。徙知潭州。改广西转运使,擿宜州守贪暴不法,既罢去,反讼频子许尝被刑,而冒奏为秘书省校书郎,频坐谪知饶州。复入为度支判官,累迁刑部郎中。

使契丹,至紫濛馆卒。契丹遣内侍就馆奠祭,命接伴副使吴克荷护其丧,以锦车驾橐驼载至中京,敛以银饰棺,又具鼓吹羽葆,吏士持甲兵卫送至白沟。诏遣其子访乘传扈其柩以归。访官三班奉职,即许也。

陈琰,字伯玉,澶州临河人。进士及第,历溧阳、栾城县主簿,迁大理寺丞、监真定府税,知金堂、夏津二县。再迁太常博士。转运使卢士伦,曹利用婿也,怙势听狱不以直,讼者不已,付琰评决,琰直之。御史知杂韩亿闻其事,奏为监察御史。丁父丧,哀毁,坟木连理。忧除,迁殿中侍御史。

天圣五年祀南郊,中外以为丁谓复还,琰上疏曰:「乱常肆逆,将而必诛,阴怀奸恶,有杀无赦。丁谓因缘险佞,据窃公台。贿赂包苴,盈于私室;哇。琰始奏选官监视,谓之「定计斗面」。积迁至尚书工部郎中,卒。

李宥字仲严,唐之后裔,自吴徙青,遂为青人。祖成,五代末,以诗酒游公卿间,善摹写山水,至得意处,疑非笔墨所成。人欲求者,先为置酒,酒酣落笔,烟景万状,世传以为宝。赦。」帝然之。

为三司度支判官,迁侍御史。历京西、河东、河北转运副使,三司户部、度支、盐铁副使。汴仓纳粮纲,概量不实,操舟者坐亡失所载,或杖背徒重役。琰始奏选官监视,谓之「定计斗面」。积迁至尚书工部郎中,卒。

李宥,字仲严,唐之后裔,自吴徙青,遂为青人。祖成,五代末,以诗酒游公卿间,善摹写山水,至得意处,疑非笔墨所成。人欲求者,先为置酒,酒酣落笔,烟景万状,世传以为宝。父觉,见《儒林传》。

宥幼孤,不好弄,长读书属文,不杂交游。举进士,调火山军判官。入馆校勘书籍,迁集贤校理,遂直院。知蕲州,岁凶人散,委婴孩而去者相属于道。宥令吏收取,计口给谷,俾营妇均养之,每旬阅视,所活甚众。或杀人,以米十石给佣者,使就狱,曰:「我重贿吏,尔必不死。」宥得其情,论如法。

提点荆湖刑狱,权户部判官,利州转运使,判户部勾院,知制诰,纠察在京刑狱,同判太常寺。旧宗庙五飨,辅臣摄事,中废且久,止差从官。宥因对力言,遂复故事。以谏议大夫知江宁府。民有告人杀其子者,曰:「吾子去家时,巾若巾,今巾是矣。」民自诬服。宥疑,召问,卒伸其枉。府舍火,宥畏兵乱,阖门不救,降秘书监致仕。起分司南京,改太子宾客,判留司御史台,卒。

宥性清介,然与物无忤,好奖拔士人。外族甚贫,宥有别业,以券畀之。既死,家无余财,官赐钱十万。

张秉,字孟节,歙州新安人。父谔,字昌言,南唐秘书丞、通判鄂州。宋师南伐,与州将许昌裔叶议归款,太祖召见,劳赐良厚,授右赞善大夫。蜀平,选知阆州。太平兴国中,即除西川转运副使。先是,土人罕习舟楫,取峡江中竞渡者给漕运役,覆溺常十四五。谔建议置威棹军分隶管勾,自是无覆舟之患。累迁荆湖、江、浙等道制置茶盐副使,卒。

秉举进士,仪状丰丽,属词敏速,善书翰,太宗喜之,擢置甲科。解褐将作监丞、通判宣州。迁监察御史,深为宰相赵普所器,以弟之子妻之。会有荐其才,得知郑州。召还,直昭文馆,迁右司谏。会以赵昌言为制置茶盐使,秉与薛映副之。入为右计司河南西道判官,俄换盐铁判官、度支员外郎、知制诰、判吏部铨、知审官院。唐朝故事,南省首曹罕兼掌诰,多退为行内诸曹郎。至是,用此制,其后进改,多优迁首曹,遂隳旧制矣。迁工部郎中,依前知制诰。

真宗嗣位,进秩兵部郎中、判昭文馆。时草敕用官制,有「顷因微累,谪于遐荒」之语,上览之曰:「若此,则是先朝失刑矣。」遂除秉左谏议大夫,连知颍、襄二州。徙凤翔府,诉以母老贫窭,诏给装钱,未行,改江陵。丁母忧,起复,知河南府。景德初,徙河阳,换澶州。车驾将幸河上,又徙知滑州。道出韦城,秉迎谒境上,俾预从官侍食;遣与齐州马应昌、濮州张晟往来河上,部丁夫凿凌,以防契丹南渡。

召归阙,复判吏部铨,拜工部侍郎、同知审官院、通进银台司,纠察在京刑狱。复与周起同试东封路服勤辞学、经明行修举人。出知永兴军府,会祀汾阴,为东京留守判官,转礼部侍郎,加枢密直学士,复知并州。将行,恳求御诗为饯,上为作五言赐之。徙相州。九年,复纠察在京刑狱,暴疾卒。

秉典藩府,无显赫誉,及再至太原,临事少断,多与宾佐博弈。虽久践中外,然无仪检,好谐戏,人不以宿素称之。好饬衣服,洁馔具,每公宴及朋友家集会,多自挈肴膳而往。家甚贫,常质衣以给费焉。

张择行,字行先,青州益都人。进士起家,历北海、临沂主簿,自宣州观察推官为大理寺丞。初,石亭县掾檄将陵塞决河,众欲登舟以济,择行独以为不可,皆笑其怯。既而舟果覆,择行坐堤上董役,埽卒不溃。

除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改言事御史、右司谏。与唐介、包拯共论张尧佐除节度、宣徽两使不当,语甚切。又论河北兵多、财不足,愿分兵就食内地,不报。迁侍御史知杂事,擢天章阁待制、知谏院,累迁吏部员外郎。御史皆言宰相陈执中嬖妾笞小婢,死外舍。择行以为主命妾笞婢,于律不当坐,御史固迫之,因中风不能语。除户部郎中、集贤殿修撰,提举兖州仙源县景灵宫,逾年而卒。

郑向,字公明,开封陈留人。举进士中甲科,为大理评事、通判蔡州,累迁尚书屯田员外郎、知濠州,徙蔡州。召试集贤院,未几,除三司户部判官,修起居注。迁度支员外郎,为盐铁判官。出为两浙转运副使,疏润州蒜山漕河抵于江,人以为便。复为盐铁判官,擢知制诰、同勾当三班院。使契丹,再迁兵部郎中、提点诸司库务,以龙图阁直学士知杭州,卒。

五代乱亡,史册多漏失,向著《开皇纪》三十卷,摭拾遗事,颇有补焉。

郭稹,字仲微,开封祥符人。世寓郑州,举进士中甲科,为河南县主簿。除国子监直讲,议者以其资浅,罢还河南。时孙奭、冯元判监事,因奏稹学问通博,他选莫能及,乃得留。居二岁,陈尧咨知大名,辟签书府判官事,改大理寺丞。奭等复荐为直讲。奭出知兖州,又荐稹与贾昌朝赴中书试讲说,而稹固辞。召试学士院,为集贤校理。冯元知河阳,辟为通判,徙通判河南府。入为三司度支、户部判官,累迁尚书刑部员外郎,同修起居注。

康定元年使契丹,告用兵西鄙。契丹厚礼之,与同出观猎,延稹射。稹一发中走兔,众皆愕视,契丹主遗以所乘马及他物甚厚。既还,转兵部,知制诰,判吏部流内铨,擢龙图阁直学士、权知开封府。暴感风眩卒。

稹性和易,文思敏赡,尤刻意于赋,好用经语对,颇近于谐。聚古书画,不计其赀购求之。妇张悍嫉,无子。初,稹幼孤,母边更嫁王氏,既而母亡,稹解官服丧。知礼院宋祁言稹服丧为过礼,诏下有司博议,用冯元等奏,听解官申心丧,语在《礼志》。

论曰:肃之守邢,以赢兵却敌,开门纳避难之民,功在王府。元方为并州,有勤留之命,其宜民可知。宥在蕲,则活饥氓;在江宁,则直冤狱。吏之良者欤!然皆不能无小累也。日严、行简临政,视秉、择行、向、稹虽无瑕可指,亦皆无赫赫名。询以厚吕夷简,复致贵显;瑊、频坐善丁谓,并遭斥谪,固无足议者。琰言谓奸邪,不当用南郊恩牵复,与唐袁高论执卢杞正相类,识者韪之。

赵贺,字余庆,开封封邱人。少时,尝丧明,久之,遇异医辄愈。喜饮酒,至终日不乱。事继母至孝。举《毛诗》及第,补临朐县主簿。贺有干力,知州寇准且知贺。淳化中,调丁壮塞澶州决河,众多逸去,独贺全所部而归。临朐父老张乐迎贺,准使由谯门过,曰:「旌贺之能也。」改大理评事。盐池吏欺缗钱,选贺往解州钩校出入,贺悉得其奸。

契丹入寇,真宗决策澶渊,遣使八人省州县,贺以太子中舍安抚京东。改殿中丞,历通判明州、宿州。徙知汉州,蜀吏喜弄法,而贺精明,吏不敢欺,事更贺所,多被究诘,人目为「赵家关」,谓如关梁不可越也。

召权三司户部判官,真补度支判官,出为京东转运副使,徙京西。又徙益州路转运使,寻纠察在京刑狱,累迁尚书工部郎中、提举诸司库务,为江、淮制置发运使。发运司占隶三司军将,分部漕船,旧皆由主吏白遣,受赇不平,或数得诣富饶郡,因以商贩,贫者至不能堪其役。贺乃籍诸州物产厚薄,分剧易为三等,视其功过自裁定,由是吏巧不得施,岁漕米溢常数一百七十万。

苏州太湖塘岸坏,及并海支渠多湮废,水侵民田。诏贺与两浙转运使徐奭兼领其事,伐石筑堤,浚积潦,自吴江东赴海。流民归占者二万六千户,岁出苗租三十万。迁刑部郎中,历三司户部、度支、盐铁副使,知延、同、秦三州、江陵府,累迁光禄卿,入判大理寺,以右谏议大夫知永兴军,徙邓州,岁余,判宗正寺,出知越州。坐失举,降知濠州,改庐州。迁给事中,复判宗正寺,知郑、蔡、寿三州,卒。

在临朐时,用转运使李中庸荐改官。中庸没,无子,贺为主葬,图其象,岁时祠于家。子宗道,终集贤校理。

高觌,字会之,宿州蕲人。进士起家,为嘉兴县主簿。后以孙奭荐,改秘书省著作佐郎,累迁尚书屯田员外郎、通判泗州。诏定淮南场茶法,觌陈说利害,不报。擢提点利州路刑狱,召为三司户部判官,安抚河北。还,为京西转运使。徙益州。彭州广碛、丽水二峡地出金,宦者挟富人请置场,募人夫采取之。觌曰:「聚众山谷间,与夷獠杂处,非远方所宜,且得不偿失。」奏罢之。王蒙正恃章献太后亲,多占田嘉州,诏勿收赋,觌又极论其不可。坐失察嘉州守张约受赇,贬通判杭州,徙知福州。入为三司盐铁判官,历陕西、河北转运使,累迁兵部郎中,复入户部、盐铁为副使,迁右谏议大夫、河东都转运使,加集贤院学士,判尚书刑部,进给事中、知单州,卒。

子秉常,为梓州路转运使。

袁抗,字立之,洪州南昌人。举进士,得同学究出身,调阳朔县主簿,荐补桂州司法参军。抚水蛮寇融州,转运使俞献可檄抗权融州推官,督兵粮与谋军事。蛮治舟且至,抗即杨梅、石门两隘建水栅二,据其冲,贼不得入,后因置戍不废。事平,特迁衡州推官,改大理寺丞,累迁国子博士、知南安军,擢提点广南东路刑狱。浙东叛卒鄂邻钞闽、越,转南海,与广州兵逆战海中。值大风,有告邻溺死者,抗独曰:「是日风势趣占城,邻未必死。」后果得邻于占城。

还为度支三司判官,以尚书金部员外郎为梓州路转运使,徙益州路。时三司岁市上供绫锦、鹿胎万二千匹,抗言:「蜀民困惫,愿少纾其力,以备秦中他日之用。」是年郊祀,蠲其数之半。黎州岁售蛮马,诏择不任战者却之。抗奏:「朝廷与蛮夷互市,非所以取利也。今山前后五部落仰此为衣食,一旦失利侵侮,不知费直几马也。臣念蜀久安,不敢奉诏。」寻如旧制。除江、淮发运使,召为三司盐铁副使。时抗老矣,为御史所劾,罢知宣州。累迁光禄少卿,分司南京。明堂覃恩,改少府监,卒。

抗喜藏书,至万卷,江西士大夫家鲜及也。抗子陟,少刻厉好学,善为诗,终殿中丞。

徐起,字豫之,濮州鄄城人。举进士,试秘书省校书郎、知隰川县,积官尚书都官员外、知楚州。枢密直学士张宗象荐之,擢提点广南西路刑狱。入判三司开拆司,历开封、三司度支判官。馆伴契丹使,还奏:「所过州县,使者既去,官吏将校皆出郊旅贺,燕饮久之,城邑为之空。」乃下约束禁止之。出为荆湖北路转运使,部有戍卒杀人系狱,其徒欲劫之。起闻,亟往按诛之,分其徒隶他州。

徙江西,知徐州,就为转运使。募富室得米十七万斛,赈饿殍,又移粟以赡河北、京西者,凡三百万。与安抚使刘夔不相能,徙京西。又徙江东,起请开长淮旧浦,以便漕运。知洪州,徙兖州。有都巡检虐所部,而部兵百余人持兵至庭下。州人大恐,起不为动,以祸福开谕之,众感泣听命。因按致其首,奏罢都巡检。复为度支判官,累迁秘书监、知湖州,卒。

张旨,字仲微,怀州河内人。父延嘉,颇读书,不愿仕,州上其行,赐号嵩山处士。旨进保定军司法参军,上书转运使钟离瑾,愿补一县尉,捕剧贼以自效。瑾壮其请,为奏徙安平尉,前后捕盗二百余人。尝与贼斗,流矢中臂,不顾,犹手杀数十人。擢试秘书省校书郎、知遂城县,迁著作佐郎。

明道中,淮南饥,自诣宰相陈救御之策。命知安丰县,大募富民输粟,以给饿者。既而浚渒河三十里,疏泄支流注芍陂,为斗门,溉田数万顷,外筑堤以备水患。再迁太常博士、知尉氏县,徙通判忻州。

元昊反,特迁尚书屯田员外郎、通判府州。州依山无外城,旨将筑之,州将曰:「吾州据险,敌必不来。」旨不听。城垂就,寇大至,乃联巨木补其罅,守以强弩。中外不相闻者累日,人心震恐。库有杂彩数千段,旨矫诏赐守城卒,卒皆东望呼万岁,贼疑以救至也。州无井,民取河水以饮,贼断其路。旨夜开门,率兵击贼小却,以官军壁两旁,使民出汲。复以渠泥覆积草,贼望见,以为水有余。督居民乘城力战,贼死伤者众,随解去。以功迁都官员外郎,徙知莱州。

叶清臣举材堪将帅,召对,改知邢州,擢提点河东路刑狱。范仲淹、欧阳修复言其鸷武有谋略,除阁门使,固辞。进工部郎中、知凤翔府,加直史馆、知梓州,以直龙图阁知荆南。入判尚书刑部,累迁光禄卿,知潞、晋二州。以老疾,权判西京御史台,寻卒。

齐廓,字公辟,越州会稽人。举进士第,自梧州推官累迁太常博士、知审刑详议官,知通、泰州。提点荆湖南路刑狱。潭州鞫系囚七人为强盗,当论死。廓讯得其状非强,付州使劾正,乃悉免死。平阳县自马氏时税民丁钱,岁输银二万八千两,民生子,至壮不敢束发,廓奏蠲除之。历三司度支、开封府判官,出为江西、淮南转运使。时初兼按察,同时奉使者,竞为苛刻邀声名,独廓奉法如平时,人以为长厚。入判盐铁勾院,加史馆、知荆南府,徙明、舒、湖三州,积官光禄卿、直秘阁,以疾分司南京,改秘书监,卒。

廓宽柔恭谨,人犯之不校。弟唐,为吉州司理参军,博览强记,尝举贤良方正,对策入等。越州蒋堂奏廓及唐父母垂老,穷居乡里,二子委而之官,唐复久不归省,于是罢唐,令归侍养。廓方使湖南,虽置不问,然士论薄之。

郑骧,字士龙,河南人。登进士第,更庆、汝、郑、秦州推官,改秘书省著作郎、知垣曲县。康继英辟签书卫州判官事,刘从德代继英,又表骧有善状,进一官。寻监左藏库,迁太常博士、知乾州,提点益州路刑狱,为三司度支判官。建言:「蜀人引江水溉田,率有禁,岁旱利不均,宜弛其禁。」又言:「京西旱,旧禁粟无出国门,可且勿禁。」

庆历中,与鱼周询刺陕西民兵十余万。除陕西转运、按察使兼三门发运使,加直史馆、河北转运使,入为度支副使。河决德州,入王纪口,议欲徙州,诏骧往视之,还言州不当徙,已而州果无患。又为河北转运使。王则反,讨平之。除天章阁待制、知凤翔府。先是,皇甫泌、夏安期皆为转运使,泌先谪去,安期后至,不及赏,骧因辞不受,愿命推功与二人。复为河北都转运使,累迁尚书工部郎中,以疾知华州,卒。

论曰:历观数子,风迹虽不同,其为政爱民,谦己利物,有古道焉。若旨浚渒河,觌罢采金,抗论互市,起赈穷戢暴,骧推功与人,皆无所愧矣。赵贺不忘李中庸,而齐廓兄弟弃亲以徇荣,用心何其不同哉!

列传第六十一

○王臻鱼周询贾黯李京吴鼎臣附吕景初马遵附吴及范师道李绚何中立沈邈

王臻,字及之,颍州汝阴人。始就学,能文辞。曾致尧知寿州,有时名,臻以文数十篇往见,致尧览之,叹曰:「颍、汝固多奇士。」举进士第,为大理评事,历知舒城、会昌县,通判徐、定二州,以殿中丞知兖州,特迁监察御史。

中使就营景灵宫、太极观,臻佐助工费有劳,迁殿中侍御史,擢淮南转运副使。时发运司建议浚淮南漕渠,废诸堰,臻言:「扬州召伯堰,实谢安为之,人思其功,以比召伯,不可废也。浚渠亦无所益。」召为三司度支判官,而发运司卒浚渠以通漕,臻坐前异议,降监察御史、知睦州。道复官,徙福州。闽人欲报仇,或先食野葛,而后趋仇家求斗,即死其处,以诬仇人。臻辨察格斗状,被诬者往往释去,俗为之少变。又民间数以火讹相惊,悉捕首恶杖之,流海上,民乃定。

仁宗即位,迁提举在京诸司库务,历三司户部、度支副使,擢龙图阁待制、权知开封府,累迁尚书工部郎中。奸人伪为皇城司刺事卒,吓民以取赇,臻购得其主名,黥窜三十余人,都下肃然。以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建言:「三司、开封府诸曹参军及赤县丞尉,率用贵游子弟,骄惰不习事。请易以孤寒登第、更仕宦书考无过者为之。」又言:「在京百司吏人入官,请如《长定格》,归司三年。」皆可其奏。未几,卒。臻刚严善决事,所至有风迹。鱼周询,字裕之,开封雍丘人。早孤,好学。举进士中第,为大理评事,历知南华、分宜、静海三县,迁太常博士、通判汉州。城中夜有火,部众救之,植剑于前曰:「攘一物者斩!」火止,民无所失亡。以尚书屯田员外郎知真州,徙提点荆湖南路刑狱。求便郡,知安州,徙蔡州,召为侍御史。陕西用兵,科敛烦数,命安抚京西路,还赐绯衣银鱼。为开封府判官,又使陕西刺民兵,判三司理欠、凭由司。进起居舍人、知谏院,固辞,乃以尚书户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为三司盐铁副使。时渭州城水洛,尹洙、郑戬争未决,诏周询与都转运使程戡相利害。周询是戬议,遂城之。迁吏部员外郎,擢天章阁待制、知成德军,徙河北都转运使,拜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

庆历八年,手诏近臣访天下之务。周询对曰:

陛下患西陲御备,天下绎骚,趣募兵士,急调军食,虽常赋有增,而经用不足。臣以谓唐季及五代,强臣专地,中国所制,疆域非广。及祖宗有天下,俘吴、楚、蜀、晋,北捍獯鬻,西服羌戎,所用甲兵,所入租赋,比之于今,其数尚寡。然而摧坚震敌,库府无空虚之弊,县官无烦费之劳,盖赏信罚必,将选兵精之效也。近元昊背惠,西方宿师。朝廷用空疏阘茸者为偏裨,以游惰怯懦者备行伍,故大举即大败,小战辄小奔。徒日费千金,度支不给,卖官鬻爵,淆杂仕流,以铁为钱,隳坏国法。而又官立盐禁,驱民赍辇,荡析恒产,怨咨盈路。去秋水旱继作,今春饥馑相属,生灵重困,于兹为剧。今元昊幼子新立,乃朝廷宽财用、惜民力之时也,速宜经度,以纾匮乏。愿委安抚使与本路守边、掌计臣僚同议,裁减冗兵,节抑浮费,禁止横敛,廪假贫民,去武臣之庸懦,出守宰之贪残。仍冀特发宸衷,出内帑钱助关陕费,使通盐商之利,改钱币之法,宣布德泽,与民休息。然后劝勉农桑,隐括税籍,收遗利,抑兼并,则公有羡财,私有余力矣。

陛下患承平浸久,仕进多门,人污政滥,员多阙少,滋长奔竞,靡费廪禄。臣以谓国家于制举、进士、明经之外,复有任子、流外之补,负瑕衅、服舆台者,亦置班列。历年既久,纷猥塞路,求人任事,适用者鲜,而又亟更数易,交错道涂,额置有常,诏除无限,凡守一阙,动逾再期。预阃籍、服武弁者,坐费水衡之给,虚计岁考之期;赴铨调、守选格者,居多困乏之叹,行寡廉耻之风。官冗之弊,一至于此!愿陛下特诏,进士先取策论,诸科兼通经义,中第解褐,无令过多。其文武班奏荐并流外出官者,权停五七年,自然名器不滥,奔竞衰息矣。

陛下患牧守之职,罕闻奏最。臣闻汉宣帝勉厉二千石,其有治效者,增秩赐金,或爵至关内侯,公卿缺,则以次用之,故良吏为盛。国家鉴诸侯专地之患,一切用郡守治之。而班行浸冗,序迁者众。乃有地处藩宣,秩为卿监,而未历省府提转,则为沉抑。内重外轻,何以求治?改弦易辙,正在此时。愿诏两府大臣,选委两制、台谏官参举,如两任通判可充知州军京朝官,依次除补。若治状尤异,即升省府提转。其常例入知州者,一切停罢,则进擢得人,牧守重矣。

陛下患将帅之任,艰于称职。臣闻晏子荐司马穰苴曰:「文能附众,武能威敌。」是知将帅之材,非文武兼备,则不可为。我朝自二边款附,久不用兵。近岁有西北之警,补授帅臣,出于遽猝,非自卒伍,即恩泽侯。无信义以结士心,无庄严以正师律,退则奔北,进则被擒,亏损威灵,取侮夷狄,命将之失,未有若今之甚也。愿择名臣,选举深博有谋、知兵练武之士,不限资级,试以边任,临轩敦遣,假以威权,如祖宗朝任郭进、李汉超辈,阃外之事,俾得专之,无以谤谗轻有迁徙,使其足以取重,则安有不称职之忧乎?

陛下患西北多故,边情罔测,献奇谲空言者多,陈悠久实效者少,备豫不虞,理当先物。臣闻国家和约北戎,爵命西夏,偃革止戈,逾四十载。而守边多任庸人,不严武备,因循姑息,为敌所窥,致元昊悖逆,耶律张皇。未免屈己为民,息兵讲好,皆用苟安之谋,而无经远之策。此班固所谓「不选武略之臣,恃吾所以待寇而行货赂,割剥百姓以奉寇仇」者也。愿陛下特议减三路兵马之驽冗者,以纾经费,以息科敛。然后选将帅,择偏裨,使戢肃骄兵,饬利戎器,识山川形胜,用兵奇正。河朔旷平,可施车阵,亦宜讲求其法。虽二边异时侵轶,恃吾有以待之,庶几无患矣。

时执政及近臣所对多疏阔,仁宗颇嘉周询详敏。知恩州张得一诛,坐失举,出知永兴军;数日,改知成德军,未行,卒。帝嗟悼之,特赠尚书工部侍郎。

周询性和易,闻见该洽,明吏事。在安州时,园吏见大蛇垂阑楯,即视之,乃周询醉而假寐,世传其异。

贾黯,字直孺,邓州穰人。擢进士第一,起家将作临丞、通判襄州。还为秘书省著作佐郎、直集贤院,迁左正言、判三司开拆司。

黯自以年少遭遇,备位谏官,果于言事。首论韩琦、富弼、范仲淹可大用。杜枢覆张彦方狱,将驳正,忤执政意,执政以他罪绌枢。黯言:「枢无罪,且旨从中出,不因臣下弹奏。恐自此贵幸近习,言一得入,则将阴肆谗毁,害及善良,不可不察。」时言者或论事亡状,辄戒励穷诘。黯奏:「谏官、御史,迹既疏远,未尝预闻时政,不免采于传闻,一有失言,而诘难沮辱随之,非所以开广言路。请如唐太宗用王珪、魏徵故事,每执政奏事,听谏官一人随入。」执政又患言事官旅进,论议上前不肯止。乃诏:「凡欲合班上殿者,皆禀中书俟旨。」黯论以为:「今得进见言事者,独谏官、御史,若然,言路将壅,陛下不得闻外事矣。请如故便。」皆弗许。

侬智高反,余靖知桂州,杨畋安抚广南东、西路,皆许便宜行事。黯言:「二人临事,指踪不一,则下将无所适从。又靖专节制西路,若贼东向,则非靖所统,无以使众,不若并付靖经制两路。」从之。皇祐四年,同修起居注,徙判盐铁勾院,迁左司谏。建言天下复置义仓,下其说诸路,而论者不一,黯亦反复辨析,卒不果行。宰相刘沆请中外荐举陈乞,一切以诏令从事,毋用例。论者以为非便,黯奏罢之。狄青除枢密副使,黯言:「国初武臣宿将,扶建大业,平定列国,有忠勋者,不可胜数。然未有以卒伍登帷幄者。」不报。会灵观灾,又言:「天意所欲废,当罢营缮,赦守卫者罪,以示儆惧修省之意。」擢知制诰。

初,仁宗视事退,御迩英阁,召侍臣讲读,而修起居注官独先出。黯言:「君臣访对,动关政体,而史臣不得预闻,请并召侍经筵。」许之。初,迩英、延义二阁,讲读官自有记注。至是,乃罢焉。直龙图阁钱延年擢天章阁待制,黯当命辞,即诋延年不才,不宜污侍从,封词目还中书,命遂寝。

判吏部流内铨。益州推官桑泽父留乡里,死三年矣。泽为弗知者而调京师,既觉而去。黯奏劾,废终身。福州推官刘抃挟数术,言人祸福,多游公卿门,黯奏以为灵台郎。

时诏两制、两省官唯公事许至中书、枢密院见执政,群臣心知其非,而嫌于自言。后黯知许州,乃言:「他官皆得见执政,而侍从近臣,反疏斥疑间如此。尝闻先朝用王禹偁请,百官候谒宰相,并于政事堂,枢密使亦须聚坐接见,以防请托。令下,左正言谢泌上书,以谓非人主推赤心待大臣,大臣展四体报人主之谊。」即时追寝前诏。

徙襄州,迎父之官,而父有故人在部中,遣直厅卒致问。黯辄笞卒,父恚,一夕归乡里。他日,疾且亟,黯内怀不自安,请徙郡及解官就养。不报,乃弃官去。而御史吴中复等劾黯辄委州印,挠朝廷法,绌知郢州。未及行,父死。服除,勾当三班院,为翰林学士。唐介等坐言陈升之不当柄用,皆外补。黯奏介等敢言,请宽之。以疾请郡,改侍读学士、知邓州。未行,疾愈,复以为翰林学士、知审官院。

时官吏有以祖父嫌名,援律为请授他官。黯言:「礼不讳嫌名,二名不偏讳,律:'府号、官称犯祖父名而冒荣居之,又上书若奏事犯祖庙讳,罪皆有差。'又曰:'若嫌名及二名偏犯者,不坐。'今官吏许避嫌名,则或有如此而不自言者,可坐以冒荣之律乎?国朝雍熙中,尝诏:'除官犯私讳者,三省御史台五品、文班四品以上,许用式奏改,余不在此制。'请约雍熙诏书,自某品而上,以礼律从事。」诏非嫌名及二名,不以品秩高下皆听避。

累迁尚书左司郎中、权知开封府。两军狱囚岁瘐死者众,而吏不任其责。黯言:「吏或怠于视囚,饥渴疾病,因以致死,请岁计死者多少而赏罚之。」府吏额七百人,以罪废复叙者,皆数外补之,黯请叙者须有阙乃补。然所断治,或出己见,人不以为允。御史中丞王畴与其属陈经、吕诲、傅尧俞,谏官司马光、龚鼎臣、王陶,皆言黯刚愎自任,赦书下府,罪应释者反重行之。罢为同提举在京诸司库务。

英宗即位,迁中书舍人。受诏撰《仁宗实录》,权知审刑院,为群牧使。时封拜皇子,并除检校太傅。黯言:「太师、太傅、太保,是为三师,天子之所师法。子为父师,于义不可,盖前世因循弗思之过。请自今皇子及宗室属卑者,皆毋兼师傅官,随其迁序,改授三公。」下两制议,请如黯奏。而中书亦谓:「自唐以来,亲王无兼师傅者。国朝以三师、三公皆虚名,故因而授之,宜正其失。」诏可。

迁给事中、权御史中丞。未几,以吕诲知杂事,诲尝弹治黯,逡巡引避。黯言尝荐诲为御史,知其方正谨厚,一时公言,非有嫌怨,愿终与共事,诲乃就职。时帝初即位,王广渊、周孟阳以藩邸之旧,数召对。黯言:「俊乂满朝,未有一被召者,独亲近一二旧人,示天下以不广。请如太宗故事,召侍从馆阁之臣,以备顾问。」帝尝从容谓黯曰:「朕欲用人,少可任者。」黯对:「天下未尝乏人,顾所用如何尔。」退而上五事:一、知人之明,二、养育以渐,三、材不求备,四、以类荐举,五、择取自代。

后与两制合议,请以濮王为皇伯,执政弗从,数诣中书争论。会大雨水,时黯已被疾,疏言:「简宗庙,逆天时,则水不润下。今二三执政,知陛下为先帝后,乃阿谀容说,违背经义,建两统贰父之说,故七庙神灵震怒,天降雨水,流杀人民。」既病,求出,以翰林侍读学士知陈州。未行,卒,年四十四。口占遗奏数百言,犹以濮王议为请。赠尚书礼部侍郎。

初,黯母陈归宗,继母史在堂,后迎陈归,二母不相善,黯能安以事之。黯修洁自喜,在朝数言事,或从或否,人称其介直。然卞急,初通判襄州,疑优人戏己,以人SX啖之。在开封,为罪人所詈,又啖以人SX,言者亦以是诋之。

李京,字伯升,赵州人。进士中第,历平定军判官、冀州推官,改大理寺丞、知魏县。奉法严正,吏不便,欲以苛中京,遂相率遁去。监司果议以苛刻斥京,知府任布曰:「如此,适堕吏计中。」京赖以免。徙永昌县,通判赵州。王拱辰荐为监察御史里行,迁监察御史。

时太史言日当食不食,群臣皆贺。京上疏曰:「陛下因天之戒,恐惧修省,避正殿,减常膳,故精意感格,日当食而阴云蔽亏。虽宋景公之荧惑退舍,商大戊之桑谷并枯,无以异也。然臣区区窃有所疑者,自宝元初,定襄地震,坏城郭,覆庐舍,压死者以数万人。殆今十年,震动不已,岂非西、北二边,有窥中国之意乎?二月雷发声,在《易》为《豫》,言万物出地,皆悦豫也。八月收声,在《易》为《归妹》,言雷声入地,避群阴之害也。今孟夏雷未发声,岂非号令不信乎?愿陛下饬边臣备夷狄,戒辅臣慎出命,以厌祸于未形。又尚美人弃外馆多年,比闻复召入,臣虑假媚道以为蛊惑,宜亟绝之。苗继宗嫔御子弟,乃缘恩私,为府界提点。宜割帷薄之爱,重名器之分,庶几不累圣政。」仁宗嘉纳,授右正言、直集贤院、同管勾国子监,加史馆修撰。

数上书论事,宰相贾昌朝不悦。京尝属侍御史吴鼎臣荐推直官李实,鼎臣希昌朝意,以告中丞高若讷。若讷为鼎臣上京简,谪京太常博士、监鄂州税。既至,引令狐峘、钱徽事言:「臣为御史谏官,首尾五年,凡六上章、四亲对,自陈疾故,恳求外补。臣之出处,粗有本末。向者在台,见《入阁图》,三院御史立班各异。闻元日将入阁,而御史王贽、何郯皆谒告归。会推直官李实岁将满,因简鼎臣宜留实补御史,鼎臣亦谓议协公望,不意逾两月,乃诬臣与实为朋党。臣初被黜,阅诸橐中,鼎臣所遗私书别纸故在,臣令男谌亟悉焚毁。臣与实僚友,鼎臣乡曲之旧,鼎臣为御史,臣延誉推引,实有力焉。待之不疑,因以诚告,岂谓倾险包藏,甘为鹰犬,惟陛下察之。」未几,卒官。诏录谌为郊社斋郎。

鼎臣,棣州人。既逐京,会昌朝罢,夏竦自北京召为相。鼎臣先论竦在并州杖杀私仆,复与谏官、御史言竦论议与陈执中异,不可共事。竦既罢,遂以刑部员外郎知谏院。上言:「朝廷方与契丹保誓约,而杨怀敏增广塘水,辄生事,民或怨叛,虽斩怀敏,无及矣。」遂为河北体量安抚,令经度塘水利害,而鼎臣更顾望,依违不能决。昌朝与都转运使施昌言议河事不合,鼎臣自度支副使拜天章阁待制,代昌言,数月卒。

吕景初,字冲之,开封酸枣人。以父荫试秘书省校书郎,举进士,历汝州推官,改著作佐郎、知夏阳县,佥书河南府判官,通判并州。高若讷荐为殿中侍御史。

张贵妃薨,有司请依荆王故事,辍视朝五日,或欲更增日,听上裁,乃增至七日。景初言:「妃一品当辍朝三日,礼官希旨,使恩礼过荆王,不可以示天下。」妃既追册为皇后,又诏立忌,景初力争,乃罢。

时兵冗,用度乏,景初奏疏曰:「圣人在上,不能无灾,而有救灾之术。今百姓困穷,国用虚竭,利源已尽,惟有减用度尔。用度之广,无如养兵。比年招置太多,未加拣汰。若兵皆勇健,能捍寇敌,竭民膏血以啖之,犹为不可,况羸疾老怯者,又常过半,徒费粟帛,战则先奔,致勇者亦相牵以败。当祖宗时,四方割据,中国才百余州,民力未完,耕植未广,然用度充足者,兵少故也,而所征皆克。自数十年来,用数倍之兵,所向必败。以此,知兵在精,不在众也。议者屡以为言,陛下不即更者,由大臣偷安避怨,论事之臣,又复缄默,则此弊何时而息。望诏中书、枢密院,议罢招补,而汰冗滥。」

又言:「坐而论道者,三公也。今辅臣奏事,非留身求罢免,未尝从容独见,以评讲治道。虽愿治如尧、舜,得贤如稷、契,而未至于治者,抑由此也。愿陛下于辅臣、侍从、台谏之列,择其忠信通治道者,屡诏而数访之,幸甚!」又与言事御史马遵、吴中复奏弹梁适与刘宗孟连姻,而宗孟与冀州富人共商贩。下开封府劾治,所言不实,皆坐谪,景初通判江宁府。徙知衡州,复召还台。

嘉祐初,大雨水,景初曰:「此阴盛阳微之诫也。」乃上疏称:「商、周之盛,并建同姓;两汉皇子,多封大国;有唐宗室,出为刺史;国朝二宗,相继尹京。是欲本支盛强,有磐石之安,则奸雄不敢内窥,而天下有所倚望矣。愿择宗子之贤者,使得问安侍膳于宫中,以消奸萌,或尹京典郡,为夹辅之势。」时狄青为枢密使,得士卒心,议者忧其为变。景初奏疏曰:「天象谪见,妖人讹言,权臣有虚声,为兵众所附,中外为之恟々。此机会之际,间不容发,盖以未立皇子,社稷有此大忧。惟陛下蚤为之计,则人心不摇,国本固矣。」数诣中书白执政,请出青。文彦博以青忠谨有素,外言皆小人为之,不足置意。景初曰:「青虽忠,如众心何,盖为小人无识,则或以致变。大臣宜为朝廷虑,毋牵闾里恩也。」知制诰刘敞亦论之甚力,卒出青知陈州。

李仲昌以河事败,内遣中人置狱。景初意贾昌朝为之,即言:「事无根原,不出政府,恐阴邪用此,以中伤善良。」乃更遣御史同讯。迁右司谏,安抚河北。还,奏比部员外郎郑平占籍真定,有由七百余顷,因请均其徭役,著限田令。以户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判都水监,改度支副使,迁吏部员外郎,擢天章阁待制、知谏院,以病,未入谢而卒。

马遵者字仲涂,饶州乐平人。尝以监察御史为江、淮发运判官,就迁殿中侍御史为副使。入为言事御史,谪知宣州,后复为右司谏,以礼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改吏部,直龙图阁,卒。性乐易,善议论,其言事不为激讦,故多见推行,杜衍、范仲淹皆称道之。

吴及,字几道,通州静海人。年十七,以进士起家,为侯官尉。闽俗多自毒死以诬仇家,官司莫能辨,及悉为谳正,前后活五十三人,提点刑狱移其法于一路。辟大理寺检法官,徙审刑院详议,累迁太常博士。

是时,仁宗春秋既高,无子,及因推言阉寺,以及继嗣事。至和元年,上疏曰:

臣闻「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谏。」臣幸得待罪法吏,辄原刑法之本,以效愚忠。切惟前世肉刑之设,断支体,刻肌肤,使终身不息。汉文感缇萦之言,易之鞭箠,然已死而笞未止,外有轻刑之意,其实杀人。祖宗鉴既往之弊,蠲除烦苛,始用折杖之法,新天下耳目,兹盖旷古圣贤,思所未至,陛下深恻民隐,亲览庶狱。历世用刑,无如本朝之平恕,宜乎天降之祥。而方当隆盛之时,未享继嗣之庆,臣窃惑焉。

或者宦官太多,而陛下未悟也。何则?肉刑之五,一曰宫,古人除之,重绝人之世。今则宦官之家,竞求他子,剿绝人理,希求爵命。童幼何罪,隐于刀锯,因而夭死者,未易悉数。夫有疾而夭,治世所羞,况无疾乎?有罪而宫,前王不忍,况无罪乎?臣闻汉永平之际,中常侍四员,小黄门十人尔。唐太宗定制,无得逾百员。且以祖宗近事较之,祖宗时宦官凡几何人,今凡几何人?臣愚以谓胎卵伤而凤凰不至,宦官多而继嗣未育也。伏望顺阳春生育之令,浚发德音,详为条禁。进献宦官,一切权罢,擅宫童幼,置以重法。若然,则天心必应,圣嗣必广,召福祥、安宗庙之策,无先于此。

书奏,帝异其言,欲用为谏官,而及以父忧去。

嘉祐三年,始擢秘阁校理,逾月,改右正言。复上疏曰:「帝王之治,必敦骨肉之爱,而以至亲夹辅王室。《诗》曰:'怀德惟宁,宗子惟城。'故同姓者,国家之屏翰;储副者,天下之根本。陛下以海宇之广,宗庙之重,而根本未立,四方无所系心,上下之忧,无大于此。谓宜发自圣断,择宗室子以备储副。以服属议之,则莫如亲;以人望言之,则莫如贤。既兼亲贤,然后优封爵以宠异之,选重厚朴茂之臣以教导之,听入侍禁中,示欲为后,使中外之人悚然瞻望,曰:'宫中有子矣。'陛下他日有嫡嗣,则异其恩礼,复令归邸,于理无嫌,于义为顺,弭觊觎之心,属天下之望,宗庙长久之策也。」既而又言:「开宝诏书:'内侍臣年三十无养父者,听养一子为嗣,并以名上宣徽院,违者抵死。'比年此禁益弛,夭绝人理,阴累圣嗣。愿诏大臣明示旧制,上顺天意,以绥福祐。」明年,遂权罢内臣进养子。

管勾登闻检院。又上书论政事,谓:「仓廪空虚,内外匮乏,其弊在于官多兵冗。请汰冗兵,省冗官,然后除民之疾苦。」因条上十余事,多施用之。建请择馆职,分校馆阁书,并求遗书于天下,语在《艺文志》。

明年,日食三朝,及言:「日食者,阴侵阳之戒。在人事,则臣陵君,妻乘夫,四夷侵中国。今大臣无姑息之政,非所谓臣陵君,失在陛下渊默临朝,使阴邪未尽屏也。后妃无权横之家,非所谓妻乘夫,失在左右亲倖,骄纵亡节也。疆埸无虞,非所谓四夷侵中国,失在将帅非其人,为敌所轻也。」因言孙沔在并州,苛暴不法,燕饮无度;庞藉前在并州,轻动寡谋,辄兴堡砦,屈野之衄,为国深耻。沔繇此坐废。

又言:「春秋有告籴,陛下恩施动植,视人如伤。然州郡官司各专其民,擅造闭籴之令,一路饥,则邻路为之闭籴;一郡饥,则邻郡为之闭籴。夫二千石以上,所宜同国休戚,而坐视流离,岂圣朝子育兆民之意哉!」遂诏:「邻州、邻路灾伤而辄闭籴,论如违制律。」

久之,迁右司谏、管勾国子监。在职数年,以劲正称,遇事无小大辄言。尝请毋纳群臣上尊号,出后宫私身及非执事人,毋以御宝白札子赐近幸家人冠帔及比丘尼紫衣;并责执政大臣因循苟简,畏避怨谤,宜用唐李吉甫故事,选拔贤俊,约杜预遗法,旌擢守令;复置将作监官属,专领营造;论入内都知任守忠陵轹驸马都尉李玮及干求内降。

会谏官陈升之建请裁节班行补授,下两制、台谏官集议。主铁冶者,旧得补班行。至是,议罢之。既定稿,及与御史沈起辄增注兴国军磁湖铁冶如旧制。主磁湖冶者,大姓程叔良也。翰林学士胡宿等即劾及与起职在台谏,而为程氏经营占锢恩例,请诏问状,皆引伏。及出为工部员外郎、知庐州,进户部、直昭文馆、知桂州。卒,录其弟齐为太庙斋郎。

及当官有守,初为检法官,三司请重铸铁钱法至死。下有司议,及争不可,主者恚曰:「立天下法,当由一检法邪?」及曰:「义理为先,安有高下?」卒不为诎。

范师道,字贯之,苏州长洲人。进士及第,为抚州判官,后知广德县。县有张王庙,民岁祠神,杀牛数千,师道禁绝之。通判许州,累迁都官员外郎,吴育举为御史。奏请罢内降推恩,择宰相久其任,选宗室贤者养宫中备储贰。

初,皇祐中,贾昌朝上议置五辅郡,设京畿转运使、提点刑狱,号为「拱辅京师」,而论者谓宦官谋广亲事亲从兵,欲取京畿财赋赡之,因以收事柄。师道力奏非便,遂复旧制。又以四年贡举,士苦淹久,请易为三年。宰相刘沆护葬温成皇后,礼官议称「陵」,师道以为非典制,数以争,沆恶之,引著令「台官满二年当补外」,出知常州。台谏官共言师道不当去,不报。徙广南东路转运使。旧补摄官皆委吏胥,无先后远近之差,师道为置籍次第之。召为盐铁判官,道改两浙转运使,迁起居舍人、同知谏院,管勾国子监。

后宫周氏、董氏生公主,诸阁女御多迁擢。师道上疏曰:「礼以制情,义以夺爱,常人之所难,惟聪明睿哲之主然后能之。近以宫人数多而出之,此盛德事也。然而事有系风化治乱之大,而未以留意,臣敢为陛下言之。窃闻诸阁女御,以周、董育公主,御宝白札并为才人,不自中书出诰。而掖庭觊觎迁拜者甚多,周、董之迁可矣,女御何名而迁乎?才人品秩既高,古有定员,唐制止七人而已。祖宗朝宫闱给侍不过二三百,居五品之列者无几,若使诸阁皆迁,则不复更有员数矣。外人不能详知,止谓陛下于宠幸太过,恩泽不节耳。夫妇人女子,与小人之性同,宠幸太过,则渎慢之心生,恩泽不节,则无厌之怨起,御之不可不以其道也。且用度太烦,须索太广,一才人之奉,月直中户百家之赋,岁时赐予不在焉。况诰命之出,不自有司,岂盛时之事耶?恐斜封、墨敕,复见于今日矣。」

时大星陨东南,有声如雷。又上疏曰:「《汉》、《晋天文志》:'天狗所下,为破军杀将,伏尸流血。'《甘氏图》:'天狗移,大贼起。'今朝廷非无为之时也,而备边防盗,未见其至。虽有将帅,不老则愚,士卒虽多,劲勇者少。小人思乱,伺隙乃作,必有包藏险心,投隙而动者。宜拣拔将帅,训练卒伍,诏天下预为备御。」仁宗晚年尤恭俭,而四方无事,师道言虽过,每优容之。迁兵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判都水监。与谏官、御史数奏枢密副使陈升之不当用,升之罢,师道亦出知福州。顷之,以工部郎中入为三司盐铁副使。感风眩,迁户部,直龙图阁、知明州,卒。

师道厉风操,前后在言责,有闻即言,或独争,或列奏。如陈执中家人杀婢,卒坐免;夺王拱辰宣徽使、李淑翰林学士;及王德用、程戡领枢密,宦官石全彬、阎士良升进,皆尝奏数其罪焉。

李绚,字公素,邛州依政人。少放荡亡检,兄綯教之书,严其课业而出,绚遨自若,比暮綯归,绚徐取书视之,一过辄诵数千言,綯奇之。稍长,能属文,尤工歌诗。尝以事被系,既而逸去。

擢进士第,再授大理评事、通判邠州。元昊犯延州,并边皆恐。邠城陴不完,绚方摄守,即发民治城,僚吏皆谓当言上逮报,绚不听。帝闻之喜,因诏他州悉治守备。还为太子中允、直集贤院,历开封府推官、三司度支判官,为京西转运使。是时,范雍知河南,王举正知许州,任中师知陈州,任布知河阳,并二府旧臣,绚皆以不才奏之。

未几,召修起居注,纠察在京刑狱。时宰相杜衍各拔知名士置台省,恶衍者指绚为其党。绚尝举陆经,经坐赃贬;而任布又言绚在京西苛察,出知润州。改太常丞,徙洪州。时五溪蛮寇湖南,择转运使,帝曰:「有馆职善饮酒者为谁,今安在?」辅臣未谕,帝曰:「是往岁城邠州者,其人才可用。」辅臣以绚对,遂除湖南转运使。绚乘驿至邵州,戒诸部按兵毋得动,使人谕蛮以祸福,蛮罢兵受约束。

复修起居注,权判三司盐铁勾院,复纠察在京刑狱。以右正言、知制诰奉使契丹,知审官院,迁龙图阁直学士、起居舍人、权知开封府,治有能名。绚夜醉,晨奏事酒未解,帝曰:「开封府事剧,岂可沉湎于酒邪?」改提举在京诸司库务,权判吏部流内铨。初,慈孝寺亡章献太后神御物,盗得,而绚误释之,诎知苏州,未行,卒。

绚疏明乐易,少周游四方,颇练世务。数上书言便宜。仁宗春秋高,未有继嗣,绚因祀高禖还献赋,大指言宜远嬖宠,近贤良,则神降之福,子孙繁衍,帝嘉纳之。性嗜酒,终以疾死。

何中立,字公南,许州长社人。幼警迈,与狄遵度游,遵度曰:「美才也!」其父棐遂以女妻之。进士及第,授大理评事,历佥书镇安、武胜二镇节度判官,迁殿中丞,召试学士院,为集贤校理。改太常博士、修起居注,迁祠部员外郎、知制诰,权发遣开封府事。

初,有盗慈孝寺章献皇太后神御服器者,既就絷,李绚以属吏,考掠不得其情,辄释去。中立至,人复执以来,中立曰:「此真盗也。」穷治之,卒伏罪。迁兵部员外郎,纠察在京刑狱。除龙图阁直学士、知秦州。言者以为非治边才,改庆州。奏曰:「臣不堪于秦,则不堪于庆矣,愿守汝。」不报。戍卒有告大校受赃者,中立曰:「是必挟他怨也。」鞭卒窜之。或曰:「贷奸可乎?」中立曰:「部曲得持短长以制其上,则人不自安矣。」还判太常寺,迁刑部郎中,进枢密直学士、知许州,改陈州。讹言大水至,居人皆恐,中立捕诛之。又徙杭州,暴中风卒。

中立颇以文词自喜,然嗜酒无行。庆历中,集贤校理苏舜钦监进奏院,为赛神会,预者皆一时知名士,中立亦在召中。已而辞不往,后舜钦等得罪,中立有力焉。

沈邈,字子山,信州弋阳人。进士及第,起家补大理评事、知侯官县,通判广州,累迁都官员外郎,历知真州、福州。庆历初,为侍御史。时吕夷简罢相,辅臣皆进官,邈言:「爵禄所以劝臣下,非功而授则为滥。今边鄙屡警,未闻庙堂之谋有以折外侮,无名进秩,臣下何劝焉。」又论:「夏竦除枢密使,而竦阴交内侍刘从愿。使从愿内济狡谲,竦外专机务,奸党得计,人主之权去矣。」其言甚切。权盐铁判官,转兵部员外郎。时选诸路转运加按察使,邈与张昷之、王素首被选。邈加直史馆,使京东。岁余,入为侍御史知杂事。未几,擢天章阁待制、知澶州,徙河北都转运使,又徙陕西,岁中,加刑部郎中、知延州,卒。

邈疏爽有治才,然性少检。在广州时,岁游刘王山,会宾友纵酒,而与闾里妇女,笑言无间。

论曰:庆历以来,任谏官、御史,名有风采,见推于时者,繇臻、京之辈,凡数十人,观其所陈,盖不虚得。及之论阉宦,真仁人之言,其最优乎!绚、中立、邈亦有美才,致位通显,然皆以酒失自累,故不能无贬焉。

列传第六十二

○张昷之魏瓘弟琰滕宗谅刘越附李防赵湘唐肃子询张述黄震胡顺之陈贯子安石范祥子育田京

张昷之字景山。父秘,自有传。昷之进士及第,补乐清尉,润州观察推官,校勘馆阁书籍,迁集贤校理,通判常州,知温州。蔡齐荐其材可用,擢提点淮南路刑狱。杨崇勋知亳州,恃恩为不法,诬蒙城知县王申罪,械送狱。昷之廉得冤状,乃出申,配奸吏若干人。徙广南东路转运使。夷人有犯,其酋长得自治而多惨酷,请一以汉法从事。权度支判官,为京西转运使,加直史馆,徙河北。被边诸州发卒斩西山木,卒逃入契丹者岁数百人,敌既利其所开地,又得亡卒,故不急。昷之戒斩伐毋得深入北地,卒亦不敢逃。

还,为盐铁副使,擢天章阁待制、河北都转运按察使。保州、广信、安肃军自五代以来别领兵万人,号缘边都巡检司,亦曰策先锋,以知州、军为使,置副二人,分所领卒为三部,使援邻道。太祖尝用之有功,诏每出巡别给粮钱以优之。其后州将不复出,内侍为副,数出巡,部卒偏得廪赐,军中以为不均。通判保州石待举言于昷之,请合三部兵更出入,季一出即别给钱粮,余悉罢,仍请以武臣代内侍。时杨怀敏方任边事,尤不悦巡检司。云翼卒恶石待举,遂杀之以作乱。昷之自魏驰至城下,召诸将部分攻城,使人请怀敏曰:「不即来,当以军法从事。」既至,又以兵自卫,昷之曰:诸将方集,独敢以兵随,将欲反邪!」叱去卫者。城开,田况潜杀降兵数百人,昷之预知其谋。除户部副使,既而坐前事夺职,知虢州。

王则反贝州,有言昷之在河北捕得妖人李教不杀,使得逸去,今乃为则主谋,事平,无其人。会冀州人段得政诣阙,自言「尝为叔父屯田郎中昙赇免缘坐」,且言「昙以书属昷之」,乃下御史按劾,虽不得书,犹夺三官,监鄂州税。知汉阳军,稍迁刑部郎中,复待制、知湖州,徙扬州。以光禄卿致仕,卒。昷之喜吏事,所至有声。退居筑家庙,率子弟岁时奉祠。

魏瓘,字用之。父羽奏补秘书省校书郎、监广积仓,知开封府仓曹参军。持法精审,明吏事。上元起彩山,阙前张灯,与宦者护作,宦者挟气,视瓘年少,辄诛索侵扰。瓘密以闻,诏杖宦者遣之。

瓘门人魏纲上疏诋天书,流海岛,瓘亦坐是停官。复监邓州税、鄂州茶,以大理寺丞知衡山县,通判寿州,历知循、随、安州,提点广南西路刑狱。邕州獠户缘逋负没妇女为佣者一千余人,悉奏还其家。就除转运使。刘鋹时计口以税,虽舟居皆不免,至是而雷、化、钦、廉、高州犹未除,瓘为除之。减柳州无名役四百人。召权度支判官。寻以罪降知洪州,徙梓州路转运使,还知蔡州、潭州,为京西转运使,江、淮制置发运使,自主客郎中迁太常少卿,知广州。筑州城环五里,疏东江门,凿东西澳为水闸,以时启闭焉。拜右谏议大夫,再任临江军判官。

史沆性险诐,尝为瓘所劾免。会广州封送贡余椰子煎等饷京师,辄邀留之,飞奏指以为珍货,诏遣内侍发验无有,沆坐不实废,瓘亦降知鄂州。未逾年,复为陕西转运使,徙河北。以给事中知开封府,政事严明,吏民惮之。内东门索命妇车,得赂遗掖庭物,付府验治,狱未上,内降释罪。谏官吴奎言法当执奏,而瓘不即奏行,请以废法论,降知越州。

侬智高寇广东、西,独广州城坚守不能下。于是论筑城功,迁工部侍郎、集贤院学士,复知广州,兼广东经略安抚使,给禁卒五千,听以便宜从事。属狄青已破贼,召还,纠察在京刑狱。议者请开六塔河,塞商胡北流,宰相主其说,命瓘按视,还奏以为不可塞。下溪州蛮彭士羲叛,将发兵讨除。进龙图阁直学士、知荆南。瓘以为「五溪之险,师行鸟道,诸将贪功生事,于国家何所利?」因条上三策,以招徕为上,守御为下,功取为失。不报。后卒如瓘议。徙澶州、滑州。又徙邓州,不行,请老,以吏部侍郎致仕,卒。

瓘所至整办,与人置对未尝屈。史沆、王逵以善讼名天下,瓘既废沆,又尝奏抵逵罪,专任机数,不称循吏。弟琰。

琰字子浩,以父恩授秘书省正字,为吏强敏,名齐于瓘。尝通判陈州,适岁饥,百姓相率强取人粟,坐死者甚众,琰曰:「此迫于穷饿,岂得已者。」坐其首黥之。历知寿、润、滁、安州。寿州盗杀寺童子,有司执僧笞服,琰悯其非罪,命脱械纵去,一府争以为不可,后数日得真盗。富人犯法当死而死狱中,琰曰:「是尝欺匿异籍孤弱者财,所以自毙,觊不可穷治尔,其吏受赇而为之谋乎?」后有告者如琰所料。累官司农卿、知福州,徙广州。以疾告,得知江宁府。晚昏眊,纵私人乱法,日笞扑无罪吏卒。监司劾奏,召判刑部,乃致仕,进卫尉卿,卒。

滕宗谅,字子京,河南人。与范仲淹同年举进士,其后仲淹称其才,乃以泰州军事推官召试学士院。改大理寺丞,知当涂、邵武二县,迁殿中丞,代还。会禁中火,诏劾火所从起,宗谅与秘书丞刘越皆上疏谏。宗谅曰:「伏见掖庭遗烬,延炽宫闼,虽沿人事,实系天时。诏书亟下,引咎涤瑕,中外莫不感动。然而诏狱未释,鞫讯尚严,恐违上天垂戒之意,累两宫好生之德。且妇人柔弱,箠楚之下,何求不可,万一怀冤,足累和气。祥符中,宫掖火,先帝尝索其类置之法矣,若防患以刑而止,岂复有今日之虞哉。况变警之来,近在禁掖,诚愿修政以禳之,思患以防之。凡逮系者特从原免,庶灾变可销而福祥来格也。」疏奏,仁宗为罢诏狱。时章献太后犹临朝,宗谅言国家以火德王,天下火失其性由政失其本,因请太后还政,而越亦上疏。太后崩,擢尝言还政者,越已卒,赠右司谏,而除宗谅左正言。

刘越者字子长,大名人。少孤贫,有学行,亦宗谅同年进士。尝知襄城、固始二县,有能名。既赠官,又官其一子,赐其家钱十万。

宗谅后迁左司谏,坐言宫禁事不实,降尚书祠部员外郎、知信州。与范讽雅相善,及讽贬,宗谅降监池州酒。久之,通判江宁府,徙知湖州。元昊反,除刑部员外郎、直集贤院、知泾州。葛怀敏军败于定州,诸郡震恐,宗谅顾城中兵少,乃集农民数千戎服乘城,又募勇敢,谍知寇远近及其形势,檄报旁郡使为备。会范仲淹自环庆引蕃汉兵来援,时天阴晦十余日,人情忧沮,宗谅乃大设牛酒迎犒士卒;又籍定州战没者于佛寺祭酹之,厚抚其孥,使各得所,于是边民稍安。

仲淹荐以自代,擢天章阁待制,徙庆州。上言:「朝廷既授范仲淹、韩琦四路马步军都总管、经略安抚招讨使,而诸路亦带招讨称号,非所宜。」诏罢之。御史梁坚劾奏宗谅前在泾州费公钱十六万贯,及遣中使检视,乃始至部,日以故事犒赉诸部属羌,又间以馈遗游士故人。宗谅恐连逮者众,因焚其籍以灭姓名。仲淹时参知政事,力救之,止降一官,知虢州。御史中丞王拱辰论奏不已,复徙岳州,稍迁苏州,卒。

宗谅尚气,倜傥自任,好施与,及卒,无余财。所莅州喜建学,而湖州最盛,学者倾江、淮间。有谏疏二十余篇。

李防,字智周,大名内黄人。举进士,为莫州军事推官。随曹彬入契丹,授忠武军节度推官。括磁、相二州逃户田,增租赋十余万。因请均定田税,又请县有破逃五十户者令佐降下考,百户殿三选,二百户停所居官,能招携者旌赏之。改秘书省著作佐郎、通判潞州,迁秘书丞。体量二浙民饥,建言逃户田宜即召人耕种,使人不敢轻去甽亩,而官赋常在。又请京师置折中仓,听人入粟,以江、浙、荆湖物偿之。擢开封府推官,请与判官间三五日即府司军巡院察冤狱。出为陕路转运副使。先是沿江水递,岁役民丁甚众,颇废农作,防悉以城卒代之。会分川、陕为四路,徙防梓州路转运使,累迁尚书工部员外郎,为三司户部判官。

景德初,江南旱,诏与张知白分东、西路安抚。上言:「秦羲尝增江、淮、两浙、荆湖榷酤钱,民颇烦扰。江南以岁饥权罢,而淮南、荆湖未被德音。」诏悉罢之,仍诏羲等毋得复增榷酤之利。遂为江南转运。淮南旧不禁盐,制置司请禁盐而官自鬻之,使兵夫辇载江上,且多漂失之患。防请令商人入钱帛京师,或输刍粮西北边,而给以盐,则公私皆利,后采用之。徙知应天府,凿府西障口为斗门,泄汴水,淤旁田数百亩,民甚利之。又徙兴元府,入为三司盐铁判官,失举免官。后起通判河南府,徙知宿、延、亳三州,为利州路转运使,累迁兵部郎中、纠察刑狱,擢右谏议大夫、知永兴军,进给事中,复知延州,更耀、潞二州,卒。

防好建明利害,所至必有论奏,朝廷颇施行之。其精力过人。防在江南,晏殊以童子谒见,防命赋诗,使还荐之,后至宰相。

赵湘,字巨源,华州人。进士甲科,历彰武、永兴、昭武三军节度推官,迁秘书省著作佐郎、知新繁县。以吏最,命知商州,徙陇州、兴元府,再迁太常博士。上《补政忠言》十篇,召判宗正寺,赐白金二百两。久之,上书言:「元德李太后母育圣躬,请祔太宗庙室。」后用其说。册赵德明,假尚书礼部员外郎,为官告副使。

擢殿中侍御史,权判三司勾院,上言:「汉章帝以《月令》冬至之后有顺阳助生之文,而无鞫狱断刑之政,遂定令毋以十一月、十二月报囚。今季冬诞圣之月而决大辟不废。愿诏有司,自仲冬留大辟弗决,俟孟春临轩阅视,情可矜恻者贷之,他论如法。」真宗曰:「此固善矣,然虑系囚益淹久,吏或因缘为奸尔。」湘又上书请封禅。未几,命管勾南宫北宅事。东封泰山,为东京留守推官,礼成,迁侍御史。升州火,命湘往致祠,兼问民疾苦。还言转运使刘炤弛职不按部,知洪州马景病不任事,皆罢黜之。

纠察刑狱,改尚书刑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湘又言:「旧制文武常参官日趋朝,并赴待漏院俟禁门辟,今则辰漏上始放外朝,故朝者多后时乃入。望敕正衙门主者察晚至,以惩其慢。若风雨寒暑托病不朝者罪之。」时帝亲制五箴以自儆,湘因言:「宗室风化所本,宜有以训厉,愿特制铭以赐南北邸。」帝悦,为制宗室座右铭,赐宁王元偓以下并及湘,且谕之曰:「卿宗姓也,故赐卿。」

祀汾阴,为考制度副使,请如《周官》置土训,录所过州县山川与俗好恶,日上奏御。兼判宗正寺。历三司户部、度支副使。祀太清宫,管勾留司三司事。为盐铁副使,再迁工部郎中、直昭文馆,出知河南府,徙河中府,为京西转运使。又徙凤翔府、延州,迁太常少卿、知襄州。又知应天府,进右谏议大夫,复知河南,为集贤院学士,以疾徙虢州,卒。

唐肃,字叔元,杭州钱塘人。当钱俶时,始七岁,能诵《五经》,名闻其国中。后与孙何、丁谓、曹商游,学者慕之。举进士,调郿县主簿,徙泰州司理参军。有商人寓逆旅,而同宿者杀人亡去,商人夜闻人声,往视之,血沾商人衣,为捕吏所执,州趣狱具。肃探知其冤,持之,后数日得杀人者。后守雷有终就辟为观察推官。迁秘书省著作佐郎,历知闻喜、福昌县,通判陕州。召拜监察御史。或荐肃为群牧判官,真宗曰:「朕欲别用肃。」遂提点梓州路刑狱。迁殿中侍御史,入为三司户部判官,出知舒州。迁侍御史,为福建路转运使,判三司开拆司。再迁工部郎中、知洪州。寻为江南东路转运使,擢三司度支副使。奉使契丹,还,迁刑部。为龙图阁待制、登闻检院,知审刑院,卒。子询。

询字彦猷,以父任为将作监主簿。天圣中,诏许天下士献文章,应诏者百数,有司第其善者,询数人而已,诏赐进士及第、知长兴县。

后以太常博士知归州,用翰林学士吴育荐为御史,未至,丧母。服除,育方参政事,宰相贾昌朝与询有亲嫌,育数与昌朝言,询用故事当罢御史,昌朝欲留询,不得已,以知庐州。凡官外徙者皆放朝辞,而询独不用,比入见,中丞张方平乃奏留询,育争不能得,询由是怨育而附昌朝。昌朝雅不善育,询希其旨上奏曰:「贤良方正、直言极谏、茂才异等科,汉、唐皆不常置。若天见灾异,政有阙失,则诏在位荐之,不可与进士同时设科。若因灾异,非时举擢,宜如汉故事,亲策当世要务,罢秘阁之试。」育亦奏言:「三代以来,取士之盛,莫如汉、唐。汉诏举贤良文学直言极谏之士,非有灾异而举。唐制科之盛,固不专于灾异也。况灾异之出,或弥年所无,则此举奚设?或频岁而有,则于事太烦。令礼部进士数年一举,因以制科随之,则事与时宜。又从而更张之,使遗材绝望,非所以广贤路也。」仁宗是育言,诏礼部:「自今制科随进士贡举,其著为令。」时育由制科进,帝以为得人,故询力肆排诋,意在育不在制科也。

育弟妇故驸马都尉李遵勖妹,有六子而寡。询又奏育弟妇久寡不使更嫁,欲用此附李氏自进。后询终以故事罢御史,除尚书工部员外郎、直史馆、知湖州,徙江西转运使。

会诏淮南、江、浙、荆湖六路转运司移文发运使如所属,询争以为不可,乃移福建路。还,为三司户部判官,又判磨勘司,出为江东转运使。上言:「执政纯取科名显者修起居注,非故事。」未几,起居注阙人,帝特用询,遂知制诰。以参知政事曾公亮亲嫌,出知苏州,徙杭、青二州,进翰林侍读学士,累迁右谏议大夫。召还,勾当三班院,判太常寺,进给事中,卒,赠礼部侍郎。有集三十卷。

询少刻励自修,已而不固所守,及知湖州,悦官妓取以为妾。好畜砚,客至辄出而玩之,有《砚录》三卷。子坰,附王安石为监察御史里行,自有传。

论曰:宋承平日久,吏多以严刻为治。昷之辨冤狱,配奸吏;瓘奏还妇女为佣者若干人;琰吏事不下于瓘,脱械纵囚,审知奸弊,何其明且决也。宗谅、刘越以孤生立朝,请太后还政。越年不逮用,声名与宗谅同矣。防请罢榷酤,兴水利,湘廉问疾苦,按不称职者;肃明于狱讼:皆不多见也。然昷之以杀降而夺官,瓘以能置对而兴谤,询傅会喜进,窃非其据,虽列侍从,君子所不与也。

张述,字绍明,遂州小溪人。举进士,调咸阳县主簿,改大理寺丞,迁太常博士。皇祐中,仁宗未有嗣,述上书曰:「生民之命,系于宗庙社稷,而继嗣为之本。匹夫有百金之产,犹能定谋托后,事出于素,况有天下者哉。陛下承三圣之业,传之千万年,斯为孝矣。宗庙社稷未有托焉,此臣所以夙夜彷徨而为陛下忧也。谓宜慎择宗亲才而贤者,异其礼秩,试以职务,俾内外知圣心有所属,则天下大幸。」至和元年,复上疏曰:「臣闻'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四方'。离为日,君象也。二明相继故能久照,东升西没,昼夜迭运,数之常也。陛下御天下且三纪矣,是日之正中也,而未闻以继照为虑,臣窃疑之。历观前世或令出宫闱,或谋起阍寺,或奸臣首议,利幼主以专政,假后宫以盗权,安危之机发于顷刻。朝议恬然,曾不为计,此臣拳拳为陛下言也。」述前后七上疏,最后语尤激,仁宗终不以为罪。

述慷慨喜论事,历通判延州,知泗州,皆有政迹。后以尚书职方员外郎为江、浙、荆湖、福建、广南路提点坑冶铁钱事,行至万州,道病卒。

黄震,字伯起,建州浦城人。进士及第,累迁著作佐郎、通判遂州。尝给两川军士缗钱,诏至西川,而东川独不及,军士谋为变。震白主者曰:「朝廷岂忘东川邪?殆诏书稽留尔。」即开州帑给钱如西川,众乃定,明日诏至。累迁尚书都官员外郎、提点湖北路刑狱,还,判三司磨勘司,擢江、淮发运使。

先是,李溥自三司小吏为发运使十余年,奸赃狼籍,丁谓党之,无敢言者。震将行,上书自陈,辞颇愤激,真宗知其意在溥也,谕之曰:「卿当与人和。」震对曰:「廉正公忠,臣职也。负陛下任使者,臣不敢与之和。」既至,发溥奸赃数十事,溥坐废;而震亦为溥讼,夺一官。罢,畏谓权,不敢自直,及谓贬,乃复官,知饶州,徙广东转运使。广南岁进异花数千本,至都下枯死者十八九,道路苦其烦扰,震奏罢之。震在真宗朝数论事,既卒,诏进其官一等。

胡顺之,字孝先,原州临泾人。登进士第,试秘书省校书郎、知休宁县。民有汪姓者豪横,县不能制,岁租赋常不入,适以讼逮捕,不肯出。顺之曰:「令不行何以为政。」命积薪环而焚之,豪大骇,少长趋出,叩头伏辜,推其长械送州,致之法。为青州从事。高丽入贡,中贵人挟以为重,使州官旅拜于郊。顺之曰:「青,大镇也。在唐押新罗、渤海,奈何卑屈如此?」独不拜。大姓麻士瑶阴结贵侍,匿兵械,服用拟尚方,亲党仆使甚多,州县被陵蔑,莫敢发其奸。会士瑶杀兄子温裕,其母诉于州,众相视曰:「孰敢往捕者?」顺之持檄径去,尽得其党。有诏鞫问,士瑶论死,其子弟坐流放者百余人。改著作佐郎、知常熟县,迁秘书丞,分司南京。

仁宗即位,迁太常博士。天圣、明道间,再上宰相书,乞太后还政,宰相匿不以闻。太后崩,顺之附疾置自言,求其书,出宰相家。仁宗嘉其忠,特迁尚书屯田员外郎。其后数论朝廷事,仲淹爱其才,然挟术尚权,喜纵横捭阖。以目失明废,州里皆惮焉。

陈贯,字仲通,其先相州安阳人,后葬其父河阳,因家焉。少倜傥,数上疏言边事。举进士,真宗识贯名,擢置高第。为临安县主簿,以秘书省著作佐郎为刑部详覆官,改秘书丞,为审刑院详议官,历知卫州、泾州。督察盗贼,禁戢不肖子弟,簿书筦库,赋租出入,皆自检核。尝谓僚属曰:「视县官物如己物,容有奸乎?」州人惮其严。擢利州路转运使。岁饥,出职田粟赈饥者,又帅富民令计口占粟,悉发其余。徙陕西,累迁尚书度支员外郎,入为三司盐铁判官。领河北转运使,请疏徐、鲍、曹、易四水,兴屯田。徙河东,历三司户部、盐铁副使,以刑部郎中直昭文馆,知相州。还朝卒。

贯喜言兵,咸平中,大将杨琼、王荣丧师而归,贯上书曰:「前日不斩傅潜、张昭允,使琼辈畏死不畏法,请自今合战而奔者,主校皆斩;大将战死,裨校无伤而还,与奔军同。军衄城围,别部力足救而不至者,以逗留论。」真宗嘉纳之。又尝上《形势》、《选将》、《练兵论》三篇,大略言:

地有六害。今北边既失古北之险,然自威虏城东距海三百里,沮泽硗确,所谓天设地造,非敌所能轻入。由威虏西极狼山不百里,地广平,利驰突,此必争之地。凡争地之利,先居则佚,后起则劳,宜有以待之。

昔李汉超守瀛州,契丹不敢视关南尺寸地。今将帅大抵用恩泽进,虽谨重可信,卒与敌遇,方略何从而出邪?故敌势益张,兵折于外者二十年。

方国家收天下材勇以备禁旅,赖廪给赐予而已,恬于休息,久不识战,可以卫京师,不可以戍边境。请募土人隶本军,籍丁民为府兵,使北捍契丹,西捍夏人。敌之情伪,地势之险易,彼皆素知,可不战而屈人之兵矣。

后以疾卒。著《兵略》,世颇称之。子安石。

安石字子坚,以荫锁厅及第。嘉祐中,为夔、峡转运判官。民蓄蛊毒杀人,捕诛其魁并得良药图,由是遇毒者得不死。提点陕西刑狱,摄帅鄜延,能用谍者,敌动静辄先闻。尝敕边民戒严,既而数万骑奄至,无所获而去,玺书嘉之。历使京西、河东、淮南、京东,知苏州、邠州、河中府。户部副使韩绛镇太原,议行盐法,与监司多不合,加安石集贤殿修撰,为河东都转运使,议始定。谓其僚曰:「兴事当有渐,急则扰。」乃出盐付民而俾之券,使随所得贸易,鬻毕而归券,私贩为减。进天章阁待制。

官军西征时,遣县令佐督饷,安石谓文吏畏怯,武人邀功,乃但取敢行者。申约束以防众溃,曰:「事不豫警,俟其犯而诛之,是罔民也。」王中正帅东师而西,报安石持四十日粮,而师驻白草平弥月。安石深念曰:「吾顿兵益久,而秦甲未至,倘不足于食,将以乏军兴罪我。」即擅发民再饷,乃以闻。李舜举劾其专,诏置狱于潞,安石自麟州会逮,俄而他路馈粮多不继,神宗察其无罪,赦之。

尚书省初建,召为户部侍郎。尝与右曹李定同奏事,帝目留之曰:「卿岂非在淮南日不肯保李定持服者乎?」对曰:「诏问臣,臣不敢不以实奏。」帝曰:「以实事君,朕所与也。」进吏部侍郎。选人将改京官,须次久,临当引对,率困于刑寺审问,或沮以微文,则一跌不复。安石则罢再问,以绝曩弊,遂为后法。出知永兴军、邓、襄、陈、郑州、河阳,至龙图阁直学士。绍圣元年卒,年八十一。

范祥,字晋公,邠州三水人。进士及第,自乾州推官稍迁殿中丞、通判镇戎军。元昊围城急,详帅将士拒退之。请筑刘璠堡、定川砦,从之。历知庆、汝、华三州,提举陕西银铜坑冶铸钱。祥晓达财利,建议变盐法,后人不敢易,稍加损益,人辄不便,语在《食货志》。提点本路刑狱,制置解盐,累迁度支员外郎,权转运副使。古渭砦距秦州三百里,道经哑儿峡,边城数请城之,朝廷以馈饷之艰不许。祥权领州事,骤请修筑,未报,辄自兴役。蕃部惊扰,青唐族羌攻破广吴岭堡,围哑儿峡砦,官军战死者千余人,坐削一官,知唐州。后复官,提举陕西缘边青、白盐,改制置解盐使,卒。

嘉祐中,包拯言:「祥通陕西盐法,行之十年,岁减榷货务使缗钱数百万,其劳可录。」官其子孙景郊社斋郎。熙宁中,平洮、岷、叠、宕、河州数千里,置郡县,以古渭为通远军。权陕西转运副使张诜奏:「朝廷复洮、陇故地,自将帅至裨佐悉有功赏。臣见洮、渭父老言,皇祐中,转运使祥因熟羌数被寇掠,其部族愿输土置城以为守御,乃即古渭为砦。祥此举足以消沮边隙,可谓知攻守之利矣。兵出少挫,身黜谋废,臣窃悲之。冀推原旧功,少赐褒恤,使天下知祥死犹被恩,且舒祥忠义之气。」诏赠秘书,录一子未官者。子育。

育字巽之,举进士,为泾阳令。以养亲谒归,从张载学。有荐之者,召见,授崇文校书、监察御史里行。神宗喻之曰:「《书》称'SW谗说殄行',此朕任御史之意也。」育请用《大学》诚意、正心以治天下国家,因荐载等数人。西夏入环庆,诏育行边,还言:「宝元、康定间,王师与夏人三大战而三北,今再举亦然。岂中国之大,不足以支夏人数郡乎?由不察彼己,妄举而骤用之尔。昨荔原之役,夏人声言:'我自修垒,不与汉争。'三犯之,然后掩杀,虽追奔亦不至境。由是观之,其情大可见矣。」

又使河东,论韩绛筑啰兀二砦:「始调外郡稍远边城前后三十万夫,辽州最为穷僻,然犹上户配夫四百三十四,僦直计三千缗,下者十六人,其直十万。辇运所经二十二驿,宣抚司不先告期,转运使临时督办,致民皆破产,上下莫敢言。独辽守李宏能约民力所胜,而馈不失期,顾以诉其实,翻令鞫罪。愿贷被劾官吏,其刍粮在道者随所至受之,使已困之民咸蒙德泽。」神宗皆从之。坐劾李定亲丧匿服,罢御史,检正中书户房,固辞,乃知韩城县。

诏往鄜延议画地界,育言:「保疆不如持约,持约不如敦信。前日疆埸尝严矣,一旦约败兵拏,斗者跌于前,耕者侵于后,是封沟不足恃也。使人左去而兵革右兴,金缯朝委而烽烟夕举,是持约不足恃也。今我见利而加兵,当讲好之后,复自立界,不亦愧乎!」安南行营郭逵、赵卨以兵十万伐交阯,行及长沙,病死相属,逵、卨又不辑睦,育疏其不便,不从。久之,知河中府,加直集贤院,徙凤翔,以直龙图阁镇秦州。

元祐初,召为太常少卿,改光禄卿、枢密都承旨。刘安世暴其闺门不肃,出知熙州。时又议弃质孤、胜如两堡,育争之曰:「熙河以兰州为要塞,此两堡者兰州之蔽也。弃之则兰州危,兰州危则熙河有腰膂之忧矣。」又请城李诺平、汝遮川,曰:「此赵充国屯田古榆塞之地也。」不报。入为给事中、户部侍郎,卒。高宗绍兴中,采其抗论弃地及进筑之策,赠宝文阁学士。

田京,字简之,世居沧州,其后徙亳州鹿邑。举进士,调蜀州司法参军,自秦州观察推官改秘书省著作佐郎,为大理寺详断官。

赵元昊反,侍读学士李仲容荐京知兵法,召试中书,擢通判镇戎军。夏守赟为陕西经略使,奏兼管勾随军粮料。入对,陈方略,赐五品服。寻为经略安抚判官。守赟既罢,以武略应运筹决胜科,及试秘阁,与他科偕试六论,京自以记诵非所长,引去。

又参夏竦军事。会遗翰林学士晁宗悫即军中问攻守孰便,众欲大举入讨,京曰:「夏人之不道久矣,未易破也。今欲驱不习之师,深入敌境,与之角胜负,此兵家所忌,师出必败。」或曰:「不如讲和。」京曰:「敌兵未尝挫,安肯降我哉?」未几,元昊使黄延德叩延州乞降,以奇兵出原、渭,败大将任福。夏竦素不悦京,坐是改通判庐州,徙知邵武军,提点河北路刑狱事。乃上言:「请择要官守沧、卫,凿西山石臼废道以限戎马,义勇聚教,复给粮,置卒守烽燧,用奇正法训兵,徙战马内地以息边费。」凡十余事,仁宗颇嘉纳之。

入为开封府判官,坐械囚送狱道死,出知蔡州,徙相、邢二州,复提点河北刑狱事。王则据恩州反,京缒城趣南关,入骁健营抚士卒。保州振武兵焚民居欲应贼,京捕斩之乃定。贼遣其党崔象伪出降,京以其持妖言惑众,又斩以徇,由是营兵二十六指挥在外者皆慑服,不敢叛。州之南关,民众多如城中,得不陷贼,京有功焉。京督士攻城甚力,贼系京妻子乘城迫使呼曰:「毋亟攻,城中将屠我辈矣。」京叱诸军益进攻,注矢仰射,杀其家四人。贼知京无所顾,乃牵妻子去,恩州平。以不能预察贼,降监郓州税。

先是,驻泊都监田斌亦以贼发不能捕,待罪兵间,及城破,从诸将入,以功迁宫苑副使,而京独被谪。御史言失察贼过轻,忘家为国义独重,不宜左迁,乃徙通判兖州。又徙知江阴军,知密州,历提点淮南刑狱事、京西转运使,累迁兵部员外郎、直史馆、知沧州转运使。

京能招辑流民,为之给田除税租,凡增户万七千,特迁工部郎中。然传者谓流民之数多不实,又强为人田非其所乐,侵民税地,仿古屯田法,其后法不成,所给种钱牛价,民多不偿,鞭笞督责,至累年不能平,公私皆患之。擢天章阁待制、陕西都转运使,改兵部郎中,复知沧州,拜右谏议大夫,卒。

京喜论议,然语繁而迂,颇通兵战、历算、杂家之术。为人尚气节,少时与常山董士廉、汾阴郭京相友善,俱以倜傥闻。著《天人流术》、《通儒子》十数书,又有奏议十卷。

论曰:人臣之职,当奋不顾身,而庸人怯夫于国事则噎喑而不言,若胡越肥瘠之不相干,如张述者其亦忠且果矣。黄震指李溥忤权臣,胡顺之击强宗,为众人所不敢为;陈贯论兵事,范祥画边计,皆一时隽士。妖盗窃发,京出孤力保城南,置妻孥之忧,先登示贼,其勇盖可壮也。

列传第六十三

○周渭梁鼎范正辞子讽刘师道王济方偕曹颖叔刘元瑜杨告赵及刘湜王彬仲简

周渭,字得臣,昭州恭城人。幼孤,养于诸父。力学,工为诗。刘鋹据五岭,昭州皆其地也,政繁赋重,民不聊生。渭率乡人六百逾岭,将避地零陵。未至,贼起,断道绝粮,复还恭城,则庐舍煨烬,遂奔道州。为盗所袭,渭脱身北上。

建隆初,至京师,为薛居正所礼。上书言时务,召试,赐同进士出身,解褐白马主簿。县大吏犯法,渭即斩之。上奇其才,擢右赞善大夫。时魏帅符彦卿专恣,朝廷选常参官强干者莅其属邑,以渭知永济县。彦卿郊迎,渭揖于马上,就馆始与相见,略不降屈。县有盗伤人而逸,渭捕获,并暴廋匿者按诛之,不以送府。

乾德中,通判兴州。州领罝口砦多戍兵,监军敖很,纵其下为暴,居人苦之。渭驰往谕以祸福,斩其军校,众皆慑服。诏书嘉奖,命兼本砦钤辖。开宝元年,凤州七房冶主吏盗隐官银,择渭往代。周岁,羡课数倍,赐绯鱼,又迁知棣州。殿直傅延翰为监军,谋作乱走契丹,为部下所告,渭擒之以闻;命械至阙下,鞫得实,斩于西市。渭在郡以简肃称,及还,吏民遮道泣留,俄诏赐钱百万。

太平兴国二年,为广南诸州转运副使。初,渭之入中原,妻子留恭城。开宝三年,平广南,诏昭州访求,赐钱米存恤之。及是,渭始还故里,乡人以为荣。渭奏去刘鋹时税算之繁者,重定田赋,兴学校。迁殿中丞。属有事交阯,主将逗挠无功。有二败卒擐甲先至邕州市,夺民钱,渭捕斩之。后至者悉令解甲以入,讫无敢犯。移书交阯,谕朝廷威信,将刻日再举。黎桓惧,即遣使入贡。就加监察御史,在岭南凡六年。徙知扬州,进殿中侍御史,改两浙东、西路转运使,入为盐铁判官。迁侍御史,历判户部、度支二勾院,出知亳州,赐金紫,俄换宋州。加职方员外郎,为益州转运使。坐从子违诏市马,黜为彰信军节度副使。咸平二年,真宗闻其清节,召还,将复用,诏下而卒,年七十七。上闵其贫不克葬,赙钱十万,以其子建中为乘氏主簿。

渭妻莫荃,贤妇人也。渭北走时,不暇与荃诀,二子孩幼,荃尚少,父母欲嫁之。荃泣誓曰:「渭非久困者,今违难远适,必能自奋。」于是亲蚕绩碓舂,以给朝夕,二子皆毕婚娶。凡二十六年,复见渭,时人异之。朱昂著《莫节妇传》纪其事。

梁鼎字凝正,益州华阳人。祖钺,仕蜀为剑门关使。父文献,乘氏令。鼎,太平兴国八年进士甲科,解褐大理评事、知秭归县,再迁著作佐郎。端拱初,献《圣德徽号颂》万余言,试文,迁殿中丞、通判歙州,以能声闻,有诏嘉奖。徙知吉州,民有萧甲者,豪猾为民患,鼎暴其凶状,杖脊黥面徙远郡。太宗尤赏其强干,代还,赐绯鱼,旧例当给银宝瓶带,太宗特以犀带赐之,记其名于御屏。

淳化中,上言曰:「《书》云:'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此乃尧、舜氏所以得贤人治天下也。三代而下,典章尚存,两汉以还,沿革可见。至于唐室,此道尤精,有考功之司,明考课之令,下自簿尉,上至宰臣,皆岁计功过,较定优劣,故人思激厉,绩效著闻。五代兵革相继,礼法陵夷,顾惟考课之文,祇拘州县之辈,黜陟既异,名存实亡。且夫今之知州,即古之刺史,治状显著者,朝廷不知;方略蔑闻者,任用如故。大失劝惩之理,浸成苟且之风。是致水旱荐臻,狱讼填溢,欲望天下承平,岂可得也。伏惟陛下继二圣之丕图,为亿兆之司牧,念百官之未乂,思四海之未康,特诏有司,申明考绩之法,庶几官得其人,民受其赐矣。」

俄为开封府判官,迁太常博士、三司右计判官,又为总计判官,会复三部,换度支判官。至道初,鼎洎陈尧叟建议兴三白渠,及陈、许、邓、颖、蔡、宿、亳数州用水利垦田,事具《食货志》。迁都官员外郎、江南转运副使,就改起居舍人,徙陕西。二年,五将分道击李继迁,李继隆擅出赤柽路无功,还奏军储失期,鼎坐削三任。复为殿中丞,领职如故。以母老求郡,历知徐、密二州。真宗践位,复旧官。咸平四年,迁兵部员外郎、知制诰,赐金紫。时三司督逋负严急,有久被留系者,命鼎与薛映按籍详定,多所蠲免。逾月,拜右谏议大夫、度支使。

时西鄙未宁,建议陕西禁解池盐,所在官鬻,诏从之。以鼎为制置使,杨覃为转运使,张贺副之,又以内殿崇班杜承睿同制置盐事。议者多言:「边民旧食青盐,其价甚贱。洎禁青盐以困贼,令商贾入粟,运解盐于缘边,价直与蕃盐不相远,故蕃部赍盐至者,不能货鬻。今若禁解池盐,与内地同价,则民必冒禁复市青盐,乃资盗粮也。」时刘综为陕西转运使,鼎奏罢之。综归朝,亦密陈其非便。鼎既行,即移文禁止盐商,所在约束乖当,延州刘廷伟、庆州郑惟吉皆不从规画。

又鼎奏运咸阳仓粟以实边,粟已陈腐,鼎即与民,俟秋收易新粟,朝廷闻而止之,上封章密陈其烦扰者甚众,鼎始谋多沮,遂令林特乘传与永兴张咏会鼎等同议可否,于是依旧通盐商。鼎坐首议改作非是,诏罢度支使,守本官。未几,丁内艰,起复。景德初,知三班院、通进银台司兼门下封驳事,出知凤翔府。以居忧哭泣伤目,表求判西京留司御史台。三年,卒,年五十二,赐二子出身。

鼎伟姿貌,磊落尚气,有介节,居官峻厉,名称甚茂。好学,工篆、籀、八分。尝著《隐书》三卷,《史论》二十篇,《学古诗》五十篇。子申甫、吉甫。

范正辞,字直道,齐州人。父劳谦,获嘉令。正辞治《春秋公羊》、《穀梁》,登第,调补安阳主簿。开宝中,判入等,迁国子监丞、知戎州,改著作佐郎。代还,治逋欠于淄州,转运使称其能,转左赞善大夫,就知淄州。太宗征河东,诸州部粮多不及期,正辞所部长山县吏张秀督民输,受钱二千,即杖杀之,郡中畏服。

太平兴国中,改殿中丞,通判棣、深二州,迁国子博士。御史中丞刘保勋奏充台直,会有言饶州多滞讼,选正辞知州事,至则宿系皆决遣之,胥吏坐淹狱停职者六十三人。会诏令料州兵送京师,有王兴者,怀土惮行,以刃故伤其足,正辞斩之。兴妻诣登闻上诉,太宗召见,正辞廷辨其事。正辞曰:「东南诸郡,饶实繁盛,人心易动。兴敢扇摇,苟失控驭,则臣无待罪之地矣。」上壮其敢断,特迁膳部员外郎,充江南转运副使,赐钱五十万。

饶州民甘绍者,积财钜万,为群盗所掠,州捕系十四人,狱具,当死。正辞按部至,引问之,囚皆泣下,察其非实,命徙他所讯鞫。既而民有告群盗所在者,正辞潜召监军王愿掩捕之。愿未至,盗遁去,正辞即单骑出郭二十里,追及之。贼控弦持弰来逼,正辞大呼,以鞭击之,中贼双目,执之。贼自刃不殊,余贼渡江散走,追之不获,旁得所弃赃。贼尚有余息,正辞即载归,令医傅药,创既愈,按其奸状,伏法,而前十四人皆得释。

端拱二年,代归,与洛苑副使綦仁泽、西京作坊副使尹宗谔同监折中仓。先是,令商人输米豆而以茶盐酬其直,谓之「折中」,复有言其弊,罢之,至是复置焉。迁仓部员外郎,同知幕府州县官考课,改判刑部,历户部、盐铁二判官,迁考功员外郎,通判定、扬、杭三州。真宗即位,迁膳部郎中,召判三司勾院,俄复为盐铁判官。咸平二年,出为河东转运使。三年,以本官兼侍御史知杂事。

时李昌龄自忠武行军起知梓州,董俨知寿州,王德裔、杨缄皆任转运使,后失官宰畿邑。正辞上言:「昌龄辈贪墨著闻,愿陛下罢其民政。」诏追还俨敕,余悉代之。又言:「治民之官,牧宰为急。」举吴奋等五人堪任大郡,复请令奋等各举知县、县令,从之。坐鞫任懿狱,贬滁州团练副使。会赦,复为仓部考功员外郎、通判郓州,知淮阳军,复膳部郎中,以年老,求监兖州商税。大中祥符三年四月卒,年七十五。子识、讽,并进士及第。

讽字补之,以荫补将作监主簿,献《东封赋》,迁太常寺奉礼郎。又献所为文,召试入等,出知平阴县。会河决王陵埽,水去而土肥,失阡陌,田讼不能决,讽分别疆畔,著为券,民持去不复争。讽辨数激昂,喜为名声,然亦操持在己,吏不敢欺。为县存视贫弱,至豪猾大家,峻法治之。

举进士第,迁大理评事、通判淄州。岁旱蝗,他谷皆不立,民以蝗不食菽,犹可艺,而患无种,讽行县至邹平,发官廪货民。县令争不可,讽曰:「有责,令无预也。」即出贷三万斛;比秋,民皆先期而输。徙知梁山军,以母老不行,得通判郓州。时知州李迪贬衡州副使,宰相丁谓戒使者持诏书促上道,讽辄留迪数日,为治装祖行。诏塞决河,州募民入刍揵,而城邑与农户等,讽曰:「贫富不同而轻重相若,农民必大困。且诏书使度民力,今则均取之,此有司误也。也。」即改符,使富人输三之二,因请下诸州以郓为率,朝廷从其言。

徙知广济军,民避水堤居,凡给徭于官者,讽悉纵使护其家,奏除其租赋。累迁太常博士,以疾监舒州灵仙观。尚御药张怀德至观斋祠,讽颇要结之,怀德荐于章献太后,遂召还。问所欲言,对曰:「今权臣骄悍,将不可制。」盖指曹利用也。利用贬,拜右司谏、三司度支判官。百官转对,敕近臣阅视其可行者,类次以闻。讽奏曰:「非上亲览决可否,则谁肯为陛下极言者。」玉清昭应宫灾,下有司治火所起,讽曰:「此天之戒告,乃复置狱以穷治之,非所以应天也。」狱由是得解。议者疑复修,讽上书谏:「山木已尽,人力已竭,宫必不成。臣知朝廷亦不为此,其如疑天下何。宜诏示四方,使明知之。」于是下诏罢修。改尚书礼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

钱惟演自许州来朝,图相位,讽奏:「惟演尝为枢密使,以皇太后姻属罢之,示天下以不私,固不可复用。」遂以惟演守河南。使契丹,道过幽州北,见原野平旷,慨然曰:「此为战地,不亦信哉。」辽人相目不敢对。擢天章阁待制、知审刑院,出知青州,再迁户部郎中。时山东饥,宰相王曾,青人,家积粟多,讽发取数千斛济饥民,因请遣使安抚京东。入为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又请益漕江、淮米百万,自河阳、河阴东下以赈贷之。钱惟演倡议献、懿二太后宜祔真宗庙室,讽弹奏之;及言其在太后时权宠甚盛,且与后族连姻,请绌去。仁宗不听,讽袖告身以对曰:「陛下不听臣言,臣今奉使山陵,而惟演守河南,臣早暮忧刺客。愿纳此,不敢复为御史中丞矣。」帝不得已可之,讽乃趋出,遂贬惟演随州。

陈尧佐罢参知政事,有王文吉者,告尧佐谋反,仁宗遣中官讯问,复以属讽。夜中被旨究诘,旦得其诬状奏之。时上章懿皇后谥,宰相张士逊、枢密使杨崇勋日中不赴慰班,讽弹士逊与崇勋,俱罢。讽尝侍对,帝语及郭后亡子。讽言亡子大义当废,阴合帝旨,以龙图阁直学士权三司使。时狄棐为直学士已久,讽盛气凌棐,宰相李迪右之,遂特诏班棐上,论者非之。寻转阁学士,又疾免三司使,改翰林侍读学士、管勾祥源观。徙会灵观,复改阁学士、给事中、知兖州。

既至郡,而庞籍为广南东路转运使,未行,上言:「向为侍御史,尝奏弹讽以三司使曲为左藏监库吴守则奏课迁官。尚美人同父弟娶守则女,讽以银鞍勒遗守则相结纳。既出兖州,乃绐言贫,假翰林白金器数千两自随,而增产于齐州,市官田亏平估。」置狱于南京劾之,讽坐方听旨擅驰驿还兖州,当赎。籍所奏有不实,当免官。宰相吕夷简嫉讽诡激,特贬讽武昌军节度行军司马;贷籍,止降官知临江军。由是宰相李迪等坐亲善讽皆斥。

岁中徙保信军,听居舒州持母丧,又许归齐州。日饮酒自纵,为时所讥。服除,改将作少监、知淮阳军,迁光禄卿、知陕州,道改潞州。入见帝言:「元昊不可击,独以兵守要害,捍侵掠,久当自服。倘内修百度,躬节俭,如祖宗故事,则疆事不足忧。」复给事中,卒。

讽尝建议朝廷当差择能臣,留以代大臣之不称职者。大臣闻而恶之。又数短参知政事王随于帝前,因奏:「外人谓臣逐随将取其位,愿先出臣,为陛下引奸邪去,而朝廷清矣。」又尝与张士逊议事不合,讽曰:「世谓大事未易可议,小事不足为,所为终何事邪?」及为庞籍讼,人谓大臣阴讽籍焉。

讽类旷达,然捭阖图进,不守名检,所与游者辄慕其所为,时号「东州逸党」。山东人颜太初作《逸党诗》刺之,而姜潜者又尝贻书以疏其过云。

子宽之,终尚书刑部郎中、知濠州。

刘师道,字损之,一字宗圣,开封东明人。父泽,右补阙。师道,雍熙二年举进士,初命和州防御推官,历保宁、镇海二镇从事,凡十年。王化基、吕祐之、乐史荐于朝,擢著作佐郎,才一月,会考课,又迁殿中丞,出知彭州,就加监察御史。转运使刘锡、马襄上其治迹,召归。会浦洛之败,奉诏劾白守荣辈,狱成,太宗奖其勤,面赐绯鱼。

川陕豪民多旁户,以小民役属者为佃客,使之如奴隶,家或数十户,凡租调庸敛,悉佃客承之。时有言李顺之乱,皆旁户鸠集,请择旁户为三耆长迭主之,畴岁劳则授以官,诏师道使两川议其事。师道以为迭使主领则争忿滋多,署以名级又重增扰害,廷奏非便,卒罢之。改祠部员外郎,出为京东转运使。真宗嗣位,进秩度支。咸平初,范正辞荐其材堪长民,徙知润州。三年,改淮南转运副使兼淮南、江、浙、荆湖发运使。四年,以漕事入奏,特迁司封,俄为正使,改工部郎中,代查道为三司度支副使。七月,擢枢密直学士,掌三班。俄擢权三司使,从幸澶渊,判随驾三司,充都转运使。

师道弟几道,举进士礼部奏名,将廷试,近制悉糊名较等,陈尧咨当为考官,教几道于卷中密为识号。几道既擢第,事泄,诏落其籍,永不预举。师道固求辨理,诏曹利用、边肃、阎承翰诣御史府推治之。坐论奏诬罔,责为忠武军行军司马,尧咨免所居官,为郓州团练副使。二年,以郊祀恩,起为工部郎中、知复州,换秀州。

大中祥符二年,以兵部郎中知潭州,迁太常少卿。师道敏于吏事,所至有声,吏民畏爱。长沙当湖、岭都会,剖烦析滞,案无留事。岁满,复加枢密直学士,换左司郎中,留一任。七年,李应机代还。应机未至郡,六月,师道暴病卒,年五十四,录几道为试秘书省校书郎。

师道性慷慨尚气,善谈世务,与人交敦笃。工为诗,多与杨亿辈酬唱,当时称之。

王济,字巨川。其先真定人,祖卿,有祠辨,赵王熔召置幕府。熔政衰,卿惧祸,避地深州饶阳,遂为县人。父恕,后唐时童子及第,开宝中,知秀州。会盗起,城陷,为盗所杀,将并害济。济伏柩号恸,谓贼曰:「吾父已死,吾安用生为,但恨力不能杀汝,以报父仇尔!」贼义之,舍去。济携父骨匿山谷间。既而官军大集,济脱身谒其帅朱乙,陈讨贼之计。乙嘉之,遗以束帛,奏假驿置遣归。

先是,济母终于岳阳,权窆佛舍。至是,乃并护二丧还饶阳。州将以闻,太祖召见,以其尚少,且俾就学。雍熙中,上书自陈死事之孤,得试学士院,补龙溪主簿。时调福建输鹤翎为箭羽。鹤非常有物,有司督责急,一羽至直数百钱,民甚苦之。济谕民取鹅翎代输,仍驿奏其事,因诏旁郡悉如济所陈。县有陂塘数百顷,为乡豪斡其利,会岁旱,济悉导之,分溉民田。汀州以银冶构讼,十年不决,逮系数百人,转运使使济鞫之,才七日情得,止坐数人。

再调胙城尉,徙临河主簿。转运使王嗣宗被诏举法官,以济名闻。迁光禄寺丞、权大理丞,改刑部详覆官、通判镇州。牧守多勋旧武臣,倨贵陵下,济未尝挠屈。戍卒颇恣暴不法,夜或焚民舍为盗。一夕,报有火,济部壮士数十潜往侦伺,果得数辈并所盗物,即斩之。驰奏其事,太宗大悦。都校孙进使酒无赖,殴折人齿,济不俟奏,杖脊送阙下,繇是军城畏肃。就迁太子中舍,诏书奖劳。召判登闻鼓院,拜监察御史。上疏陈统天下之术、节民物之道,大者有十:择左右,别贤愚,正名器,去冗食,加奉禄,谨政教,选良将,分兵戍,修民事,开仕进。其言切于时,词多不载。

咸平初,济以刑纲尚繁,建议请删定制敕,乃命张齐贤领其事,济预焉。《刑统》旧条:持仗行劫,不以赃有无,悉抵死。齐贤议货不得财者,济曰:「刑,期于无刑。以死惧之,尚不畏,况缓其死乎?」因与齐贤廷争数四。济词气甚厉,目齐贤为腐儒。然卒从齐贤议,人以济为刻。改盐铁判官。

车驾巡师大名,调丁夫十五万修黄、汴河,济以为劳民,诏济驰往经度,还奏省十六七。齐贤时为相,以河决为忧。因对,并召济见,齐贤请令济署状保河不决,济曰:「河决亦阴阳灾沴,宰相苟能和阴阳,弭灾沴,为国家致太平,河之不决,臣亦可保。」齐贤曰:「若是,则今非太平邪?」济曰:「北有契丹,西有继迁,两河、关右岁被侵扰。以陛下神武英略,苟用得其人,可以驯致,今则未也。」上动容,独留济问边事。济曰:「陛下承二圣之基,拥百万之众,蠢兹丑虏,敢尔凭陵,盖谋谟当国之人未有如昔之比。臣谓国家所恃,独一洪河耳!此诚急贤之秋;不然,臣惧敌人将饮马于河渚矣。」又著《备边策》十五条以献。

三年,选官判大理寺,上曰:「法寺宜择当官不回者,苟非其人,或有冤滥,即感伤和气。王济近数言事,似有操持,可试之。」遂令济权判大理寺事。福津尉刘莹集僧舍,屠狗群饮,杖一伶官致死,济论以大辟,遇赦从流。时王钦若知审刑,与济素不相得,又以济尝忤齐贤,乃奏莹当以德音原释。齐贤、王钦若议济坐故入,停官。逾年,复为监察御史、通判河南府。

景德初,徙知河中府。契丹南侵,上幸澶渊,诏缘河断桥梁,毁船舫,稽缓者论以军法。济曰:「陕西有关防隔阂,舳舻远属,军储数万,一旦沉之,可惜;又动摇民心。」因密奏寝其事,上深嘉叹,遣使褒谕。未几,召拜工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三年,判司农寺。时周伯星见,济乘间言曰:「昔唐太宗以丰年为上瑞。臣愿陛下日慎一日,居安虑危,则天下幸甚。」受诏与刘综改定茶法,颇易旧制,由是忤丁谓、林特、刘承规辈,因与钦若迭诋訾之。

四年,拜本曹郎中,出知杭州。上面加慰谕,仍戒以朝廷阙失许密上言。迁刑部郎中。郡城西有钱塘湖,溉田千余顷,岁久湮塞。济命工浚治,增置斗门,以备溃溢之患,仍以白居易旧记刻石湖侧,民颇利之。睦州有狂僧突人州廨,出妖言,与转运使陈尧佐按其实,斩之,上嘉其能断。大中祥符三年,徙知洪州,兼江南西路安抚使。属岁旱民饥,躬督官吏为糜粥,日亲尝而给之;录饥民为州兵,全活甚众。是岁卒,年五十九,遗奏大旨以进贤退谀佞、罢土木不急之费为言。

济颇涉经史,好读《左氏春秋》,性刚直,无所畏避。少时,深州刺史念金锁一见器之,且托后于济。金锁没,济抚其孤,授置禄仕。素与内臣裴愈有隙,愈坐事,上怒甚,命宪府鞫之,济适知杂事,力为辨理,遂获轻典。子孝杰,国子博士。

论曰:渭有清节,临事多从便文。鼎好规画。师道喜论世务。正辞按贪吏,辨冤狱。济议论挺特,无所畏避。五臣者,仕不过监司、郡守,而名称甚茂,可尚哉。

方偕,字齐古,兴化莆田人。年二十,及进士第,为温州军事推官。岁饥,民欲隶军就廪食,州不敢擅募。偕乃诣提点刑狱吕夷简曰:「民迫流亡,不早募之,将聚而为盗矣。」夷简从之,籍为军者七千人。后迁汀州判官,权知建安县。县产茶,每岁先社日,调民数千鼓噪山旁,以达阳气。偕以为害农,奏罢之。

迁秘书省著作佐郎,历知福清、资阳县。累迁尚书屯田员外郎,为御史台推直官。澧州逃卒佣民家自给,一日,诬告民事摩驼神,岁杀十二人以祭。州逮其族三百人系狱,久不决。偕被诏就劾,令卒疏所杀主名,按验皆亡状,事遂辨,卒以诬告论死。知杂事庞籍荐为御史里行,再迁侍御史。南京鸿庆宫灾,偕引汉罢原庙故事,请勿复修。

元昊寇塞门,鄜延副总管赵振逗挠不出救,诏偕往按之,法当斩。偕奏:「兵寡不敌,苟出以饵贼,无益也。」振由是得不死。为开封府判官、江南安抚。三司岁出乳香、绵绮下州郡配民,偕奏罢之。更盐铁判官,迁兵部员外郎兼御史知杂事,言:「以罪谪监当者,监司勿得差权亲民官。」判大理寺,改度支副使,擢天章阁待制、江淮制置发运使、知杭州,迁刑部郎中。

偕以吏事进,治杭州有能声。喜饮酒,至酣宴无节。数月,暴中风,以太常少卿分司西京,迁光禄卿,卒。

曹颖叔,字秀之,亳州谯人。初名熙,尝梦之官府,见颖叔名,遂更名颖叔。进士及第,历威胜军判官、渭州军事推官。御史中丞蔡齐荐为台主薄,改大理寺丞。韩亿知亳州,辟佥书节度判官事,通判仪州。韩琦、文彦博荐其才,徙夔州路转运判官。夔、峡尚淫祠,人有疾,不事医而专事神,颖叔悉禁绝之,乃教以医药。提点陕西路刑狱,夏人纳款,诏与户部副使夏安期、转运使柳灏减戍卒吏员之冗者。为开封府判官,时御史宋禧鞫卫士狱于内侍省,禧不能辨,及狱具,内侍使禧自为牒,颖叔言禧为制使辱命,请置之法。元昊死,为夏国祭奠使。除直史馆、知凤翔府,徙益州路转运使,权度支副使。

侬智高寇岭南,朝议以闽中久弛兵备,擢天章阁待制、知福州。累迁右司郎中,为陕西都转运使。自庆历铸大铁钱行陕西,民盗铸不已,三司上榷铁之议。颖叔曰:「铁钱轻而货重,不可久行,况官自榷铁乎?请罢铸诸郡铁钱,以三铁钱当铜钱之一。」从之。两川和买绢给陕西兵,而蜀人苦于烦敛,颖叔为岁出本路缗钱五十万,以易军衣之余者,两川之民始无扰焉。进龙图阁直学士、知永兴军;然年老,渐昏耄,事颇壅积,人或嘲诮之,卒于官。

刘元瑜字君玉,河南人。进士及第,补舞阳县主簿,改秘书省著作佐郎、知雍丘县,通判隰、并二州,知郢州。以太常博士为监察御史,上言:「考课之法,自朝廷至员外郎、郎中、少卿,须清望官五人保任始得迁,故浮薄辈日趋权门,非所以养廉耻也。」诏罢之。

提举河北便籴。会永宁云翼军士谋为变,吏穷捕,党与谋劫囚以反,百姓窃知多逃避。元瑜驰至,斩为首者,其馀皆释去不问。历京西、河东转运使,迁右司谏。劾奏「集贤校理陆经谪官在河南日,杖死争田寡妇,且贷民镪,监司列荐其才,投托权要,遂复馆职,请重置於法,并坐保荐者。」诏属吏,遂窜经袁州。

又疏「李用和、曹琮、李昭亮不可典军;梁适不当翰林学士;范仲淹以非罪贬,既复天章阁待制,宜在左右;尹洙、余靖、欧阳修皆以朋党斥逐。此小人恶直丑正者也。」既而与靖等相失,反言:「前除夏竦为枢密使,谏臣数人摭其旧过,召至都门而罢之。自此以进退大臣为己任,激讦阴私为忠直,荐延轻薄,列之馆阁,以唱和为朋比。近除两府,出自圣断,独党人以进用不出于己,议论纷然,臣恐复被疏罢矣。前日孙甫荐叶清臣,毁丁度,效此也。」因论:「靖知制诰不宜兼领谏职,且奉使契丹,对契丹主,效六国语,辱国命,请加罪。」修、靖深恶之,繇是论者以元瑜为奸邪。

后除三司盐钱副使,以天章阁待制知潭州。OD人数为寇,元瑜使州人杨谓入梅山,说酋长四百馀人出听命,因厚犒之,籍以为民,凡千二百户。徙桂州,固辞,降邓州。坐在潭州擅补画工易元吉为画助教,降知随州。又失保任,改信州,徙襄州。富人子张锐少孤弱,同里车氏规取其财,乃取锐父弃妾他姓子养之。比长,使自诉,阴赇吏为助,州断使归张氏,锐莫敢辨。既同居逾年,车即导令求析居。元瑜察知,穷治得奸状,黥车窜之,人伏其明,历河中府,以左谏议大夫知青州,卒。

元瑜性贪,至窍贩禁物,亲与小人争权,时论鄙之。

杨告字道之,其先汉州绵竹人。父允恭,西京左藏库使,数任事有功。既死,赐告同学究出身,调庐江尉。时张景笞吏死而吏捕急,逃归告,惧告不见纳,告曰:「君勿忧也,吾死生以之。」景卒免。改丰城主簿,邑有贼杀人,投尸于江,人知主名,而畏不敢言,告闻,亲往擒贼。有言贼欲报怨者,告不为动。既而果乘夜欲刺告,告又捕得,致於法,境内肃然。

再调南剑州判官,知南安、六合、钱塘、宁国县,改大理寺丞、通判江宁州。盗杀商人,凿舟沉尸江中。有被诬告者笞服,狱具,告疑其无状,后数日,果得真盗。徙知池州,累迁尚书司封员外郎、开封府推官、开拆司。为赵元昊旌节官告使,元昊专席自尊大,告徙坐即宾位,莫之屈也。除京西转运副使。属部岁饥,所至发公廪,又募富室出粟赈之。民伐桑易粟,不能售,告命高其估以给酒,官民获济者甚众。以疾,权管勾西京留台。顷之,判三司凭由、理欠司,为淮南转运使,徙制置发运使,除三司户部副使,更度支,安抚河东,改盐铁副使。历祠部、度支、司封郎中,以少府监复为制置发运使。拜右谏议大夫、知郑州,徙江宁府、寿州。

告晓法令,颇知财利,而不务苛刻,时号能吏,然喜事权贵以要进。一子,力学有文,数为近臣荐,召试,赐同进士出身,未几卒。告悲伤之,寻卒。

赵及,字希之,其先幽州良乡人。父的,事契丹为蔚州灵丘令,雍熙中,王师北征,乃归,授偃师令,因家焉。及举进士,为慈州军事推官,徙广信军判官,改秘书省著作佐郎、知魏县,徙九陇,以母老监叶县税,历黄河、御河催纲,通判青州、大名府,累迁尚书屯田员外郎,被举为殿中侍御史、权宗正丞。诏劾夏守恩狱,内侍岑守中用贿挠法,及劾正其罪。迁侍御史,夏守赟经略西鄙还,及言其无功,不可复枢府。又疏罢郭承祐团练使。

未几,请知怀州,徙徐州,还为三司户部判官,迁兵部员外郎、京东转运按察使。知莱州张周物贪暴,及劾奏,贬周物岭外。擢兼侍御史知杂事,数论时政,权判吏部流内铨。初,铨吏匿员阙,与选人为市,及奏阙至即榜之,吏部榜阙自及始。迁户部副使,以疾,改刑部郎中、直昭文馆、知卫州,召为盐铁副使。又以疾,请知汝州,岁余,复召为副使,不赴。徙知河中府,特拜天章阁待制、右司郎中。祀明堂,迁右谏议大夫。还判大理寺、流内铨。出知徐州,疾甚,求解近职,还州事,乃以本官管勾南京留司御史台,未赴,卒。

及和厚谦退,内行尤笃,所治有声,民吏爱之。

刘湜,字子正,徐州彭城人。举进士,为澶州观察推官,再调湖南节度推官,改秘书省著作佐郎、知益都县,徙阴平。再迁太常博士、通判剑州。审阆州狱,活死囚七人。王尧臣安抚陕西,荐之,擢知耀州。富平有盗掠人子女者,既就擒,阳死,伺间逸去;捕得,复阳死,守者以报,湜趣焚其尸。拜监察御史,王德用自随州诏还,近臣言其有反相,湜保右之。历开封府推官、三司盐铁判官,迁殿中侍御史。上言:「转运使掎摭郡县,苛束官吏,人不得骋其材,宜稍宽假,不为改者绳治之。」诏诣渭州劾尹洙私用公使钱,颇傅致重法,以故洙坐废。还,为尚书礼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同判吏部流内铨,除盐铁副使。议者谓湜探宰相意,深致洙罪,故得优擢焉。

明年,宴紫宸殿,副使当坐殿东庑,湜不即坐,趣出。阁门奏之,坐谪知沂州,徙兖州。又坐沂州误出囚死罪,降知海州。起为河东转运使,迁户部员外郎,复为盐铁副使兼领河渠事。汴水绝,凿河阴新渠,通漕运如故。会江南饥,擢天章阁待制、知江宁府,奏运苏州米五十万斛,以贷饥民。除户部郎中、知广州。侬智高初平,湜练士兵,葺械器,作铁锁断江路。有盗据山,敕贷罪招之,不肯降。湜知并山民资之食,即徙民绝饷,盗困蹙乞降,民安之。居二年,母老求内徙,遂徙徐州。湜喜曰:「昔布衣随计,今以侍从官三品复典乡郡,过始望矣。」又以左司郎中知郓州,迁龙图阁直学士、知庆州。

湜少贱,母更嫁营卒,既登第,具袍笏趋卒舍迎母,里人观叹。然嗜酒,持法少恕,改知密州,以病卒。

王彬,光州固始人。祖彦英,父仁偘,从其族人潮入闽。潮有闽土,彦英颇用事,潮恶其逼,阴欲图之。彦英觉之,挈家浮海奔新罗。新罗长爱其材,用之,父子相继执国政。

彬年十八,以宾贡入太学。淳化三年,进士及第,历雍丘尉。皇城司阴遣人下畿县刺史,多厉民,令佐至与为宾主。彬至,捕鞫之,得所受赂,致之法,自是诏亲事官毋得出都城。易右班殿直,辞不受。后以秘书省著作佐郎通判筠州,历知抚州。抚州民李甲、饶英恃财武断乡曲,县莫能制。甲从子詈县令,人告甲语斥乘舆。彬按治之,索其家得所藏兵械,又得服器有龙凤饰,甲坐大逆弃市。并按英尝强取人孥,配岭南,州里肃然。

擢提点荆湖南路刑狱,徙知潭州,入判三司户部勾院,出为京西转运使,徙河北。部吏马崇正倚章献太后姻家豪横不法,彬发其奸赃,下吏。忤太后意,徙京东,又徙河东、陕西。复为三司盐铁判官,判都理欠、凭由司,累迁太常少卿,卒。

仲简字畏之,扬州江都人。以贫,佣书杨亿门下,亿教以诗赋,遂举进士。历通判郑州、河南府推官。改秘书省著作佐郎、知芜湖县,通判楚州,累迁尚书都官员外郎。改侍御史、安抚京东,迁知真州,入为三司度支判官。经制陕西粮草,就迁兵部员外郎、直史馆、知陕州。徙江东转运使,除侍御史知杂事,为三司盐铁副使、工部郎中。奉使陕西,多任喜怒,以马箠击军士流血,仁宗面诘之,不能对,出为河东转运使。

逾年,复为盐铁副使,再迁兵部,擢天章阁待制、知广州。侬智高犯邕州,沿江而下,人告急,简辄囚之,仍榜于道,敢妄言惑众者斩,以是人不复为避贼计。比智高至,始令民入城,民争道,竞以金帛遗阍者,相蹂践至死者甚多,其不得入者,皆附贼。贼既去,以其能守城,徙知荆南。既而言者论之,遂落职,又降刑部郎中、知筠州。复为兵部郎中,徙洪州,卒。

论曰:士抱一艺者,思奋励以功名自效,况其设施见于政事者乎?方偕、曹颖叔、杨告、赵及、王彬之流皆文吏,能推恩行利,刬烦去蠹,其治不下古人。刘元瑜、刘湜辈亦不减此数人,然而元瑜讥诋余靖,湜文致尹洙,公议所不与也。仲简小才,所谓斗筲之器也,何足道哉!

列传第六十四

○杨亿弟伟从子纮晁迥子宗悫刘筠薛映

杨亿,字大年,建州浦城人。祖文逸,南唐玉山令。亿将生,文逸梦一道士,自称怀玉山人来谒。未几,亿生,有毛被体,长尺余,经月乃落。能言,母以小经口授,随即成诵。七岁,能属文,对客谈论,有老成风。雍熙初,年十一,太宗闻其名,诏江南转运使张去华就试词艺,送阙下。连三日得对,试诗赋五篇,下笔立成。太宗深加赏异,命内侍都知王仁睿送至中书,又赋诗一章,宰相惊其俊异,削章为贺。翌日,下制曰:「汝方髫龀,不由师训,精爽神助,文字生知。越景绝尘,一日千里,予有望于汝也。」即授秘书省正字,特赐袍笏。俄丁外艰,服除,会从祖徽之知许州,亿往依焉。务学,昼夜不息,徽之间与语,叹曰:「兴吾门者在汝矣。」

淳化中,诣阙献文,改太常寺奉礼郎,仍令读书秘阁。献《二京赋》,命试翰林,赐进士第,迁光禄寺丞。属后苑赏花曲宴,太宗召命赋诗于坐侧;又上《金明池颂》,太宗诵其警句于宰相。明年三月,苑中曲宴,亿复以诗献。太宗讶有司不时召,宰相言:「旧制,未贴职者不预。」即以亿直集贤院。表求归乡里,赐钱十五万。至道初,太宗亲制九弦琴、五弦阮,文士奏颂者众,独称亿为优,赐绯鱼。二年春,迁著作佐郎,帝知其贫,屡有沾赉,尝命为越王生辰使。时公卿表疏,多假文于亿,名称益著。

真宗在京府,徽之为首僚,邸中书疏,悉亿草定。即位初,超拜左正言。诏钱若水修《太宗实录》,奏亿参预,凡八十卷,而亿独草五十六卷。书成,乞外补就养,知处州。真宗称其才长于史学,留不遣,固请,乃许之任。郡人周启明笃学有文,深加礼待。召还,拜左司谏、知制诰,赐金紫。

咸平中,西鄙未宁,诏近臣议灵州弃守之事。亿上疏曰:

臣尝读史,见汉武北筑朔方之郡,平津侯谏,以为罢敝中国,以奉无用之地,愿罢之。上使辩士朱买臣等发十策以难平津,平津不能对。臣以为平津为贤相,非不能折买臣之舌,盖所以将顺人君之意尔。旧称朔方,地在要荒之外,声教不及。元朔中,大将军卫青奋兵掠地,列置郡县。今灵州盖朔方之故墟,僻介西鄙,数百里间无有水草,烽火亭障不相望。当其道路不壅,馕馈无虞,犹足以张大国之威声,为中原之扞蔽。自边境屡惊,凶党猖炽,爵赏之而不恭,讨罚之而无获。自曹光实、白守荣、马绍忠及王荣之败,资粮RJ屦,所失至多,将士丁夫,相枕而死。以至募商人输帛入谷,偿价数倍;孤壤筑城,边民绎骚,国帑匮乏,不能制边人之命,及济灵武之急。数年之间,凶党逾盛。灵武危堞,岿然仅存,河外五城,继闻陷没。但坚壁清野,坐食糗粮,闭垒枕戈,苟度朝夕,未尝出一兵驰一骑,敢与之角。此灵武之存无益,明矣。平津所言罢敝中国以奉无用之地,正今日谓也。

臣以为存有大害,弃有大利,国家輓粟之劳,士卒流离之苦,悉皆免焉。尧、舜、禹,圣之盛者也,地不过数千里,而明德格天,四门穆穆。武丁、成王,商、周之明主也,然地东不过江、黄,西不过氐、羌,南不过蛮荆,北不过太原,而颂声并作,号为至治。及秦、汉穷兵拓土,肝脑涂地,校其功德,岂可同年而语哉!昔西汉贾捐之建议弃朱崖,当时公卿,亦有异论,元帝力排众说,奋乎独见,下诏废之,人颂其德。故其诏曰:「议者以弃朱崖羞威不行,夫通于时变,即忧万民之饥锇,危孰大焉。且宗庙之祭,凶年不备,况乎避不嫌之辱哉?」臣以为类于灵武也,必以失地为言,即燕蓟八州,河湟五郡,所失多矣,何必此为?

臣窃惟太祖命姚内斌领庆州,董遵诲领环州,统兵裁五六千,悉付以阃外之事,士卒效命,疆埸晏然,朝廷无旰食之忧,疆埸无羽书之警。臣乞选将临边,赐给廪赋,资以策略,许以便宜而行。傥寇扰内属,挠之以劲兵,示之以大信,怀荒振远,谕以赏格,彼则奔溃众叛,安能与大邦为敌哉?若欲谋成庙堂,功在漏刻,臣以为彼众方黠,积财犹丰,未可以岁月破也。直须弃灵州,保环庆,然后以计困之尔。如臣之策,得骁将数人,提锐兵一二万,给数县赋以资所用,令分守边城,则寇可就擒,而朝廷得以无虞矣。

景德初,以家贫,乞典郡江左,诏令知通进、银台司兼门下封驳事。时以吏部铨主事前宜黄簿王太冲为大理评事,亿以丞吏之贱,不宜任清秩,即封诏还。未几,太冲补外。俄判史馆,会修《册府元龟》,亿与王钦若同总其事。其序次体制,皆亿所定,群僚分撰篇序,诏经亿窜定方用之。三年,召为翰林学士,又同修国史,凡变例多出亿手。大中祥符初,加兵部员外郎、户部郎中。

五年,以疾在告,遣中使致太医视之,亿拜章谢,上作诗批纸尾,有「副予前席待名贤」之句。以久疾,求解近职,优诏不许,但权免朝直。亿刚介寡合,在书局,唯与李维、路振、刁衎、陈越、刘筠辈厚善。当时文士,咸赖其题品,或被贬议者,退多怨诽。王钦若骤贵,亿素薄其人,钦若衔之,屡抉其失;陈彭年方以文史售进,忌亿名出其右,相与毁訾。上素重亿,皆不惑其说。亿有别墅在阳翟,亿母往视之,因得疾,请归省,不待报而行。上亲缄药剂,加金帛以赐。亿素体羸,至是,以病闻,请解官。有嗾宪官劾亿不俟命而去,授太常少卿,分司西京,许就所居养疗。尝作《君可思赋》,以抒忠愤。《册府元龟》成,进秩秘书监。

七年,病愈,起知汝州。会加上玉皇圣号,表求陪预,即代还,以为参详仪制副使,知礼仪院,判秘阁、太常寺。天禧二年冬,拜工部侍郎。明年,权同知贡举,坐考较差谬,降授秘书监。丁内艰,属行郊礼,以亿典司礼乐,未卒哭,起复工部侍郎,令视事。四年,复为翰林学士,受诏注释御集,又兼史馆修撰、判馆事,权景灵宫副使。十二月,卒,年四十七。录其子纮为太常寺奉礼郎。

亿天性颖悟,自幼及终,不离翰墨。文格雄健,才思敏捷,略不凝滞,对客谈笑,挥翰不辍。精密有规裁,善细字起草,一幅数千言,不加点窜,当时学者,翕然宗之。而博览强记,尤长典章制度,时多取正。喜诲诱后进,以成名者甚众。人有片辞可纪,必为讽诵。手集当世之述作,为《笔苑时文录》数十篇。重交游,性耿介,尚名节。多周给亲友,故廪禄亦随而尽。留心释典禅观之学,所著《括苍武夷颍阴韩城退居汝阳蓬山冠鳌》等集、《内外制》、《刀笔》,共一百九十四卷。弟倚,景德中举进士,得第三等及第;以亿故,升为第二等。亿无子,以从子纮为后。弟伟。

伟字子奇,幼学于亿。天禧元年献颂,召试学士院,赐进士及第。以试秘书省校书郎知衢州龙游县,再补蕲州录事参军,国子监荐为直讲。驸马都尉李遵勖守澶州,辟签书镇宁军节度判官事。迁大理寺丞、知河间县,再迁太常博士。用近臣荐,为集贤校理、通判单州。会巡检部卒李素合州卒二百余人,谋杀巡检使,入鼓角门,州将不敢出。伟挺身往问曰:「若属何为而反?」俱曰:「将有诉于州,非反也。」伟曰:「持兵来,非反而何?若属皆有父母妻子,以一朝忿而欲鱼肉之乎?」悉令投兵,坐籍首恶得十余人,斩之。徙知祥符县、提点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权开封府判官,又判三司开拆司,累迁尚书兵部员外郎、同修起居注。

伟清慎,无治剧才,常秉小笏以朝。知制诰缺。中书以伟名进。仁宗曰:「此非秉小笏者邪?」遂命知制诰,权谏院。尝曰:「谏臣宜陈列大事,细故何足论。」然当时讥其亡补。迁刑部郎中,为翰林学士。祀明堂,迁右司郎中、判太常寺,为群牧使兼侍读学士,进中书舍人。卒,赠尚书礼部侍郎。

纮字望之,以荫历官知鄞县。鄞滨海,恶少贩鱼盐者,群居洲岛,或掠商人财物入海,吏不能禁。纮至,设方略,使识者质恶少船,及归,始给还,且戒谕之,由是不敢为盗。以亿文献,赐进士出身。通判越州,知筠州,提点江东刑狱,除转运、按察使。江东饥,纮开义仓赈之,吏持不可。纮曰:「义仓,为民也,稍稽,人将殍矣。」

纮御下急,常曰:「不法之人不可贷。去之,止不利一家尔,岂可使郡邑千万家俱受害邪?」闻者望风解去,或过期不敢之官。与王鼎、王绰号「江东三虎」。坐降知衡州,徙越州。为荆南转运使,徙福建,不赴,知湖州,复为江东转运使。官至太常少卿,卒。纮性严,虽家居,儿女不敢妄言笑。聚书数万卷,手抄事实,名《窥豹篇》。

晁迥,字明远,世为澶州清丰人,自其父佺,始徙家彭门。迥举进士,为大理评事,历知岳州录事参军,改将作监丞,稍迁殿中丞。坐失入囚死罪,夺二官。复将作丞,监徐、婺二州税,迁太常丞。真宗即位,用宰相吕端、参知政事李沆荐,擢右正言、直史馆。献《咸平新书》五十篇,又献《理枢》一篇。召试,除右司谏、知制诰,判尚书刑部。

帝北征,雍王元份留守京师,加右谏议大夫,为判官,进翰林学士。未几,知审官院,为明德、章穆二园陵礼仪使,同修国史。知大中祥符元年贡举。封泰山,祀汾阴,同太常详定仪注,累迁尚书工部侍郎。使契丹,还,奏《北庭记》,加史馆修撰、知通进银台司。献《玉清昭应宫颂》,其子宗操继上《景灵宫庆成歌》。帝曰:「迥父子同献歌颂,搢绅间美事也。」

史成,擢刑部侍郎,进承旨。时朝廷方修礼文之事,诏令多出迥手。尝夜召对,帝令内侍持烛送归院。方盛暑,为蠲宿直,令三五日一至院;迥辞以非故事,乃听俟秋还直。迁兵部侍郎,请分司西京,特拜工部尚书、集贤院学士、判西京留司御史台。赐一子官河南,以就养。

仁宗即位,迁礼部尚书。居台六年,累章请老,以太子少保致仕,给全俸,岁时赐赉如学士。天圣中,迥年八十一,召宴太清楼,免舞蹈。子宗悫为知制诰,侍从同预宴。迥坐御史中丞之南,与宰臣同赐御飞白大字。既罢,所以宠赉者甚厚,进太子少傅。后复召对延和殿,帝访以《洪范》雨昜之应。对曰:「比年变灾荐臻,此天所以警陛下。愿陛下修饬王事,以当天心,庶几转乱而为祥也。」既而献《斧扆》、《慎刑箴》,《大顺》、《审刑》、《无尽灯颂》,凡五篇。及感疾,绝人事,屏医药,具冠服而卒,年八十四。罢朝一日,赠太子太保,谥文元。

迥善吐纳养生之术,通释老书,以经传傅致,为一家之说。性乐易宽简,服道履正,虽贵势无所屈,历官临事,未尝挟情害物。真宗数称其好学长者。杨亿尝谓迥所作书命无过褒,得代言之体。喜质正经史疑义,摽括字类。有以术命语迥,迥曰:「自然之分,天命也。乐天不忧,知命也。推理安常,委命也。何必逆计未然乎?」所著《翰林集》三十卷,《道院集》十五卷,《法藏碎金录》十卷,《耆智余书》、《随因纪述》、《昭德新编》各三卷。子宗悫。

宗悫字世良,以父荫为秘书省校书郎。屡献歌颂,召试,赐进士及第。又除馆阁校勘,三迁大理寺丞、集贤校理兼注释御集检阅官。迥领西台,宗悫求便养,通判许州。仁宗即位,迁殿中丞、同修起居注。天圣中,百官转对,宗悫请减上供,垦闲田,择狱官,令监司举县令。累迁尚书祠部员外郎、知制诰。宋绶尝谓:「自唐以来,唯杨于陵身见其子嗣复继掌书命,今始有晁氏焉。」父忧,夺丧,管勾会灵观,入翰林为学士。母亡,又起复,兼龙图阁学士、权发遣开封府事,辨雪疑狱有能名。

元昊反,关中久宿师,以宗悫安抚陕西,与夏竦议攻守策。未还,道拜右谏议大夫、参知政事。会朝廷以金饰胡床及金汲器赐唃厮罗,宗悫曰:「仲叔于奚辞邑请繁缨,孔子曰:'不如多与之邑。'繁缨,诸侯之马饰,犹不可与陪臣,况以乘舆之器赐外臣乎?必欲优其礼,不若加赐金帛。」后从帝郊祠感疾,数求罢,除资政殿学士、给事中。数日,卒。赠工部尚书,谥文庄。

宗悫性敦厚,事父母孝,笃于故旧,凡任子恩皆先其族人。在翰林,一夕草将相五制,褒扬训戒,人得所宜。尝密诏访边策,陈七事,颇施用之。

刘筠,字子仪,大名人。举进士,为馆陶县尉。还,会诏知制诰杨亿试选人校太清楼书,擢筠第一,以大理评事为秘阁校理。真宗北巡,命知大名府观察判官事。自边鄙罢兵,国家闲暇,帝垂意篇籍,始集诸儒考论文章,为一代之典。筠预修图经及《册府元龟》,推为精敏。真宗将祀汾睢,屡得嘉奖,召筠及监察御史陈从易崇和殿赋歌诗,帝数称善。车驾西巡,又命筠纂土训。是时四方献符瑞,天子方兴礼文之事,筠数上赋颂。及《册府元龟》成,进左正言、直史馆、修起居注。尝属疾,予告满,辄再予,积二百日,每诏续其奉。

迁左司谏、知制诰,加史馆修撰,出知邓州,徙陈州。还,纠察在京刑狱,知贡举,迁尚书兵部员外郎。复请邓州,未行,进翰林学士。初,筠尝草丁谓与李迪罢相制,既而谓复留,令别草制,筠不奉诏,乃更召晏殊。筠自院出,遇殊枢密院南门,殊侧面而过,不敢揖,盖内有所愧也。帝久疾,谓浸擅权,筠曰:「奸人用事,安可一日居此。」请补外,以右谏议大夫知庐州。

仁宗即位,迁给事中,复召为翰林学士。逾月,拜御史中丞。先是,三院御史言事,皆先白中丞。筠榜台中,御史自言事,毋白丞杂。知天圣二年贡举,数以疾告,进尚书礼部侍郎、枢密直学士、知颍州。召还,复知贡举,进翰林学士承旨兼龙图阁直学士、同修国史、判尚书都省。祀南郊,为礼仪使,请宿斋太庙日,罢朝飨玉清昭应宫,俟礼成,备銮驾恭谢。从之。筠素爱庐江,遂筑室城中,构阁藏前后所赐书,帝飞白书曰「真宗圣文秘奉之阁」。再知庐州,营冢墓,作棺,自为铭刻之。既病,徙于书阁,卒。

筠,景德以来,居文翰之选,其文辞善对偶,尤工为诗。初为杨亿所识拔,后遂与齐名,时号「杨刘」。凡三入禁林,又三典贡部,以策论升降天下士,自筠始。性不苟合,遇事明达,而其治尚简严。然晚为阳翟同姓富人奏求恩泽,清议少之。著《册府应言》、《荣遇》、《禁林》、《肥川》、《中司》、《汝阴》、《三入玉堂》凡七集。一子蚤卒,田庐没官。包拯少时,颇为筠所知。及拯显,奏其族子为后,又请还所没田庐云。

薛映,字景阳,唐中书令元超八世孙,后家于蜀。父允中,事孟氏为给事中。归朝,为尚书都官郎中。映进士及第,授大理评事,历通判绵、宋、升州,累迁太常丞。王化基荐为监察御史、知开封县。太宗召对,为江南转运使,改左正言、直昭文馆,为江、淮、两浙茶盐制置副使。改京东转运使,徙河东,兼河西随军。求便亲,知相州。再领漕京东,积迁尚书礼部郎中,擢知制诰,权判吏部流内铨兼制置群牧使。同梁颢安抚河北,还,权判度支。

映以右谏议大夫知杭州。映临决蜂锐,庭无留事。转运使姚铉移属州:「当直司毋得辄断徒以上罪。」映即奏:「徒、流、笞、杖,自有科条,苟情状明白,何必系狱,以累和气。请诏天下,凡徒流罪于长吏前对辨,无所异,听遣决之。」朝廷施用其言。与铉既不协,遂发铉纳部内女口及鬻铜器抑取其直,又广市绫罗不输税。真宗遣御史台推勘官储拱劾铉,得实,贬连州文学。映坐尝召人取告铉状,当赎金,帝特贳之。

在杭五年,入知通进、银台司兼门下封驳事。封泰山,为东京留守判官,迁给事中、勾当三班院,出知河南府。祀汾阴还,驻跸西京,以映有治状,赐御书嘉奖。

迁尚书工部侍郎、集贤院学士、判尚书都省,进枢密直学士、知升州。建言:「州以牛赋民出租,牛死,租不得蠲。」帝览章矍然,曰:「此朝廷岂知邪?」因令诸州条奏,悉蠲之。顷之,纠察在京刑狱,再判都省。历尚书左丞、知扬州。徙并州,又徙永兴军,拜工部尚书兼御史中丞。仁宗即位,迁礼部,再为集贤院学士、判院事、知曹州,分司南京。卒,赠右仆射,谥文恭。

映好学有文,该览强记,善笔札,章奏尺牍,下笔立成。为治严明,吏不能欺。每五鼓冠带,黎明据案决事,虽寒暑,无一日异也。子耀卿秘阁校理,孙绅直龙图阁。

论曰:自唐末词气浸敝,迄于五季甚矣。先民有言:「政厖土裂,大音不完,必混一而后振。」宋一海内,文治日起。杨亿首以辞章擅天下,为时所宗,盖其清忠鲠亮之气,未卒大施,悉发于言,宜乎雄伟而浩博也。刘筠后出,能与齐名,气象似尔,至于文体之今古,时习使然,遑暇议是哉。晁迥宽易,与物无忤,父子先后典书命,称为名臣。薛映学艺、吏术俱优,而挟忿以抉人之私,君子病之。

列传第六十五

○谢泌孙何弟仅朱台符戚纶张去华子师德乐黄目柴成务

谢泌,字宗源,歙州歙人。自言晋太保安二十七世孙。少好学,有志操。贾黄中知宣州,一见奇之。太平兴国五年进士,解褐大理评事、知清川县,徙彰明,迁著作佐郎。端拱初,为殿中丞,献所著文十编、《古今类要》三十卷,召试中书,以直史馆赐绯。时言事者众,诏阁门,非涉侥望乃许受之。繇是言路稍壅。泌抗疏陈其不可,且言:「边鄙有事,民政未乂,狂夫之言,圣人择焉。苟诘而拒之,四聪之明,将有所蔽。愿采其可者,拒其不可者,庶颙颙之情,得以上达。」复言:「国家图书,多失次序。唐景龙中,尝分经、史、子、集为四库,命薛稷、沈佺期、武平一、马怀素分掌,望遵复故事。」遂令直馆分典四部,以泌知集库。改左正言,使岭南采访。

淳化二年,久旱,复上言时政得失。时王禹偁上言:「请自今庶官候谒宰相,并须朝罢于政事堂,枢密使预坐接见,将以杜私请。」诏从之。泌上言曰:「伏睹明诏,不许宰相、枢密使见宾客,是疑大臣以私也。《书》曰:'任贤勿贰,去邪勿疑。'张说谓姚元崇曰:'外则疏而接物,内则谨以事君。此真大臣之礼。'今天下至广,万机至繁,陛下以聪明寄于辅臣,自非接下,何以悉知外事?若令都堂候见,则庶官请见咨事,略无解衣之暇。今陛下囊括宇宙,总揽英豪,朝廷无巧言之士,方面无姑息之臣,奈何疑执政,为衰世之事乎。王禹偁昧于大体,妄有陈述。」太宗览奏,即追还前诏,仍以泌所上表送史馆。会修正殿,颇施采绘,泌复上疏。亟命代以丹垩,且嘉其忠荩,拜左司谏,赐金紫、钱三十万。一日,得对便殿,太宗称其任直敢言,泌奏曰:「陛下从谏如流,故臣得以竭诚。昔唐季孟昌图者,朝疏谏而夕去位,鉴于前代,取乱宜矣。」太宗动色久之。时,群臣升殿言事者,既可其奏,得专达于有司,颇容巧妄。泌请自今凡政事送中书,机事送枢密,金谷送三司,覆奏而行,从之。

俄判三司盐铁勾院。奉诏解送国学举人,黜落既多,群聚喧诟,怀甓以伺泌出。泌知之,潜由他涂入史馆,数宿不敢出,请对自陈。太宗问:「何官驺导严肃,都人畏避?」有以台杂对者,即授泌虞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上元观灯,泌特预召,自是为例。转金部员外郎,充盐铁副使。顷之,魏羽为使,即泌之外舅,以亲嫌,改度支副使。因郊祀,条上军士赏给之数。太宗曰:「朕惜金帛,止备赏赐尔。」泌因曰:「唐德宗朱泚之乱,后唐庄宗马射之祸,皆赏军不丰所致。今陛下薄于躬御,赏赐特优,实历代之所难也。」俄与王沔同磨勘京朝官。太宗孜孜为治,每御长春殿视事罢,复即崇政殿临决,日旰未进御膳。泌言:「请自今长春罢政,既膳后御便坐。」不报。俄知三班、通进银台司,出知湖州。再迁主客郎中、知虢州。

真宗初,边人屡寇,泌上疏曰:

臣窃惟圣心所切者,欲天下朝夕太平尔。雍熙末,赵普录唐姚崇《太平十事》以献。未几,普复相,时称致治之策无出于此。寻普病,又辽骑扰边,因循未行。今北边谧宁,继迁请命,则可行于今日矣。臣以为先朝未尽行者,俟陛下尔。陛下自临大宝,边不加兵,西北肃然,民安岁登,则太平之象,复何远哉。至于省不急之务,削烦苛之政,抑奔竞,来直言,斯皆致太平之术,又岂让唐开元之治也。议者或谓,方今用兵异于开元,且开元边戎孔炽,明皇卒与之和。至如汉高祖亦然。此皆屈己以宁天下,岂以轻大国而竞小忿乎。请以近事言,往岁讨交止,王师一动,南方几摇。先皇以为得之无用,弃之实便,及授官为蕃屏,则至今窜伏。石晋之末,耻讲和契丹,遂致天下横流,岂得为强?或者有言,敌所嗜者禽色,所贪者财利,余无他智计。先朝平晋之后,若不举兵临之,但与财帛,则幽蓟不日纳土矣。察此,乃知其情古犹今也、汉祖、明皇所用之计,正可以饵其心矣。

臣伏睹近诏,以不逞之徒所陈述,皆闾阎事。臣闻古先哲王询于刍荛,察于迩言者,盖虑视听之蔽,故采此以达物情,亦罕行其事也。先朝有侯莫陈利用、陈廷山、郑昌嗣、赵赞之徒,喋喋利口,赖先帝圣聪,寻翦除之,然为患已深矣。臣又闻辅时佐主,建万世之基,立不拔之策者,必倚老成之人。至如成、康刑措,由任周、召;文、景清静,不易萧、曹;明皇太平,亦资姚、宋。夫精练国政,斟酌王度,未闻市井之胥,走尘之吏,可当其任也。惟陛下察往古用贤致治之道,则贤者亦必尽忠竭力,以辅成太平之治矣。

咸平二年,徙知同州。代还,知鼓司、登闻院。五年,与陈恕同知贡举,复知通进、银台司,加刑部,出为两浙转运使。近制,文武官告老皆迁秩,令录授朝官,并给半俸。泌言:「请自今七十以上求退者,许致仕;因疾及历任犯赃者,听从便。」诏可。徙知福州,代还,民怀其爱,刻石以纪去思。转兵部郎中,复知审官院,直昭文馆。知荆南府,改襄州,迁太常少卿、右谏议大夫、判吏部铨。大中祥符五年卒,年六十三。

泌性端直,然好方外之学,疾革,服道士服,端坐死。帝闻而叹异,遣使临问恤赐,录其子衍为太常寺奉礼郎,衒将作监主簿。衍为太子中舍。

孙何,字汉公,蔡州汝阳人。祖镒,唐末秦宗权据州,强以宾佐起之。镒伪疾不应,还家,以讲授为业。父庸,字鼎臣,显德中,献《赞圣策》九篇,引唐贞观所行事,以魏元成自况。得对,言曰:「武不可黩,敛不可厚,奢不可放,欲不可极。」世宗奇其言,命中书试,补开封兵曹掾。建隆初,为河南簿。太平兴国六年,鸿胪少卿刘章荐其材,改左赞善大夫。历殿中丞、知龙州而卒。

何十岁识音韵,十五能属文,笃学嗜古,为文必本经义,在贡籍中甚有声。与丁谓齐名友善,时辈号为「孙丁」。王禹偁尤雅重之。尝作《两晋名臣赞》、《宋诗》二十篇、《春秋意》、《尊儒教仪》,闻于时。淳化三年举进士,开封府、礼部俱首荐,及第又得甲科,解褐将作监丞、通判陕州。召入直史馆,赐绯,迁秘书丞、京西转运副使。历右正言,改右司谏。

真宗初,何献五议:其一,请择儒臣有方略者统兵;其二,请世禄之家肄业太学,寒隽之士州郡推荐,而禁投贽自媒者;其三,请复制举;其四,请行乡饮酒礼;其五,请以能授官,勿以恩庆例迁。上览而善之。咸平二年,举入阁故事,何次当待制,献疏曰:

六卿分职,邦家之大柄也。有吏部辨考绩而育人材,有兵部简车徒而治戎备,有户部正版图而阜货财,有刑部谨纪律而诛暴强,有礼部祀神示而选贤俊,有工部缮宫室而修堤防,六职举而天下之事备矣。故周之会府,汉之尚书,立庶政之根本,提百司之纲纪。令、仆率其属,丞、郎分其行,二十四司粲焉星拱,郎中、员外判其曹,主事、令史承其事。四海九州之大,若网在纲。

唐之盛时,亦不闻别分利权,创使额,而军须取足。及元宗侈心既萌,召发既广,租调不充,于是萧景、杨钊始以地官判度支,而宇文融为租调地税使,始开利孔,以构祸阶。至于肃、代,则有司之职尽废,而言利之臣攘臂于其间矣。于是叛乱相仍,经费不充,迫于军期,切于国计,用救当时之急,卒以权宜裁之。五代短促,曾莫是思。

今国家三圣相承,五兵不试,太平之业,垂统立制,在此时也。所宜三部使额,还之六卿,慎择户部尚书一人,专掌盐铁使事,俾金部郎中、员外郎判之。又择本行侍郎二人,分掌度支、户部使事,各以本曹郎中、员外郎分判之,则三使洎判官,虽省犹不省也。仍命左右司郎中、员外总知帐目,分勾稽违。职守有常,规程既定,则进无掊克之虑,退有详练之名,周官唐式,可以复矣。兹事非艰,在陛下行之尔。

是冬,从幸大名,诏访边事。何疏曰:

陛下嗣位以来,训师择将,可谓至多,以高祖之大度,兼萧王之赤心,神武冠于百王,精兵倍于前代。分阃仗钺者,固当以身先士卒为心,贼遗君父为耻。而列城相望,坚壁自全,手握强兵,坐违成算,遂使腥膻得计,蛇豕肆行,焚劫我郡县,系累我黎庶。陛下摅人神之忿怒,悯河朔之生灵,爰御六师,亲幸澶、魏,天声一振,敌骑四逃,虽镇、定道路已通,而德、棣烽尘未息,此殆将帅或未得人,边奏或有壅阏,邻境不相救援,糗粮须俟转输之所致也。

将帅者何?或恃勇无谋,或忌功玩寇,但全城堡,不恤人民。边奏者何?护塞之臣,固禄守位,城池焚劫,不以实闻,老幼杀伤,托言他盗。不救援者何?缘边州县,城垒参错,如辅车唇齿之相依,若头目手足之相卫,托称兵少不出,或待奏可乃行。俟辇输者何?敌骑往还,猋驰鸟逝,赢粮景从,万两方行,迨乎我来,寇已遁去。此四者,当今急务。择将帅,则莫若文武之内,参用谋臣;防壅阏,则莫若凡奏边防,陛见庭问;合救援,则莫若督以军令,听其便宜;运糗粮,则莫若轻赍疾驱,角彼趫捷。

今大驾既驻邺下,契丹终不敢萌心南牧,所虑荐食者,惟东北无备之城,缮完周防,不可不慎。且蜂虿有毒,豺狼无厌。今契丹西畏大兵,北无归路,兽穷则搏,物不可轻,余孽尚或稽诛,奔突亦宜预备。大河津济,处处有之,亦望量屯禁兵,扼其要害,则请和之使,不日可待。

真宗览而嘉之。及傅潜逗挠无功,何又请斩潜以徇。俄权户部判官,出为京东转运副使,又献疏请择州县守宰,省三司冗员,遴选法官,增秩益奉。未几,徙两浙转运使,加起居舍人。景德初,代还,判太常礼院。俄与晁迥、陈尧咨并命知制诰,赐金紫,掌三班院。何先已被疾,勉强亲职。一日,奏事上前,坠奏牍于地,俯而取之,复坠笏。有司劾以失仪,诏释之。何惭,上章求改少卿监,分司西京养疾,上不许,第赐告,遣医诊视。医勉其然艾,何答曰:「死生有命。」卒不听。是冬卒,年四十四。上在澶渊,闻之悯惜,录其子言为大理评事。

何乐名教,勤接士类,后进之有词艺者,必为称扬。然性褊急,不能容物。在浙右专务峻刻,州郡病焉。好学,著《驳史通》十余篇,有集四十卷。弟仅。

仅字邻几。少勤学,与何俱有名于时。咸平元年,进士甲科,兄弟连冠贡籍,时人荣之。解褐舒州团练推官,会诏举贤良方正之士,赵安仁以仅名闻。策入第四等,擢光禄寺丞、直集贤院,俄知浚仪县。景德初,拜太子中允、开封府推官,赐绯。北边请盟,遣使交聘,仅首为国母生辰使。改本府判官,迁右正言、知制诰,赐金紫,同知审官院。是冬,永兴孙全照求代,真宗思择循良任之,御书边肃洎仅二名示宰相。或言仅尝倅京府,谙民政,乃命知永兴军府。仅纯厚长者,为政颇宽,尝诏戒焉。大中祥符元年,加比部员外郎。代还,知审刑院。顷之,拜右谏议大夫、集贤院学士、权知开封府。改左谏议大夫,出知河中府。归朝,复领审刑院。久次,进给事中。天禧元年正月卒,年四十九。录其子大理评事和为卫尉寺丞。

仅性端悫,中立无竞,笃于儒学,士大夫推其履尚,有集五十卷。仅弟侑亦登进士第,至殿中丞。

朱台符字拱正,眉州眉山人。父赋,举拔萃,历度支判官,卒于殿中丞。台符少聪颖,十岁能属辞,尝作《黄山楼记》,士友称之。及长,善词赋。时太宗廷试贡士,多擢敏速者,台符与同辈课试,以尺晷成一赋。淳化三年,进士登甲科,解褐将作监丞、通判青州。召入直史馆,赐绯鱼,再迁秘书丞、知浚仪县。

咸平元年,与杨砺、李若拙、梁颢同知贡举,俄以京府旧僚,擢太常博士,出为京西转运副使。时北边为梗,台符上言曰:

臣闻蛮夷猾夏,《帝典》所载,商、周而下,数为边害。或振旅薄伐,或和亲修好,历代经营,斯为良策。至于秦筑长城而黔首叛,汉绝大漠而海内虚,逞志一时,贻笑万代,此商鉴不远也。顷者,晋氏失御,中原乱离,太祖深鉴往古,酌取中道,与民休息,遣使往来。二十年间,罕闻入寇,大省戍边之卒,不兴出塞之兵。关防宁谧,府库充溢,信深得制御之道也。

幽蓟之地,实维我疆,尚隔混同,所宜开拓。太宗平晋之后,因其兵势,将遂取之。人虽协谋,天未厌乱,螗斧拒辙,用稽灵诛。重兴吊伐之师,又作迁延之役。自兹厥后,大肆凶锋,杀略军民,攻拔城砦,长驱深入,莫可禁止。当是时也,以河为塞,而赵、魏之间,几非国家所有。既阻欢盟,乃为备御,屯士马,益将帅,刍粟之飞輓,金帛之委输,赡给赏赐,不可胜数。繇是国家之食货,匮于河朔矣。

陛下自天受命,与物更始,继迁授节,黎桓加爵,咸命使者镇抚其邦。惟彼契丹,未加渥泽,非所以柔远能迩,昭王道之无偏也。今祥禫将终,中外引颈观听德音。臣愚以为宜于此时赦契丹罪,择文武才略习知边境辨说之士,为一介使,以嗣位服除,修好邻国,往告谕之。彼十年以来,不复犯塞,以臣计之,力有不足,志欲归向,而未得其间也。今若垂天覆之仁,假来王之便,必欢悦慕义,遣使朝贡。因与之尽捐前恶,复寻旧盟,利以货财,许以关市,如太祖故事,使之怀恩畏威。则两国既和,无北顾之忧,可以专力西鄙,继迁自当革心而束手矣,是一举而两得也。

台符又自请往使,时论韪之。

咸平二年春,旱,诏求直言。台符上疏,请重农积谷,任将选兵,慎择守令,考课黜陟,轻徭节用,均赋慎刑,责任大臣,与图治道。奏入,优诏褒答。入为盐铁判官,改判户部勾院,拜工部员外郎,换度支判官。景德初,郑文宝为陕西转运,或言其张皇生事,徙台符代之,仍赐金紫。

台符俊爽好谋,然颇以刻碎为举职。与杨覃联事,覃颇欲因仍旧贯,台符则更革烦扰,议事违戾,交相掎奏,以不协闻,命御史视其状。九月,徙台符知郢州,覃知随州。三年,召还,会执政有不喜者,复出知洪州,卒于舟次,年四十二。赐其子公佐同学究出身,赗钱二十万。

台符好学,敏于属辞,喜延誉后进,有集三十卷。公佐及台符弟昌符,大中祥符中,举进士,廷试并得第五人。初,昌符登科,宰相言昌符即台符弟,上因言台符有文学及著述可采,甚嗟悼之。公佐卒,又以次子寿隆试将作监主簿。昌符为屯田员外郎。

戚纶字仲言,应天楚丘人。父同文,字文约,自有传。纶少与兄维以文行知名,笃于古学,喜谈名教。太平兴国八年举进士,解褐沂水主簿。按版籍,得逋户脱口漏租者甚众。徙知太和县。同文卒于随州,纶徒步奔讣千里余。俄诏起复莅职,就加大理评事。江外民险悍多构讼,为《谕民诗》五十篇,因时俗耳目之事,以申规诲,老幼多传诵之。每岁时必与狱囚约,遣归祀其先,皆如期而还。迁光禄丞,坐鞫狱陈州失实,免官。著《理道评》十二篇,钱若水、王禹偁深所赏重。久之,复授大理评事、知永嘉县。境有陂塘之利,浚治以备水旱。复为光禄寺丞,转运使又上其政绩,连诏褒之。

真宗即位,转著作佐郎、通判泰州。将行,秘书监杨徽之荐其文学纯谨,宜在馆阁,命为秘阁校理。受诏考校司天台职官,定州县职田条制。诏馆阁官以旧文献,上嘉纶所著,特改太常丞,俄判鼓司、登闻院。出内府缗帛市边粮,诏纶乘传往均市之。

景德元年,判三司开拆,赐绯鱼,改盐铁判官。上疏言边事,甚被嘉奖。十月,拜右正言、龙图阁待制,赐金紫。时初建是职,与杜镐并命,人皆荣之。纶久次州县,留意吏事,每便殿请对,语必移晷,或夜中召见,多所敷启。俄上奏曰:「夫出纳献替,王臣之任;章疏奏议,谏者之职。臣屡蒙召对,皆延数刻,屈万乘之尊,接一介之士,圣德渊深,包纳荒秽,体其至愚,不罪触犯,安敢循嘿不言。谨摭十事该治本者附于章左:一曰王畿关辅,二曰五等封建,三曰复制科,四曰崇国学,五曰辟旷土,六曰修贡举,七曰任大臣,八曰置平籴,九曰益厢军、减禁兵,十曰修《六典》令式。」词颇深切,上为嘉奖。

二年,与赵安仁、晁迥、陈充、朱巽同知贡举,纶上言取士之法,多所规制,并纳用焉。预修《册府元龟》,会置官总在京诸司之务,凡百三十司,命纶与刘承珪同领其事。判鸿胪寺。先是,群臣诏葬,公私所费无定式。纶言其事,诏同晁迥、朱巽、刘承珪校品秩之差,定为制度,遂遵行之。纶以三公、尚书、九列之任,唐末以来,有司渐繁,纲目不一,谓宜采《通礼》、《六典》令式,比类沿革,著为大典,时论称之。进秩右司谏、兵部员外郎。时诏禁群臣匿名上封及非次升殿奏事,纶谓「忠谠之入,当开奖言路,若疏远之士,尤艰请对」,上颇嘉之。

大中祥符元年,掌吏部选事。上初受灵文,纶上疏曰:「臣遐稽载籍,历考秘文,验灵应之垂祥,顾天人之相接。陛下绍二圣丕业,启万世鸿基,勤行企道,恭默思元,上天降鉴,瑞牒昭锡,聿示临民之戒,用恢奕叶之祥。乞诏有司,速修大祀,载命侍从,摹写祥符,勒于嘉玉,藏之太庙,别以副本秘于中禁,传示万叶,无敢怠荒。然臣恐流俗幻惑狂谋,以人鬼之妖辞,乱天书之真旨。伏望端守元符,凝神正道,以答天贶,以惠烝黎。」是冬,封泰山,命纶同计度发运事。礼成,迁户部郎中、直昭文馆,待制如故。被诏,同编《东封祥瑞封禅记》。会峻待制之秩,又兼集贤殿修撰。建议修释奠仪,颁于天下;立常平仓,隶司农寺,以平民籴,皆从之。尝宴饯种放于龙图阁,诏近臣为序,上览纶所作,称其有史才。

三年,擢枢密直学士,上作诗宠之。祀汾阴,复领发运之职。居无何,出知杭州,就加左司郎中。属江潮为患,乃立埽岸,以易柱石之制,虽免水患,而众颇非其变法。胡则时领发运,尝居杭州,肆纵不检,厚结李溥,纶素恶之。通判吴耀卿,则之党也,伺纶动静,密以报则。则时为当涂者所昵,因共捃摭纶过,徙知扬州。惟扬亦溥、则巡内,持之益急,求改僻郡,徙徐州。八年,与刘综并罢学士,授左谏议大夫。代还,复知青州。岁饥,发公廪以救饿殍,全安甚众。徙郓州,王遵诲为劝农副使,尝佐西边,寓家永兴,闺门不肃,事将发,知府寇准为平之。纶因戏谑语及准,遵诲恚怒,以为污己,遂奏纶谤讪,坐左迁岳州团练副使,易和州。天禧四年,改保静军副使。是冬,以疾求归故里,改太常少卿,分司南京。五年,卒,年六十八。

纶笃于古学,善谈名理,喜言民政,颇近迂阔。事兄维友爱甚厚,维卒,讣闻,哀恸不食者数日。与交游故旧,以信义著称。士子谒见者,必询其所业,访其志尚,随才诱诲之。尝云:「归老后,得十年在乡闾讲习,亦可以恢道济世。」大中祥符中,继修礼文之事,纶悉参其议,与陈彭年并职,屡召对,多建条式,恩宠甚盛。乐于荐士,每一奏十数人,皆当时知名士。晚节为权幸所排,遂不复振。善训子弟,虽至清显,不改其纯俭。既没,家无余赀。张知白时知府事,辍奉以助其丧。家人于几阁间,得《遗戒》一篇,大率皆诱劝为学。有集二十卷。又前后奏议,有机务利害、备边均田之策,别为《论思集》十卷,分上下篇。天圣中,其子舜宾献之,诏赠左谏议大夫。舜宾,官太子中舍。

张去华,字信臣,开封襄邑人。父谊,字希贾。好学,不事产业。既孤,诸父使督耕陇上,他日往视之,见阅书于树下,怒其不亲穑事,诟辱之。谊谓其兄曰:「若不就学于外,素志无成矣。」遂潜诣洛阳龙门书院,与宗人沆、鸾、湜结友,故名闻都下。

长兴中,和凝掌贡举,谊举进士,调补耀州团练推官。晋天福初,代还。会凝由内署拜端明殿学士,署门不接宾客,谊闻之,即日致书于凝,以为「切近之职,实当顾问,四方利害,所宜询访,若不接宾客,聋瞽耳目,坐亏职业,虽为自安计,其可得乎?」凝大奇之,他日,荐于宰相桑维翰曰:「凝门生中有张谊者,性介直,颇涉辞艺,可备谏职。」未几,超拜左拾遗。谊以晋室新造,典礼未完,数上章请复有唐故事。又言契丹有援立之助,所宜敦信谨备,不可自逸,以启衅端。改右补阙,充集贤殿修撰,历礼部员外郎、侍御史。改仓部、知制诰,加礼部郎中。

乾祐初,真拜中书舍人。时苏逢吉、杨邠、王章辈攀附汉祖,骤得大用,搢绅多附之,谊不为屈,故共嫉之。遣谊为吴越宣谕使,与兵部郎中马承翰同往赐官告。浙人每迓朝使,必列步骑以自夸诧,谊与承翰窃笑之。又乘酒,言词有轻发者,钱俶甚耻之,乃奏谊擅箠防援官。又夜集,与承翰使酒,语相侵,坐贬均州司户,改房州司马,岁余卒。

去华幼励学,敏于属辞,以荫补太庙斋郎。周世宗平淮南,去华时年十八,慨然叹曰:「兵战未息,民事不修,非驭国持久之术。」因著《南征赋》、《治民论》,献于行在。召试,授御史台主簿。属三院议事,不得预坐,谓所亲曰:「簿领之职,非壮夫所为。」即弃官归郑州,杜门不出者三载。

建隆初,始携文游京师,大为李昉所称。明年,举进士甲科,即拜秘书郎、直史馆。以岁满不迁,上章自诉,因言制诰张澹、卢多逊、殿中侍御史师颂文学肤浅,愿得校其优劣。太祖立召澹辈与去华临轩策试,命陶谷等考之。澹以所对不应问,降秩,即擢去华为右补阙,赐袭衣、银带、鞍勒马。朝议薄其躁进,以是不迁秩者十六年。尝得对便殿,询及家世,遂诉父始忤权贵,因罹重贬。宰相薛居正亦为言之,太祖为之动容,且曰:「汉室不道,奸臣擅权,此朕所亲见也。」荆湖平,命通判道州。去华上言:「桂管为五岭冲要,令刘鋹保境固守,赖之为捍蔽,若大军先克其城,以趣番禺,如践无人之境。」且言桂州可取之状,有诏嘉奖。代还,知磁、乾二州,选为益州通判,迁起居舍人、知凤翔府。

从太宗征太原,监随驾左藏库,就命为京东转运使。历左司员外郎、礼部郎中。太平兴国七年,为江南转运使。雍熙中,王师讨幽州,去华督宋州馈运至拒马河,就命掌河北转运事。三年,知陕州,未行,著《大政要录》三十篇以献,上览而嘉之,诏书褒美,赐彩五十匹,因留不遣。会许王尹京,命为开封府判官,殿中侍御史陈载为推官,并赐金紫。谓曰:「卿等皆朝之端士,特加选用,其善佐吾子。」各赐钱百万。逾岁,就拜左谏议大夫,又令枢密使王显传旨,谕以辅成之意。未几,有庐州尼道安讼弟妇不实,府不为治,械系送本州。弟妇即徐铉妻之甥。道安伐登闻鼓,言铉以尺牍求请,去华故不为治。上怒,去华坐削一任,贬安州司马。岁余,召授将作少监、知兴元府,未行,改晋州。迁秘书少监、知许州。

真宗嗣位,复拜左谏议大夫。未几,迁给事中、知杭州。两浙自钱氏赋民丁钱,有死而不免者,去华建议请除之,有司以经费所仰,固执不许。咸平二年,徙苏州。顷之,以疾求分司西京。在洛葺园庐,作中隐亭以见志。景德元年,改工部侍郎致仕。三年,卒,年六十九。

去华美姿貌,善谈论,有蕴藉,颇尚气节。在营道得父同门生何氏二子,教其学问。受代,携之京师,慰荐馆谷,并登仕籍。尝献《元元论》,大旨以养民务穑为急,真宗深所嘉赏,命以缣素写其论为十八轴,列置龙图阁之四壁。然不饰边幅,颇为清议所贬,以是不登显用。有集十五卷。子师古至国子博士,师锡殿中丞,师颜国子博士。

师德,字尚贤。去华十子,最器师德。尝欲任以官,辞不就。去华曰:「此儿必继吾志。」真宗祀汾阴,知河南府薛映荐其学行,又献《汾阴大礼颂》于行在。是岁,举进士亦为第一,时人荣之。除将作监丞、通判耀州。迁秘书省著作郎、集贤校理、判三司都理欠凭由司。建言:「有逋负官物而被系,本非侵盗,若茕独贫病无以自偿,愿特蠲之。」帝用其言。尝奏事殿中,帝访以时事,而条对甚备。帝喜曰:「朕藩邸知卿父名,今又知卿才。」其后每遣使,帝辄曰:「张师德可用。」契丹、高丽使来,多以师德主之。天禧初,安抚淮南,苦风眩,改判司农寺。擢右正言、知制诰,判尚书刑部。顷之,出知颍州,迁刑部员外郎、判大理寺,为群牧使、景灵宫判官,再迁吏部郎中。以疾,知邓州,徙汝州,拜左谏议大夫,罢知制诰。

师德孝谨有家法,不交权贵,时相颇不悦之。然亦多病,在西掖九年不迁,卒于官。有文集十卷。子景宪,为太中大夫。

乐黄目,字公礼,抚州宜黄人。世仕江左李氏。父史,字子正。齐王景达镇临川,召掌奏笺,授秘书郎。入朝,为平原主簿。太平兴国五年,与颜明远、刘昌言、张观并以见任官举进士。太宗惜科第不与,但授诸道掌书记。史得佐武成军,既而复赐及第。上书言事,擢为著作佐郎、知陵州,献《金明池赋》,召为三馆编修。

雍熙三年,献所著《贡举事》二十卷,《登科记》三十卷,《题解》二十卷,《唐登科文选》五十卷,《孝弟录》二十卷,《续卓异记》三卷。太宗嘉其勤,迁著作郎、直史馆。转太常博士、知舒州,迁水部员外郎。淳化四年春,与司封员外郎、直昭文馆李蕤同使两浙巡抚,加都官、知黄州。又献《广孝传》五十卷,《总仙记》一百四十一卷。诏秘阁写本进内。史好著述,然博而寡要,以五帝、三王,皆云仙去,论者嗤其诡诞。

咸平初,迁职方,复献《广孝新书》五十卷,《上清文苑》四十卷。出知商州。史前后临民,颇以贿闻。俄以老疾为言,听解职,分司西京。五年,郊祀毕,奉留守司表入贺,因得召对。上见其矍铄不衰,又知笃学,尽取所著书藏秘府,复授旧职,与黄目同在文馆,人以为荣。出掌西京磨勘司,黄目为京西转运。改判留司御史台。车驾幸洛,召对,赐金紫。史久在洛,因卜居,有亭榭竹树之胜,优游自得。未几卒,年七十八。所撰又有《太平寰宇记》二百卷,《总记传》百三十卷,《坐知天下记》四十卷,《商颜杂录》、《广卓异记》各二十卷,《诸仙传》二十五卷,《宋齐丘文传》十三卷,《杏园集》、《李白别集》、《神仙宫殿窟宅记》各十卷,《掌上华夷图》一卷。又编己所著为《仙洞集》百卷。

黄目淳化三年举进士,补伊阙尉。迁大理寺丞、知寿安县。咸平中,徙知壁州,未行,上章言边事,召对,拜殿中丞。久之,直史馆、知浚仪县。俄上言曰:「伏以从政之原,州县为急;亲民之任,牧宰居先。今朝官以数任除知州,簿尉以两任入县令,虽功过易见,而能否难明。伏见唐开元二年选群官,有宏才通识、堪致理化者,授刺史、都督。又引新授县令于宣政殿,试理人策一道,惟鄄城令袁济及格,擢授醴泉令,余二百人,且令赴任,十余人并放令习学。臣欲望自今审官院差知州,铨曹注县令,候各及三二十人,一次引见于御前,试时务策一道。察言观行,取其才识明于吏治、达于教化者充选;其有不分曲直、罔辨是非者,或黜之厘务,或退守旧资。如此,则官得其人,事无不治。」上颇嘉其好古。历度支、盐铁判官,迁太常博士、京西转运使。丁内艰,时真宗将幸洛,以供亿务繁,起令莅职。史寻卒,上复诏权夺。

大中祥符中,使契丹还,改工部员外郎、广南西路转运使。就拜起居郎,改陕西转运使,赐金紫。陈尧咨知永兴,好以气凌黄目,因表求解职,不许。尧咨多纵恣不法,有密言其事者,诏黄目察之,得实以闻,尧咨坐罢龙图阁职,徙知邓州。八年,黄目入判三司三勾院。天禧初,马元方奏黄目职事不举,遂分三勾院,以三人掌之。黄目罢任,奉朝请。逾月,拜兵部员外郎、知制诰,充会灵观判官。黄目属辞淹缓,朝议以为不称职。时以盛度知京府,辞不拜,即迁黄目右谏议大夫、权知开封府,度为会灵观判官,两换其任。

仁宗升储,拜给事中兼左庶子。入内副都知张继能,尝以公事请托黄目,至是未申谢,事败,降左谏议大夫、知荆南府。明年,复为给事中,徙潭州。长沙月给,减于荆渚,特诏增之,又谕以兵赋繁综寄任之意。五年,代还,知审官院。黄目以风疾题品乖当,改知通进、银台司兼门下封驳事。数月,求外任,得知亳州。俄而幼子死,闻讣恸绝,所疾加甚,卒,年五十六。录其子理国为卫尉寺丞,定国为大理评事。

黄目面柔简默,为吏处剧,亦无败事。有集五十卷,又撰《学海搜奇录》四十卷,《圣朝郡国志》二十卷。黄目兄黄裳,弟黄庭,黄裳孙滋,并进士及第。黄裳、黄庭皆至太常博士。

柴成务,字宝臣,曹州济阴人也。父自牧,举进士,能诗,至兵部员外郎。成务乾德中京府拔解,太宗素知其名,首荐之,遂中进士甲科,解褐陕州军事推官。改曹、单观察推官,迁大理寺丞。太平兴国五年,转太常丞,充陕西转运副使,赐绯,再迁殿中侍御史。八年,与供奉官葛彦恭使河南,案行遥堤。历知果、苏二州,就为两浙转运使,改户部员外郎、直史馆,赐金紫。入为户部判官、迁本曹郎中。太宗选郎官为少卿监,以成务为光禄少卿。

俄奉使高丽,远俗尚拘忌,以月日未利拜恩,稽留朝使。成务贻书,往反开谕大体,国人信服,事具《高丽传》。淳化二年,为京东转运使。会宋州河决,成务上言:「河水所经地肥淀,愿免其租税,劝民种艺。」从之。召拜司封郎中、知制诰,赐钱三十万。时吕蒙正为宰相,尝与之联外姻,避嫌辞职,不许。俄与魏庠同知京朝官考课。四年,又与庠同知给事中事,凡制敕有所不便者,许封驳以闻。

蜀寇平,使峡路安抚,改左谏议大夫、知河中府。时银、夏未宁,蒲津当馈輓之冲,事皆办集,得脱户八百家以附籍。府城街陌颇隘狭,成务曰:「国家承平已久,如车驾临幸,何以驻千乘万骑邪?」乃奏撤民庐以广之。其后祀汾阴,果留跸河中,衢路显敞,咸以为便。

真宗即位,迁给事中、知梓州。未几代还,又遣知青州,表求俟永熙陵复土毕之任。旋受诏与钱若水等同修《太宗实录》,书成,知扬州。入判尚书刑部,本司小吏倨慢,成务怒而笞之,吏击登闻鼓诉冤,有诏问状。成务叹曰:「忝为长官,杖一胥而被劾,何面目据堂决事邪!」乃求解职。景德初,卒,年七十一。

成务有词学,博闻稽古,善谈论,好谐笑,士人重其文雅。然为郡乏廉称,时论惜之。文集二十卷。成务年六十六始有子,比卒,裁六岁,授奉礼郎,名贻范,后为国子博士。

论曰:泌述唐、汉之治,台符陈商、周之鉴,历布腹心,奏议反覆论当世事,尽言无隐。何建五议,纶摭十事,皆切于辅治。何勤接士类,纶乐于荐士,皆足以仪表当世者也。去华颇尚气节,而能作成后进;黄目属辞淹缓,而著述浩瀚;成务寡清白之操,而专对不辱,俱有足称者焉。

列传第六十六

○乔维岳王陟附张雍董俨魏廷式卢琰宋抟凌策杨覃陈世卿李若拙子绎陈知微

乔维岳,字伯周,陈州南顿人。治《三传》。周显德初登第,授太湖主簿。四年,迁平舆令。开宝中,右拾遗刘稹荐其才,擢为太子中舍、知高邮军,通判扬州,徙常州。金陵平,又移升州,改殿中丞。太平兴国初,徙襄州,俄丁内艰。三年,陈洪进表纳疆土,以其子文显为泉州留后,朝廷议择能臣关掌郡事,即起维岳为通判。会盗起仙游莆田县、百丈镇,众十余万攻城,城中兵裁三千,势甚危急。监军何承矩、王文宝欲尽屠其民,燔府库而遁。维岳挺然抗议,以为:「朝廷寄以绥远,今惠泽未布,盗贼连结,反欲屠城,岂诏意哉。」承矩等因复坚守,既而转运使杨克让率福州兵破贼,围遂解,诏褒之。

归朝,为淮南转运副使,迁右补阙,进为使。淮河西流三十里曰山阳湾,水势湍悍,运舟多罹覆溺。维岳规度开故沙河,自末口至淮阴磨盘口,凡四十里。又建安北至淮澨,总五堰,运舟所至,十经上下,其重载者皆卸粮而过,舟时坏失粮,纲卒缘此为奸,潜有侵盗。维岳始命创二斗门于西河第三堰,二门相距逾五十步,覆以厦屋,设县门积水,俟潮平乃泄之。建横桥岸上,筑土累石,以牢其址。自是弊尽革,而运舟往来无滞矣。

尝按部至泗州,虑狱,法掾误断囚至死。维岳诘之,法掾俯伏,且泣曰:「有母年八十余,今获罪,则母不能活矣。」维岳悯之,因谓曰:「他日朝制按问,第云转运使令处兹罪。」卒如其言,获免;维岳坐赎金百二十斤,罢使职,权知楚州。迁户部员外郎。代还,为度支判官,转本曹郎中,出为两浙转运使,历知怀州、沧州。

会考课京朝官,召还。属真宗以寿王尹京,精择府僚,留为开封府推官。或言维岳在淮南,决狱不平允,左右有知其事者辨之,太宗特加赏异。储闱建,兼左谕德,转太常少卿。京府事繁,维岳评处详敏。有王陟为司录,真宗亦称其明干。及践祚,即命维岳与毕士安权知开封府,拜给事中、知审官院。维岳体肥年衰,艰于拜趋,陈乞外迁小州。上嘉其静退,特授海州刺史。

咸平初,知苏州。素病风,上以吴中多食鱼蟹,乃徙寿州,仍命太医驰疗之。四年,卒,年七十六。赠兵部侍郎,官给其葬。大中祥符中,录其孙世昌、献之,并赐同学究出身。维岳明习吏事,有治剧才。在怀州,王钦若始举进士,维岳知其贵;又善待陈彭年,自刺郡连奏为通判,皆称荐之。

王陟者,潞州上党人。淳化三年举进士,补岚州团练推官。内侍罗怀嗣言其督运有劳,迁晋州观察推官。至道初,度支判官李择言荐为著作佐郎、同判大名府,留知开封府司录参军。前司录阎仲卿喜云为,屡升殿奏事,真宗尹京时颇不悦。及陟代之,以谨干闻,尤被待遇。即位,召赐绯鱼袋,改著作郎、开封府推官,乘传陕西,与转运使督馈灵武刍粮。

咸平初,迁太常博士,出为河东转运使,赐金紫。时赵保吉纳款,屡遣与内侍张崇贵裁度边事,正其经界,又副崇贵使夏州赐告命。代归,会温仲舒知贡举,命陟与刑部员外郎董龟正同考试及封印卷首。俄改工部员外郎、知棣州。

五年,召归,判三司盐铁勾院。初,上以京府之旧,颇隆眷遇,将加擢用。会有言其在贡部,举子有纳贿成名者,恃恩宠,希显要,僦大第以居,事遂寝。六年,卒。上甚悯之,录其子若拙为奉礼郎,若谷为太庙斋郎。后陟妻卒,又命给其子奉,使终丧制。若拙官国子博士。

张雍,德州安德县人。治《毛氏诗》。开宝六年中第,释褐东关尉。太平兴国初,有荐其材者,召归,改将作监丞、知南雄州。迁太子右赞善大夫、知开封府司录参军事,俄为秘书丞,充推官。

京城民王元吉者,母刘早寡,有奸状,为姻族所知,忧悸成疾。又惧元吉告之,遂遣侍婢诉元吉寘堇食中以毒己,病将死。事下右军巡按之,未得实;移左军巡,推吏受刘赂掠治,元吉自诬伏。俄而刘死,府虑囚,元吉始以实对。又移付司录,尽捕元推吏,稍见诬构之迹。且以逮捕者众,又狱已累月未能决,府中惧其淹,列状引见,诏免死决徒。元吉大呼曰:「府中官吏悉受我赂,反使我受刑乎?」府不敢决,元吉历陈所受赂主名,又令妻张击登闻鼓诉之。上召张临轩顾问,尽得其枉状,立遣中使捕元推官吏,付御史鞫治。时滕中正为中丞,雍妻父也,诏供奉官蔚进别鞫之。雍坐与知府刘保勋、判官李继凝初虑问,元吉称冤,徙左军巡,雍戒吏止令鞫其毒母状,致吏讯掠惨暴。上怒,雍及左右军巡判官韩昭裔、宋廷煦悉坐免所居官,保勋、继凝各夺一等奉,左右军巡使殿直庞则、王荣并降为殿前承旨。

雍熙初,雍复为秘书丞、御史台推直官,改盐铁推官,迁右补阙,充判官。端拱初,转工部郎中、判度支勾院。未几,又为盐铁判官兼判勾院。逾年,以本官兼侍御史知杂事。月余,出为淮南转运使。淳化初,选为太府少卿。二年,加右谏议大夫,徙两浙转运使,入知审刑院。三年,充户部使,出知梓州,就命为西川转运使,俄复知梓州。

五年,蜀州青城民王小波、李顺作乱,众至万人。雍训练士卒,得城中兵三千余人,又募强勇千余守城,辇绵州金帛以实帑藏。推官陈世卿治戎器,掌书记施谓、榷盐院判官谢涛伐山木为竿,销铜钟为箭镝,纽布为索,守械悉备。遣推官盛梁请兵于朝。未几,益绵邛彭汉州、永康军悉陷于贼。顺入成都,僭号大蜀王,势甚盛,遣其党杨广将十万众寇剑门,相里贵帅众十万围梓潼。雍与监军卢斌登堞望之,贼所出兵,皆老弱疲惫,无铠甲,斌笑请开北门击之,雍曰:「不可,贼或诈见老弱,设伏伺我。又城中吏民心未定,脱为伏兵所突,则堕其奸计,非良策也。」言未毕,果有卒依敌楼呼啸,与外应和,雍亟斩以徇。贼大设梯冲火车,昼夜鼓噪,攻城益急,城中大恐,雍命发机石碎之,火箭杂下。贼稍退,复治攻具城西北隅,雍绐曰:「军士趣治装,吾将开东门击贼。」阳遣步骑五百临东门。贼升牛头山瞰城内,信然,伏精兵万余山之东隅以待我。雍即召敢死士百辈缒而下,尽焚其攻具,自午达申殆尽,贼以为神。凶党数乘城进战,皆不利。一日,北风昼晦,贼乘风纵火,急攻北门。雍与卢斌等领兵据门,立矢石间,固守不动,贼为之少却。长围八十余日,会王继恩遣石知颙来援,贼始溃去。遣施谓入奏,上手诏褒美,擢雍给事中,斌西京作坊使、领成州刺史,世卿掌书记,谓节度判官,涛观察推官。又以通判将作监丞赵贺为太子中舍,监军供奉官辛规为内殿崇班。

至道二年,改工部侍郎。明年召归,复知永兴军,转礼部侍郎,改刑部,充度支使。咸平四年,迁盐铁使。上以雍龊龊小心,三司事重,宜有裁制,乃用王嗣宗代之。又以其无过,特拜户部侍郎,复知审刑院,出知秦州,徙凤翔府。

景德初,权知开封府事。上览奏狱,京府囚二百余人,以为淹系,遣给事中董俨、直昭文馆韩国华同虑问,决遣之。三年,改兵部侍郎、同知审官院。明年,车驾朝陵,判留司尚书省,出知邓州。大中祥符元年,请老,以尚书右丞致仕,诰命未至而卒,年七十。

雍性鄙吝,莅事勤恪,善为米盐苛察以肃下,恃其清干,受遇于时,益矫厉以取名誉。所至藩镇宴犒,率皆裁节;聚公钱为羡余,以输官帑;集会宾佐,粝食而已。在三司置簿籍,有「桉前急」、「马前急」、「急中急」之目,颇为时论所诮。雍姿貌鲁朴,始登科,为滕中正婿,中正子锡、世宁咸笑之。中正曰:「此人异日必显达寿考,非汝曹所及。」锡兄弟虽有名,然终不越郎署,亦无耆年者。子太冲,官殿中丞。

董俨,字望之,河南洛阳人。太平兴国三年进士,解褐大理评事、通判饶州,加著作佐郎。五年,授左拾遗、直史馆。转右补阙,充淮南西路转运副使。会罢使,就命知光州。俨狂躁务进,不乐外郡,上书乞还京师。太宗怒,降为秘书丞,削史馆职,徙知忠州。复为右补阙,俄复直史馆。会并水陆发运为一,俨与王继升同领其事,就转刑部员外郎。

端拱初,进郎中、三司度支副使。坐翟马周事,左授海州团练副使,移知泰州。逾年,以户部员外郎知泉州,召为京东转运使。时三司改易制度,置三计使,因留拜右谏议大夫,充右计使。使罢,出知扬州,迁右谏议大夫。徙潭州,转给事中,历知广岳洪三州、江陵府。

景德中,归朝。会开封府系囚二百余人,朝议以其稽滞,命俨与韩国华、张雍同虑问,裁决之。俄判吏部铨,加工部侍郎。时黄观罢西川转运归阙,俨与知杂御史王济姻家,因托济言于观,求荐己知益州。未几,观复领陕西转运,得对便殿,俨谓其必荐己。他日,面陈:「自以孤直不为权要所容,况黄观庸浅无操持,恐为执政所使,妄有论荐,俾臣远适,惟陛下察之。」真宗不之诘。数日,王济得对,因述俨尝有私托,且言:「俨性本矫诈,臣语观不可许之。」真宗不欲暴其事,乃出俨知青州。俨复请对,言为权臣所摈,上慰遣之,久而不去,乃谓之曰:「尔自告黄观求知益州,复有何人排斥乎?」俨即矍然,且言:「观、济尝议益州须得臣往弹压之。」上以其词不类,因令条析以闻,复遣使陕西质问黄观。观具述俨托王济求荐之事,且言俨素待臣非厚。初,淳化中,俨为计使,观为判官。俨知观不饮酒,一日聚食,亲酌以劝观,观为强饮之。有顷,都监赵赞召观议事,观即往。赞曰:「饮酒耶?」观以实对。翌日,俨与赞密奏观嗜酒废职,故观因是及之。乃诏枢密直学士刘综与御史杂治之,俨方引伏,坐责授山南东道节度行军司马,不署州事。

大中祥符初,会赦,起知郢州,病疽卒,年五十四。俨俊辩有材干,不学无操行,所至厚纳货赂。尝令引赞吏改制朱衣,每夕纳俨第,而潜以轻帛制衣易之。在铨司,命胥吏市物,及请其直,则呵责之,其鄙屑如此。又广畜姬媵,颇事豪侈。用倾狡图位,终以是败,士大夫丑之。东封恩,复其官。子仲容、仲宗,并为太子中舍。兄伟至殿中丞致仕。

魏廷式,字君宪,大名宗城人。少明法学。尝客游赵州,舍于监军魏咸美之廨,廨有西堂,素凶,咸美知廷式有胆气,命居之,卒无恙。来京师,咸美弟咸信延置馆舍,以同宗善待之。太平兴国五年中第,释褐朗州法曹掾。转运使李惟清以其吏材奏,知桃源县,迁将作监丞。端拱初,改著作佐郎、通判颍州。

淳化二年,始命李昌龄判审刑院,以廷式明练刑章,奏为详议官。屡进对,太宗悦其明辨,迁太子左赞善大夫。时初较廷臣殿最,命廷式与枢密都承旨赵镕、李著同勾当三班,多所规制。越王生日,令持礼物赐之,超拜主客员外郎、判三司都勾院,换河南东道判官,改户部员外郎、知利州。

李顺为盗,就命充陕西至益州路转运使。后入奏事,太宗谓曰:「有事当白中书。」廷式曰:「臣三千七百里外乘驿而至,以机事上闻,愿取断宸衷,非为宰相来也。」即不时召对,问方略称旨,赐钱五十万,令还任。贼平,知宁州,未至,召入判大理寺。

至道初,乘传河朔决狱,复出知宋、潭二州。湖南地土衍沃,民喜讼产,有根柢巧伪难辨者,廷式立裁之,吏民咸服。转吏部员外郎、知桂州,历工部郎中。真宗即位,改刑部。会王继恩有罪下吏,命廷式同按之,逾宿而狱具。俄知审官院、通进银台封驳司,拜右谏议大夫、知审刑院,出知泾州。咸平二年卒,年四十九。录其子摄太常寺太祝舜卿为太祝,禹卿同学究出身。

廷式所至,以严明称,刚果敢言,为人主厚遇,然性倾险,喜中伤人,士君子惮其口而鄙其行。

卢琰,字锡珪,淄州淄川人。父浚,右谏议大夫。琰太平兴国八年进士举,解褐历城主簿。历大理评事、知安吉县。三迁太常丞、通判并州。至道中,就加太常博士。咸平二年,选为开封府判官,与推官李防并命。真宗谓宰相曰:「人之有材,难得尽知,但历试而后可见。」占谢日,特升殿,谕以天府事繁慎选之意,仍赐缗钱。会狱空,有诏奖之。迁工部员外郎,为河北转运副使。

时北鄙未宁,调发军储,粮道不绝。以职务修举,召入,迁秩刑部,赐金紫,复遣之任。会城祁州,命专董其役。契丹入边,车驾幸澶州,琰自定州随军至大名,即单骑赴行在。召对,劳问久之。其子士宗时为隰州推官,特迁大理寺丞。契丹请和,琰上言领职六年,求归阙,许之。以使劳,优拜吏部员外郎、判三司三勾院。会宋抟使契丹,命权户部副使。时议东封,又权京东转运使,往营顿置。加户部郎中,复判三勾院。

大中祥符二年,以本官兼侍御史知杂事。数月,授三司度支副使。祀汾阴岁,命与鲍中和同判留守司三司,加吏部郎中,俄拜右谏议大夫、知永兴军府。五年,再为河北转运使。琰勤于吏职,所至以干集闻。颇知命,尝语亲旧曰:「官五品,服三品,天不与者寿尔。」明年被疾,诏遣中使将太医诊视。六年,卒,年五十九。时琰母八十余,无恙,上悯之,以士宗为太常博士,特命知怀州;又以次子秘书丞士伦为太常博士,给禄终丧。士伦至工部郎中、度支副使,士宗自有传。

宋抟,字鹏举,莱州掖人。治《毛氏诗》。开宝八年,宋准典贡部,得第,调补遂宁尉。历潍州司理参军,改白龙令。膳部员外郎鞠砺荐其能,迁右赞善大夫、知利丰监,徙知藤州。改殿中丞、通判洪州。复有荐者,召还,命提点河北西路刑狱,未行,改监左藏库。迁国子博士、通判西京留守司,得对便坐,赐钱三十万。久之,徙江南转运使,就迁度支员外郎。

真宗嗣位,迁司封员外郎、河东转运使。上言:「大通监冶铁盈积,可备诸州军数十年鼓铸,愿权罢采以纾民。」又请科诸州丁壮为兵,以增戎备。在任凡十一年。河东接西北境,时边事未息,屯师甚广,抟经制漕运,以干治称。连他徙,州郡辄乞留,有诏褒饬。两至夏州界部发居民,数诣阙奏事称旨。屡以秩满请代,朝议以抟善职,就加祠部郎中,赐金紫。尝荐代州承受使臣王白,上以本置此职,止于视军政、察边事,抟不应保奏。因诏诸路,自今勿得举承受使臣。

景德四年,入判三司勾院,逾月,为户部副使。大中祥符初,进秩刑部郎中,俄使契丹,会疾,契丹主以车迎之。二年,卒,年六十六。子可法至太子中舍,舜元登进士第。抟卒,舜元自筠州判官改著作佐郎。又赐其孙出身。

凌策,字子奇,宣州泾人。世给事州县。策幼孤,独厉志好学,宗族初不加礼,因决意渡江,与姚铉同学于庐州。雍熙二年举进士,起家广安军判官。改西川节度推官,以强干闻。淳化三年,就命为光禄寺丞,签书两使判官。代还,拜左赞善大夫、通判定州,赐朱衣、银章、御书历,给以实奉。李顺之乱,川陕选官多惮行,策自陈三莅蜀境,谙其民俗,即命知蜀州。又以巴西当益之餫道,徙绵州,加太常博士。

还朝,会命为广南西路转运使,进屯田员外郎。入为户部判官,迁都官。先是,岭南输香药,以邮置卒万人,分铺二百,负檐抵京师,且以烦役为患。诏策规制之,策请陆运至南安,泛舟而北,止役卒八百,大省转送之费。卢之翰任广州,无廉称,以策有干名,拜职方员外郎、直史馆,命代之,赐金紫。广、英路自吉河趣板步二百里,当盛夏时瘴起,行旅死者十八九。策请由英州大源洞伐山开道,直抵曲江,人以为便。代还,知青州。东封,以供亿之勤,超拜都官郎中,入判三司三勾院,出知扬州。属江、淮岁俭,颇有盗贼,以策领淮南东路安抚使。驾旋,使停,进秩司封。时洪州水,知州李玄病,上与宰相历选朝士,将徙策代之。上曰:「南昌水潦艰殆,长吏当便宜从事,不必禀于外计也。」王旦言:「策莅事和平,可寄方面,望即以江南转运使授之,仍诏谕差选之意。」饶州产金,尝禁商市鬻,或有论告,逮系满狱。策请纵民贩市,官责其算,人甚便之。五年,召拜右谏议大夫、集贤殿学士、知益州。初,策登第,梦人以六印加剑上遗之,其后往剑外凡六任,时以为异。策勤吏职,处事精审,所至有治迹。

九年,自蜀代还,上颇有意擢用,会已病,命知通进、银台司兼门下封驳事,纠察在京刑狱。真宗尝对王旦言:「策有才用,治蜀敏而有断。」旦曰:「策性淳质和,临事强济。」上深然之。是秋,拜给事中、权御史中丞。时榷茶之法弊甚,诏与翰林学士李迪、知杂御史吕夷简同议经制,稍宽其旧。

明年,疾甚,不能朝谒,累遣中使挟医存问,赐名药。复表求典益,寻迁工部侍郎,从其请。天禧二年三月卒,年六十二。录其子将作监主簿瓘、琬并为奉礼郎,续给其奉。策兄简,官国子博士,分司南京。

杨覃,字申锡,汉太尉震之后。唐有京兆尹凭居履道坊,仆射于陵居新昌坊,刑部尚书汝士居靖恭坊,时称「三杨」,皆为盛门,而靖恭尤著。汝士弟虞卿、汉公、鲁士皆显名。虞卿至工部侍郎、京兆尹,生堪,为太子少师。堪生承休,昭宗朝,以兵部员外郎使吴越,会杨行密据淮甸,绝其归路,因留浙中。承休生岩,即覃祖也,署为镇海军节度副使,奏领春州刺史。岩生郁,早卒。

覃少献书于嗣王俶,俶私署著作佐郎,从俶归朝,为禹城尉。太平兴国八年,举进士擢第,授徐州观察推官,改著作佐郎、知戎州。再迁太常博士,使陕西,蠲逋负。覃本名蟫,至是,太宗为改焉。淳化中,转屯田员外郎、同判寿州。巡抚使潘慎修上其政绩,有诏嘉奖,就命知州事。数月,召还,未上道,会丁内艰,州民列状乞留,转运使以闻,有诏夺情。

时田重进为永兴节度,选覃与林特同判军府事,赐覃绯鱼,仍赐御书历,给以实奉。重进不法,覃事多抗执,重进颇不悦,形于辞色。覃表求徙任,不许,就转都官员外郎。时讨李继迁,调发刍粮,覃、特皆以苛急促办为务。覃令钳手,特令即械颈,虽衣冠旧族不免,人用怨嗟。改职方员外郎。

咸平初,迁屯田郎中、三门发运使。吕蒙正在河南,荐其材,诏入判三司磨勘、凭由、理欠司。四年春,旱,覃上言:「古之用刑,皆避三统之月,汉旧章断狱报重,尽三冬之月。又唐太宗凡断重刑日,敕减膳彻乐。今春物方盛,时雨尚愆,辇觳之下,狱系甚繁。望诏有司,死罪未得论决,俟雨降,乃复常典。仍望自今凡决重刑日,依唐故事,以彰至仁之德。」尝献《时务策》五篇:一曰御戎,二曰用兵,三曰为政,四曰选贤,五曰刑罚。文多不载。

明年,权同知贡举,出为陕西转运使,赐金紫。会边臣言继迁死,愿乘此时深入致讨。覃建议:「伐丧非礼,且其子尚在,当为之备。请诏边臣谨守疆候,毋得轻举,俟其众叛亲离,则亡无日矣。」时西鄙屯兵,调役甚繁,副使朱台符务有为,而覃务循旧,且言边事不宜更张。初,寇准知青州,台符为通判。至是,准作相,覃意台符凭恃僚旧,密以上闻。坐不协,徙知随州。王超节制汉东,覃移唐州。

景德二年,召归。属河北兵革之后,命覃诣澶、滨、棣、德、博州巡抚振给之。出知潭州,王师讨宜贼,军须多出长沙,曹利用以闻,诏书褒劳,加刑部郎中。大中祥符二年,代冯亮为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月余,改太常少卿、直昭文馆、知广州。

覃勤于吏事,所至以干济称。南海有蕃舶之利,前后牧守或致谤议,惟覃以廉著,远人便之。加右谏议大夫。四年,卒,年五十四。遣其长子奉礼郎文友乘传赴丧,诏本州护柩还其家,官给所费。录其次子文敏为扬州司士参军。覃从弟蜕及从子侃、傅,并登进士第。蜕官司封员外郎,侃后名大雅,自有传。

陈世卿字光远,南剑人。雍熙二年,登进士第,解褐衡州推官。再调东川节度推官。会李顺寇两川,知州张雍以州兵马为数部,使官分领。世卿素善射,当城一面,亲射中数百人。贼寝盛,同幕皆谋图全计。世卿正色曰:「食君禄,当委身报国,奈何欲避难为他图耶?」亟出白雍曰:「此徒皆懦儒,存之适足惑众,不若遣出求援。」雍从之。贼既引去,世卿适丁外艰,雍表其材,诏追出视事,就改掌书记。凡七年,归朝,为秘书郎,迁太常丞、知新安县。或荐其堪任宪台,即召归,会张钅监出知广州,表为通判。将行,召见,赐绯,加太常博士。

景德初,徙知建州。真宗知其材干,逾月,授福转建运使,规画南剑州安仁等银场,岁增课羡,诏奖之。俄代姚铉为两浙路转运使,历祠部员外郎,判三司三勾院。大中祥符四年,改度支员外郎,出为荆湖北路转运使。属澧州慈利县下溪等四州蛮人侵县境地四百余里,朝命世卿与阁门祗候史方、知澧州刘仁霸同领兵讨之,遂还所侵地,标正经界,取其要领,又令纳所掠汉口千余,复置澧川、武口等砦以控制之,自是平定,有诏嘉奖。还朝,屡述溪洞利害。召对,真宗器其材,复自言愿效用于烦剧。会邵晔知广州,被疾,乃授世卿秘书少监代之,加赐金紫。郡有计口买盐之制,人多不便,至,即奏除之。九年,卒,年六十四。录其子南安主簿俨为太祝。

李若拙,字藏用,京兆万年人。父光赞,贝、冀观察判官。若拙初以荫补太庙斋郎,复举拔萃,授大名府户曹参军。时符彦卿在镇,光赞居幕下,若拙得以就养。俄又举进士,王祐典贡举,擢上第,授密州防御推官。登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太祖嘉其敏赡,改著作佐郎。故事,制策中选者除拾遗、补阙。若拙以恩例不及,上书自陈,执政恶之,出监商州坑冶。迁太子左赞善大夫,以官称与父名同,辞,不许。太平兴国二年,知乾州,会李飞雄诈乘驿称诏使,事败伏法。太宗以若拙与飞雄父若愚连名,疑其昆弟,命殿直卢令珣即捕系州狱,乃与若愚同宗,通家非亲,不知其谋,犹坐削籍流海岛。岁余,起授卫尉寺丞、知陇州。

四年,复旧官。以政闻,超授监察御史、通判泰州。同帅宋偓年老政弛,又徙若拙通判焉。未几,御史中丞滕中正荐之,召归台。顷之,改右补阙。时诸王出阁,若拙献颂称旨,召见,赐绯鱼,同勾当河东转运兼云、应等八州事。尝诣阙言边事,太宗嘉之。又同掌水陆发运司。

雍熙三年,假秘书监使交州。先是,黎桓制度逾僭。若拙既入境,即遣左右戒以臣礼,繇是桓听命,拜诏尽恭。燕飨日,以奇货异物列于前,若拙一不留眄。取先陷蛮使邓君辩以归,礼币外,不受其私觌。使还,上谓其不辱命。迁起居舍人,充盐铁判官。

淳化二年,出为两浙转运使。契丹寇边,改职方员外郎,徙河北路,赐金紫。五年,直昭文馆,迁主客郎中、江南转运使。若拙质状魁伟,尚气有干才,然临事太缓。宰相以为言,罢使知泾州。至道二年,黎桓复侵南鄙,又诏若拙充使,至,则桓复禀命。使还,真宗嗣位,召见慰问,进秩金部郎中。召试学士院,改兵部郎中,充史馆修撰,俄知制诰。咸平初,同知贡举,被疾,改右谏议大夫。车驾北巡,判留司御史台。明年,使河朔按边事,知升、贝二州。四年,卒,年五十八。子绎。

绎字纵之,幼谨愿自修。初,以父使交阯有劳,补太庙斋郎,改太常寺太祝。举进士中第,除将作监丞。累迁尚书屯田员外郎、知华州。蒲城民李蕴诉人盗其从子亡去,绎问曰:「若有仇耶?」曰:无有。」曰:「有失亡邪?」曰:「无有。」绎挥蕴去,因密刺蕴。蕴有阴罪,侄觉之,惧事暴,杀之以灭口。遂收蕴致法。擢提点河北刑狱,权知贝州。岁旱,绎为酒务,市民薪草溢常数,饿者皆以樵采自给,得不死,官入亦数倍。边民岁输防城火牛草十余万,委积久,辄腐败,绎奏罢之。三迁本曹郎中,为利州路转运使。

河北经费不支,仁宗问谁可任者,参知政事薛奎荐绎,遂徙河北。进刑部郎中、直史馆、知延州,改兵部,为江、淮制置发运使。内出绢五十万匹,责贸于东南。绎曰:「百姓饥,不宜重扰。」辄奏罢之。甫半年,漕课视常岁增五之一。迁太常少卿,再知延州。绎所至颇称治,自以久宦在外,意不自得,作《五知先生传》,谓知时、知难、知命、知退、知足也。尝两知凤翔府,至是,又徙凤翔。寻为右谏议大夫,卒。

陈知微,字希颜,高邮人。咸平五年,进士甲科,解褐将作监丞、通判歙州。擢为著作佐郎、直史馆,俄充三司户部判官。奉使契丹,迁太常博士、判三司都磨勘司,再为户部判官,出为京东转运副使,奏还东平监所侵民田六百八十家。又决古广济河通运路,罢夹黄河,岁减夫役数万计。

迁右司谏,徙荆湖南路转运使。召还,拜比部员外郎、知制诰。淮南饥,遣知微巡抚,所至按视储粮,察诸官吏能否。使还,判吏部铨,兼刑部。知微祠藻虽无奇采,而平雅适用。一日,进改群官,除目纷委,适当知微次直,思亦敏速。又判司农寺,纠察在京刑狱。天禧二年,加玉清昭应宫判官,俄以疾闻,真宗遣中贵挟太医往视之。卒,年五十。录其子舜卿为太常奉礼郎,给奉终丧,又假官船载其柩还乡里。

知微仪状甚伟,沉厚有材干,不务皦察,时人许其处剧,惜其母老不克终养。有集三十卷。子尧卿,大中祥符五年,进士及第。

论曰:维岳明习吏事,才足以治剧,而能曲全法掾,其仁恕蔼然。雍虽素称鄙吝,而勤恪清干,观其捍守,亦可见矣。俨务进黩货,廷式倾险忌刻,自不容于清议。若琰、抟经制漕运有方,策之处事精详,治迹昭著,覃之律身廉洁,兼勤吏事,世卿之安远,若拙之专对,皆为时论所许。绎以谨愿,克世其家,知微敦实有材干,不辱其职,亦可尚也。至若王陟以谨干称,而取士以谤致污,惜哉!

列传第六十七

○上官正卢斌周审玉裴济李继宣张旦张煦张佶

上官正,字常清,开封人。少举《三传》,后为鄜州摄官。雍熙中,召授殿前承旨,屡遣鞫狱,迁供奉官、阁门祗候、天雄监军。淳化中,转作坊副使、剑门都监。李顺之乱,分其党趋剑门,时疲兵数百人,正奋励士气以御之。会成都监军宿翰领兵投剑门,与正兵合,因迎击,大破贼数千众,斩馘殆尽。奏至,太宗嘉之,诏书奖饬,并赐袭衣、金带,超正为六宅使、剑州刺史、充剑门部署,翰自供奉官擢崇仪使、领昭州刺史。数月,正被疾,请寻医,至阙。疾愈,入对,上劳问久之,复遣还任所,赐以金丹、良药、衣带、白金千两、马三匹,授以方略,令招抚残孽,慰勉遣之。

初,川贼甚盛,朝议深以栈路为忧,正以孤军力战挫贼锋,自是阁道无壅,王师得以长驱而入。贼众三百余,败归成都,顺怒其惊众,尽斩之,然自此沮气矣。后贼既诛,余寇匿山谷,恃险结集,剽劫为患。王继恩百计召诱不至,正谕以朝廷恩信,皆相率出降。未几,加峰州团练使,与雷有终并为西川招安使,代王继恩。

正木强好凌人,自谓平贼有劳,受人主知,无所顾忌。数面攻两川官吏之短而暴扬之,众积怨怒,多上章诉其不法者。太宗谓近臣曰:「人臣可任用者,朕常欲保全。正婞直而失于谦和,每谤书至,朕虽力与明辩,然众怒难犯,恐其不能自全。」乃赐手札戒谕曰:「言者,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不可不慎也。夫遇事辄发,悔不可及。傥自恃无瑕,而好面攻人之短,岂谓喜怒不形于色耶?当以和辑远民为念,斯尽善矣。」正上表谢。

真宗即位,改庄宅使。是秋,广武叛卒刘旴啸聚数千辈,逐都巡检使韩景祐,略汉蜀邛州、怀安永康军。正与钤辖马知节领兵趋新津,抵方井,击败之,斩旴,平其党。迁南作坊使,赐锦袍、金带。咸平初,召还,擢拜东上阁门使、勾当军头引见司,俄权户部使。二年,出知沧州,徙高阳关副都部署,真拜洺州团练使。车驾北巡,以为行营先锋钤辖。

寻知青州,未行,会王均叛蜀,命为峡路都钤辖,移知梓州。又历沧、瀛、镇、贝四州,高阳关部署。以足疾,求知磁州,手诏慰勉。会邢州地震,民居不安,徙正典之。移潞州。景德中,以河北新经兵革,慎择守臣,以正知贝州,迁洺州防御使,复知沧州,移同州。再表引年,授左龙武军大将军、平州防御使,分司西京。寻以本官致仕,赐全俸,仍以见缗给之。四年,卒,年七十五。子璨至内殿崇班。

卢斌,开封人。以笔札事晋邸,太宗即位,补殿直。雍熙中,领兵屯霸州。会大举北伐,令以五千骑随曹彬抵祁沟。时契丹据河,王师乏水,斌请以千弩斫砦,契丹遁去,遂移军夹河。既克涿州,令斌以万人戍守,会食尽,大兵将还,斌因恳言:「涿州深在北境,外无援兵,内无资粮,丁籍残失,守之无利。今若还师,必须结阵而去,以一阵之役,比于固守,其利百矣。」复虑辽人乘便剽袭,宜为之备。彬以为然,遂令斌拥城中老幼,并狼山南还易州。彬之旋也,无复行伍,果为契丹所乘。诸将皆以失律被谴,斌亦下枢密院问状,太宗闻其尝建议弃涿州,遂释不问。以为霸州破虏军缘边巡检。

端拱中,又为永举军、华州巡检。时大贼侯和尚、刘渥劫兴平、栎阳,杀捕贼官二人。斌率兵掩袭,且追且斗,薄南山,渡渭水,抵凤翔,复至耀州,擒锥并尽。以劳,改供奉官。召还,面加奖慰,授阁门祗候,又赐白金、缗钱、衣带。寻为梓、遂十二州都巡检使,太宗谕之曰:「川陕人情易摇,设有寇攘,虽他境亦当袭逐,仍许便宜从事,不须中覆。」淳化二年,贼任诱等寇昌、合州。斌率兵顿昌州南牛斗山,侦知贼在龙水镇,值大雨,斌驰马四十里,骑从数十人,遂斩诱等百余级,贼众悉平。

三年,富顺监蛮掠荣州,斌晨夜倍道以赴,得州兵千人,署随军粮料以张其势。蛮乃遁,追至地头镇东南八十里,树栅,招其酋甫羌一阿奴纲,谕以朝旨,歃血刻石为盟而遣之。俄而荣、戎、资州、富顺监贼十五队钞乡邑,斌擒三百人,部送阙下,余悉临敌斩戮。

四年,贼王尽复起荣、资,斌击灭之,尽缚以献。迁内殿崇班。是冬,李顺为乱,斌即率兵六百抵成都,斗战连月,杀数万人。明年,成都不守,斌还梓州,集十州兵赴援,知州张雍委以监护之任。会江水泛溢,毁子城。斌劝谕州民,翌日,畚锸大集,自城西大濠中掘堑深丈,决西河水,注之以环城。二月,贼渠相里贵众二十一万傅城下,城中兵裁三千。斌曰:「军法倍兵不战,然狂丑乌合,非训练之师,以吾仗天子威灵,必可歼荡。」即感厉士伍,负土塞南北门,为固守之计。又突出与贼战,击刺三十余合,贼稍却。俄复大设机石、连弩、冲车、云梯,四面鼓噪乘城,矢石乱下,斌与州将随机设备。长围八十日,会王继恩令石知颙率兵来援,斌出东门迎劳王师,贼不战而溃。斌乘胜追斩及纳降二万余。五月,贼数万围阆州,斌领千兵赴之,斩首五千,围遂解。又至蓬州老雅山,贼众三千为阵拒斌,斌击败之,至城下,贼复大集,斩三千级。蓬州平,斌传诏安抚蓬、阆、渠、达四州,擢授西京作坊使,领成州刺史。

斌在川峡六年,以孤军御寇,累立战功,表求入奏。太宗遣使谕之曰:「俟妖孽尽殄,当召汝。」既而贼党集梓、绵、汉三州境上,斌往平之。未几,代还,太宗亲加劳问。拜东上阁门使、检校左仆射,加食邑三百户,赐白金千两、袍笏、金带。上言:「葭萌路出师讨贼,可直入利州。若寇焚栈道,剑门之险不足固也,请置砦栅。」从之。

寻命为银、夏兵马钤辖,遣与李继隆等五路出师讨李继迁。斌求对,恳言曰:「羌夷之族,马骄兵悍,往来无定,败则走他境,疾战沙漠,非天兵所利。不若坚保灵州,于内地多积刍粮,以师援送。苟其至也,会兵首尾击之,庶几无枉费,而不失固圉之策矣。」时业已出师,不从其议。改授灵环路钤辖,领兵二万为前锋,令于乌、白池与诸军会。斌谓李继隆曰:「灵州抵乌、白池,月余方至。若自环州橐驼路,裁十日程。」即不俟诏而往,与诸将失期,不见贼而还。俄徙屯宁州,以疾召归,勾当军头引见司。咸平初,卒,年五十。子文质殿中丞。

周审玉,开封人。父勋,以亲校事唐明宗,累立战功,太平兴国中,至隰州团练使。周显德初,审玉荫补殿直,从世宗平瓦桥关,甚见亲信。太祖受禅,为供奉官,未几,加阁门祗候。累迁崇仪、洛苑副使,西京作坊使。雍熙中,契丹犯塞,潘美屯师定州,审玉为监军。尝与敌战,而先锋刘绪陷贼,审玉跃马趣击,拔绪而还,以勇敢闻。

淳化中,知贝州。有骁捷卒戍州者三十七人,同谋杀审玉,劫库兵而叛,推虞候赵咸雍为首。审玉觉之,与转运使王嗣宗率兵悉擒其党,斩十五级,磔咸雍于市。先是,咸雍父鏻,晋天福中,尝诱契丹屠州城。至是五十年,而其子戮于都市,旧老犹记其事,咸异之。审玉以功领顺州刺史。

至道初,徙并州钤辖。咸平初,知凤翔府。有桑门乘传而西,以市木为名,威动府县。审玉曰:「此有所倚而为也。」因按诘之,尽得其奸状,杖其背,械送阙下。以目疾,代还,奉朝请,俄丁内艰。既而谓亲友曰:「仆齿发迟暮,而未能辞禄仕者,良以慰母心尔,今可行其志矣。」乃拜章请老,得千牛卫大将军致仕。三年,卒,年七十四。审玉晚年,好读《神农本草》,留意方术。少长兵间,习知攻守之法。真宗尝召至便坐,示以攻战器。方奏对,疾作,诏遣使就第,赐白金慰恤之。子允迪,为虞部员外郎。

裴济字仲溥,绛州闻喜人。唐相耀卿八世孙,后徙家河中。济少事晋邸,同辈有忮悍者,济屡纠其过失,被谮,出补太康镇将。未几,谮济者坐法。太宗知济可任,会即位,补殿直,为天威军兵马监押。及平太原,征幽蓟,济迎谒陪扈,令监军易州,契丹攻城不能下。以劳,迁西头供奉官。

太平兴国末,江表盗起,命为巡检,迁崇仪副使。召还,迁崇仪使。监戍兵于威虏军,涂次镇州,夜有贼骑扣城门,大呼曰:「官军至矣。」州将然之,促守吏开关,济遽止之曰:「此必妄也。」及旦,果有敌兵遁去。太宗嘉之,迁西上阁门使、定州都监,就加行营钤辖,寻知定州。契丹三万骑来攻,济逆击于徐河,斩数千级,获牛马、铠仗甚众。

淳化初,与周莹同判四方馆,未几,为镇州行营钤辖。又与李继隆击贼于唐河,济短兵陷阵,贼大败走,优诏褒美。初,继隆以济性刚,不悦之;及是役,抚济恨相知之晚。改四方馆使,复知定州,徙天雄军钤辖。迁客省使,复知定州。至道二年,改内客省使、知镇州。立春日,出土牛以祭,酌奠始毕,有卒挟牛去。济察其举止,知欲为变,亟命擒之,果有窃发者数十人,已劫鄽间矣,悉搜捕腰斩之,军民肃然。济在镇、定凡十五年,威绩甚著。召还,知天雄军。

咸平初,李继迁叛,以济领顺州团练使、知灵州兼都部署。至州二年,谋缉八镇,兴屯田之利,民甚赖之。其年,清远军陷,夏人大集,断饷道,孤军绝援,济刺指血染奏,求救甚急,兵不至,城陷,死之。上闻嗟悼,特赠镇江军节度。三子并优进秩。济在诸使中甚有声望,及没,夏人皆惜之。景德中,济妻永泰郡君景氏卒,特诏追封平阳郡夫人,诸子给奉终丧。

子德谷虞部郎中,德基至如京使,德丰殿中丞。济兄丽泽、弟丽正,并进士及第。丽泽至右补阙,丽正至金部员外郎。丽正子德舆,为殿中丞。

李继宣,开封浚仪人。乾德中,补右班殿直,令与御带更直,裁十七岁。尝命往陕州捕虎,杀二十余,生致二虎、一豹以献。太平兴国初,掌南作坊使,改供奉官,出为邠、宁、庆三州巡检、都监。继宣本名继隆,与明德皇后兄同姓名。至是,太宗为改焉。

五年,召还,承受定州路奏事。奉诏修长城口、平塞威虏静戎军、保州,又领兵入敌境,获老幼千余,牛畜数百。又率兵捍契丹于乾宁泥姑海口。契丹寇静戎军,从崔彦进过拒马河接战,自午至申,大败之。又为贝州监军。

雍熙三年,曹彬北征,继宣从先锋李继隆至方城,力战三日,大军继至,遂克固州。进壁涿州东,又与敌斗,乘胜攻北门,克之。日领轻骑度涿河,觇敌势,又将五千骑援米信,因率劲骑追至新城北,大败之,斩其酋贺恩相公,继宣亦中流矢。大军还雄州取刍粮,遇契丹新城,疾战至暮,继宣中十创,剑及兜鍪。明日复战,继隆为敌所邀,继宣以所部拔之,且战且行,夺涿河,数日,乃至涿州。及弃州保歧沟关,又战拒马上,追奔至孤山,契丹乃引去。留屯满城,俄还贝州。召入,以功超授崇仪使,代王继恩为易州驻泊都监,赐钱五十万,白金五百两。又领骑兵五千戍北平,押大阵东偏,受田重进节度,屯长城口。敌至大沟,继宣进满城。敌至定州,夺唐河桥,重进召继宣洎田绍斌赴援,绍斌为敌所败,继宣独按部转斗入定州。敌兵北去,重进命将五千骑蹑其后,抵拒马河。及敌据杨疃,继宣径掩击之,遂焚庐舍而遁。

雍熙四年,为高阳关行营都监。端拱初,契丹骑至瀛、镇,继宣率步骑万人入敌境,抵胜务,焚聚落,获生口,契丹乃引还。时易州候骑不至,继宣于易州、平塞军、长城口、威虏静戎顺安军至高阳,为望橹七所,举烽以候警急。二年,为镇、定、高阳关三路排阵都监,押大阵西偏。与李继隆部刍粮抵威虏,还度徐河,为敌追袭。继宣驻军与斗,杀获甚众。又领骑二千,败契丹于保州西射城,追薄西山,有诏褒美。

淳化三年,徙知保州,又转庄宅使。筑关城,浚外濠,葺营舍千五百区;造船一百艘,入鸡距泉以运粮,人咸便之。数月,徙定州行营都监,戍深州,改高阳关行营都监。课军中劲弩,为入阵之备。五年,领高州刺史。会契丹泛海劫千乘县,继宣请于海口置砦以御之。

至道三年,迁北作坊使,俄召还,加南作坊使,出为镇州行营钤辖。契丹寇定州,命主无地分马。敌至怀德桥,继宣领兵三千掩袭之。至则契丹已坏桥,继宣横木而度,追奔五十余里。契丹焚镇州中渡、常山二桥,继宣领兵趣之,契丹保丰隆山砦,继宣伐木治常山桥,契丹闻之,大惧,拔砦遁走。

继宣锐于追袭,傅潜为部署,继宣诣潜请行,颇为所抑。及召潜属吏,诏继宣与高琼同主军事,逐敌越拒马河,复为镇州钤辖。受诏按视缘边城砦,权知威虏军,敌骑至城下,屡出兵设伏,斩获甚众。俄还镇州。

咸平四年,拜西上阁门使,领康州刺史,为前阵钤辖,与秦翰、杨延昭、杨嗣分屯静戎、威虏。敌至,会师于威虏,延昭、嗣轻骑先赴羊山,继宣与翰、分左右队客整所部,翰全军亦往,继宣留壁赤虏,止以二骑继进。至,则延昭、嗣适为敌所乘。继宣即召赤虏之师,与翰师合势大战,敌走上羊山。继宣逐之,环山麓至其阴。继宣马连中矢毙,凡三易骑,进至牟山谷,大克捷。延昭、嗣、翰之师,初顿赤虏,既而退保威虏,继宣以所部独与敌角,薄暮,始至威虏。诏书称奖,特加检校官及食邑。

明年,徙定州钤辖,捍契丹于唐河。会缘边都巡检使杨延昭、杨嗣御敌师败,诏继宣与内殿崇班王汀代之。望都之败,敌骑剽郡县,继宣壁徐河,契丹数十队薄威虏,威虏魏能与战,走之,久而继宣始至。又寇静戎,汀请分兵自将袭契丹,继宣拒之,虽日出游骑侦敌势,屡徙砦而未尝出战。为能、汀所发,召还,令枢密院问状,降为如京副使。

景德初,加如京使、镇州钤辖。契丹乘秋来攻,时桑赞病足,郑诚赴定州,继宣独主镇州全师,历屯邢、赵。及与契丹和,命为高阳关钤辖。是冬,复为西上阁门使,领康州刺史。三年,兼知瀛州。继宣罕识字,上以河间郡事繁,虑狱讼有枉,命高继勋代之,止为钤辖。

大中祥符初,徙镇、定两路钤辖,进秩东上阁门使。召还,改郓州部署,加四方馆使。以疾,授西京水南都巡检使,每夕罕巡警,为留司所举,特诏增巡检一员,专主夜巡。六年,疾甚,求至京师寻医,卒,年六十四。子守忠,左侍禁、阁门祗候。

张旦,赵州人。勇敢善射,以经学中第,至国子博士。淳化中,知陵州。时李顺构乱,连下城邑。贼党数万攻陵州,州兵不满三百,旧不设城堑。旦修完战具,置鹿角砦,驱市人进战,大败之,杀五千余人,获器械万计。诏书褒之,特迁水部员外郎,赐绯鱼,由是知名。数月,西川招安使上官正言:「雅州密迩蛮蜑,在于镇抚须得其人,伏见水部员外郎张旦,前守陵州,以孤军抗群寇,保全壁垒,至今剑外伏其威名。望改授诸司使,令知州事。」上以省郎之重,不欲换他职,乃授刑部员外郎,赐金紫。乘传之任,寇不敢犯。

真宗即位,迁兵部员外郎,改尚食使、知德清军。景德中,契丹入寇,陷军壁。旦与其子利涉率众奋击,并战没。上闻之惊悼,特赠左卫大将军、深州团练使,利涉崇仪副使。录其四子官。时有上封事者,言朝廷宜优加恩典,以劝忠臣。诏以恤旦事告谕天下。

又虎翼都虞候胡福戍军城,率兵力战,金创遍体,犹奋剑转斗,矢无虚发,麾下已尽,独挺刃杀数十人。副指挥使尚祚能运大挝,所斩首拉肋者,亦百余人,众寡不敌,遂与指挥使张睿、刘福、都头辅能等四人并死之。真宗嘉叹其忠勇,遣使访遗骸,唯得福尸,命其子厚葬之。赠福洺州团练使,祚滨州刺史,睿演州刺史,刘福临州刺史,能等并赠诸卫率府副率。又邯郸令李晦辞赴任,值道梗,留德清同拒敌;侍禁夏承皓部兵至大名界遇敌,皆战没。赠晦辞工部员外郎,承皓崇仪使。时又赠受事河朔而没者,殿直刘超供备库使,入内高班内品李知顺为六宅副使,奉职胡度等三人为内殿崇班,仍各录其子,及赐其家金帛。

张煦,字辅昜,开封人。开宝末,补府中牙职。雍熙二年,自陈太宗尹京尝事左右,命为殿前承旨,迁殿直、歙州监军。凶人黄行达弟坐法抵死,行达诬州将故入其罪,诏宣州通判姚铉与煦鞫之,即日决遣。还擢供奉官、阁门祗候。占谢日,又改内殿崇班、镇定、邢、赵、山西、土门路都巡检使。契丹骑兵剽境上,煦以所部斩首数十,走之。葛霸、周莹、李继宣称其干举,有诏嘉奖。代还,拜供备库副使,权知环州。数月,改岢岚军使,又知保安军。

咸平中,王均乱蜀,以煦为绵、汉、剑门路都巡检使。又与雷有终进攻成都,煦主东砦,焚其郛及楼堞,均突围而遁。贼平,以功就迁正使,徙益州都监,与知州宋太初同提总本路诸军事。有战舰卒将谋扰动,煦即日斩之。

夏人寇边,改泾原仪渭都钤辖。又为邠宁环庆路钤辖兼巡检、安抚都监,累蹑寇入贼中,掩杀甚众,有诏嘉奖。会遣王超、张凝、秦翰援灵武,命煦为西路行营都监。至镇戎,闻灵武已陷,复还本任。与张凝入西夏境,出白豹镇,至柔远川,夏人七百余邀战,煦与庆州监军张纶击杀甚众。清远故城有酋长,请以甲骑三万来降。煦与凝曰:「此诈也。」亟严兵以待之,果然。凝按部归环州,道为敌所邀。煦闻之,领所部锐兵自庆州赴之,一昔与凝会,射杀其大将,与凝同还。

景德元年,加领贺州刺史,复为泾原仪渭镇戎军钤辖,再知环州。四年,宜州戍卒陈进反,命副曹利用为广东西路安抚使。贼众拥判官宜州卢均,僭号南平王,围象州,煦以兵会利用斩之。初与利用同署纸,人持百枚,备给立功将士。及破贼,利用在前军无所给,煦在后而所给过半,真宗谓其太过。贼平,改如京使,知怀州。

东封岁,权河阳钤辖,迁文思使、知曹州。会江、淮灾歉,分命大藩长吏绥抚,以煦为江南西路安抚都监。俄还济阴,加北作坊使,又徙沧州,就转宫苑使,领康州刺史。大中祥符九年,加领昭州团练使、知鄜州。未几,复知沧州。天禧三年,拜西上阁门使,徙并代钤辖。以老疾求近郡,得知磁州。四年,卒,年七十三。煦明术数,善相宅,时称其妙。

张佶,字仲雅,本燕人,后徙华州渭南。初名志言,后改焉。父昉,殿中少监。佶少有志节,始用荫补殿前承旨,以习儒业,献文求试,换国子监丞。迁著作佐郎、监三白渠、知泾阳县。端拱初,为太子右赞善大夫。曹州民有被诬杀人者,诏往按之,发擿奸伏,冤人得雪。寻通判忻州,迁殿中丞,兼御河督运。

至道中,通判陕州,再部送刍粮赴灵武,就改国子博士。咸平初,擢为陕西转运副使,赐绯鱼。至延安,遇夏人入寇,亲督兵击败之。三年,徙西川转运副使。时诏讨王均,以馈饷之劳,迁虞部员外郎。贼平,分川峡为四路,以佶为利州路转运使。有荐其武干者,召还,授如京使、泾原钤辖兼知镇戎军。徙麟府路钤辖,夏人来寇,佶率兵与战,亲射杀酋帅,俘获甚众,余党遁去。诏书褒之,赐锦袍、金带。景德中,徙益州钤辖,加宜州刺史,迁文思使。佶御军抚民,甚有威惠,蜀人久犹怀之。

大中祥符四年,车驾祀汾阴,以为西京旧城巡检、钤辖。礼成,加授北作坊使,充赵德明官告使。又为鄜延钤辖。会秦州李浚暴卒,上语近臣曰:「天水边要,宜速得人。」马知节称佶可任,上然之,遂改左骐骥使,就命知秦州。至州,置四门砦,开拓疆境,边部颇怨。又临渭置采木场,戎人不之争,移帐而去。佶不甚存抚,亦不奏加赉赐,边人追悔,引众劫掠,佶深入掩击,败走之。议者又欲加恩宗哥、立遵等族,以扼平夏,佶请拒绝之,事具《吐蕃传》。朝廷始务宁边,以佶轻信易事,徙邠宁路钤辖。天禧初,召为契丹国信副使,再任邠宁,兼知邠州,迁宫苑使。未逾月,擢拜西上阁门使,复为泾原钤辖。四年,卒,年六十九。

佶涉猎书史,好吟咏,勇敢善射,有方略,其总戎护塞,以威名自任。子宗象,兵部员外郎、直史馆、度支判官。

论曰:自古盛德之世,未尝无边圉之患,要在得果毅之臣以捍御之。昔人有言「谁能去兵」,汉祖亦云「安得猛士」,盖为此也。李顺叛蜀,攻陷郡邑,正捍剑门,斌守梓潼,其绩最多。契丹入寇,审玉、继宣,拔陷将于重围之中,固有余勇,佶、煦宣力西南,勤干威惠,亦皆可取。济、旦以孤城捍强寇,援绝战死,一代死事之表表者,其可泯诸。

列传第六十八

○王延德常延信程德玄王延德魏震张质杨允恭秦羲谢德权阎日新靳怀德

王延德,开封东明人。曾祖芝,濮阳令。祖璋,相州录事参军。父温。晋末契丹内寇,温率乡豪捍蔽境内,里人德之。宣祖掌畿甸兵,与温厚善,延德方总角,宣祖爱其谨重,召置左右。太宗尹京,署为亲校,专主庖膳,尤被倚信。

太平兴国初,授御厨副使,数月,迁正使。从征太原,未几,加尚食使,赐浚仪县寿昌坊宅一区。俄领蓟州刺史,兼掌武德司,改皇城使,掌御辇院、左藏库。延德所领凡五印,因对恳让,遂罢左藏、御厨。八年,兼充亲王诸宫使。延德素谨慎,以旧恩,每延访外事。端拱初,领本州团练使。淳化中,当进秩,延德与王继恩、杜彦钧使额已极,特置昭宣使,以延德等为之。至道二年,加领平州防御使。

真宗嗣位,改领怀州。永熙复土,提点缘路供顿。咸平初,出知华州,占谢日,面请罢昭宣使,从之。实以御侮正秩,奉给优厚故也。上幸大名,为东京旧城都巡检使。明年,以风痹请告,遣还本郡,是冬卒,年六十四。赠邕州观察使。

延德所至,好撰集近事。掌御厨则为《司膳录》,掌皇城司则为《皇城纪事录》,从郊祀为行宫使则为《南郊录》,奉诏修内则为《版筑记》,从灵驾则为《永熙皇堂录》、《山陵提辖诸司记》,及治郡则为《下车奏报录》。先是,诏史官修太祖、太宗《实录》,多以国初事访延德,又上《太宗南宫事迹》三卷。子应昌,庄宅使、端州团练使。

常延信,并州平晋人。祖思,仕周历昭义、归德、平卢三镇节度,延信皆补牙职,领和州刺史。思卒,入为六宅使,领郡如故。

建隆初,改领平州,坐与妻族相讼,左授右监门卫副率,领护滑州黄河堤。开宝中,为京新城外汴河南巡检,出为潼关监军。延信以关路岩险,奏易道路及填禁坑,役工四十余万。又监通许镇兵,改梓、遂十二州都巡检使,赐袍带、钱百万。太平兴国初,秩满,留再任,赐钱四十万。时亡命卒多以山林为寇,延信尝领徒捕杀三百余人。又为唐、邓都巡检使,代还,继改右清道、右司御二副率。

雍熙三年,命督镇州以北至军前刍粮。是冬,为全、邵六州都巡检使,令疾置之任。就充羊状六砦都钤辖,迁右卫副率。会诚州蛮归款,命延信驰入溪洞,索其要领。又逐蛮直趣古镇,过西延、大木诸洞,蛮人慑伏。

淳化中,历襄、邓、宋、曹等州都巡检使,改左监门卫将军,屡部徒修护河防,改左领军、左屯卫二将军,充西京水南都巡检使。有盗掠彭婆镇及甲马营,延信驰以往,悉擒之。咸平中,历太康、巩县二监军。景德二年,卒,年六十四。

程德玄,字禹锡,郑州荥泽人。善医术。太宗尹京邑,召置左右,署押衙,颇亲信用事。太祖大渐之夕,德玄宿信陵坊,夜有扣关疾呼趣赴宫邸者。德玄遽起,不暇盥栉,诣府,府门尚关。方三鼓,德玄不自悟,盘桓久之。俄顷,见内侍王继恩驰至,称遗诏迎太宗即位。德玄因从以入,拜翰林使。

太平兴国二年,陈洪进来朝,命德玄迎劳之。船舰度淮,暴风起,众恐,皆请勿进。德玄曰:「吾将君命,岂避险?」以酒祝而行,风浪遽止。三年,迁东上阁门使,兼翰林司事。是秋,领代州刺史。从征太原,为行宫使,师还,以功改判四方馆事。俄迁领本州团练使,又加领本州防御使。

五年,坐市秦、陇竹木联筏入京师,所过矫制免算,又高其估以入官,为王仁赡所发,责授东上阁门使,领本州刺史。陕府西南转运使、左拾遗韦务升,京西转运使、起居舍人程能,判官、右赞善大夫时载,坐纵德玄等于部下私贩鬻,务升洎能并责授右赞善大夫,载将作监丞。是冬,车驾幸魏府,命总御营四面巡检,掌给诸军资粮。

德玄攀附至近列,上颇信其言,繇是趋附者甚众。或言其交游太盛,遂出为崇信军节度行军司马。逾年,复拜慈州刺史,移知环州。时西鄙酋豪相继内附,诏以空名告敕百道付德玄,得便宜补授。顷之,以疾求致仕,优诏不许。淳化三年,改本州团练使、知邠州。未半岁,复典环州。李顺之寇西蜀,移知凤州,兼领凤、成、阶、文等州驻泊兵马事,徙庆州。咸平中,入朝,真宗命坐抚劳,访以边事。俄出知并州兼并代副都部署,移镇州,受代归阙。景德初,卒,年六十五。大中祥符中,其子继宗上章,恳祈赠典,上悯之,特赠郑州防御使。

兄德元同仕王府,至内酒坊副使。继宗,东头供奉官、阁门祗候,次子继忠,内殿崇班。德元子贲,大中祥符五年举进士,累迁太常博士。

王延德,大名人。少给事晋邸。太平兴国初,补殿前承旨,再迁供奉官。六年,会高昌国遣使朝贡,太宗以远人输诚,遣延德与殿前承旨白勋使焉。自夏州渡河,经沙碛,历伊州,望北庭万五千里。雍熙二年,使还,撰《西州程记》以献,授崇仪副使,掌御厨。明年,拜正使,出知庆州。

淳化三年,代还,监折博仓。延德与张齐贤善,因国子博士朱贻业通言齐贤,求免掌庾,希进用。齐贤为言之,上怒曰:「延德愿掌仓以自效,未逾月,又祷宰相求免,何也?」因召延德诘责,自言未尝遣贻业诣相府有所求请。上疑齐贤不实,召贻业至,贻业又讳之,齐贤耻自辨,因顿首称罪。上怒,即以延德领懿州刺史以宠之。五年,提点三司衙司、磨勘凭由司。未几,拜左屯卫大将军、枢密都承旨,俄授度支使。

真宗即位,转左千牛卫上将军,充使如故。延德前使西域,冒寒不汗,得风痹疾,艰于步履。咸平初,出为舒州团练使、知郓州,徙青州,坐市物有剩利,降授左武卫将军。久病落籍,遣家人代诣登闻鼓院求休致,上以其久事先帝,复授左千牛卫上将军致仕。景德三年,卒,年六十八。

延德以攀附得官,倾险好进,时人恶之。兄延之,乾德六年进士,至屯田郎中致仕。

魏震,不知何许人。祖浩,赡国军榷盐制置使。父钺,蒲台令。震初用祖荫,当补廷职,自以习词业,不屑就。姚恕尝与钺蒲台交代,及为皇子教授,太宗在藩邸,恕尝称震之材,因召寘邸中。即位,补殿直、庐寿八州巡检。从征河东,掌行在左藏库,改供奉官。雍熙初,温州进瑞木成文,震作诗赋以献,拜崇仪副使,赐白金二千两,掌内弓箭库。出知保州,会诸将北伐,为幽州西北路钤辖。下飞狐、蔚州,以功就迁崇仪使、知蔚州。复知保州,移秦州钤辖。端拱中,召拜西上阁门使,俄知庐州,徙澶州。淳化二年,进东上阁门使、知凤州,坐事免。至道初,起为洛苑使、知洪州。二年,复为东上阁门使,知定、代二州并兼行营钤辖。咸平元年卒。子致恭,殿中丞。

张质,字守朴,博州高唐人。少孤,养于兄赞。赞为枢密院典谒,质因得隶兵房,颇为赵普、曹彬所知。太宗征河东,还驻镇阳,彬方典枢务。一夕,议调发屯兵,时,军载簿领,阻留在道。质潜计兵数,部分军马,及得兵籍较之,悉无差谬。淳化中,累迁本房副都承旨。

咸平初,授左监门卫将军、枢密副都承旨。先是,枢密吏皆以年劳次补,有至主事而懵其职者。景德三年夏,内出公事三条,令主事以下详决之,命质与礼房副承旨尹德润宿御书院考第。翌日,上亲临阅视,凡选补四十余人,不中式除崇班、供奉官、奉职者十余人。以质为左屯卫大将军,加给月奉,历右神武军、右卫二大将军。

大中祥符七年,转都承旨。在枢要仅五十日,练习事程,精敏端悫,未尝有过。旧,本院吏罕有迁至都承旨者,上素知质廉谨,故以授之。尝召问五代以降洎国初军籍更易之制,且命条具利害,质纂为三篇,目曰《兵要》以进,上览而称善。

好养生之术,老而不衰,以是多接隐人方士,然语不及公家事。每大祀巡幸,质多为行宫使,或领巡检提点供顿之务。天禧元年九月,方候对承明殿,暴中风眩,舆归卒,年七十四。录其子大理评事纯为卫尉寺丞,孙思道为三班奉职。

杨允恭,汉州绵竹人。家世豪富,允恭少倜傥任侠。乾德中,王师平蜀,群盗窃发,允恭裁弱冠,率乡里子弟砦于清泉乡,为贼所获,将杀之。允恭曰:「苟活我,当助尔。」贼素闻其豪宗,乃释之。阴结贼帅子,日与饮博,阳不胜,偿以赀,使伺贼。贼将害允恭,其子以告,因遁去。内客省使丁德裕讨贼至州,允恭以策干之,署绵、汉招收巡检,贼平,补殿前承旨。

太平兴国中,以殿直掌广州市舶。自南汉之后,海贼子孙相袭,大者及数百人,州县苦之。允恭因部运入奏其事,太宗即命为广、连都巡检使。又以海盐盗入岭北,民犯者众,请建大庾县为军,官辇盐市之。诏建为南安军,自是冒禁者少。贼有叶氏者,众五百余,往来海上。允恭集水军,造轻舠,掩袭其首,斩之。余党弃船走,伏匿山谷,允恭伐木开道,悉歼焉。贼寇每遇风涛,则遁止洲岛间。允恭领众涉海,捕之殆尽,贼皆望风奔溃。又抵漳、泉贼所止处,尽夺先所劫男女六十余口还其家。诏书嘉奖,赐钱十万,转供奉官。诏归,改内殿崇班。

时缘江多贼,命督江南水运,因捕寇党。行及临江军,择骁卒拏轻舟伺下江贼所止,夜发军城,三鼓,遇贼百余,拒敌久之,悉枭其首。又趣通州境上蹑海贼,贼系众舟。张幕,发劲弩、短炮。允恭兵刃所向,多为幕所萦,炮中允恭左肩,流血及袖,容色弥壮。徐遣善泅者以绳连铁钩散掷之,坏其幕,士卒争进,贼赴水死者大半,擒数百人。自是江路无剽掠之患。以功转洛苑副使,江、淮、两浙都大发运、擘画茶盐捕贼事;赐紫袍、金带、钱五十万。先是,三路转运使各领其职,或廪庾多积,而军士舟楫不给,虽以官钱雇丁男挽舟,而土人惮其役,以是岁上供米,不过三百万。允恭尽籍三路舟卒与所运物数,令诸州择牙吏,悉集,允恭乃辨数授之。江、浙所运,止于淮、泗,由淮、泗输京师,行之一岁,上供者六百万。

淳化五年,转西京作坊使。初,产茶之地,民输赋者悉计其直,官售之,精粗不校,咸输榷务。商人弗肯售,久即焚之。允恭曰:「竭民利而取之,积腐而弃之,非善计也。」至道初,刘式建议请废缘江榷务,许商人过江,听私货鬻。允恭以为诸州新陈相糅,两河诸州风土,各有所宜,非杂以数品,即商人少利。请依旧江北置务,均色号,以年次给之。事下三司,盐铁使陈恕等以允恭议为是,诏从之。即命允恭为发运使,始改「擘画」为「制置」,以西京作坊副使李廷遂、著作佐郎王子舆并为同发运使。

巢、庐江二县旧隶庐州,道远多寇,民输劳费。允恭请以二县建军,诏许之,以无为为额。淮南十八州军,其九禁盐地,则上下其直,民利商盐之贱,故贩者益众,至有持兵器往来为盗者。允恭以为行法宜一,即奏请悉禁,而官遣吏主之。事下三司,三司言其不可,允恭再三为请,太宗始从之。是岁,收利巨万。允恭与王子舆、秦羲同主茶盐之任,多作条制,遂变新法。

真宗即位,改西京左藏库使。又言川峡铁钱之弊,曰:「凡民田之税,昔输铜钱之一,今输铁钱亦一;而吏卒奉旧给铜钱之一,今给铁钱五;及行用交易,则铁钱之十,为铜钱之一。且民入田税,以一为十,官失其九矣;吏卒奉给,增一为五,官又失其四矣;吏卒得五用十,复失其半矣。臣在先朝,尝陈其事,愿变法以革其弊,先帝方议行之,会贼顺叛扰而止。今陛下继成先烈,可遂建其法,使民不失所。且饶、信之铜,积数千万,若遣运于荆,达于蜀,蜀素多铜,俾夔、益、遂各置监鼓铸,岁用均给,不十年,悉用铜钱矣。」议虽未用,然自是吏卒奉给,始改用十铁钱易铜钱之一。

俄知通利军,兼黄、御河发运使。会议减西鄙屯兵,以息转饷,召允恭与崇仪副使窦神宝、阁门祗候李允则驰往经度,图上郡县山川之形胜。允恭因建议曰:「自环州入积石、抵灵武七日程。刍粟之运,其策有三。然以人以驴,其费颇烦,而所载数鲜。莫若用诸葛亮木牛之制,以小车发卒分铺运之。每一车四人挽之,旁设兵卫,加戈刃于其上,寇至则聚车于中,合士卒之力,御寇于外。」寻为议者所沮而止。复遣之任,又议,江、淮盐铁使陈恕力争,诏从允恭之议。加领康州刺史。

咸平初,以北边卖马,未有定直,命允恭主平其估,乃置估马司,铸印以为常制。王均之乱,上虑南方有聚寇,命允恭为荆湖、江、浙都巡检使,内殿崇班杨守遵副之,赐与甚厚。二年夏,以疾闻,遣其子大理评事可乘传侍疾。七月,卒于升州,年五十六,赐其次子告同学究出身,赙钱二十万、绢百匹。又以钱五万、帛五十匹给其家。命扬州官造第一区赐之。

允恭有胆干,能以方略捕贼。王小波之乱也,李顺之兄自荣据绵竹,土人多被胁从。允恭兄允升、弟允元,率乡里子弟并力破之;又为王师乡导,执自荣诣剑门以献。王继恩表其事,诏赐允升学究出身,授本县令,允元什邡令。明年,召赴阙,授允升右赞善大夫,允元大理评事。

可,咸平元年进士,喜属文,有吏干,累召试,历户部、盐铁判官,知洪、宣、润、寿、潭州,至都官员外郎。告,虞部员外郎。

秦羲,字致尧,江宁人。世仕江左。曾祖本,岳州刺史。祖进远,宁国军节度副使。父承裕,建州监军使、知州事。李煜之归朝也,承裕遣羲诣阙上符印,太祖召见,悦其趋对详谨,补殿直,令督广济漕船。太平兴国中,有南唐军校马光琏等亡命荆楚,结徒为盗。羲受诏,缚光琏以献,太宗壮之。积劳改西头供奉官,决狱于淮南诸州。

淳化中,又督洛南采铜。雷有终称其有心计,遣监兴国军茶务。会杨允恭改茶盐法,荐羲掌真州榷务,寻提点淮南西路茶盐,得羡余十余万,遂与允恭同为江、淮制置,擢授阁门祗候,兼制置矾税。

咸平初,入奏,真宗面加慰劳。淮南榷盐,二岁增钱八十三万余贯,以劳改内殿崇班,又兼制置荆湖路。江南群盗久为民患,羲讨捕皆尽。四年,领发运使事,改供备库副使,献议增榷酤岁十八万缗,所增既多,尤为刻下。会岁旱,诏罢之。景德初,迁供备库使、知江陵府。坐举官不如状,削秩。

大中祥符初,起授供备库副使、宿州监军,稍迁东染院副使。明年,广州言澄海兵尝捕宜贼,颇希恩桀骜,军中不能制,部送阙下。上以远方大镇,宜得材干之臣镇抚之。宰相历言数人,皆不称旨。上曰:「秦羲可当此任。」复授供备库使,充广州钤辖。历东染院使、知苏州,改崇仪使、提举在京诸司库务。因对,求典藩郡,迁内园使、知泉州。天禧四年,代还。道病卒,年六十四。

羲知书,好为诗,喜宾客,颇有士风。历财货之任,凡十余年,精勤练习,号为称职。

谢德权,字士衡,福州人。父文节,初仕王氏,为侯官令。后入南唐,为忠烈都虞侯、饶州团练使,以骁勇闻。周世宗南征,文节独擐甲度大江,潜觇敌垒,吴人号为「铁龙」。后守鄂州,拒宋师,战没。

德权初以父死事,李煜署庄宅副使。归宋,诣登闻检院自荐,补殿前承旨,迁殿直、陕西巡检,以劳就改右侍禁。咸阳浮桥坏,转运使宋太初命德权规画,乃筑土实岸,聚石为仓,用河中铁牛之制,缆以竹索,繇是无患。

咸平二年,宜州溪蛮叛,命陈尧叟往经度之,德权预其行,以单骑入蛮境,谕以朝旨,众咸听命。尧叟以闻,加阁门祗候,广、韶、英、雄、连、贺六州都巡检使。代归,提点京城仓草场。先是,BW积多患地下湿,德权累甓为台以藉之,遂无败腐。

京城衢巷狭隘,命德权广之。既受诏,则先撤贵要邸舍,群议纷然。有诏止之,德权面请曰:「臣己受命,不可中止。今沮事者皆权豪辈,吝屋室僦资耳,非有他也。」上从之。因条上衢巷广袤及禁鼓昏晓之制。

会有凶人刘晔、僧澄雅讼执政与许州民阴构西夏为叛者,诏温仲舒、谢泌鞫问,令德权监之。既而按验无状,翌日,对便殿,具奏其妄。泌独曰:「追摄大臣,狱状乃具。」德权曰:「泌欲陷大臣耶!若使大臣无罪受辱,则人君何以使臣,臣下何以事君?」仲舒曰:「德权所奏甚善。」上乃可之。

六年,命城新乐县,迁供奉官。又命浚北平砦濠,葺蒲阴城。一日,遽乘传诣阙求对,且言:「边民多挈族入城居止。前岁契丹入塞,傅潜闭垒自固,康保裔被擒,王师未有胜捷。臣以为今岁契丹必寇内地,令边兵聚屯一处,尤非便利,愿速分戍镇、定、高阳三路。天雄城垒阔远,请急诏蹙之,仍葺澶州城,北治德清军城堑,以为豫备。臣实虑蒲阴工作未讫,寇必暴至。」上慰遣之,既而契丹果围蒲阴。及闻有诏修河北行宫,德权又驿奏,请车驾毋渡河,及至澶州,德权单马间道赴行在。

未几,迁内殿崇班、提辖三司衙司。德权为设条制,均其差使。有大将隶内侍主藏,内侍为奏留,规免烦重之役。德权携奏白上,极言侥幸,上称其有守。又命提总京城四排岸,领护汴河兼督辇运。前是,岁役浚河夫三十万,而主者因循,堤防不固,但挑沙拥岸址,或河流泛滥,即中流复填淤矣。德权须以沙尽至土为垠,弃沙堤外,遣三班使者分地以主其役。又为大锥以试筑堤之虚实,或引锥可入者,即坐所辖官吏,多被谴免者。植树数十万以固岸。建议废京师铸钱监,徙西窑务于河阴,大省劳费。改崇仪副使,兼领东西八作司。先时,每营造患工少,至终岁不成。德权按其役,皆克日而就。

大中祥符元年,议东封,命与刘承珪、戚纶同计度发运,迁供备库使。预修玉清昭应宫。时,累徙民舍以广宫地。刘承珪议掘地及丈,加筑以壮基址。德权患其劳役过甚,日与忿争,不能夺,遂求罢,复领京城仓草场。导金水河,自皇城西环太庙,凡十余里。三年,出知泗州,占谢日,自陈:「臣久领京务,颇虑中外观听,谓臣负谴外迁,愿稍进其秩。」诏改西染院使遣之。至任,逾月卒,年五十八。以其子平为定远主簿,给奉终丧。

德权清苦干事,好兴功利,多所经画。见官吏徇私者,必面斥之,所至整肃。然喜采察纤微,以闻于上,朝论恶之。

阎日新,宿州临涣人。少为本州牙职,补三司使役吏。淳化中,选隶寿王府,主邸中记簿。真宗即位,擢为供奉官,提点雄、霸、静戎军榷场。咸平元年,迁内殿崇班、永兴军驻泊都监,徙剑门关兼知剑门县,就加供备库副使、庆州都监。景德初,命管勾邠、宁、环州驻泊兵马。时,部署张凝屡入边界焚族帐,日新皆提兵应援。俄知泾州,未几,移庆州。上言:「野溪、三门等族恃嶮隘,桀黠难制,请开古川道,东至乐业镇,西出府城。」从之。就转供备库使、知环州兼邠宁环庆路钤辖、缘边都巡检使、安抚都监。俄换泾原仪渭路。二年,迁如京使,领万州刺史。上朝陵、东封,皆命为行宫使。

大中祥符初,改文思使。日新起胥史,好云为以进取,尝上言:「群臣子弟以荫得官,往往未童龀以受奉,望自今年二十以上,乃给廪。又京城百官早朝,而学士、丞、郎、舍人以上,导从呵止太盛,难于趋避,望令裁减。」又屡请对,多所建白。且自陈筋力尚壮,愿正授刺郡,守边城以效用。

俄真拜坊州刺史、知渭州兼泾原路驻泊钤辖。将祀汾阴,故改知同州事,俨信顿即日新所部,车驾至,迎谒献方物。劳问久之,遂从祀睢上,赐以袭衣、金带。还过新市镇,又设彩楼乐伎以迎驾。明年,徙知徐州。代还,以足疾,改右领军卫大将军、昭州团练使、知单州。疾益甚,许还京师。天禧初,卒,年六十八。

靳怀德,博州高唐人。祖昌范,殿中丞。父隐,禹城令。怀德太平兴国中明法,解褐广安军判官。秩满,授鸿胪寺丞,历著作佐郎、太子左赞善大夫、通判相州,改殿中丞、通判广州,迁国子博士、通判沧州。历虞部、比部员外郎,又通判莫州,知德州。

咸平中,契丹入寇,怀德固守城壁,又转运使刘通言其善政,连有诏褒之。徙知密州,会留后孔守正之镇,代还。盐铁使陈恕、判官王济荐其武干,换如京使、知邛州。怀德本名湘,素游寇准之门,准父名湘,景德中,准方为相,怀德乃改名焉。俄知沧州。大中祥符初,召还,复遣之任,吏民诣转运使李士衡借留怀德,士衡以闻。未几,迁文思使。三年秋,以江左旱歉,命为洪、虔十州安抚都监。未至任,改知曹州。

明年春,选为益州钤辖,加领长州刺史。怀德历官以强干称,然酗酒多失,将行,别诏戒勖。真宗又面谕之,就迁北作坊使。在剑外,军民甚畏爱之。复以善职入拜西上阁门使,改领昭州刺史、知澶州。是州居水陆之要,怀德悉心抚治,颇著政绩,使车往复,多称誉焉。又知陕州,逾年,归阙而卒,时天禧元年,年七十三。

论曰:世乏全材,则各录其所长而用焉,亦皆可以集事功。允恭有心计,好言事,是时摘山煮海,方舟之漕,规制未备,故因其建白而从之,利甚博焉。羲亦精心敏职,士大夫许其酝藉。德权清廉强忮,矫名好威,然其斥谢泌以大臣非可受辱,识堂陛之分,长者之言哉。延德而下,遘会进陟,迭居事任,其指使治迹,各有可取者焉。

列传第六十九

○李迪子柬之肃之承之及之孙孝基孝寿孝称王曾弟子融张知白杜衍

李迪字复古,其先赵郡人,后徙幽州。曾祖在钦,避五代乱,又徙家濮。迪深厚有器局,尝携其所为文见柳开,开奇之曰:「公辅材也。」

举进士第一,授将作监丞,历通判徐、兖州。改秘书省著作郎、直史馆,为三司盐铁判官。东封泰山,复通判兖州,坐尝解开封府进士失当,谪监海州税。改右司谏,起知郓州,诏纠察在京刑狱,迁起居舍人,安抚江、淮,以尚书吏部员外郎为三司盐铁副使,擢知制诰。

真宗幸亳,为留守判官,遂知亳州。亡卒群剽城邑,发兵捕之,久不得。迪至,悉罢所发兵,阴听察知贼区处,部勒骁锐士,擒贼,斩以徇。代归,会唃厮啰叛,帝忧关中,召对长春殿,进右谏议大夫、集贤院学士、知永兴军。城中多无赖子弟,喜犯法,迪奏取其甚者,部送阙下。徙陕西都转运使,入为翰林学士。

尝归沐,忽传诏对内东门,出三司使马元方所上岁出入材用数以示迪。时频岁蝗旱,问何以济,迪请发内藏库以佐国用,则赋敛宽,民不劳矣。帝曰:「朕欲用李士衡代元方,俟其至,当出金帛数百万借三司。」迪曰:「天子于财无内外,愿下诏赐三司,以示恩德,何必曰借。」帝悦。又言:「陛下东封时,敕所过毋伐木除道,即驿舍或州治为行宫,裁令加涂塈而已。及幸汾、亳,土木之役,过往时几百倍。今蝗旱之灾,殆天意所以儆陛下也。」帝深然之。

他日,又召对龙图阁,命迪草诏,徐谓迪曰:「曹玮在秦州,屡请益兵,未及遣,遽辞州事,第怯耳。谁可代玮者?」迪对曰:「玮知唃厮啰欲入寇,且窥关中,故请益兵为备,非怯也。且玮有谋略,诸将皆非其比,何可代?陛下重发兵,岂非将上玉皇圣号,恶兵出宜秋门邪?今关右兵多,可分兵赴玮。」帝因问关右兵几何,对曰:「臣向在陕西,以方寸小册书兵粮数备调发,今犹置佩囊中。」帝令自探取,目黄门取纸笔,具疏某处当留兵若干,余悉赴塞下。帝顾曰:「真所谓颇、牧在禁中矣。」未久,唃厮啰果犯边。秦州方出兵,复召迪问曰:「玮此举胜乎?」对曰:「必胜。」居数日,奏至,玮与敌战三都谷,果大胜。帝曰:「卿何以知玮必胜?」迪曰:「唃厮啰兵远来,使谍者声言以某日下秦州会食,以激怒玮。玮勒兵不动,坐待敌至,是以逸待劳也。臣用此知其胜。」帝益重之,自是欲大用矣。

初,上将立章献后,迪屡上疏谏,以章献起于寒微,不可母天下。章献深衔之。天禧中,拜给事中、参知政事。周怀政之诛,帝怒甚,欲责及太子,群臣莫敢言。迪从容奏曰:「陛下有几子,乃欲为此计。」上大寤,由是独诛怀政等。仁宗为皇太子,除太子太傅,迪辞以太宗时未尝立保傅,止兼太子宾客,诏皇太子礼宾客如师傅。加礼部侍郎。寇准罢,帝欲相迪,迪固辞。一日,对滋福殿,有顷,皇太子出拜曰:「陛下用宾客为宰相,敢以谢。」帝顾谓迪曰:「尚可辞邪!」拜吏部侍郎兼太子少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景灵宫使、集贤殿大学士。

初,真宗不豫,寇准议皇太子总军国事,迪赞其策,丁谓以为不便,曰:「即日上体平,朝廷何以处此?」迪曰:「太子监国,非古制邪?」力争不已。于是皇太子于资善堂听常事,他皆听旨。准既贬,谓浸擅权用事,至除吏不以闻。迪愤然语同列曰:「迪起布衣至宰相,有以报国,死犹不恨,安能附权幸为自安计邪!」自此不协。时议二府皆进秩兼东宫官,迪以为不可。谓又欲引林特为枢密副使,而迁迪中书侍郎兼尚书左丞。故事,宰相无为左丞者。既而帝御长春殿,内出制书置榻前,谓辅臣曰:「此卿等兼东宫官制书也。」迪进曰:「东宫官属不当增置,臣不敢受此命。宰相丁谓罔上弄权,私林特、钱惟演而嫉寇准。特子杀人,事寝不治,准无罪罢斥,惟演姻家使预政,曹利用、冯拯相为朋党。臣愿与谓俱罢,付御史台劾正。」帝怒,留制不下,左迁迪户部侍郎。谓再对,传口诏入中书复视事,出迪知郓州。

仁宗即位,太后预政,贬准雷州,以迪朋党傅会,贬衡州团练副使。谓使人迫之,或讽谓曰:「迪若贬死,公如士论何?」谓曰:「异日诸生记事,不过曰'天下惜之'而已。谓败,起为秘书监、知舒州,历江宁府、兖州、青州,复兵部侍郎、知河南府。来朝京师,时太后垂帘,语迪曰:「卿向不欲吾预国事,殆过矣。今日吾保养天子至此,卿以为何如?」迪对曰:「臣受先帝厚恩,今日见天子明圣,臣不知皇太后盛德,乃至于此。」太后亦喜。以尚书左丞知河阳,迁工部尚书。太后崩,召为资政殿学士、判尚书都省。未几,复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

景祐中,范讽得罪,迪坐姻党,罢为刑部尚书,知亳州,改相州。既而为资政殿大学士、翰林侍读学士,留京师。迪素恶吕夷简,因奏夷简私交荆王元俨,尝为补门下僧惠清为守阙鉴义。夷简请辨,诏讯之,乃迪在中书所行事,夷简以斋祠不预。降太常卿、知密州。复刑部尚书、知徐州。迪奏所部邻兖州,欲行县因祠岳为上祈年、祷皇子。仁宗语辅臣曰:「大臣当为百姓访疾苦,祈祷非迪所宜,其毋令往。」久之,改户部尚书、知兖州,复拜资政殿大学士。

元昊攻延州,武事久弛,守将或为他名以避兵。迪愿守边,诏不许,然甚壮其意。除彰信军节度使、知天雄军,徙青州。逾年,之本镇。请老,以太子太傅致仕,归濮州。后其子柬之为侍御史知杂事,奉迪来京师。帝数遣使问劳,欲召见,以疾辞。薨,年七十七。赠司空、侍中,谥文定。帝篆其墓碑曰「遗直之碑」,又改所葬邓侯乡曰遗直乡。子柬之、肃之、承之、及之,孙孝寿、孝基、孝称。

柬之字公明,晓国朝典故。献文,召试,赐进士出身,为馆阁校勘、宣化军使。境上有废河故道,官收行者税,谓之「干渡钱」,奏除之。进直集贤院、判吏部南曹、开封府推官、盐铁判官,历知邢汉庐州、凤翔府,京东、陕西转运使,擢侍御史知杂事。

柬之自少受知于寇准,至是论准保护之功。仁宗恻然,即赐其碑曰「旌忠」。拜天章阁待制、河北都转运使,加龙图阁直学士。建言补荫之门太广,遂诏裁定,自二府而下,通三岁减入仕者一千人。知荆南、河阳、澶州,改集贤院学士,判西京留司御史台。

英宗即位,富弼荐其学行,复旧职,兼侍读。帝劳之曰:「卿通议耆儒,方咨访以辅不逮,岂止经术而已。」帝颇欲肃正宫省,柬之谏曰:「陛下,长君也,立自宗藩,众方观望,愿曲为容覆。」赐颍王生日礼物,故事,王拜赐竟,即退。帝谕王令留柬之食,冀其从容也。王即位未几,柬之请老,自工部尚书拜太子少保致仕。旧无阁门谢辞式,特赐对延和,命之坐,仍置宴资善堂,遣使谕之曰:「以先帝梓宫在殡,朕不得为诗。」令讲读官皆赋诗,劝劳甚渥,又敕王珪叙其事。柬之出都门,即幅巾白衣以见客。再迁少师。熙宁六年,卒,年七十八。

有李受者,字益之,长沙之浏阳人也。仕于治平中,至右谏议大夫、天章阁待制兼侍读。屡以老乞骸骨,不听。神宗立,进给事中、龙图阁直学士。复言:「臣在先帝时,年已七十,不敢窃禄以自安。今又加数年,筋力惫矣,惟陛下哀之。」于是拜刑部侍郎致仕,赐宴赋诗及序,如柬之礼。相去数月,故时称「二李」。卒年八十,赠工部尚书。

肃之字公仪,迪弟子也。以迪荫,监大名府军资库。大河溢,府檄修冠氏堤,工就弗扰,民悦之,请为宰。邑多盗,时出害人。肃之令比户置鼓,有盗,辄击鼓,远近皆应,盗为之衰止。为御河催纲。横陇之决,使者檄护金堤,满岁无河患。

通判澶州。契丹泛使将过郡,而楼堞坏圮,肃之谓郡守曰:「吾州为景德破敌之地,当示雄疆,今保障若是,且奈何?」遂鸠工构城屋,凡千区。已而中贵人衔命来视,规置一新,惊赏嗟异,闻之朝。擢知德州,提点开封府界内县镇,夔路、湖南刑狱。侬蛮暴岭外,肃之亲捍诸境,会蒋偕失利,亟率兵往蹑于临贺,贼引去。狄青、孙沔交荐之,徙湖北转运使。辰阳彭仕羲叛,讨平之,犹以过左迁,知齐州。改江东、两浙、河北转运使,进度支副使、江淮发运使。

神宗初即位,谅祚寇大顺城。肃之入奏,帝访以西夏事,奏对称旨。以为右谏议大夫、知庆州;数日,徙瀛州。大雨地震,官舍民庐推陷。肃之出入泥潦中,结草囷以储庾粟之暴露者,为茇舍以居民,启廪振给,严儆盗窃,一以军法从事。天子闻而嘉之,遣使劳赐。迁天章阁待制、知开封府,出知定州。还,迁三司使,又出为永兴军、青、齐二州。元丰二年,复知开封,为枢密都承旨,加龙图阁直学士、知郓州。四年,提举太极观。卒,年八十二。

肃之内行修饬,母丧,庐墓三年,不入城郭。季弟承之,生而孤,鞠育诲道,至于成人,遂相继为侍从。帝称其一门忠孝云。

承之字奉世,性严重,有忠节。从兄柬之将仕以官,辞不受,而中进士第,调明州司法参军。郡守任情骫法,人莫敢忤,承之独毅然力争之。守怒曰:「曹掾敢如是邪?」承之曰:「事始至,公自为之则已,既下有司,则当循三尺之法矣。」守惮其言。

尝建免役议,王安石见而称之。熙宁初,以为条例司检详文字,得召见。神宗语执政曰:「承之言制置司事甚详,非他人所及也。」改京官。他日,谓之曰:「朕即位以来,不轻与人改秩,今以命汝,异恩也。」

检正中书刑房,察访淮浙常平、农田水利、差役事,还奏《役书》二十篇,加集贤校理。又察访陕西,时郡县昧于奉法,敛羡余过制。承之曰:「是岂朝廷意邪?」悉裁正其数。迁集贤殿修撰,擢宝文阁待制,为同群牧使,纠察在京刑狱兼枢密都承旨,出知延州,入权三司使。

蔡确治相州狱,多引朝士,皆望风自折服。承之为帝言其险诐之状,帝意始悟,趣使诘竟。迁龙图阁直学士,恳辞,乞授兄肃之,曰:「臣少鞠于兄,且兄为待制十年矣。」帝曰:「卿兄弟孝友,足厉风俗。肃之亦当迁也。」即并命焉。

商人犯禁货北珠,乃为公主售,三司久不敢决。承之曰:「朝廷法令,畏王姬乎?」亟索之。帝闻之曰:「有司当如此矣。」进枢密直学士。坐补吏不当,降待制、知汝州。未几,为陕西都转运使,召拜给事中、吏部侍郎、户部尚书,复以枢密直学士知青州。历应天府、河阳、陈、郓、扬州而卒。

及之字公达,亦迪弟之子。由荫登第,通判安肃军。康定中,夏人犯边,契丹复发兵并塞,疆候戒严。及之言:「契丹以与夏人甥舅之故,特此慰其心,且姑张虚势以疑我,必不失誓好,愿毋过虞。」已而果然。

徙通判河南府。亡卒张海倚山啸聚,白昼掠城市。及之督捕,单骑与海语,谕使归命,当奏贷其死。海感动弛备,奏方上,而众兵集,悉获之。知信州,灵鹫山浮屠,犯法者众,及之治其奸,流数十人,乃自劾。朝廷嘉之,释不问。入判刑部。尝撰次唐史有益治体者,为《君臣龟监》八十卷。王尧臣上其书,并表其学行,韩琦亦以馆职荐之。召试,除直秘阁,历开封府判官、知泾、晋、陕三州。

及之吏事精明,所居官皆称职。以太中大夫致仕,再转正议大夫。卒,年八十五。

柬之子孝基,及之子孝寿、孝称。

孝基字伯始。进士高第,唱名至墀下,仁宗顾侍臣曰:「此李迪孙邪?能世其家,可尚也。」晏殊、富弼荐其材任馆阁,欲一见之。孝基曰:「名器可私谒邪?」竟不往。

知汝阴、雍丘县,通判阆州、舒州,知随州。所治虽剧,然事来亟断,不为证左回枉,甫日中,庭已空矣。或问其术,曰:「无他,省事耳。」阆中江水啮城几没,郡吏多引避,孝基率其下决水归旁谷,城赖以全。舒吏受赂鬻狱,以杀人罪加平民,孝基劾治三日,得其情,乃抵吏罪。以亲须养,求监崇福宫,判西京国子监。凡就闲十年,累官光禄卿,与父柬之同谢事,才年五十,士大夫美之,以比二疏。

孝基为人冲澹,善养生,平居轻安。弟孝称进对,帝问起居状,欢曰:「度越常人远矣。」后十一年,无疾卒。

孝寿字景山,为开封府户曹参军。元符中,吕嘉问知府事,受章惇、蔡卞指,锻炼上书人,命孝寿摄司录事,成其狱。徽宗即位,嘉问先已得罪,孝寿亦削秩。蔡京为政,以为府推官,迁大理、太仆卿,擢显谟阁待制,为开封尹。

前此,闾里亡赖子,自断截臂腕,托废疾凌良民,无所惮畏。孝寿悉搜出之,部付旁郡,一切治理。加直学士,出知兴仁、开德府。京起苏州章綖狱,还孝寿开封,使往即讯。至苏州,穷治铸钱,逮系逾千数,方冬惨掠囚,堕指脱足不可计,死则投于垣外。日夜锻炼,疑未就,京犹嫌其缓,召使还。其后,綖兄弟竟用此黥窜。又知虢、兖二州。坐守兴仁日与巡检戏射狂人张立死,除名。居无何,起知苏州。

政和初,拜刑部侍郎,复改开封尹。奉宸库吏吕寿盗金,系狱而逃。孝寿尽执守兵,论为故纵,非任事之吏与不上直者,亦以不即追掩绳之。凡配隶四十人,阴赂杖者使加重,六七人才出关而死。帝闻之,命悉还余人。于是谏议大夫毛注论其残忍苛虐,乞加谴,不听。孝寿犹以狱空上表贺。

孝寿虽亡状,亦时有可观。有举子为仆所凌,忿甚,具牒欲送府,同舍生劝解,久乃释。戏取牒效孝寿花书判云:「不勘案,决杖二十。」仆明日持诣府,告其主仿尹书判私用刑。孝寿即追至,备言本末,孝寿幡然曰:「所判正合我意。」如数与仆杖,而谢举子。时都下数千人,无一仆敢肆者,时以此称之。明年,以疾,罢为龙图阁学士、提举醴泉观。卒,赠正奉大夫。

孝称字彦闻,以荫登朝。值郊恩得封父,及之已官通议大夫,有司限以格,孝称言,恐非朝廷所以推恩优老之意,诏特许之,遂为著令。

崇宁中,提举湖北、京西常平,提点京西南路刑狱。蔡京之姻宋乔年为京畿转运使,有囚逸,捕得之。孝称上其功,乔年受赏,而孝称用是得工部员外郎。不阅月,迁大理少卿。连奏狱空,进为卿,且数增秩,擢工部、户部二侍郎,为开封尹。

陈瓘之子正汇在杭州上书,告京不利社稷。郡守蔡薿执送京师,并逮瓘诣狱,孝称胁使证其子,瓘不可。暨狱上,竟窜正汇海岛。京愈德之,进刑部尚书,而以其兄孝寿代为尹。孝称请班兄下,不许。避亲嫌,徙工部。卒,赠光禄大夫。

王曾,字孝先,青州益都人。少孤,鞠于仲父宗元,从学于里人张震,善为文辞。咸平中,由乡贡试礼部、廷对皆第一。杨亿见其赋,叹曰:「王佐器也。」以将作监丞通判济州。代还,当召试学士院,宰相寇准奇之,特试政事堂,授秘书省著作郎、直史馆、三司户部判官。

景德初,始通和契丹,岁遣使致书称南朝,以契丹为北朝。曾曰:「从其国号足矣。」业已遣使,弗果易。迁右正言、知制诰兼史馆修撰。时瑞应沓至,曾尝入对,帝语及之。曾奏曰:「此诚国家承平所致,然愿推而弗居,异日或有灾沴,则免舆议。」及帝既受符命,大建玉清昭应宫,下莫敢言者,曾陈五害以谏。旧用郎中官判大理寺,帝欲重之,特命曾。且谓曾曰:「狱,重典也,今以屈卿。」曾顿首谢。仍赐钱三十万,因请自辟僚属,著为令。迁翰林学士。帝尝晚坐承明殿,召对久之,既退,使内侍谕曰:「向思卿甚,故不及朝服见卿,卿勿以我为慢也。」其见尊礼如此。

知审刑院。旧违制无故失,率坐徒二年,曾请须亲被旨乃坐。既而有犯者,曾乃以失论。帝曰:「如卿言,是无复有违制者。」曾曰:「天下至广,岂人人尽晓制书,如陛下言,亦无复有失者。」帝悟,卒从曾议。再迁尚书主客郎中。知审官院、通进银台司,勾当三班院,遂以右谏议大夫参知政事。

时宫观皆以辅臣为使。王钦若方挟符瑞,傅会帝意,又阴欲排异己者,曾当使会灵,因以推钦若,帝始疑曾自异。及钦若相,会曾市贺皇后家旧第,其家未徙去,而曾令人舁土置门外,贺氏诉禁中。明日,帝以语钦若,乃罢曾为尚书礼部侍郎、判都省,出知应天府。天禧中,民间讹言有妖起若飞帽,夜搏人,自京师以南,人皆恐。曾令夜开里门,敢倡言者即捕之,卒无妖。徙天雄军,复参知政事,迁吏部侍郎兼太子宾客。

真宗不豫,皇后居中预政,太子虽听事资善堂,然事皆决于后,中外以为忧。钱惟演,后戚也,曾密语惟演曰:「太子幼,非宫中不能立。加恩太子,则太子安;太子安,所以安刘氏也。」惟演以为然,因以白后。帝崩,曾奉命入殿庐草遗诏:「以明肃皇后辅立皇太子,权听断军国大事。」丁谓入,去「权」字。曾曰:「皇帝冲年,太后临朝,斯已国家否运。称'权',犹足示后。且增减制书有法,表则之地,先欲乱之邪?」遂不敢去。仁宗立,迁礼部尚书。群臣议太后临朝仪,曾请如东汉故事,太后坐帝右,垂帘奏事,丁谓独欲帝朔望见群臣,大事则太后召对辅臣决之,非大事令入内押班雷允恭传奏禁中,画可以下。曾曰:「两宫异处,而柄归宦官,祸端兆矣。」谓不听。既而允恭坐诛,谓亦得罪。自是两宫垂帘,辅臣奏事如曾议。

谓初败,任中正言:「谓被先帝顾托,虽有罪,请如律议功。」曾曰:「谓以不忠得罪宗庙,尚何议邪!」时真宗初崩,内外汹汹,曾正色独立,朝廷倚以为重。拜中书侍郎兼本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会灵观使。王钦若卒,曾以门下侍郎兼户部尚书为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玉清昭应宫使。曾以帝初即位,宜近师儒,即召孙奭、冯元劝讲崇政殿。天圣四年夏,大雨。传言汴口决,水且大至,都人恐,欲东奔。帝问曾,曾曰:「河决奏未至,第民间妖言尔,不足虑也。」已而果然。陕西转过使置醋务,以榷其利,且请推其法天下,曾请罢之。

曾方严持重,每进见,言利害事,审而中理;多所荐拔,尤恶侥幸。帝问曾曰:「比臣僚请对,多求进者。」曾对曰:「惟陛下抑奔竞而崇恬静,庶几有难进易退之人矣。」曹利用恶曾班己上,尝怏怏不悦,语在《利用传》。及利用坐事,太后大怒,曾为之解。太后曰:「卿尝言利用强横,今何解也?」曾曰:「利用素恃恩,臣故尝以理折之。今加以大恶,则非臣所知也。」太后意少释,卒从轻议。

始,太后受册,将御大安殿,曾执以为不可,及长宁节上寿,止共张便殿。太后左右姻家稍通请谒,曾多所裁抑,太后滋不悦。会玉清昭应宫灾,乃出知青州。以彰信军节度使复知天雄军,契丹使者往还,敛车徒而后过,无敢哗者。人乐其政,为画像而生祠之。改天平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河南府。景祐元年,为枢密使。明年,拜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封沂国公。

曾进退士人,莫有知者。范仲淹尝问曾曰:「明扬士类,宰相之任也。公之盛德,独少此耳。」曾曰:「夫执政者,恩欲归己,怨使谁归?」仲淹服其言。初,吕夷简参知政事,事曾谨甚,曾力荐为相。及夷简位曾上,任事久,多所专决,曾不能堪,论议间有异同,遂求罢。仁宗疑以问曾曰:「卿亦有所不足邪?」时外传知秦州王继明纳赂夷简,曾因及之。帝以问夷简,曾与夷简交论帝前。曾言亦有过者,遂与夷简俱罢,以左仆射、资政殿大学士判郓州。宝元元年冬,大星晨坠其寝,左右惊告。曾曰:「后一月当知之。」如期而薨,年六十一。赠侍中,谥文正。

曾资质端厚,眉目如画。在朝廷,进止皆有常处,平居寡言笑,人莫敢干以私。少与杨亿同在侍从,亿喜谈谑,凡僚友无不狎侮。至与曾言,则曰:「余不敢以戏也。」平生自奉甚俭,有故人子孙京来告别,曾留之具馔,食后,合中送数轴简纸,启视之,皆它人书简后裁取者也。皇祐中,仁宗为篆其碑曰「旌贤之碑」,后又改其乡曰旌贤乡。大臣赐碑篆自曾始。仁宗既祔庙,诏择将相配享,以曾为第一。曾无子,养子曰縡。又以弟子融之子绎为后,尚书兵部郎中、秘阁校理致仕,卒。

子融字熙仲。初以曾奏,为将作监主簿。祥符进士及第,累迁太常丞、同知礼院。献所为文,召试,直集贤院。尝论次国朝以来典礼因革,为《礼阁新编》上之。以其书藏太常。

权三司度支、盐铁判官。任布请铸大钱,行之京城。三司使程琳集官议,子融曰:「今军营半在城外,独行大钱城中,可乎?」事遂寝。权同纠察刑狱、知河阳。又集五代事,为《唐余录》六十卷以献。进直龙图阁,累迁太常少卿、权判大理寺。乃取谳狱轻重可为准者,类次以为断例。

拜天章阁待制、尚书吏部郎中、知荆南。盗张海纵掠襄、邓,至荆门,子融阅州兵,将迎击之,贼引去。迁右谏议大夫、知陕州,徙河中府。既而勾当三班院,迁给事中,以尚书工部侍郎、集贤院学士知兖州。不赴,改刑部侍郎致仕。英宗即位,进兵部,卒。

本名皞,字子融。元昊反,请以字为名。性俭啬,街道卒除道,侵子融邸店尺寸地,至自诣开封府诉之。然教饬子孙,严厉有家法。晚学佛氏,从僧怀琏游。

张知白,字用晦,沧州清池人。幼笃学,中进士第,累迁河阳节度判官。咸平中疏,言当今要务,真宗异之,召试舍人院,权右正言。献《凤扆箴》,出知剑州。逾年,召试中书,加直史馆,面赐五品服,判三司开拆司。

江南旱,与李防分路安抚。及还,权管勾京东转运使事。周伯星见,司天以瑞奏,群臣伏阁称贺。知白以为人君当修德应天,而星之见伏无所系,因陈治道之要。帝谓宰臣曰:「知白可谓乃心朝廷矣。」东封,进右司谏。又言:「咸平中,河湟未平,臣尝请罢郡国所上祥瑞。今天下无事,灵贶并至,望以《泰山诸瑞图》寘玉清昭应宫,其副藏秘阁。」

陕西饥,命按巡之。寻知邓州。会关右流佣至境,知白既发仓廪,又募民出粟以济。擢龙图阁待制、知审官院,再迁尚书工部郎中,使契丹。知白以朝廷制官,重内轻外,为引唐李峤议迁台阁典藩郡,乃自请补外,不许,遂命纠察在京刑狱,固请,知青州。还京师,求领国子监。帝曰:「知白岂倦于处剧邪?」宰臣言:「知白更践中外,未尝为身谋。」乃迁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拜给事中、参知政事。

郊礼成,迁尚书工部侍郎。时同列王曾迁给事中,犹班知白上,知白心不能平,累表辞之。曾亦固请列知白下,乃加知白金紫光禄大夫,复为给事中、判礼仪院。曾罢,还所辞官。时王钦若为相,知白论议多相失,因称疾辞位,罢为刑部侍郎、翰林侍读学士、知大名府。及钦若分司南京,宰相丁谓素恶钦若,徙知白南京留守,意其报怨。既至,待钦若加厚。谓怒,复徙知白亳州,迁兵部。仁宗即位,进尚书右丞,为枢密副使,以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会灵观使、集贤殿大学士。时进士唱第,赐《中庸篇》,中书上其本,乃命知白进读,至修身治家之道,必反复陈之。

知白在相位,慎名器,无毫发私。常以盛满为戒,虽显贵,其清约如寒士。然体素羸,忧畏日侵,在中书忽感风眩,舆归第。帝亲问疾,不能语,薨。为罢上巳宴,赠太傅、中书令。礼官谢绛议谥文节,御史王嘉言言:「知白守道徇公,当官不挠,可谓正矣,谥文正。」王曾曰:「文节,美谥矣。」遂不改。

知白九岁,其父终邢州,殡于佛寺。及契丹寇河北,寺宇多颓废,殡不可辨。知白既登第,徒行访之,得佛寺殿基,恍然识其处。既发,其衣衾皆可验,众叹其诚孝。尝过陕州,与通判孙何遇,读道旁古碑凡数千言,及还,知白略无所遗。天圣中,契丹大阅,声言猎幽州,朝廷患之。帝以问二府,众曰:「备粟练师,以备不虞。」知白曰:「不然,契丹修好未远,今其举者,以上初政,试观朝廷耳,岂可自生衅邪!若终以为疑,莫如因今河决,发兵以防河为名,彼亦不虞也。」未几,契丹果罢去。无子,以兄子子思为后,仕至尚书工部侍郎致仕。

杜衍,字世昌,越州山阴人。父遂良,仕至尚书度支员外郎。衍总发苦志厉操,尤笃于学。擢进士甲科,补扬州观察推官,改秘书省著作佐郎、知平遥县。使者荐之,通判晋州。

诏举良吏,擢知乾州。陈尧咨安抚陕西,有诏藩府乃赐宴,尧咨至乾州,以衍贤,特赐宴,仍徙衍权知凤翔府。及罢归,二州民邀留境上,曰:「何夺我贤太守也?」以太常博士提点河东路刑狱,迁尚书祠部员外郎。按行潞州,折冤狱,知州王曙为作《辨狱记》。高继升知石州,人告继升连蕃族谋变,逮捕系治,久不决,衍辩其诬,抵告者罪。宁化军守将鞫人死罪,不以实,衍覆正之。守将不伏,诉之,诏为置狱,果不当死。徒京西路,又徙知扬州。有司奏衍辨狱法当赏,迁刑部。章献太后遣使安抚淮南,使还,未及他语,问杜衍安否,使者以治状对。太后叹曰:「吾知之久矣。」

徙河东转运副使、陕西转运使。召为三司户部副使,擢天章阁待制、知江陵府。未行,会河北乏军费,选为都转运使,迁工部郎中,不增赋于民而用足。还为枢密直学士。求补外,以右谏议大夫知天雄军。

始,衍为治谨密,不以威刑督吏,然吏民亦惮其清整。仁宗特召为御史中丞。奏言:「中书、枢密,古之三事大臣,所谓坐而论道者也。止只日对前殿,何以尽天下之事?宜迭召见,赐坐便殿,以极献替可否,其他,不必亲烦陛下也。」又议常平法曰:「岁有丰凶,谷有贵贱,官以法平之,则农有余利矣。今豪商大贾,乘时贱收,水旱,则稽伏而不出,冀其翔踊,以图厚利,而困吾民也。请量州郡远近,户口众寡,严赏罚,课责官吏,出纳无壅,增损有宜。公籴未充,则禁争籴以规利者;籴毕而储之,则察其以供军为名而假借者。州郡阙母钱,愿出官帑助之。否则劝课之官,家至日见,亦奚益于事哉。」

兼判吏部流内铨。选补科格繁长,主判不能悉阅,吏多受赇,出缩为奸。衍既视事,即敕吏函铨法,问曰:「尽乎?」曰:「尽矣。」力阅视,具得本末曲折。明日,令诸吏无得升堂,各坐曹听行文书,铨事悉自予夺,由是吏不能为奸利。数月,声动京师。改知审官院,其裁制如判铨时。迁尚书工部侍郎、知永兴军。民有昼亡其妇者,为设方略捕,立得杀人贼,发所瘗尸,并得贼杀他妇人尸二,秦人大惊。徙并州。元昊反,以太原要冲,加龙图阁学士。

宝元二年,迁刑部侍郎、复知永兴军。时方用兵,民苦调发,吏因缘为奸。衍区处计画,量道里远近,宽其期会,使民得次第输官,比他州费,省钱过半。召还,权知开封府,权近闻衍名,莫敢干以私。拜同知枢密院事,改枢密副使。夏竦上攻守策,宰相欲用出师。衍曰:「侥幸成功,非万全计。」争议久之,求罢不许,赐手诏敦勉。为河东宣抚使,拜吏部侍郎、枢密使。每内降恩,率寝格不行,积诏旨至十数。,辄纳帝前。谏官欧阳修入对,帝曰:「外人知杜衍封还内降邪?凡有求于朕,每以衍不可告之而止者,多于所封还也。」

契丹与元昊战黄河外,参知政事范仲淹宣抚河东,欲以兵自从。衍曰:「二国方交斗,势必不来,我兵不可妄出。」仲淹争议帝前,诋衍,语甚切。仲淹尝父行事衍,衍不以为恨。契丹婿刘三嘏避罪来归,辅臣议厚馆之,以诘契丹阴事。谏官欧阳修亦请留三嘏,帝以问衍。衍曰:「中国主忠信,若自违誓约,纳叛亡,则不直在我。且三嘏为契丹近亲,而逋逃来归,其谋身若此,尚足与谋国乎!纳之何益,不如还之。」乃还三嘏。拜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兼枢密使。

衍好荐引贤士,而沮止侥幸,小人多不悦。其婿苏舜钦,少年能文章,论议稍侵权贵,监进奏院,循前例,祠神以伎乐娱宾,集贤校理王益柔为衍所知,或言益柔尝戏作《傲歌》,御史皆劾奏之,欲因以危衍。谏官孙甫言:「丁度因对求大用,请属吏。」度知甫所奏误,力求置对。衍以甫方奉使契丹,寝甫奏,度深衔之。及衍罢,度草制指衍朋比。时范仲淹、富弼欲更理天下事,与用事者不合,仲淹、弼既出宣抚,言者附会,益攻二人之短。帝欲罢仲淹、弼政事,衍独左右之,然衍平日议论,实非朋比也。以尚书左丞出知兖州。庆历七年,衍甫七十,上表请还印绶,乃以太子少师致仕。

衍为宰相,贾昌朝不喜,议者谓故相一上章得请,以三少致仕,皆非故事,盖昌朝抑之也。皇祐元年,特迁太子太保,召陪祀明堂,仍诏应天府敦遣就道,都亭驿设帐具几杖待之,称疾固辞。进太子太傅,赐其子同进士出身,又进太子太师。知制诰王洙谒告归应天府,有诏抚问,封祁国公。

衍清介不殖私产,既退,寓南都凡十年,第室卑陋,才数十楹,居之裕如也。出入从者十许人,乌帽、皂履、绨袍、革带。或劝衍为居士服,衍曰:「老而谢事,尚可窃高士名邪!」善为诗,正书、行、草皆有法、病革,帝遣中使赐药,挟太医往视,不及,卒,年八十。赠司徒兼侍中,谥正献。戒其子努力忠孝,敛以一枕一席,小圹庳冢以葬。自作遗疏,其略曰:「无以久安而忽边防,无以既富而轻财用,宜早建储副,以安人心。」语不及私。

论曰:李迪、王曾、张知白、杜衍,皆贤相也。四人风烈,往往相似。方仁宗初立,章献临朝,颇挟其才,将有专制之患。迪、曾正色危言,能使宦官近习,不敢窥觎;而仁宗君德日就,章献亦全令名,古人所谓社稷臣,于斯见之。知白、衍劲正清约,皆能靳惜名器,裁抑侥幸,凛然有大臣之概焉。宋之贤相,莫盛于真、仁之世,汉魏相,唐宋璟、杨绾,岂得专美哉!

列传第七十

○晏殊庞籍孙恭孙王随章得象吕夷简子公绰公弼公孺张士逊

晏殊,字同叔,抚州临川人。七岁能属文,景德初,张知白安抚江南,以神童荐之。帝召殊与进士千余人并试廷中,殊神气不慑,援笔立成。帝嘉赏,赐同进士出身。宰相寇准曰:「殊江外人。」帝顾曰:「张九龄非江外人邪?」后二日,复试诗、赋、论,殊奏:「臣尝私习此赋,请试他题。」帝爱其不欺,既成,数称善。擢秘书省正字,秘阁读书。命直史馆陈彭年察其所与游处者,每称许之。

明年,召试中书,迁太常寺奉礼郎。东封恩,迁光禄寺丞,为集贤校理。丧父,归临川,夺服起之,从祀太清宫。诏修宝训,同判太常礼院。丧母,求终服,不许。再迁太常寺丞,擢左正言、直史馆,为升王府记室参军。岁中,迁尚书户部员外郎,为太子舍人,寻知制诰,判集贤院。久之,为翰林学士,迁左庶子。帝每访殊以事,率用方寸小纸细书,已答奏,辄并稿封上,帝重其慎密。

仁宗即位,章献明肃太后奉遗诏权听政。宰相丁谓、枢密使曹利用,各欲独见奏事,无敢决其议者。殊建言:「群臣奏事太后者,垂帘听之,皆毋得见。」议遂定。迁右谏议大夫兼侍读学士,太后谓东宫旧臣,恩不称,加给事中。预修《真宗实录》。进礼部侍郎,拜枢密副使。上疏论张耆不可为枢密使,忤太后旨。坐从幸玉清昭应宫从者持笏后至,殊怒,以笏撞之折齿,御史弹奏,罢知宣州。数月,改应天府,延范仲淹以教生徒。自五代以来,天下学校废,兴学自殊始。召拜御史中丞,改资政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兵部侍郎、兼秘书监,为三司使,复为枢密副使,未拜,改参知政事,加尚书左丞。太后谒太庙,有请服衮冕者,太后以问,殊以《周官》后服对。太后崩,以礼部尚书罢知亳州,徙陈州,迁刑部尚书,以本官兼御史中丞,复为三司使。

陕西方用兵,殊请罢内臣监兵,不以阵图授诸将,使得应敌为攻守;及募弓箭手教之,以备战斗。又请出宫中长物助边费,凡他司之领财利者,悉罢还度支。悉为施行。康定初,知枢密院事,遂为枢密使。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庆历中,拜集贤殿学士、同平章事,兼枢密使。

殊平居好贤,当世知名之士,如范仲淹、孔道辅皆出其门。及为相,益务进贤材,而仲淹与韩琦、富弼皆进用,至于台阁,多一时之贤。帝亦奋然有意,欲因群材以更治,而小人权幸皆不便。殊出欧阳修为河北都转运,谏官奏留,不许。孙甫、蔡襄上言:「宸妃生圣躬为天下主,而殊尝被诏志宸妃墓,没而不言。」又奏论殊役官兵治僦舍以规利。坐是,降工部尚书、知颖州。然殊以章献太后方临朝,故志不敢斥言;而所役兵,乃辅臣例宣借者,时以谓非殊罪。

徙陈州,又徙许州,稍复礼部、刑部尚书。祀明堂,迁户部,以观文殿大学士知永兴军,徙河南府,迁兵部。以疾,请归京师访医药。既平,复求出守,特留侍经筵,诏五日一与起居,仪从如宰相。逾年,病浸剧,乘舆将往视之。殊即驰奏曰:「臣老疾,行愈矣,不足为陛下忧也。」已而薨。帝虽临奠,以不视疾为恨,特罢朝二日,赠司空兼侍中,谥元献,篆其碑首曰「旧学之碑」。

殊性刚简,奉养清俭。累典州,吏民颇畏其悁急。善知人,富弼、杨察,皆其婿也。殊为宰相兼枢密使,而弼为副使,辞所兼,诏不许,其信遇如此。文章赡丽,应用不穷,尤工诗,闲雅有情思,晚岁笃学不倦。文集二百四十卷,及删次梁、陈以后名臣述作,为《集选》一百卷。

子知止,为朝请大夫。

庞籍,字醇之,单州成武人。及进士第,为黄州司理参军,知州夏竦以为有宰相器。调开封府兵曹参军,知府薛奎荐为法曹。迁大理寺丞、知襄邑县。

预修《天圣编敕》,为刑部详覆官。擢群牧判官,因转封言:「旧制不以国马假臣下,重武备也。枢密院以带甲马借内侍杨怀敏,群牧覆奏,乃赐一马,三日,乃复借之,数日而复罢。枢密掌机命,反覆乃如此。平时,百官奏事上前,不自批章,止送中书、枢密院。近岁玺书内降,浸多于旧,无以防偏请、杜幸门矣。往者,王世融以公主子殴府吏,法当赎金,特停任。近作坊料物库主吏盗官物,辄自逃避。以宫掖之亲,三司遽罢追究。今日圣断乃异于昔,臣窃惑焉。祥符令检下稍严,胥吏相率空县而去,令坐罢免。若是,则清强者沮矣。」

久之,出知秀州,召为殿中侍御史,章献太后遗诰:章惠太后议军国事;籍请下阁门,取垂帘仪制尽燔之。又奏:「陛下躬亲万机,用人宜辨邪正、防朋党,擢进近列,愿采公论,毋令出于执政。」孔道辅谓人曰:「言事官多观望宰相意,独庞醇之,天子御史也。」为开封府判官,尚美人遣内侍称教旨免工人市租。籍言:「祖宗以来,未有美人称教旨下府者,当杖内侍。」诏有司:「自今宫中传命,毋得辄受。」数劾范讽罪,讽善李迪,皆寝不报,反坐言宫禁事不得实,以祠部员外郎罢为广南东路转运使。又言范讽事有不尽如奏,讽坐贬,籍亦降太常博士、知临江军。寻复官,徙福建转运使。

景祐三年,为侍御史,改刑部员外郎、知杂事,判大理寺,进天章阁待制。元昊反,为陕西体量安抚使。坐令开封府吏冯士元市女口,降知汝州。徒同州,就除陕西都转运使。文彦博鞫黄德和狱,未上,诏籍同案。籍言曰:「德和退怯当诛。刘平力战而没,宜加恤其子孙。」又建言:「频岁灾异,天久不雨。宫中费用奢靡,出纳不严,须索烦多,有司无从钩校虚实。臣窃谓凡乘舆所费,宫中所用,宜务加裁抑,取则先帝,修德弭灾之道也。今宿兵西鄙,将士力战,弗获功赏;而内官、医官、乐官,无功劳,享丰赐,天下指目,谓之'三官'。愿少裁损,无厚赉予,专励战功,寇不足平也。」

进龙图阁直学士、知延州,俄兼鄜延都总管、经略安抚缘边招讨使。明年,改延州观察使,力辞,换左谏议大夫。自元昊陷金明、承平、塞门、安远、栲栳砦,破五龙川,边民焚掠殆尽,籍至,稍葺治之。戍兵十万无壁垒,皆散处城中,畏籍,莫敢犯法。金明西北有浑州川,土沃衍。川尾曰桥子谷,寇出入之隘道。使部将狄青将万余人,筑招安砦于谷旁,数募民耕种,收粟以赡军。周美袭取承平砦,王信筑龙安砦,悉复所亡地,筑十一城。及开名、平戎道,通永和、乌仁关,更东西阵法为方阵,颇损益兵械。元昊遣李文贵赍野利旺荣书来送款,籍曰:「此诈也。」乃屯兵青涧城。后数月,果大寇定川,籍召文贵开谕之,遣去。既而元昊又以旺荣书来,会帝厌兵,因招怀之,遣籍报书,使呼旺荣为太尉。籍曰:「太尉三公,非陪臣所得称,使旺荣当之,则元昊不得臣矣。今其书自称'宁令'或'谟宁令',皆其官名也,于义无嫌。」朝廷从之。

会敌新破泾原城砦,方议修复。使者往返,逾年,又遣贺从勖来,改名曰曩霄,称男不称臣。籍不敢闻,从勖曰:「子事父,犹臣事君也。若得至京师,天子不许,更归议之。」籍送使者阙下,因陈便宜,言:「羌久不通和市,国人愁怨。今辞理浸顺,必有改事中国之心,请遣使者申谕之。」朝廷采用其策。元昊既臣,召籍为枢密副使。籍言:「自陕西用兵,公私俱困,请并省官属,退近塞之兵就食内地。」从之,于是颇省边费。改参知政事,拜工部侍郎、枢密使,迁户部,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籍初入相,且独员,而遽为昭文馆大学士,出殊拜也。

侬智高反,师数不利,遣狄青为宣抚使。谏官韩绛谓武人不宜专任,帝以问籍。籍曰:「青起行伍,若以文臣副之,则号令不专,不如不遣。」诏岭南诸军,皆受青节度。既而捷书至,帝喜曰:「青破贼,卿之力也。」遂欲以青为枢密使、同平章事,籍力争之,不听。岭南平,二广举人推恩者六百九十一人,论者以为过。

顷之,齐州学究皇甫渊以捕贼功,法当赏钱,数上书求用。道士赵清贶与籍姊家亲,绐为渊白籍,乃与堂吏共受渊赂。小吏诉之,下开封府,捕清贶,刺配远州,道死。韩绛言籍阴讽府杖杀清贶以灭口,覆之无状。言不已,乃罢知郓州。居数月,加观文殿大学士。拜昭德军节度使、知永兴军,改并州。

仁宗不豫,籍尝密疏,请择宗室之贤者为皇子,其言甚切。坐擅听麟州筑堡白草平,而州将武戡等为夏人所败,复为观文殿大学士、户部侍郎、知青州。迁尚书左丞,不拜。徙定州,召还京师,上章告老,寻以太子太保致仕,封颍国公。薨,年七十六。时仁宗不豫,废朝、临奠皆不果,第遣使吊赙其家。赠司空,加侍中,谥庄敏。

籍晓律令,长于吏事。持法深峭,军中有犯,或断斩刳磔,或累笞至死,以故士卒畏服。治民颇有惠爱,及为相,声望减于治郡时。子元英,朝散大夫。孙恭孙。

恭孙字德孺,以荫,补通判施州。崇宁中,部蛮向文强叛,诏转运使王蘧领州事致讨,恭孙说降文强而斩之。蘧上其功,进三秩,知涪州,遂以开边为己任。诱珍州骆文贵、承州骆世华纳土,费不赀。转运判官朱师古劾恭孙生事,诏黜师古而以恭孙代,于是溱、播、溪、思、费等州相继降。每开一城,辄褒迁,五年间,至徽猷阁待制。威州守乞通保、霸二州,进恭孙直学士、知成都府,委以招纳。未几,其酋董舜咨、董彦博来纳土,诏遣赴阙,皆拜承宣使,赐第京师,更名保州祺州、霸州亨州,使恭孙进筑之。言者论其贪纵,究治如章,谪保静军节度副使。才逾月,起知陈州,复待制,帅泸州。又以筑思州,进学士。前后在西南二十年,所得州县,多张名簿,实瘠卤不毛地,缮治转饷,为蜀人病,无几时皆废。宣和中,卒。

王随,字子正,河南人。登进士甲科,为将作监丞、通判同州,迁秘书省著作郎、直史馆、判三司磨勘司。为京西转运副使,陛辞,且言曰:「臣父母家洛中,乃在所部,得奉汤药,圣主之泽也。」真宗因赐诗宠行,以羊酒束帛令过家为寿。迁淮南转运使,父忧,起复。时岁比饥,随敕属部出库钱,货民市种粮,岁中约输绢以偿,流庸多复业。徙河东转运使,三迁刑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擢知制诰,以不善制辞,出知应天府。一日,帝谓宰相曰:「随治南京太宽。」王旦曰:「南京,都会之地,随临事汗漫,无以弹压」。改知扬州。再加右谏议大夫、权知开封府。

仁宗为太子,拜右庶子,仍领府事。周怀政诛,随自陈尝假怀政白金五十两,夺知制诰,改给事中、知杭州。乾兴初,复降秘书少监,徙通州。以州少学者,徙孔子庙,起学舍,州人喜,遣子弟就学。母丧,起复光禄卿、知润州,徙江宁府。岁大饥,转运使移府发常平仓米,计口日给一升,随置不听,曰:「民所以饥者,由兼并闭籴,以邀高价也。」乃大出官粟,平其价。

复给事中,为龙图阁直学士、知秦州。秦卒有负罪逃入蕃部者,戎人辄奴畜之,小不如意,复执出求赏,前此坐法多死。随下教能自归者免死,听复隶军籍,由是多来归者。又建请增蕃落卒,给废陷马地,募民耕种。坐事,徙河南府。入为御史中丞,同知礼部贡举,迁尚书礼部侍郎、翰林侍读学士。

明道中,为江淮安抚使,还拜户部侍郎、参知政事,请与同列日献前代名臣规谏一事。议者谓非辅弼之职,其事遂寝。加吏部侍郎、知枢密院事,为庄惠皇太后园陵监护使,拜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自薛居正后,故事,初相无越迁门下侍郎者,学士丁度之失也。

顷之,以疾在告,诏五日一朝,入中书视事。为相一年,无所建明。与陈尧佐、韩亿、石中立同执政,数争事。会灾异屡发,谏官韩琦言之,四人俱罢。随以彰信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河阳。薨,赠中书令,谥章惠,后改文惠。

随外若方严,而治失于宽。晚更卞急,辄嫚骂人。性喜佛,慕裴休之为人,然风迹弗逮也。

章得象,字希言,世居泉州。高祖仔钧,事闽为建州刺史,遂家浦城。得象母方娠,梦登山,遇神人授以玉象,及生,父奂复梦家庭积笏如山。长而好学,美姿表,为人庄重。进士及第,为大理评事、知玉山县,迁本寺丞。

真宗将东封泰山,以殿中丞签书兖州观察判官事,知台州,历南雄州,徙洪州。杨亿以为有公辅器,荐之。或问之,亿曰:「闽士轻狭,而章公深厚有容,此其贵也。」得象尝与亿戏博李宗谔家,一夕负钱三十万,而酣寝自如。他日博胜,得宗谔金一奁;数日博又负,即反奁与宗谔,封识未尝发也。其度量宏廓如此。

未几,召试,为直史馆、安抚京东,权三司度支判官,累迁尚书刑部郎中,使契丹,遂以兵部郎中知制诰。逾年,为翰林学士,迁右谏议大夫,以给事中为群牧使,迁礼部侍郎兼龙图阁学士,进承旨兼侍讲学士,擢同知枢密院事,迁户部侍郎,遂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帝谓得象曰:「向者太后临朝,群臣邪正,朕皆默识之。卿清忠无所附,且未尝有所干请,今日用卿,职此也。」

陕西用兵,加中书侍郎兼工部尚书兼枢密使,辞所加官。明年,以工部尚书为昭文馆大学士。庆历五年,拜镇安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封郇国公,徙判河南府,守司空致仕,薨。故事,致仕官乘舆不临奠,帝特往焉。赠太尉兼侍中,谥文宪。皇祐中,改谥文简。

得象在翰林十二年,章献太后临朝,宦官方炽,太后每遣内侍至学士院,得象必正色待之,或不交一言。在中书凡八年,宗党亲戚,一切抑而不进。仁宗锐意天下事,进用韩琦、范仲淹、富弼,使同得象经画当世急务,得象无所建明,御史孙抗数言之,得象居位自若。既而章十上请罢,帝不得已,许之。初,闽人谣曰:「南台江合出宰相。」至得象相时,沙涌可涉云。

论曰:殊、籍、随、得象皆起孤生,致位宰相。籍通晓法令,随练习民事,皆能用其所长。然籍终至绌免,随数遭谴斥,何其才之难得也。得象浑厚有容,殊喜荐拔人物,乐善不倦,方之诸人,殊其最优乎!

吕夷简,字坦夫,先世莱州人。祖龟祥知寿州,子孙遂为寿州人。夷简进士及第,补绛州军事推官,稍迁大理寺丞。祥符中,试材识兼茂明于体用科,或言六科所以求阙政,今封禅告成,何阙政之求,罢之。通判通州,徙濠州,再迁太常博士。

河北水,选知滨州。代还奏:「农器有算,非所以劝力本也。」遂诏天下农器皆勿算。擢提点两浙刑狱,迁尚书祠部员外郎。时京师大建宫观,伐材木于南方。有司责期会,工徒至有死者,诬以亡命,收系妻子。夷简请缓其役,从之。又言:「盛冬挽运艰苦,须河流渐通,以卒番送。」真宗曰:「观卿奏,有为国爱民之心矣。」擢刑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

蜀贼李顺叛,执送阙下,左右称贺。既而属御史台按之,非是,贺者趣具顺狱,夷简曰:「是可欺朝廷邪?」卒以实奏,忤大臣意。岁蝗旱,夷简请责躬修政,严饬辅相,思所以共顺天意;及奏弹李溥专利罔上。寇准判永兴,黥有罪者徙湖南,道由京师,上准变事。夷简曰:「准治下急,是欲中伤准尔,宜勿问,益徙之远方。」从之。赵安仁为御史中丞,夷简以亲嫌,改起居舍人、同勾当通进司兼银台封驳事。使契丹,还,知制诰。两川饥,为安抚使,进龙图阁直学士,再迁刑部郎中、权知开封府。治严办有声,帝识姓名于屏风,将大用之。

仁宗即位,进右谏议大夫。雷允恭擅徙永定陵地,夷简与鲁宗道验治,允恭诛,以给事中参知政事,因请以祥符天书内之方中。真宗祔庙,太后欲具平生服玩如宫中,以银罩覆神主。夷简言:「此未足以报先帝。今天下之政在两宫,惟太后远奸邪,奖忠直,辅成圣德,所以报先帝者,宜莫若此也。」故事,郊祠毕,辅臣迁官,夷简与同列皆辞之,后为例。迁尚书礼部侍郎、修国史,进户部,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景灵宫使。玉清昭应宫灾,太后泣谓大臣曰:「先帝尊道奉天而为此,今何以称遗旨哉。」夷简意其将复营构也,乃推《洪范》灾异以谏,太后默然。因奏罢二府兼宫观使。进吏部,拜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史成,辞进官。

天圣末,加中书侍郎。章懿太后为顺容,薨,宫中未治丧,夷简朝奏事,因曰:「闻有宫嫔亡者。」太后矍然曰:「宰相亦预宫中事邪?」引帝偕起。有顷独出,曰:「卿何间我母子也?」夷简曰:「太后他日不欲全刘氏乎?」太后意稍解。有司希太后旨,言岁月葬未利。夷简请发哀成服,备仪仗葬之。

大内火,百官晨朝,而宫门不开。辅臣请对,帝御拱辰门,百官拜楼下,夷简独不拜。帝使人问其故,曰:「宫庭有变,群臣愿一望清光。」帝举帘见之,乃拜。诏以为修大内使。内成,进尚书右仆射兼门下侍郎,辞仆射,乃兼吏部尚书。

初,荆王子养禁中,既长,夷简请出之。太后欲留使从帝诵读,夷简曰:「上富春秋,所亲非儒学之臣,恐无益圣德。」即日命还邸中。太后崩,帝始亲政事,夷简手疏陈八事,曰:正朝纲,塞邪径,禁货赂,辨佞壬,绝女谒,疏近习,罢力役,节冗费。其劝帝语甚切。

帝始与夷简谋,以张耆、夏竦皆太后所任用者也,悉罢之,退告郭皇后。后曰:「夷简独不附太后邪?但多机巧、善应变耳。」由是夷简亦罢为武胜军节度使、检校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陈州。及宣制,夷简方押班,闻唱名,大骇,不知其故。而夷简素厚内侍副都知阎文应,因使为中诇,久之,乃知事由皇后也。岁中而夷简复相。初,刘涣上疏请太后还政,太后怒,使投岭外,属太后疾革,夷简请留之。至是,涣以前疏自言,帝擢涣右正言,顾谓夷简:「向者枢密院亟欲投涣,赖卿以免。」夷简谢,因曰:「涣由疏外故敢言,大臣或及此,则太后必疑风旨自陛下,使子母不相安矣。」帝以夷简为忠。郭后以怒尚美人,批其颊,误伤帝颈。帝以爪痕示执政大臣,夷简以前罢相故,遂主废后议。仁宗疑之,夷简曰:「光武,汉之明主也,郭后止以怨怼坐废,况伤陛下颈乎?」夷简将废后,先敕有司,无得受台谏章奏。于是御史中丞孔道辅、右司谏范仲淹率台谏诣阁门请对,有旨令台谏诣中书,夷简乃贬出道辅等,后遂废。宗室子益众,为置大宗正纠率,增教授员。加右仆射,封申国公。

王曾与夷简数争事,不平,曾斥夷简纳赂市恩。夷简乞置对,帝问曾,曾语屈,于是二人皆罢。夷简以镇安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判许州,徙天雄军。未几,以右仆射复入相,逾年,进位司空,辞不拜,徙许国公。时方饬兵备,以判枢密院事,而谏官田况言总判名太重,改兼枢密使。

契丹聚兵幽蓟,声言将入寇,议者请城洛阳。夷简谓:「契丹畏壮侮怯,遽城洛阳,亡以示威,景德之役,非乘舆济河,则契丹未易服也。宜建都大名,示将亲征以伐其谋。」或曰:「此虚声尔,不若修洛阳。」夷简曰:「此子囊城郢计也。使契丹得渡河,虽高城深池,何可恃耶?」乃建北京。

未几,感风眩,诏拜司空、平章军国重事,疾稍间,命数日一至中书,裁决可否。夷简力辞,复降手诏曰:「古谓髭可疗疾,今翦以赐卿。」三年春,帝御延和殿召见,敕乘马至殿门,命内侍取兀子舆以前。夷简引避久之,诏给扶毋拜。乃授司徒、监修国史,军国大事与中书、枢密同议。固请老,以太尉致仕,朝朔望。既薨,帝见群臣,涕下,曰:「安得忧国忘身如夷简者!」赠太师、中书令,谥文靖。

自仁宗初立,太后临朝十余年,天下晏然,夷简之力为多。其后元昊反,四方久不用兵,师出数败;契丹乘之,遣使求关南地。颇赖夷简计画,选一时名臣报使契丹、经略西夏,二边以宁。然建募万胜军,杂市井小人,浮脆不任战斗。用宗室补环卫官,骤增奉赐,又加遗契丹岁缯金二十万,当时不深计之,其后费大而不可止。郭后废,孔道辅等伏阁进谏,而夷简谓伏阁非太平事,且逐道辅。其后范仲淹屡言事,献《百官图》论迁除之敝,夷简指为狂肆,斥于外。时论以此少之。

夷简当国柄最久,虽数为言者所诋,帝眷倚不衰。然所斥士,旋复收用,亦不终废。其于天下事,屈伸舒卷,动有操术。后配食仁宗庙,为世名相。始,王旦奇夷简,谓王曾曰:「君其善交之。」卒与曾并相。后曾家请御篆墓碑,帝因惨然思夷简,书「怀忠之碑」四字以赐之。有集二十卷。

子公绰、公弼、公著、公孺。公著自有传。

公绰字仲裕,荫补将作监丞、知陈留县。天圣中,为馆阁对读。召试,直集贤院,辞,改校理,迁太子中允。夷简罢相,复为直集贤院、同管勾国子监,出知郑州。尝问民疾苦,父老曰:「官籍民产,第赋役重轻,至不敢多畜牛,田畴久芜秽。」公绰为奏之,自是牛不入籍。还判吏部南曹,累迁太常博士、同判太常寺。请复太医局,及请设令、丞、府史如天官医师。钧容直假太常旌纛、羽籥,为优人戏,公绰执不可,遂罢之。纠察在京刑狱。虎翼卒刘庆告变,下吏案验,乃庆始谋,众不从,庆反诬众以邀赏。因言:「京师卫兵百万,不痛惩之,则众心摇。」遂斩庆以徇。迁尚书工部员外郎,为史馆修撰。

时夷简虽谢事,犹领国史,公绰辞修撰。夷简薨,还兵部员外郎,复为修撰。服除,复同判太常寺兼提举修祭器。公绰以郊庙祭器未完,制度多违礼,请悉更造。故事,荐新诸物,礼官议定乃荐,或后时陈败。公绰采《月令》诸书,以四时新物及所当荐者,配合为图。又以岁大、中、小祠凡六十一,禘祫二,祼献兴俯,玉帛尊彝,菁茆醓醢,钟石歌奏,集为《郊祀总仪》上之。又言:「古者,天地、宗庙、日月、五方、百神之祀,咸有尊罍,五齐三酒,分实其中,加明水、明酒,以达阴阳之气。今有司徒设尊罍,而酌用一尊,非礼神之意。宜按《周礼》实齐酒,取火于日,取水于月,因天地之洁气。」又言:「祖宗配郊,当正位,今侧乡之,非所以示尊严也。」初,谥诸后,皆系祖宗谥,而真宗五后独曰「庄」。公绰曰:「妇人从夫之谥,真宗谥章圣,而后曰'庄',非礼也,愿更为'章'。」多施行之。

历知制诰、龙图阁直学士、集贤殿修撰、知永兴军,改枢密直学士、知秦州。安远砦、古渭州诸羌来献地,公绰顾其属曰:「天下之大,岂利区落尺寸地以为广邪?」却之。弓箭手马多阙,公绰谕诸砦户为三等,凡十丁为社,至秋成,募出金帛市马,马少,则先后给之。祀明堂,迁刑部郎中,召为龙图阁学士、权知开封府。岁余,愿罢府事,进翰林侍读学士、知审刑院兼判太常寺。

初,公绰在开封府,宰相庞籍外属道士赵清贶受赂,杖脊道死。至是,御史以为公绰受籍旨,杖杀清贶以灭口,左迁龙图阁学士、知徐州。方杖清贶时,实非公绰所临。顷之,公绰亦自辨,复侍读学士,徙河阳,留侍经筵。时久不雨,帝顾问:「何以致雨?」曰:「狱久不决,即有冤者,故多旱。」帝亲虑囚,已而大雨。迁右司郎中,未拜,卒。赠左谏议大夫。

公绰通敏有才,父执政时,多涉干请,喜名好进者趋之。尝漏泄除拜以市恩,时人比之窦申。

公弼字宝臣。赐进士出身,积迁直史馆、河北转运使。自宝元、庆历以来,宿师备边。既西北撤警,而将屯如故,民疲馈饷。公弼始通御河,漕粟实塞下,冶铁以助经费;移近边屯兵就食京东;增城卒,给板筑;蠲冗赋及民逋数百万。夷简之亡也,仁宗思之,问知公弼名,识于殿柱。至是,益材其为。擢都转运使,加龙图阁直学士、知瀛州,入权开封府。尝奏事退,帝目送之,谓宰相曰:「公弼甚似其父。」

改同群牧使,以枢密直学士知渭、延二州,徙成都府。其治尚宽,人疑少威断。营卒犯法当杖,捍不受,曰:「宁以剑死。」公弼曰:「杖者国法,剑汝自请。」杖而后斩之,军府肃然。英宗罢三司使蔡襄,召公弼代之。初,公弼在群牧时,帝居藩,得赐马颇劣,欲易不可。至是,帝谓曰:「卿曩岁不与朕马,是时固已知卿矣。蔡襄主计,诉讼不时决,故多留事。卿继其后,将何以处之?」公弼顿首谢,对曰:「襄勤于事,未尝有旷失,恐言之者妄耳。」帝以为长者。拜枢密副使。时言事者数与大臣异议去,公弼谏曰:「谏官、御史,为陛下耳目,执政为股肱。股肱耳目,必相为用,然后身安而元首尊。宜考言观事,视其所以而进退之。」彗出营室,帝忧之,同列请饬边备。公弼曰:「彗非小变,陛下宜侧身修德,以应天戒,臣恐患不在边也。」

神宗立,司马光劾内侍高居简,帝未决。公弼曰:「光与居简,势不两立。居简,内臣耳,而光中执法,愿陛下择其重者。」帝曰:「然则当奈何?」公弼曰:「迁居简一官,而解其近职,光当无争。」从之进。枢密使。议者欲并环庆、鄜延为一路,公弼曰:「自白草西抵定远,中间相去千里,若合为一路,猝有缓急,将何以应?」又欲下边臣使议之,公弼曰:「庙堂之上不处决,而诿边吏,可乎?」乃止。

王安石知政事。嗛公弼不附己,白用其弟公著为御史中丞以逼之。公弼不自安,立上章避位,不许。陈升之建议,卫兵年四十以上,稍不中程者,减其牢廪,徙之淮南。公弼以为非人情,帝曰:「是当退为剩员者,今故为优假,何所害?」对曰:「臣不敢生事邀名,正恐误国耳。既使去本土,又削其廪,傥二十万众皆反侧,为之奈何?」韩绛议复肉刑,公弼力陈不可,帝皆为之止。

安石立新法,公弼数言宜务安静,又将疏论之。从孙嘉问窃其稿示安石,安石先白之,帝不乐,遂罢为观文殿学士、知太原府。韩绛宣抚秦、晋,将取啰兀城,令河东发兵二万,趣神堂新路。公弼曰:「虏必设伏以待我。永和关虽回远,可安行无患。」乃由永和。既而新路援兵果遇伏,诏褒之。麟州无井,唯沙泉在城外,欲拓城包之,而土善陷,夏人每至围城,人皆忧渴死。公弼用其僚邓子乔计,仿古拔轴法,去其沙,实以末炭,坟土于其上,板筑立,遂包泉于中。自是城坚不陷,而州得以守。

俄以疾,请知郑州。王韶取熙河,朝廷谋秦凤帅,帝曰:「公弼在河东,方出师仓卒时,有缓御之能,宜使往。」乃拜宣徽西院使、判秦州。帝疑其不肯行,公弼闻命即治装,帝喜,召之入对,慰劳而遣之。既赴镇,羌董毡辄治书称敕,公弼却之,曰:「藩臣安得妄称敕?」董毡惧,自是不复敢。才旬月,复以疾求解,为西太一宫使。薨,年六十七。赠太尉,谥曰惠穆。

公孺字稚卿。任为奉礼郎,赐进士出身,判吏部南曹。占对详敏,仁宗以为可用。知泽、颍、庐、常四州,提点福建、河北路刑狱,入为开封府推官。民鬻薪为盗所夺,逐之遭伤,尹包拯命笞盗。公孺曰:「盗而伤主,法不止笞。」执不从,拯善其守。及使三司,而公孺为判官,事皆咨决之。判都水监,未几,改陕西转运使。

神宗得绥州,遣使议守弃之便,久未决。命公孺往,与郭逵议合,遂存绥州。常平法行,公孺请以青苗、免役归提刑司。徙知渭州,再徙郓州。坐失人死刑,责知蔡州。

元丰初,帝召公孺,慰之曰:「长安谋帅,无以易卿。」命知永兴军。徙河阳,洛口兵千人,以久役思归,奋斧锸排关,不得入,西走河桥,观听汹汹。诸将请出兵掩击,公孺曰:「此皆亡命,急之,变且生。」即乘马东去,遣牙兵数人迎谕之曰:「汝辈诚劳苦,然岂得擅还?一度桥,则罪不赦矣!太守在此,愿自首者止道左。」皆伫立以俟。公孺索倡首者,黥一人,余复送役所。语其校曰:「若复偃蹇者,斩而后报。」众帖息。乃自劾专命,诏释之。

知审官东院,出知秦州。李宪以诏出兵,欲尽驻原、渭,公孺不可,与宪相论奏,坐徙相州,更陈、杭、郑、瀛四州。元祐初,加龙图阁直学士,复以为秦州,固辞,改秘书监。迁刑部侍郎、知开封府,为政明恕。幕人迁黼坐设,毁其角,法当徒,公孺请罪,数十人皆以杖免。原庙亡珠,系治典吏久,公孺曰:「主者番代不一,曷尝以珠数相授受,岁时讳日,宫嫔狎至,奈何颛指吏卒乎?」请之,得释。擢户部尚书,以病,提举醴泉观。卒,年七十。赠右光禄大夫。

公孺廉俭,与人寡合。尝护曹佾丧,得厚饷,辞不受,谈者清其节焉。

张士逊,字顺之。祖裕,尝主阴城盐院,因家阴城。士逊生百日始啼。淳化中,举进士,调郧乡主簿,迁射洪令。转运使檄移士逊治郪,民遮马首不得去,因听还射洪。安抚使至梓州,问属吏能否,知州张雍曰:「射洪令,第一也。」改襄阳令,为秘书省著作佐郎、知邵武县,以宽厚得民。前治射洪,以旱,祷雨白崖山陆使君祠,寻大雨,士逊立廷中,须雨足乃去。至是,邵武旱,祷欧阳太守庙,庙去城过一舍,士逊彻盖,雨沾足始归。改秘书丞、监折中仓,历御史台推直官。

翰林学士杨亿荐为监察御史。贡举初用糊名法,士逊为诸科巡铺官,以进士有姻党,士逊请避去,真宗记名于御屏,自是有亲嫌者皆移试,著为令。中书拟人充江南转运使,再拟辄见却,帝独用士逊。再迁侍御史,徙广东,又徙河北。河侵棣州,诏徙州阳信,议者患粮多,不可迁。士逊视濒河数州方艰食,即计余以贷贫者,期来岁输阳信,公私利之。

仁宗出阁,帝选僚佐,谓宰臣曰:「翊善、记室,府属也,王皆受拜。今王尚少,宜以士逊为友,令王答拜。」于是以户部郎中直昭文馆,为寿春郡王友,改升王府谘议参军,迁右谏议大夫兼太子右庶子,改左庶子。士逊言:「诣资善堂,升阶列拜,而皇太子犹跪受,宜诏皇太子坐受之。」帝不许。诏士逊等遇太子侍驾出入许陪从。判史馆,知审刑院,以太子宾客、枢密直学士判集贤院。既而二府大臣皆领东宫官,遂换太子詹事,擢枢密副使,迁给事中兼詹事,累迁尚书左丞,遂拜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

曹汭狱事起,宦者罗崇勋、江德明方用事,因谮利用。帝疑之,问执政,众顾望未有对者。士逊徐曰:「此独不肖子为之,利用大臣,宜不知状。」太后怒,将罢士逊。帝以其东宫旧臣,加刑部尚书、知江宁府,解通犀带赐之。后领定国军节度使、知许州。

明道初,复入相,进中书侍郎兼兵部尚书。明年,进门下侍郎、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是岁旱蝗,士逊请如汉故事册免,不许。及帝自损尊号,士逊又请降官一等,以答天变,帝慰勉之。群臣上章懿谥册,退而入慰,士逊与同列过杨崇勋园饮,日中不至。御史中丞范讽劾士逊,以尚书左仆射判河南府,崇勋亦以使相判许州。翌日入谢,班崇勋下。帝问其故,士逊曰:「崇勋为使相,臣官仆射,位当下。」遂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许州,以崇勋知陈州。时士逊罢已累日,制犹用宰相衔,有司但奉行制书,不复追改。徙河南府。

宝元初,复以门下侍郎、兵部尚书入相,封郢国公。士逊与辅臣奏事,帝从容曰:「朕昨放宫人,不独闵幽闭,亦省浮费也。近复有献孪女者,朕却而弗受。」士逊曰:「此盛德事也。」帝徐曰:「近言者至有毁大臣、揭君过者。」士逊曰:「陛下审察邪正,则憸讦之人,宜自戒惧矣。」冯士元狱既具,帝以决狱问士逊。士逊曰:「台狱阿徇,非出自宸断,何以惬中外之论邪。」帝曰:「君子小人各有党乎?」士逊曰:「有之,第公私不同尔。」帝曰:「法令必行,邪正有别,则朝纲举矣。」

康定初,士逊言禁兵久戍边,其家在京师,有不能自存者。帝命内侍条指挥使以下为差等,出内藏缗钱十万赐之。士逊又请遣使安抚陕西,帝命遣知制诰韩琦以行。于是诏枢密院,自今边事,并与士逊等参议。及简辇官为禁军,辇官携妻子遮宰相、枢密院喧诉,士逊方朝,马惊堕地。时朝廷多事,士逊亡所建明,谏官韩琦论曰:「政事府岂养病之地邪。」士逊不自安,累上章请老,乃拜太傅,封邓国公致仕。诏朔望朝见及大朝会,缀中书门下班,与一子五品服。士逊辞朝朔望。间遣中使劳问,御书飞白「千岁」字赐之,士逊因建千岁堂。尝请买城南官园,帝以赐士逊。宰相得谢,盖自士逊始。就第凡十年,卒,年八十六。帝临奠,赠太师、中书令,谥文懿,御篆其墓碑曰「旧德之碑」。

士逊生七日,丧母,其姑育养之。既长,事姑孝谨,姑亡,为行服,徒跣扶柩以葬,追封南阳县太君。初,陈尧佐罢参知政事,人有挟怨告尧佐谋反,复有诬谏官阴附宗室者。士逊曰:「憸人构陷善良,以摇朝廷,奸伪一开,亦不能自保矣。」帝悟,抵告者以罪,诬谏官事亦不下。然曹利用在枢府,藉宠肆威,士逊居其间,无所可否,时人以「和鼓」目之。士逊尝纳女口宫中,为御史杨偕所劾。

子友真字益之。初补将作监主簿,再迁为丞。士逊为请馆阁校勘,仁宗曰:「馆阁所以待英俊,不可。」乃令馆阁读书,诏校勘毋得增员。后编三馆书籍,迁秘阁校理、同知礼院,赐进士出身,知襄州。坐军贼张海剽劫不能制,罢归。后除史馆修撰,御史何郯言:「史馆修撰,故事,皆试知制诰,友直不当得。」改集贤殿修撰。以天章阁待制知陕州,同勾当三班院。侍宴集英殿,犹衣绯衣,仁宗顾见之,乃赐金紫。累迁工部郎中、知越州。州民每春敛财,大集僧道士女,谓之「祭天」,友直下令禁绝,取所敛财建学以延诸生。卒官。士逊尝记帝东宫旧事,而史官未之见,友直纂为《资善录》上之。

幼子友正字义祖,杜门不治家事,居小阁学书,积三十年不辍,遂以书名。神宗评其草书,为本朝第一。

论曰:吕夷简、张士逊皆以儒学起家,列位辅弼。仁宗之世,天下承平,因时制宜,济以宽厚,相臣预有力焉。士逊练习民事,风迹可纪,而依违曹利用以取讥。方夷简在下僚,诸父蒙正以宰相才期之。及其为相,深谋远虑,有古大臣之度焉。在位日久,颇务收恩避怨,以固权利,郭后之废,遂成其君之过举,咎莫大焉。虽然,吕氏更执国政,三世四人,世家之盛,则未之有也。

列传第七十一

○韩琦子忠彦曾公亮子孝宽孝广孝蕴陈升之吴充王珪从父罕从兄琪

韩琦,字稚圭,相州安阳人。父国华,自有传。琦风骨秀异,弱冠举进士,名在第二。方唱名,太史奏日下五色云见,左右皆贺。授将作监丞、通判淄州,入直集贤院、监左藏库。时方贵高科,多径去为显职,琦独滞筦库,众以为非宜,琦处之自若。禁中需金帛,皆内臣直批旨取之,无印可验,琦请复旧制,置传宣合同司,以相防察。又每纲运至,必俟内臣监莅,始得受,往往数日不至,暴露庑下。衙校以为病,琦奏罢之。

历开封府推官、三司度支判官,拜右司谏。时宰相王随、陈尧佐,参知政事韩亿、石中立,在中书罕所建明,琦连疏其过,四人同日罢。又请停内降,抑侥幸。凡事有不便,未尝不言,每以明得失、正纪纲、亲忠直、远邪佞为急,前后七十余疏。王曾为相,谓之曰:「今言者不激,则多畏顾,何补上德?如君言,可谓切而不迂矣。」曾闻望方崇,罕所奖与,琦闻其语,益自信。权知制诰。

益、利岁饥,为体量安抚使。异时郡县督赋调繁急,市上供绮绣诸物不予直,琦为缓调蠲给之,逐贪残不职吏,汰冗役数百,活饥民百九十万。赵元昊反,琦适自蜀归,论西师形势甚悉,即命为陕西安抚使。刘平与贼战,败,为所执,时宰入他诬,收系平子弟,琦辨直其冤。

进枢密直学士,副夏竦为经略安抚、招讨使。诏遣使督出兵,琦亦欲先发以制贼,而合府固争,元昊遂寇镇戎。琦画攻守二策驰入奏,仁宗欲用攻策,执政者难之。琦言:「元昊虽倾国入寇,众不过四五万人,吾逐路重兵自为守,势分力弱,遇敌辄不支。若并出一道,鼓行而前,乘贼骄惰,破之必矣。」乃诏鄜延、泾原同出征。既还营,元昊来求盟。琦曰:「无约而请和者,谋也。」命诸将戒严,贼果犯山外。琦悉兵付大将任福,令自怀远城趋德胜砦出贼后,如未可战,即据险置伏,要其归。及行,戒之至再。又移檄申约,苟违节度,虽有功,亦斩。福竟为贼诱,没于好水川。竦使人收散兵,得琦檄于福衣带间,言罪不在琦。琦亦上章自劾,犹夺一官,知秦州,寻复之。

会四路置帅,以琦兼秦凤经略安抚、招讨使。庆历二年,与三帅皆换观察使,范仲淹、庞籍、王沿不肯拜,琦独受不辞。未几,还旧职,为陕西四路经略安抚、招讨使,屯泾州。琦与范仲淹在兵间久,名重一时,人心归之,朝廷倚以为重,故天下称为「韩范」。东兵从宿卫来,不习劳苦,琦奏增土兵以代戍,建德顺军以蔽萧关、呜沙之道。方谋取横山,规河南,而元昊称臣,召为枢密副使。

元昊介契丹为援,强邀索无厌,宰相晏殊等厌兵,将一切从之。琦陈其不便,条所宜先行者七事:一曰清政本,二曰念边计,三曰擢材贤,四曰备河北,五曰固河东,六曰收民心,七曰营洛邑。继又陈救弊八事,欲选将帅,明按察,丰财利,遏侥幸,进能吏,退不才,谨入官,去冗食。谓:「数者之举,谤必随之,愿委计辅臣,听其注措。」帝悉嘉纳。遂宣抚陕西,讨平群盗张海、郭邈山;禁卒羸老不任用者,悉汰之;尽修鄜延城障,须敌悉归所侵地,乃许和。归陈西北四策,以为:「今当以和好为权宜,战守为实务。请缮甲厉兵,营修都城,密定讨伐之计。」

时二府合班奏事,琦必尽言,虽事属中书,亦指陈其实。同列或不悦,帝独识之,曰:「韩琦性直。」琦与范仲淹、富弼皆以海内人望,同时登用,中外跂想其勋业。仲淹等亦以天下为己任,群小不便之,毁言日闻。仲淹、弼继罢,琦为辨析,不报。尹洙与刘沪争城水洛事,琦右洙,朝论不谓然。乃请外,以资政殿学士知扬州,徙郓州、成德军、定州。兼安抚使,进大学士,又加观文殿学士。

初,定州兵狃平贝州功,需赏赉,出怨语,至欲噪城下。琦闻之,以为不治且乱,用军制勒习,诛其尤无良者。士死攻战,则赏赙其家,籍其孤嫠继禀之,威恩并行。又仿古三阵法,日月训齐之,由是中山兵精劲冠河朔。京师发龙猛卒戍保州,在道为人害,至定,琦悉留不遣,易素教者使之北,又振活饥民数百万。玺书褒激,邻道视以为准。

拜武康军节度使、知并州。承受廖浩然,怙中贵势贪恣,既诬逐前帅李昭亮,所为益不法,琦奏还之,帝命鞭诸本省。契丹冒占天池庙地,琦召其酋豪,示以曩日彼所求修庙檄,无以对,遂归我斥地。既又侵耕阳武砦地,琦凿堑立石以限之。始,潘美镇河东,患寇钞,令民悉内徙,而空塞下不耕,于是忻、代、宁化、火山之北多废壤。琦以为此皆良田,今弃不耕,适足以资敌,将皆为所有矣。遂请距北界十里为禁地,其南则募弓箭手居之,垦田至九千六百顷。久之,求知相州。

嘉祐元年,召为三司使,未至,迎拜枢密使。三年六月,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六年闰八月,迁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封仪国公。帝既连失三王,自至和中病疾,不能御殿。中外惴恐,臣下争以立嗣固根本为言,包拯、范镇尤激切。积五六岁,依违未之行,言者亦稍怠。至是,琦乘间进曰:「皇嗣者,天下安危之所系。自昔祸乱之起,皆由策不早定。陛下春秋高,未有建立,何不择宗室之贤者,以为宗庙社稷计?」帝曰:「后宫将有就馆者,姑待之。」已又生女。

一日,琦怀《汉书·孔光传》以进,曰:「成帝无嗣,立弟之子。彼中材之主,犹能如是,况陛下乎。愿以太祖之心为心,则无不可者。」又与曾公亮、张昇、欧阳修极言之。会司马光、吕诲皆有请,琦进读二疏,未及有所启,帝遽曰:「朕有意久矣,谁可者?」琦皇恐对曰:「此非臣辈所可议,当出自圣择。」帝曰:「宫中尝养二子,小者甚纯,近不慧,大者可也。」琦请其名,帝以宗实告。宗实,英宗旧名也。琦等遂力赞之,议乃定。

英宗居濮王丧,议起知宗正。琦曰:「事若行,不可中止。陛下断自不疑,乞内中批出。」帝意不欲宫人知,曰:「只中书行足矣。」命下,英宗固辞。帝复问琦,琦对曰:「陛下既知其贤而选之,今不敢遽当,盖器识远大,所以为贤也。愿固起之。」英宗既终丧,犹坚卧不起。琦言:「宗正之命初出,外人皆知必为皇子,不若遂正其名。」乃下诏立为皇子。明年,英宗嗣位,以琦为仁宗山陵使,加门下侍郎,进封卫国公。

琦既辅立英宗,门人亲客,或从容语及定策事,琦必正色曰:「此仁宗圣德神断,为天下计,皇太后内助之力,臣子何与焉。」英宗暴得疾,太后垂帘听政。帝疾甚,举措或改常度,遇宦官尤少恩。左右多不悦者,乃共为谗间,两宫遂成隙。琦与欧阳修奏事帘前,太后呜咽流涕,具道所以。琦曰:「此病固尔,病已,必不然。子疾,母可不容之乎?」修亦委曲进言,太后意稍和,久之而罢。后数日,琦独见上,上曰:「太后待我无恩。」琦对曰:「自古圣帝明王,不为少矣。然独称舜为大孝,岂其余尽不孝耶?父母慈爱而子孝,此常事不足道;惟父母不慈,而子不失孝,乃为可称。但恐陛下事之未至尔,父母岂有不慈者哉。」帝大感悟。及疾愈,琦请乘舆因祷雨具素服以出,人情乃安。太后还政,拜琦右仆射,封魏国公。

夏人寇大顺,琦议停岁赐,绝和市,遣使问罪。枢密使文彦博难之,或举宝元、康定事,琦曰:「谅祚,狂童也,非有元昊智计,而边备过当时远甚。亟诘之,必服。」既而谅祚上表谢,帝顾琦曰:「一如所料。」帝寝疾,琦入问起居,言曰:「陛下久不视朝,愿早建储,以安社稷。」帝颔之,即召学士草制,立颍王。

神宗立,拜司空兼侍中,为英宗山陵使。琦执政三世,或病其专。御史中丞王陶劾琦不赴文德殿押班为跋扈。琦请去,帝为黜陶。永厚陵复土,琦不复入中书,坚辞位。除镇安武胜军节度使、司徒兼侍中、判相州。入对,帝泣曰:「侍中必欲去,今日已降制矣。」赐兴道坊宅一区,擢其子忠彦秘阁校理。琦辞两镇,乃但领淮南。

会种谔擅取绥州,西边俶扰,改判永兴军,经略陕西。琦言:「边臣肆意妄作,弃约基乱,愿召二府亟决之。」琦入辞,曾公亮等方奏事,乞与琦同议。帝召之,琦曰:「臣前日备员政府,所当共议。今日,藩臣也,不敢预闻。」又言:「王陶指臣为跋扈,今陛下乃举陕西兵柄授臣,复有劾臣如陶者,则臣赤族矣。」帝曰:「侍中犹未知朕意邪?」琦初言绥州不当取,已而夏人诱杀杨定,琦复言,贼既如此,绥今不可弃。」枢密院以初议诘之,琦具论其故,卒存之。

熙宁元年七月,复请相州以归。河北地震、河决,徒判大名府,充安抚使,得便宜从事。王安石用事,出常平使者散青苗钱。琦亟言之。帝袖其疏以示宰臣,曰:「琦真忠臣,虽在外,不忘王室。朕始谓可以利民,今乃害民如此。且坊郭安得青苗,而亦强与之乎?」安石勃然进曰:「苟从其欲,虽坊郭何害。」明日,称疾不出。当是时,新法几罢,安石复出,持前议益坚。琦又恳奏,安石下之条例司,令其属疏驳,刊石颁天下。琦申辨愈切,不克从。于是请解四路安抚使,止领一路,安石欲沮琦,即从之。六年,还判相州。

契丹来求代北地,帝手诏访琦,琦奏言:

臣观近年以来,朝廷举事,似不以大敌为恤。彼见形生疑,必谓我有图复燕南意,故引先发制人之说,造为衅端。所以致疑,其事有七:高丽臣属北方,久绝朝贡,乃因商舶诱之使来,契丹知之,必谓将以图我。一也。强取吐蕃之地以建熙河,契丹闻之,必谓行将及我。二也。遍植榆柳于西山,冀其成长以制蕃骑。三也。创团保甲。四也。诸州筑城凿池。五也。置都作院,颁弓刀新式,大作战车。六也。置河北三十七将。七也。契丹素为敌国,因事起疑,不得不然。

臣昔年论青苗钱事,言者辄肆厚诬,非陛下之明,几及大戮。自此,闻新法日下,不敢复言。今亲被诏问,事系安危,言及而隐,死有余罪。臣尝窃计,始为陛下谋者,必曰治国之本,当先聚财积谷,募兵于民,则可以鞭笞四夷。故散青苗钱,使民出利;为免役之法,次第取钱;迨置市易务,而小商细民,无所措手。新制日下,更改无常,官吏茫然,不能详记,监司督责,以刻为明。今农怨于甽亩,商叹于道路,长吏不安其职,陛下不尽知也。夫欲攘斥四夷,以兴太平,而先使邦本困摇,众心离怨,此则为陛下始谋者大误也。

臣今为陛下计,谓宜遣使报聘,具言向来兴作,乃修备之常,岂有他意;疆土素定,悉如旧境,不可持此造端,以隳累世之好。以可疑之形,如将官之类,因而罢去。益养民爱力,选贤任能,疏远奸谀,进用忠鲠,使天下悦服,边备日充。若其果自败盟,则可一振威武,恢复故疆,摅累朝之宿愤矣。

疏上,会安石再入相,悉以所争地与契丹,东西七百里,论者惜之。八年,换节永兴军,再任,未拜而薨,年六十八。前一夕,大星陨于治所,枥马皆惊。帝发哀苑中,哭之恸。辍朝三日,赐银三千两,绢三千匹,发两河卒为治冢,篆其碑曰「两朝顾命定策元勋」。赠尚书令,谥曰忠献,配享英宗庙庭。常令其子若孙一人官于相,以护丘墓。故事,三省长官,惟尚书令为尤重,赠者必兼他官。至琦,乃单赠。后又诏,虽当追策,不复更加师保,盖贵之也。

琦蚤有盛名,识量英伟,临事喜愠不见于色,论者以重厚比周勃,政事比姚崇。其为学士临边,年甫三十,天下已称为韩公。嘉祐、治平间,再决大策,以安社稷。当是时,朝廷多故,琦处危疑之际,知无不为。或谏曰:「公所为诚善,万一蹉跌,岂惟身不自保,恐家无处所。」琦叹曰:「是何言也。今臣尽力事君,死生以之。至于成败,天也,岂可豫忧其不济,遂辍不为哉。」闻者愧服。在魏都久,辽使每过,移牒必书名,曰:「以韩公在此故也。」忠彦使辽,辽主问知其貌类父,即命工图之,其见重于外国也如此。

琦天资朴忠,折节下士,无贱贵,礼之如一。尤以奖拔人才为急,傥公论所与,虽意所不悦,亦收用之,故得人为多。选饬群司,皆使奉法循理。其所建请,第顾义所在,无适莫心。在相位时,王安石有盛名,或以为可用,琦独不然之。及守相,陛辞,神宗曰:「卿去,谁可属国者,王安石何如?」琦曰:「安石为翰林学士则有余,处辅弼之地则不可。」上不答。其镇大名也,魏人为立生祠。相人爱之如父母,有斗讼,传相劝止,曰:「勿挠吾侍中也。」与富弼齐名,号称贤相,人谓之「富韩」云。徽宗追论琦定策勋,赠魏郡王。子五人:忠彦、端彦、纯彦、粹彦、嘉彦。端彦右赞善大夫。纯彦官至徽猷阁直学士。粹彦为吏部侍郎,终龙图阁学士。嘉彦尚神宗女齐国公主,拜驸马都尉,终瀛海军承宣使。

忠彦字师朴,少以父任,为将作监簿,复举进士。琦罢政,忠彦以秘书丞召试馆职,除校理、同知太常礼院,为开封府判官、三司盐铁判官。出通判永宁军,召还,为户部判官。

琦薨,服除,为直龙图阁,擢天章阁待制、知瀛州。朝廷以夏人囚废其主秉常,用兵西方,既下米脂等城砦数十,夏人求救于辽,辽人移书继至。会遣使贺辽主生辰,神宗以命忠彦,遂以给事中奉使。辽遣赵资睦迓之,语及西事,忠彦曰:「此小役也,何问为?」辽主使其臣王言敷燕于馆,言敷问:「夏国胡罪,而中国兵不解?无失两朝之欢,则善矣。」忠彦曰:「问罪西夏,于二国之好何预乎?」

使还。时官制行,章惇为门下侍郎,奏:「给事中东省属官,封驳宜先禀而后上。忠彦奏:「朝廷之事,执政之所行也。事当封驳,则与执政固已异矣,尚何禀议之有。」诏从其请。左仆射王珪为南郊大礼使,事之当下者,自从其所画旨。忠彦以官制驳之曰:「今事于南郊者,大礼使既不从中画旨,处分出一时者,又不从中书奏审。官制之行,曾未期月,而庙堂自渝之,后将若之何?」乃诏事无钜细,必经三省而后行。拜礼部尚书,以枢密直学士知定州。

元祐中,召为户部尚书,擢尚书左丞。弟嘉彦尚主,改同知枢密院事,迁知院事。哲宗亲政,更用大臣,言者观望,争言垂帘时事。忠彦言:「昔仁宗始政,当时亦多讥斥章献时事,仁宗恶其持情近薄,下诏戒饬。陛下能法仁祖用心,则善矣。」以观文殿学士知真定府,移定州。忠彦在西府,以用兵西方非是,愿以所取之地弃还之,以息民力。至是,言者以为言,降资政殿学士,改知大名府。徽宗即位,以吏部尚书召拜门下侍郎。忠彦陈四事:一曰广仁恩,二曰开言路,三曰去疑似,四曰戒用兵。逾月,拜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上用忠彦言,数下诏蠲天下逋负,尽还流人而甄叙之,忠直敢言若知名之士,稍见收用。

进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封仪国公。而曾布为右相,多不协,言事者助布排忠彦,以观文殿大学士知大名府。又以钦圣欲复废后,为忠彦罪,再降太中大夫,怀州居住。又论忠彦在相位,不应弃湟州,谪崇信军节度副使,济州居住。逮复湟、鄯,又谪磁州团练副使。复太中大夫,遂以宣奉大夫致仕。卒,年七十二。子治,徽宗时,为太仆少卿,出知相州。以疾丐祠,命其子肖胄代之,别有传。

论曰:琦相三朝,立二帝,厥功大矣。当治平危疑之际,两宫几成嫌隙,琦处之裕如,卒安社稷,人服其量。欧阳修称其「临大事,决大议,垂绅正笏,不动声色,措天下于泰山之安,可谓社稷之臣」。岂不信哉!忠彦世济其美,继登相位,宜矣。

曾公亮,字明仲,泉州晋江人。举进士甲科,知会稽县。民田镜湖旁,每患湖溢。公亮立斗门,泄水入曹娥江,民受其利。坐父买田境中,谪监湖州酒。久之,为国子监直讲,改诸王府侍讲。岁满,当用故事试馆职,独献所为文,授集贤校理、天章阁侍讲、修起居注。擢天章阁待制,赐金紫。先是,待制不改服。仁宗面锡之,曰:「朕自讲席赐卿,所以尊宠儒臣也。」遂知制诰兼史馆修撰,为翰林学士、判三班院。三班吏丛猥,非赇谢不行,贵游子弟,多倚势请谒。公亮掇前后章程,视以从事,吏不能举手。以端明殿学士知郑州,为政有能声,盗悉窜他境,至夜户不闭。尝有使客亡橐中物,移书诘盗,公亮报:「吾境不藏盗,殆从者之廋耳。」索之,果然。复入为翰林学士、知开封府。未几,擢给事中、参知政事。加礼部侍郎,除枢密使。嘉祐六年,拜吏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

公亮明练文法,更践久,习知朝廷台阁典宪,首相韩琦每咨访焉。仁宗末年,琦请建储,与公亮等共定大议。密州民田产银,或盗取之,大理当以强。公亮曰:「此禁物也,取之虽强,与盗物民家有间矣。」固争之,遂下有司议,比劫禁物法,盗得不死。初,东州人多用此抵法,自是无死者。

契丹纵人渔界河,又数通盐舟,吏不敢禁,皆谓:与之校,且生事。公亮言:「萌芽不禁,后将奈何?雄州赵滋勇而有谋,可任也。」使谕以指意,边害讫息。英宗即位,加中书侍郎兼礼部尚书,寻加户部尚书。帝不豫,辽使至不能见,命公亮宴于馆,使者不肯赴。公亮质之曰:「锡宴不赴,是不虔君命也。人主有疾,而必使亲临,处之安乎?」使者即就席。神宗即位,加门下侍郎兼吏部尚书。

熙宁二年,进昭文馆大学士,累封鲁国公。以老避位,三年九月,拜司空兼侍中、河阳三城节度使、集禧观使。明年,起判永兴军。先是,庆卒叛,既伏诛,而余党越佚,自陕以西皆警备。阅义勇,益边兵,移内地租赋,人情骚然。公亮一镇以静,次第奏罢之,专务裁抑冗费。长安豪喜造飞语,声言营卒怨减削,谋以上元夜结外兵为乱,邦人大恐。或劝毋出游,公亮不为动,张灯纵观,与宾佐竟夕乃归。居一岁,还京师。旋以太傅致仕。元丰元年卒,年八十。帝临哭,辍朝三日,赠太师、中书令,谥曰宣靖,配享英宗庙庭。及葬,御篆其碑首曰「两朝顾命定策亚勋之碑」。

公亮方厚庄重,沈深周密,平居谨绳墨,蹈规矩;然性吝啬,殖货至钜万,帝尝以方张安世。初荐王安石,及同辅政,知上方向之,阴为子孙计,凡更张庶事,一切听顺,而外若不与之者。尝遣子孝宽参其谋,至上前略无所异,于是帝益信任安石。安石德其助己,故引擢孝宽至枢密以报之。苏轼尝从容责公亮不能救正,公亮曰:「上与介甫如一人,此乃天也。」世讥其持禄固宠云。子孝宽,从子孝广、孝蕴。

孝宽字令绰,以荫知桐城县。选知咸平县,民诣府诉雨伤麦,府以妄杖之。孝宽躬行田,辨其实,得蠲赋。除秘阁修撰、提点开封府界镇县。

保甲法行,民相惊言且籍为兵。知府韩维上言,乞候农隙行之。孝宽榜十七县,揭赏告捕扇惑者,民兵不敢诉,维之言不得行。入知审官东院、判刑部。

熙宁五年,迁枢密都承旨,承旨用文臣,自孝宽始。擢拜枢密直学士、签书枢密院。丁父忧,除丧,以端明殿学士知河阳,徙郓。郓有孟子庙,孝宽请于朝,得封邹国公,配享孔子。连徙镇,以吏部尚书召,道卒,年六十六。赠右光禄大夫。

孝广字仲锡。元丰末,为北外都水丞。元祐中,大臣议复河故道,召孝广问之,言不可,出通判保州。久之,复为都水丞。前此,班行使臣部木筏至者,须校验无所失亡,乃得送铨,监吏领赇谢,不时遣。孝广治籍疏姓名,谨其去留,一岁中,归选者百辈。

除京西转运判官,入为水部员外郎。河决内黄,诏孝广行视,遂疏苏村,凿钜野,导河北流,纾澶、滑、深、瀛之害。迁都水使者。洛水频岁湓涌,浸啮北岸,孝广按河堤,得废口遗迹,曰:「此昔人所以杀水势也。」即日浚决之,累石为防,自是无水患。出提点永兴路刑狱,陕西、京西转运副使,还为左司郎中,擢户部侍郎,进尚书。坐钱帛不给费,罢为天章阁待制、知杭州。又以前聘契丹失奉使体,夺职。寻复之,移知潭州,加显谟阁直学士、知郓州。

孝广与胡安国、邹浩善,皆大观中忤时相,御史论之,复夺职知饶州。逾年,徙广州,历成德军、太原府,得故职以卒,年六十,赠正议大夫。孝广涖官以严称,获盗,辄碎其手焉。

孝蕴字处善。绍圣中,管干发运司粜籴事,建言扬之瓜洲,润之京口,常之SY牛,易堰为闸,以便漕运、商贾。既成,公私便之。提举两浙常平,改转运判官,知临江军,召为左司员外郎,迁起居舍人。

时京邑有盗,徽宗怒,期三日不获,坐尹罪。孝蕴奏:「求盗急则遁益远,小缓当自出。」从其言,得盗。崇宁建殿中省,擢为监。居数月,言者论其与张商英善,以集贤殿修撰出知襄州,徙江浙荆淮发运。泗州议开直河,以避涨溢沙石之害,孝蕴以淮、汴不相接,不可成。既而工役大集,竟成之,策勋第赏,辞不受。未几,河果塞,召为户部侍郎,帝尝问右曹储物几何,疾作不能对。徙工部,以显谟阁待制知杭州。其后坐累,连削黜,至贬安远军节度副使。

宣和二年,始复天章阁待制、知歙州。方腊起青溪,孝蕴约敕郡内,无得奔扰,分兵守厄塞,有避贼来归者,获罪,使出境,人稍恃以安。会移青州,既行而歙陷,道改杭州,时贼已破杭,孝蕴单车至城下。城既克复,军士多杀人,孝蕴下令,胁从者得自首,无辄杀,皆束手不敢骜。论功,进显谟阁直学士,又加龙图阁学士。卒,年六十五,赠通议大夫。

陈升,之字昜叔,建州建阳人。举进士,历知封州、汉阳军,入为监察御史、右司谏,改起居舍人、知谏院。时俗好藏去交亲尺牍,有讼,则转相告言,有司据以推诘。升之谓:「此告讦之习也,请禁止之。」又言:「三馆为搢绅华途,近者用人益轻,遂为贵游进取之阶,请严其选。」诏自今臣僚乞子孙恩者,毋得除馆阁。

著作佐郎王瓘遇殿帅郭承祐于道,诃怒不下马,执送府。升之言,京官不宜为节度使下马,因劾承祐骄恣,解其任。张尧佐缘后宫亲,为三司使,寻为宣徽使;内侍王守忠领两镇留后,求升正班;御史张昪补郡,久不召;彭思永论事,令穷问所从来;唐介击宰相,斥岭南:升之皆极谏。迁侍御史知杂事。凡任言责五年,所上数十百事,然持论不坚,以故不尽施用。

擢天章阁待制、河北都转运使,知瀛州、真定府,加龙图阁直学士,复知谏院。上言:「天下州县治否,朝廷不能周知,悉付之转运使。今选用不精,又无考课,非暗滞罢懦,则凌肆刻薄,所以疾苦愁叹,雍圩上闻。必欲垂意元元,宜从此始。」乃诏翰林学士承旨孙抃、权御史中丞张昪,与升之同领磨勘转运使及提点刑狱功务。

升之初为谏官时,尝请抑绝内降,诏许有司执奏勿下。至是,申言之。诏委三省劾正其罪,仍揭于朝堂。文彦博乞罢相,升之虑枢密使贾昌朝复用,疏论其邪,昌朝卒罢去。迁枢密直学士、知开封府。岁余,拜枢密副使。于是谏官御史唐介、范师道、吕诲、赵抃、王陶交章论升之阴结宦者,故得大用。仁宗以示升之,升之丐去。帝谓辅臣曰:「朕选用执政,岂容内臣预议邪。」乃两罢之。以升之为资政殿学士、知定州,徙太原府。

治平二年,复拜枢密副使。神宗立,以母老请郡,为观文殿学士、知越州。熙宁元年,徙许,中道改大名府,过阙,留知枢密院。故事,枢密使与知院事不并置。时文彦博、吕公著既为使,帝以升之三辅政,欲稍异其礼,故特命之。明年,同制置三司条例司,与王安石共事。数月,拜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升之既相,遂请免条例司,其说以为宰相无所不统,所领职事,岂可称司。安石曰:「古之六卿,即今之执政,有司马、司徒、司空,各名一职,何害于理?」升之曰:「若制置百司条例则可,但今制置三司一官,则不可。」由是忤安石,称疾归卧逾十旬,帝数敦谕,乃出。会母丧,去位;终制,召为枢密使。足疾不能立朝,七年,冬祀,又不能相礼。拜镇江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判扬州,封秀国公。卒,年六十九。赠太保、中书令,谥曰成肃。

升之深狡多数,善傅会以取富贵。王安石用事,患正论盈庭,引升之自助。升之心知其不可,而竭力为之用,安石德之,故使先己为相。甫得志,即求解条例司,又时为小异,阳若不与之同者。世以是讥之,谓之「筌相」。升之初名旭,避神宗嫌名,改焉。

吴充,字冲卿,建州浦城人。未冠举进士,与兄育、京、方皆高第。调谷熟主簿,入为国子监直讲、吴王宫教授。等辈多与宗室狎,充齿最少,独以严见惮,相率设席受经。充作《六箴》以献,曰视,曰听,曰好,曰学,曰进德,曰崇俭。仁宗命缮写赐皇族,英宗在藩邸,书之坐右。

除集贤校理、判吏部南曹。选人胡宗尧者,翰林学士宿之子,坐小累,不得改京官。判铨欧阳修为之请,仇家谮修以为党宿,诏出修同州。充言:「修以忠直擢侍从,不宜用谗逐。若以为私,则臣愿与修同贬。」于是修复留,而充改知太常礼院。张贵妃薨,治丧越式,判寺王洙命吏以印纸行文书,不令同僚知。充移开封治吏罪,忤执政意,出知高邮军。还为群牧判官、开封府推官,历知陕州,京西、淮南、河东转运使。

英宗立,数问充所在,会入觐,语其为吴王宫教授时事,嘉劳之。寻权盐铁副使。熙宁元年,知制诰。神宗谕以任用意,曰:「先帝知卿久矣。遂同知谏院。言:「士大夫亲没,或藁殡数十年,伤败风化,宜限期使葬。」诏著为令。河北水灾、地震,为安抚使。使还,王安石参知政事,充子安持,其婿也,引嫌解谏职,知审刑院,权三司使,为翰林学士。三年,拜枢密副使。王韶取洮州,蕃酋木征遁去,充请招还故地,縻以爵秩,使自领所部,永为外臣,无庸列置郡县,殚财屈力。时方以开拓付韶,充言不用。

八年,进检校太傅、枢密使。充虽与安石连姻,而心不善其所为,数为帝言政事不便。帝察其中立无与,欲相之,安石去,遂代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监修国史。充欲有所变革,乞召还司马光、吕公著、韩维、苏颂,乃荐孙觉、李常、程颢等数十人。光亦以充可告语,与之书曰:「自新法之行,中外汹汹。民困于烦苛,迫于诛敛,愁怨流离,转死沟壑。日夜引领,冀朝廷觉悟,一变敝法,几年于兹矣。今日救天下之急,苟不罢青苗、免役、保甲、市易,息征伐之谋,而欲求成效,犹恶汤之沸,而益薪鼓橐也。欲去此五者,必先别利害,以悟人主之心。欲悟人主之心,必先开言路。今病虽已深,犹未至膏肓,失今不治,遂为痼疾矣。」充不能用。

王珪与充并相,忌充,阴掣其肘。而充素恶蔡确,确治相州狱,捕安持及亲戚、官属考治,欲钩致充语,帝独明其亡他。及确预政,充与议变法于前,数为所诎。安南师出无功,知谏院张璪又谓充与郭逵书,止其进兵,复置狱。充既数遭同列困毁,素病瘤,积忧畏,疾益侵。元丰三年三月,舆归第,罢为观文殿大学士、西太一宫使。逾月,卒,年六十。赠司空兼侍中,谥曰正宪。

充内行修饬,事兄甚谨。为相务安静。性沉密,对家人语,未尝及国家事,所言于上,人莫知者。将终,戒妻子勿以私事干朝廷,帝益悲之。世谓充心正而力不足,讥其知不可而弗能勇退也。子安诗、安持。安诗在元祐时为谏官、起居郎。安持为都水使者,迁工部侍郎,终天章阁待制。安诗子储、安持子侔,官皆员外郎,坐与妖人张怀素通谋,诛死。

王珪,字禹玉,成都华阳人,后徙舒。曾祖永,事太宗为右补阙。吴越纳土,受命往均赋,至则悉除无名之算,民皆感泣。使还,或言其多弛赋租。帝诘之,对曰:「使新附之邦,蒙天子仁恩,臣虽得罪,死不恨。」帝大悦。

珪弱岁奇警,出语惊人。从兄琪读其所赋,唶曰:「骐骥方生,已有千里之志,但兰筋未就耳。」举进士甲科,通判扬州。吏民皆少珪,有大校嫚不谨,捽置之法。王伦犯淮南,珪议出郊掩击之,贼遁去。召直集贤院,为盐铁判官、修起居注。接伴契丹使,北使过魏,旧皆盛服入。至是,欲便服,妄云衣冠在后乘。珪命取授之,使者愧谢。遂为贺正旦使。进知制诰、知审官院,为翰林学士、知开封府。遭母忧,除丧,复为学士,兼侍读学士。

先是,三圣并侑南郊,而温成庙享献同太室。珪言:「三后并配,所以致孝也,而渎乎飨帝。后宫有庙,所以广恩也,而僭乎飨亲。」于是专以太祖侑于郊,而改温成庙为祠殿。嘉祐立皇子,中书召珪作诏,珪曰:「此大事也,非面受旨不可。」明日请对,曰:「海内望此举久矣,果出自圣意乎?」仁宗曰:「朕意决矣。」珪再拜贺,始退而草诏。欧阳修闻而叹曰:「真学士也。」帝宴宝文阁,作飞白书分侍臣,命珪识岁月姓名。再宴群王,又使为序,以所御笔、墨、笺、砚赐之。

英宗立,当撰先帝谥,珪言:「古者贱不诔贵,幼不诔长,故天子称天以诔之,制谥于郊,若云受之于天者。近制,唯词臣撰议,庶僚不得参闻,颇违称天之义。请令两制共议。」从之。濮王追崇典礼,珪与侍从、礼官合议宜称皇伯,三夫人改封大国,执政不以为然。其后三夫人之称,卒如初议。始,珪之请对而作诏也,有密谮之者。英宗在位之四年,忽召至蕊珠殿,传诏令兼端明殿学士,锡之盘龙金盆,谕之曰:「秘殿之职,非直器卿于翰墨间,二府员缺,即出命矣。曩有谗口,朕今释然无疑。」珪谢曰:「非陛下至明,臣死无日矣。」神宗即位,迁学士承旨。珪典内外制十八年,最为久次,尝因展事斋宫,赋诗有所感,帝见而怜之。熙宁三年,拜参知政事。九年,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

元丰官制行,由礼部侍郎超授银青光禄大夫。五年,正三省官名,拜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以蔡确为右仆射。先是,神宗谓执政曰:「官制将行,欲新旧人两用之。」又曰:「御史大夫,非司马光不可。」珪、确相顾失色。珪忧甚,不知所出。确曰:「陛下久欲收灵武,公能任责,则相位可保也。」珪喜,谢确。帝尝欲召司马光,珪荐俞充帅庆,使上平西夏策。珪意以为既用兵深入,必不召光,虽召,将不至。已而光果不召。永乐之败,死者十余万人,实珪启之。

八年,帝有疾,珪白皇太后,请立延安郡王为太子。太子立,是为哲宗。进珪金紫光禄大夫,封岐国公。五月,卒于位,年六十七。特辍朝五日,赙金帛五千,赠太师,谥曰文恭。赐寿昌甲第。

珪以文学进,流辈咸共推许。其文闳侈瑰丽,自成一家,朝廷大典策,多出其手,词林称之。然自执政至宰相,凡十六年,无所建明,率道谀将顺。当时目为「三旨相公」,以其上殿进呈,云「取圣旨」;上可否讫,云「领圣旨」;退谕禀事者,云「已得圣旨」也。绍圣中,邢恕谤起,黄履、叶祖洽、刘拯交论珪元丰末命事,以为当时两府大臣,尝议奏请建储,珪辄语李清臣云:「他自家事,外庭不当管。」恕又诱教高遵裕子士京上奏,言珪欲立雍王,遣士京故兄士充,传道言语于禁中。珪由是得罪,追贬万安军司户参军,削诸子籍。徽宗即位,还其官封。蔡京秉政,复夺赠谥。政和中,又复之。珪季父罕,从兄琪。

罕字师言,以荫知宜兴县。县多湖田,岁诉水,轻重失其平。罕躬至田处,列高下为图,明年诉牒至,按图示之,某户可免,某户不可免,众皆服。范仲淹在润,奏下其式于诸道。西方用兵,仍年科箭羽于东南,价踊贵,富室至豫贮以待鬻。罕白郡守,倍其直市之,而令民输钱。旁州闻之,皆愿如常州法。累迁户部判官。修太宗别庙,中贵人大虑材,将一新之。罕白是特岁久丹漆黯暗,但当致饰耳,榱栌皆如故,唯易一楹,省缗钱十万。

出为广东转运使。侬智高入寇,罕行部在潮,广州守仲简自围中遣书邀罕,罕报曰:「吾家亦受困,非不欲归,顾独归无益,当求所以相济者。」遂还惠州。州之恶少年正相率为盗,里落惊扰,惠人要罕出城,及郊,遮道求救护者数千计。罕择父老可语者问以策,曰:「吾属皆有田客,欲给以兵,使相保聚。」罕曰:「有田客者如是,得矣,无者奈何?」乃呼耆长发里民,补壮丁,每长二百人;又令邑尉增弓手二千。巳时下令,约申而集。募有方略者,许以官秩、金帛,使为甲首。久之,无至者。有妇人诉为仆夺钗珥,捕得之,并执夺攘者十八辈,皆枭首决口置道左,传曰:「此耆长发为壮丁不肯行者也。」观者始有怖色。至期,得六百人,尉所部亦至。于是染库帛为旗;授之。割牛革为盾形,柔之汤中,每盾削竹签十六,穿于革,以木为鼻,使持之自蔽。断苦竹数千,銛其末,使操为兵。悉出公私戎器。檄告属城,仿而行之。数日,众大振,向之恶少年,皆隶行伍,无敢动。乃简卒三千,方舟建旗,伐鼓作乐,顺流而下。将至广,悉众登岸,斩木为鹿角,积高数仞,营于南门。智高戴黄盖临观,相去三十步,见已严备,不敢犯。罕徐开门而入,智高遂解去。时南道邮驿断绝,罕上事,不得通;而提点刑狱鲍轲遁处南雄,数具奏。及贼平,轲受赏,罕谪监信州酒。安抚使孙沔言罕实有功,复以为西路转运使。或传智高不死,走火峒,侬宗旦据险聚众,邕守萧注谋击之。罕呼宗旦子日新谓之曰:「汝父内为交阯所仇,外为边将希赏之饵,非计也。汝归报,择利而为之。于是父子俱降。

徙知潭州。擢户部、度支副使,复为潭州。为政务适人情,不加威罚。有狂妇数诉事,出言无章,却之则勃骂,前守每叱逐之。罕独引至前,委曲徐问,久稍可晓,乃本为人妻,无子,夫死,妾有子,遂逐妇而据家资,屡诉不得直,因愤恚发狂。罕为治妾而反其资,妇良愈,郡人传为神明。监司上治状,敕书褒谕,赐绢三百。徙知明州。以光禄卿卒,年八十。兄之子珪少孤,罕教养有恩,后珪贵,每予书,必以盛满为戒云。

琪字君玉,儿童时已能为歌诗。起进士,调江都主簿。上时务十二事,请建义仓,置营田,减度僧,罢鬻爵,禁锦绮、珠贝,行乡饮、籍田,复制科,兴学校。仁宗嘉之,除馆阁校勘、集贤校理。

帝宴太清楼,命馆阁臣作《山水石歌》,琪独蒙褒赏。诏通判舒州。岁饥,奏发廪救民,未报,先振以公租,守以下皆不听,琪挺身任之。知复州,民殴佃客死,吏论如律。琪疑之,留未决,已而新制下,凡如是者听减死。历开封府推官,直集贤院、两浙淮南转运使、修起居注、盐铁判官、判户部勾院、知制诰。尝入对便殿,帝从容谓曰:「卿雅有心计,若三司缺使,当无以易卿。」

会奉使契丹,因感疾还,上介诬其诈,责信州团练副使。久之,以龙图阁待制知润州。转运使欲浚常、润漕河,琪陈其不便,诏寝役。而后议者卒请废古城埭,破古函管而浚之,河反狭,舟不得方行,公私交病。徙知江宁。先是,府多火灾,或托以鬼神,人不敢求。琪召令厢逻,具为作赏捕之法,未几,得奸人,诛之,火患遂息。复知制诰,加枢密直学士、知邓州,徙扬州,入判太常寺,又出知杭州,复为扬州、润州。以礼部侍郎致仕。卒,年七十二。

琪性孤介,不与时合。数临东南名镇,政尚简静。每疾俗吏饰厨传以沽名誉,故待宾客颇阔略。间造飞语起谤,终不自恤。葬于真州。诏真、扬二州发卒护其窆,盖异数也。

论曰:公亮静重镇浮,练达典宪,与韩琦并相,号称老成。升之自为言官,即著直声。然皆挟术任数,公亮疾琦专任,荐王安石以间之,升之阴助安石,阳为异同,以避清议,二人措虑如此,岂诚心谋国者乎?新法之行,何望其能正救也。及安石去位,充、珪实代之,天下喁喁,思有所休息。充力不逮心,同僚左掣右伺,至鞅鞅以死,伤哉,其不足与有行也。珪容身固位,于势何所重轻,而阴忌正人,以济其患失之谋,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

列传第七十二

○富弼子绍庭文彦博

富弼,字彦国,河南人。初,母韩有娠,梦旌旗鹤雁降其庭,云有天赦,已而生弼。少笃学,有大度,范仲淹见而奇之,曰:「王佐才也。」以其文示王曾、晏殊,殊妻以女。

仁宗复制科,仲淹谓弼:「子当以是进。」举茂材异等,授将作监丞、签书河阳判官。仲淹坐争废后事贬,弼上言:「是一举而二失也,纵未能复后,宜还仲淹。」不听。通判绛州,迁直集贤院。赵元昊反,弼疏陈八事,乞斩其使者。召为开封府推官、知谏院。康定元年,日食正旦,弼请罢宴彻乐,就馆赐北使酒食。执政不可,弼曰:「万一契丹行之,为朝廷羞。」后闻契丹果罢宴,帝深悔之。时禁臣僚越职言事,弼因论日食,极言应天变莫若通下情,遂除其禁。

元昊寇鄜延,破金明,钤辖卢守懃不救,内侍黄德和引兵走,大将刘平战死,德和诬其降贼。弼请按竟其狱,德和坐要斩。夏守赟为陕西都部署,又以入内都知王守忠为钤辖。弼言:「用守赟既为天下笑,今益以守忠,殆与唐监军无异。守勤、德和覆车之辙,可复蹈乎!」诏罢守忠。又请令宰相兼领枢密院。时西夏首领二人来降,位补借奉职。弼言当厚赏以劝来者。事下中书,宰相初不知也。弼叹曰:「此岂小事,而宰相不知邪!」更极论之,于是从弼言。除盐铁判官、史馆修撰,奉使契丹。庆历二年,为知制诰,纠察在京刑狱。堂吏有伪为僧牒者,开封不敢治。弼白执政,请以吏付狱,吕夷简不悦。

会契丹屯兵境上,遣其臣萧英、刘六符来求关南地。朝廷择报聘者,皆以其情叵测,莫敢行,夷简因是荐弼。欧阳修引颜真卿使李希烈事,请留之,不报。弼即入对,叩头曰:「主忧臣辱,臣不敢爱其死。」帝为动色,先以为接伴。英等入境,中使迎劳之,英托疾不拜。弼曰:「昔使北,病卧车中,闻命辄起。今中使至而君不拜,何也?」英矍然起拜。弼开怀与语,英感悦,亦不复隐其情,遂密以其主所欲得者告曰:「可从,从之;不然,以一事塞之足矣。」弼具以闻。帝唯许增岁币,仍以宗室女嫁其子。

进弼枢密直学士,辞曰:「国家有急,义不惮劳,奈何逆以官爵赂之。」遂为使报聘。既至,六符来馆客。弼见契丹主问故,契丹主曰:「南朝违约,塞雁门,增塘水,治城隍,籍民兵,将以何为?群臣请举兵而南,吾以谓不若遣使求地,求而不获,举兵未晚也。」弼曰:「北朝忘章圣皇帝之大德乎?澶渊之役,苟从诸将言,北兵无得脱者。且北朝与中国通好,则人主专其利,而臣下无获;若用兵,则利归臣下,而人主任其祸。故劝用兵者,皆为身谋耳。」契丹主惊曰:「何谓也?」弼曰:「晋高祖欺天叛君,末帝昏乱,土宇狭小,上下离叛,故契丹全师独克,然壮士健马物故太半。今中国提封万里,精兵百万,法令修明,上下一心,北朝欲用兵,能保其必胜乎?就使其胜,所亡士马,群臣当之欤,抑人主当之欤?若通好不绝,岁币尽归人主,群臣何利焉?」契丹主大悟,首肯者久之。弼又曰:「塞雁门者,以备元昊也。塘水始于何承矩,事在通好前。城隍皆修旧,民兵亦补阙,非违约也。」契丹主曰:「微卿言,吾不知其详。然所欲得者,祖宗故地耳。弼曰:「晋以卢龙赂契丹,周世宗复取关南,皆异代事。若各求地,岂北朝之利哉?」

既退,六符曰:「吾主耻受金帛,坚欲十县,何如?」弼曰:「本朝皇帝言,朕为祖宗守国,岂敢妄以土地与人。北朝所欲,不过租赋尔。朕不忍多杀两朝赤子,故屈己增币以代之。若必欲得地,是志在败盟,假此为词耳。澶渊之盟,天地鬼神实临之。今北朝首发兵端,过不在我。天地鬼神,其可欺乎!」明日,契丹主召弼同猎,引弼马自近,又言得地则欢好可久。弼反覆陈必不可状,且言:「北朝既以得地为荣,南朝必以失地为辱。兄弟之国,岂可使一荣一辱哉?」猎罢,六符曰:「吾主闻公荣辱之言,意甚感悟。今惟有结昏可议耳。」弼曰:「婚姻易生嫌隙。本朝长公主出降,赍送不过十万缗,岂若岁币无穷之利哉?」契丹主谕弼使归,曰:「俟卿再至,当择一受之,卿其遂以誓书来。」

弼归复命,复持二议及受口传之词于政府以往。行次乐寿,谓副使张茂实曰:「吾为使者而不见国书,脱书词与口传异,吾事败矣。」启视果不同,即驰还都,以晡时入见,易书而行。及至,契丹不复求婚,专欲增币,曰:「南朝遗我之辞当曰'献',否则曰'纳'。」弼争之,契丹主曰:「南朝既惧我矣,于二字何有?若我拥兵而南,得无悔乎!」弼曰:「本朝兼爱南北,故不惮更成,何名为惧?或不得已至于用兵,则当以曲直为胜负,非使臣之所知也。」契丹主曰:「卿勿固执,古亦有之。」弼曰:「自古唯唐高祖借兵于突厥,当时赠遗,或称献纳。其后颉利为太宗所擒,岂复有此礼哉!」弼声色俱厉,契丹知不可夺,乃曰:「吾当自遣人议之。」复使刘六符来。弼归奏曰:「臣以死拒之,彼气折矣,可勿许也。」朝廷竟以「纳」字与之。始受命,闻一女卒;再命,闻一子生,皆不顾。又除枢密直学士,迁翰林学士,皆恳辞,曰:「增岁币非臣本志,特以方讨元昊,未暇与角,故不敢以死争,其敢受乎!」

三年,拜枢密副使,辞之愈力,改授资政殿学士兼侍读学士。七月,复拜枢密副使。弼言:「契丹既结好,议者便谓无事,万一败盟,臣死且有罪。愿陛下思其轻侮之耻,坐薪尝胆,不忘修政。」以诰纳上前而罢。逾月,复申前命,使宰相谕之曰:「此朝廷特用,非以使辽故也。」弼乃受。帝锐以太平责成宰辅,数下诏督弼与范仲淹等,又开天章阁,给笔札,使书其所欲为者;且命仲淹主西事,弼主北事。弼上当世之务十余条及安边十三策,大略以进贤退不肖、止侥幸、去宿弊为本,欲渐易监司之不才者,使澄汰所部吏,于是小人始不悦矣。

元昊遣使以书来,称男不称臣。弼言:「契丹臣元昊而我不臣,则契丹为无敌于天下,不可许。」乃却其使,卒臣之。四年,契丹受礼云中,且发兵会元昊伐呆儿族,于河东为近,帝疑二边同谋。弼曰:「兵出无名,契丹不为也。元昊本与契丹约相左右,今契丹独获重币,元昊有怨言,故城威塞以备之。呆儿屡寇威塞,契丹疑元昊使之,故为是役,安能合而寇我哉?」或请调发为备,弼曰:「如此正堕其计,臣请任之。」帝乃止,契丹卒不动。夏竦不得志,中弼以飞语。弼惧,求宣抚河北,还,以资政殿学士出知郓州。岁余,谗不验,加给事中,移青州,兼京东路安抚使。

河朔大水,民流就食。弼劝所部民出粟,益以官廪,得公私庐舍十余万区,散处其人,以便薪水。官吏自前资、待缺、寄居者,皆赋以禄,使即民所聚,选老弱病瘠者廪之,仍书其劳,约他日为奏请受赏。率五日,辄遣人持酒肉饭糗慰藉,出于至诚,人人为尽力。山林陂泽之利可资以生者,听流民擅取。死者为大冢葬之,目曰「丛冢」。明年,麦大熟,民各以远近受粮归,凡活五十余万人,募为兵者万计。帝闻之,遣使褒劳,拜礼部侍郎。弼曰:「此守臣职也。」辞不受。前此,救灾者皆聚民城郭中,为粥食之,蒸为疾疫,及相蹈藉,或待哺数日不得粥而仆,名为救之,而实杀之。自弼立法简便周尽,天下传以为式。

王则叛,齐州禁兵欲应之,或诣弼告。齐非弼所部,恐事泄变生,适中贵人张从训衔命至青,弼度其可用,密付以事,使驰至齐,发吏卒取之,无得脱者。即自劾颛擅之罪,帝益嘉之,复以为礼部侍郎,又辞不受。迁大学士,徙知郑、蔡、河阳,加观文殿学士,改宣徽南院使、判并州。至和二年,召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与文彦博并命。宣制之日,士大夫相庆于朝。帝微觇知之,以语学士欧阳修曰:「古之命相,或得诸梦卜,岂若今日人情如此哉?」修顿首贺。帝弗豫,大臣不得见,中外忧栗。弼、彦博入问疾,因托禳禬事止宿连夕,每事皆关白乃行,宫内肃然,语在《彦博传》。嘉祐三年,进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

弼为相,守典故,行故事,而傅以公议,无容心于其间。当是时,百官任职,天下无事。六年三月,以母忧去位,诏为罢春宴。故事,执政遭丧皆起复。帝虚位五起之,弼谓此金革变礼,不可施于平世,卒不从命。英宗立,召为枢密使。居二年,以足疾求解,拜镇海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扬州,封祁国公,进封郑。

熙宁元年,徙判汝州。诏入觐,许肩舆至殿门。神宗御内东门小殿,令其子掖以进,且命毋拜,坐语,从容访以治道。弼知帝果于有为,对曰:「人主好恶,不可令人窥测;可测,则奸人得以傅会。当如天之监人,善恶皆所自取,然后诛赏随之,则功罪无不得其实矣。」又问边事,对曰:「陛下临御未久,当布德行惠,愿二十年口不言兵。」帝默然。至日昃乃退。欲以集禧观使留之,力辞赴郡。明年二月,召拜司空兼侍中,赐甲第,悉辞之,以左仆射、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时有为帝言灾异皆天数,非关人事得失所致者。弼闻而叹曰:「人君所畏惟天,若不畏天,何事不可为者!此必奸人欲进邪说,以摇上心,使辅拂谏争之臣,无所施其力。是治乱之机,不可以不速救。」即上书数千言,力论之。又言:「君子小人之进退,系王道之消长,愿深加辨察,勿以同异为喜怒、喜怒为用舍。陛下好使人伺察外事,故奸险得志。又多出亲批,若事事皆中,亦非为君之道;脱十中七八,积日累月,所失亦多。今中外之务渐有更张,大抵小人惟喜生事,愿深烛其然,无使有悔。」是时久旱,群臣请上尊号及用乐,帝不许,而以同天节契丹使当上寿,故未断其请。弼言此盛德事,正当以此示之,乞并罢上寿。帝从之,即日雨。弼又上疏,愿益畏天戒,远奸佞,近忠良。帝手诏褒答之。

王安石用事,雅不与弼合。弼度不能争,多称疾求退,章数十上。神宗将许之,问曰:「卿即去,谁可代卿者?」弼荐文彦博,神宗默然,良久曰:「王安石何如?」弼亦默然。拜武宁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河南,改亳州。青苗法出,弼以谓如是则财聚于上,人散于下,持不行。提举官赵济劾弼格诏旨,侍御史邓绾又乞付有司鞫治,乃以仆射判汝州。安石曰:「弼虽责,犹不失富贵。昔鲧以方命殛,共工以象恭流,弼兼此二罪,止夺使相,何由沮奸?」帝不答。弼言:「新法,臣所不晓,不可以治郡。愿归洛养疾。」许之。遂请老,加拜司空,进封韩国公致仕。弼虽家居,朝廷有大利害,知无不言。郭逵讨安南,乞诏逵择利进退,以全王师;契丹争河东地界,言其不可许;星文有变,乞开广言路;又请速改新法,以解倒县之急。帝虽不尽用,而眷礼不衰,尝因安石有所建明,却之曰:「富弼手疏称'老臣无所告诉,但仰屋窃叹'者,即当至矣。」其敬之如此。

元丰三年,王尧臣之子同老上言:「故父参知政事时,当仁宗服药,尝与弼及文彦博议立储嗣,会翌日有瘳,其事遂寝。」帝以问彦博,对与同老合,帝始知至和时事。嘉弼不自言,以为司徒。六年八月,薨,年八十。手封遗奏,使其子绍庭上之。其大略云:

陛下即位之初,邪臣纳说图任之际,听受失宜,上误聪明,浸成祸患。今上自辅臣,下及多士,畏祸图利,习成敝风,忠词谠论,无复上达。臣老病将死,尚何顾求?特以不忍上负圣明,辄倾肝胆,冀哀怜愚忠,曲垂采纳。

去年永乐之役,兵民死亡者数十万。今久戍未解,百姓困穷,岂讳过耻败不思救祸之时乎?天地至仁,宁与羌夷校曲直胜负?愿归其侵地,休兵息民,使关、陕之间,稍遂生理。兼陕西再团保甲,又葺教场,州县奉行,势侔星火,人情惶骇,难以复用,不若寝罢以绥怀之。臣之所陈,急于济事。若夫要道,则在圣人所存,与所用之人君子、小人之辨耳。陛下审观天下之势,岂以为无足虑邪?

帝览奏震悼,辍朝三日,内出祭文致奠,赠太尉,谥曰文忠。

弼性至孝,恭俭好修,与人言必尽敬,虽微官及布衣谒见,皆与之亢礼,气色穆然,不见喜愠。其好善嫉恶,出于天资。常言:「君子与小人并处,其势必不胜。君子不胜,则奉身而退,乐道无闷。小人不胜,则交结构扇,千岐万辙,必胜而后已。迨其得志,遂肆毒于善良,求天下不乱,不可得也。」其终身皆出于此云。元祐初,配享神宗庙庭。哲宗篆其碑首曰:「显忠尚德」,命学士苏轼撰文刻之。绍圣中,章惇执政,谓弼得罪先帝,罢配享。至靖康初,诏复旧典焉。

绍庭字德先,性靖重,能守家法。弼薨,两女与婿及甥皆同居,绍庭待之与父时不殊,一家之事毫发不敢变,族里称焉。历宗正丞、提举三门白波辇运、通判绛州。建中靖国初,除提举河北西路常平,辞曰:「熙宁变法之初,先臣以不行青苗被罪,臣不敢为此官。」徽宗嘉之,擢祠部员外郎。未几,出知宿州。卒,年六十八。子直柔,绍兴中,同知枢密院事,别有传。

文彦博,字宽夫,汾州介休人。其先本敬氏,以避晋高祖及宋翼祖讳改焉。少与张昪、高若讷从颍昌史炤学,炤母异之,曰:「贵人也。」待之甚厚。及进士第,知翼城县,通判绛州,为监察御史,转殿中侍御史。

西方用兵,偏校有监陈先退、望敌不进者,大将守著令皆申覆。彦博言:「此可施之平居无事时尔。今拥兵数十万,而将权不专,兵法不峻,将何以济?」仁宗嘉纳之。黄德和之诬刘平降虏也,以金带赂平奴,使附己说以证。平家二百口皆械系。诏彦博置狱于河中,鞫治得实。德和党援盛,谋翻其狱,至遣他御史来。彦博拒不纳,曰:「朝廷虑狱不就,故遣君。今案具矣,宜亟还,事或弗成,彦博执其咎。」德和并奴卒就诛。以直史馆为河东转运副使。麟州饷道回远,银城河外有唐时故道,废弗治,彦博父洎为转运使日,将复之,未及而卒。彦博嗣成父志,益储粟。元昊来寇,围城十日,知有备,解去。迁天章阁待制、都转运使,连进龙图阁、枢密直学士、知秦州,改益州。尝击球钤辖廨,闻外喧甚,乃卒长杖一卒,不伏。呼入问状,令引出与杖,又不受,复呼入斩之,竟球乃归。召拜枢密副使、参知政事。

贝州王则反,明镐讨之,久不克。彦博请行,命为宣抚使,旬日贼溃,槛则送京师。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荐张环、韩维、王安石等恬退守道,乞褒劝以厉风俗。与枢密使庞籍议省兵,凡汰为民及给半廪者合八万,论者纷然,谓必聚为盗,帝亦疑焉。彦博曰:「今公私困竭,正坐兵冗。脱有难,臣请死之。」其策讫行,归兵亦无事。进昭文馆大学士。御史唐介劾其在蜀日以奇锦结宫掖,因之登用。介既贬,彦博亦罢为观文殿大学士、知许州,改忠武军节度使、知永兴军。至和二年,复以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与富弼同拜,士大夫皆以得人为庆,语见《弼传》。

三年正月,帝方受朝,疾暴作,扶入禁中。彦博呼内侍史志聪问状,对曰:「禁密不敢漏言。」彦博叱之曰:「尔曹出入禁闼,不令宰相如天子起居,欲何为邪?自今疾势增损必以告,不尔,当行军法。」又与同列刘沆、富弼谋启醮大庆殿,因留宿殿庐。志聪曰:「无故事。」彦博曰:「此岂论故事时邪?」知开封府王素夜叩宫门上变,不使入;明旦言,有禁卒告都虞候欲为乱。沆欲捕治,彦博召都指挥使许怀德,问都虞候何如人,怀德称其愿可保。彦博曰:「然则卒有怨,诬之耳。当亟诛之以靖众。」乃请沆判状尾,斩于军门。

先是,弼用朝士李仲昌策,自澶州商胡河穿六漯渠,入横垅故道。北京留守贾昌朝素恶弼,阴约内侍武继隆,令司天官二人俟执政聚时,于殿庭抗言国家不当穿河于北方,致上体不安。彦博知其意有所在,然未有以制之,后数日,二人又上言,请皇后同听政,亦继隆所教也。史志聪以其状白执政。彦博视而怀之,不以示同列,而有喜色,徐召二人诘之曰:「汝今日有所言乎?」曰:「然。」彦博曰:「天文变异,汝职所当言也。何得辄预国家大事?汝罪当族!」二人惧,色变。彦博曰:「观汝直狂愚耳,未忍治汝罪,自今无得复然。」二人退,乃出状示同列。同列皆愤怒曰:「奴敢尔僭言,何不斩之?」彦博曰:「斩之,则事彰灼,于中宫不安。」众皆曰:「善。」既而议遣司天官定六漯方位,复使二人往。继隆白请留之,彦博曰:「彼本不敢妄言,有教之者耳。」继隆默不敢对。二人至六漯,恐治前罪,更言六漯在东北,非正北也。帝疾愈,彦博等始归第。当是时,京师业业,赖彦博、弼持重,众心以安。沆密白帝曰:「陛下违豫时,彦博擅斩告反者。」彦博闻之,以沆判呈,帝意乃解。御史吴中复乞召还唐介。彦博因言,介顷为御史,言臣事多中臣病,其间虽有风闻之误,然当时责之太深,请如中复奏。时以彦博为厚德。久之,以河阳三城节度使同平章事、判河南府,封潞国公,改镇保平、判大名府。又改镇成德,迁尚书左仆射、判太原府。俄复镇保平、判河南。丁母忧,英宗即位,起复成德军节度使,三上表乞终丧,许之。

初,仁宗之不豫也,彦博与富弼等乞立储嗣。仁宗许焉,而后宫将有就馆者,故其事缓。已而彦博去位,其后弼亦以忧去。彦博既服阕,复以故官判河南,有诏入觐。英宗曰:「朕之立,卿之力也。」彦博竦然对曰:「陛下入继大统,乃先帝圣意,皇太后协赞之力,臣何闻力之有?兼陛下登储纂极之时,臣方在外,皆韩琦等承圣志受顾命,臣无与焉。」帝曰:「备闻始议,卿于朕有恩。」彦博逊避不敢当。帝曰:「暂烦西行,即召还矣。」寻除侍中,徙镇淮南、判永兴军,入为枢密使、剑南西川节度使。

熙宁二年,相陈升之,诏:「彦博朝廷宗臣,其令升之位彦博下,以称遇贤之意。」彦博曰:「国朝枢密使,无位宰相上者,独曹利用尝在王曾、张知白上。臣忝知礼义,不敢效利用所为,以紊朝著。」固辞乃止。夏人犯大顺,庆帅李复圭以陈图方略授钤辖李信等,趣使出战。及败,乃妄奏信罪。彦博暴其非,宰相王安石曲诛信等,秦人冤之。庆州兵乱,彦博言于帝曰:「朝廷行事,务合人心,宜兼采众论,以静重为先。陛下厉精求治,而人心未安,盖更张之过也。祖宗法未必皆不可行,但有偏而不举之敝尔。」安石知为己发,奋然排之曰:「求去民害,何为不可?若万事隳脞,乃西晋之风,何益于治?」御史张商英欲附安石,摭枢密使他事以摇彦博,坐不实贬。彦博在枢府九年,又以极论市易司监卖果实,损国体敛民怨,为安石所恶,力引去。拜司空、河东节度使、判河阳,徙大名府。身虽在外,而帝眷有加。

时监司多新进少年,转运判官汪辅之辄奏彦博不事事,帝批其奏以付彦博曰:「以侍中旧德,故烦卧护北门,细务不必劳心。辅之小臣,敢尔无礼,将别有处置。」未几,罢去。初,选人有李公义者,请以铁龙爪治河,宦者黄怀信沿其制为浚川杷,天下指笑以为儿戏,安石独信之,遣都水丞范子渊行其法。子渊奏用杷之功,水悉归故道,退出民田数万顷。诏大名核实,彦博言:「河非杷可浚,虽甚愚之人,皆知无益,臣不敢雷同罔上。」疏至,帝不悦,复遣知制诰熊本等行视,如彦博言。子渊乃请觐,言本等见安石罢,意彦博复相,故傅会其说。御史蔡确亦论本奉使无状。本等皆得罪,独彦博勿问。寻加司徒。

元丰三年,拜太尉,复判河南。于是王同老言至和中议储嗣事,彦博适入朝,神宗问之,彦博以前对英宗者复于帝曰:「先帝天命所在,神器有归,实仁祖知子之明,慈圣拥佑之力,臣等何功?」帝曰:「虽云天命,亦系人谋。卿深厚不伐善,阴德如丙吉,真定策社稷臣也。」彦博曰:「如周勃、霍光,是为定策。自至和以来,中外之臣献言甚众,臣等虽尝有请,弗果行。其后韩琦等讫就大事,盖琦功也。」帝曰:「发端为难,是时仁祖意已定,嘉祐之末,止申前诏尔。正如丙吉、霍光,不相掩也。」遂加彦博两镇节度使,辞不拜。将行,赐宴琼林苑,两遣中谒者遗诗祖道,当世荣之。

王中正经制边事,所过称受密旨募禁兵,将之而西。彦博以无诏拒之,中正亦不敢募而去。久之,请老,以太师致仕,居洛阳。元祐初,司马光荐彦博宿德元老,宜起以自辅。宣仁后将用为三省长官,而言事者以为不可,及命平章军国重事,六日一朝,一月两赴经筵,恩礼甚渥。然彦博无岁不求退,居五年,复致仕。绍圣初,章惇秉政,言者论彦博朋附司马光,诋毁先烈,降太子少保。卒,年九十二。崇宁中,预元祐党籍。后特命出籍,追复太师,谥曰忠烈。

彦博逮事四朝,任将相五十年,名闻四夷。元祐间,契丹使耶律永昌、刘霄来聘,苏轼馆客,与使入觐,望见彦博于殿门外,却立改容曰:「此潞公也邪?」问其年,曰:「何壮也!?轼曰:「使者见其容,未闻其语。其综理庶务,虽精练少年有不如;其贯穿古今,虽专门名家有不逮。」使者拱手曰:「天下异人也。」既归洛,西羌首领温溪心有名马,请于边吏,愿以馈彦博,诏许之。其为外国所敬如此。

彦博虽穷贵极富,而平居接物谦下,尊德乐善,如恐不及。其在洛也,洛人邵雍、程颢兄弟皆以道自重,宾接之如布衣交。与富弼、司马光等十三人,用白居易九老会故事,置酒赋诗相乐,序齿不序官,为堂,绘像其中,谓之「洛阳耆英会」,好事者莫不慕之。神宗导洛通汴,而主者遏绝洛水,不使入城中,洛人颇患苦之。彦博因中使刘惟简至洛,语其故,惟简以闻。诏令通行如初,遂为洛城无穷之利。

彦博八子,皆历要官。第六子及甫,初以大理评事直史馆,与邢恕相善。元祐初,为吏部员外郎,以直龙图阁知同州。彦博平章军国,及甫由右司员外郎引嫌改卫尉、光禄少卿。彦博再致仕,及甫知河阳,召为太仆卿,权工部侍郎,罢为集贤殿修撰、提举明道宫。蔡渭、邢恕持及甫私书造梁焘、刘挚之谤,逮诣诏狱,及甫有憾于元祐,从而实之,亦坐夺职。未几,复之,卒。

论曰:国家当隆盛之时,其大臣必有耆艾之福,推其有余,足芘当世。富弼再盟契丹,能使南北之民数十年不见兵革。仁人之言,其利博哉!文彦博立朝端重,顾盼有威,远人来朝,仰望风采,其德望固足以折冲御侮于千里之表矣。至于公忠直亮,临事果断,皆有大臣之风,又皆享高寿于承平之秋。至和以来,建是大计,功成退居,朝野倚重。熙、丰而降,弼、彦博相继衰老,憸人无忌,善类沦胥,而宋业衰矣!《书》曰:「番番良士,膂力既愆,我尚有之。」岂不信然哉!

列传第七十三

○范仲淹子纯祐纯礼纯粹范纯仁子正平

范仲淹,字希文,唐宰相履冰之后。其先邠州人也,后徙家江南,遂为苏州吴县人。仲淹二岁而孤,母更适长山朱氏,从其姓,名说。少有志操,既长,知其世家,乃感泣辞母,去之应天府,依戚同文学。昼夜不息,冬月惫甚,以水沃面;食不给,至以糜粥继之,人不能堪,仲淹不苦也。举进士第,为广德军司理参军,迎其母归养。改集庆军节度推官,始还姓,更其名。

监泰州西溪盐税,迁大理寺丞,徙监楚州粮料院,母丧去官。晏殊知应天府,闻仲淹名,召寘府学。上书请择郡守,举县令,斥游惰,去冗僭,慎选举,抚将帅,凡万余言。服除,以殊荐,为秘阁校理。仲淹泛通《六经》,长于《易》,学者多从质问,为执经讲解,亡所倦。尝推其奉以食四方游士,诸子至易衣而出,仲淹晏如也。每感激论天下事,奋不顾身,一时士大夫矫厉尚风节,自仲淹倡之。

天圣七年,章献太后将以冬至受朝,天子率百官上寿。仲淹极言之,且曰:「奉亲于内,自有家人礼,顾与百官同列,南面而朝之,不可为后世法。」且上疏请太后还政,不报。寻通判河中府,徙陈州。时方建太一宫及洪福院,市材木陕西。仲淹言:「昭应、寿宁,天戒不远。今又侈土木,破民产,非所以顺人心、合天意也。宜罢修寺观,减常岁市木之数,以蠲除积负。」又言:「恩幸多以内降除官,非太平之政。」事虽不行,仁宗以为忠。

太后崩,召为右司谏。言事者多暴太后时事,仲淹曰:「太后受遗先帝,调护陛下者十余年,宜掩其小故,以全后德。」帝为诏中外,毋辄论太后时事。初,太后遗诰以太妃杨氏为皇太后,参决军国事。仲淹曰:'太后,母号也,自古无因保育而代立者。今一太后崩,又立一太后,天下且疑陛下不可一日无母后之助矣。」

岁大蝗旱,江、淮、京东滋甚。仲淹请遣使循行,未报。乃请间曰:「宫掖中半日不食,当何如?」帝侧然,乃命仲淹安抚江、淮,所至开仓振之,且禁民淫祀,奏蠲庐舒折役茶、江东丁口盐钱,且条上救敝十事。

会郭皇后废,率谏官、御史伏阁争之,不能得。明日,将留百官揖宰相廷争,方至待漏院,有诏出知睦州。岁余,徙苏州。州大水,民田不得耕,仲淹疏五河,导太湖注之海,募人兴作,未就,寻徙明州,转运使奏留仲淹以毕其役,许之。拜尚书礼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召还,判国子监,迁吏部员外郎、权知开封府。

时吕夷简执政,进用者多出其门。仲淹上《百官图》,指其次第曰:「如此为序迁,如此为不次,如此则公,如此则私。况进退近臣,凡超格者,不宜全委之宰相。」夷简不悦。他日,论建都之事,仲淹曰:「洛阳险固,而汴为四战之地,太平宜居汴,即有事必居洛阳。当渐广储蓄,缮宫室。」帝问夷简,夷简曰:「此仲淹迂阔之论也。」仲淹乃为四论以献,大抵讥切时政。且曰:「汉成帝信张禹,不疑舅家,故有新莽之祸。臣恐今日亦有张禹,坏陛下家法。」夷简怒诉曰:「仲淹离间陛下君臣,所引用,皆朋党也。」仲淹对益切,由是罢知饶州。

殿中侍御史韩渎希宰相旨,请书仲淹朋党,揭之朝堂。于是秘书丞余靖上言曰:「仲淹以一言忤宰相,遽加贬窜,况前所言者在陛下母子夫妇之间乎?陛下既优容之矣,臣请追改前命。」太子中允尹洙自讼与仲淹师友,且尝荐己,愿从降黜。馆阁校勘欧阳修以高若讷在谏官,坐视而不言,移书责之。由是,三人者偕坐贬。明年,夷简亦罢,自是朋党之论兴矣。仲淹既去,士大夫为论荐者不已。仁宗谓宰相张士逊曰:「向贬仲淹,为其密请建立皇太弟故也。今朋党称荐如此,奈何?」再下诏戒敕。

仲淹在饶州岁余,徙润州,又徙越州。元昊反,召为天章阁待制、知永兴军,改陕西都转运使。会夏竦为陕西经略安抚、招讨使,进仲淹龙图阁直学士以副之。夷简再入相,帝谕仲淹使释前憾。仲淹顿首谢曰:「臣乡论盖国家事,于夷简无憾也。」

延州诸砦多失守,仲淹自请行,迁户部郎中兼知延州。先是,诏分边兵:总管领万人,钤辖领五千人,都监领三千人。寇至御之,则官卑者先出。仲淹曰:「将不择人,以官为先后,取败之道也。」于是大阅州兵,得万八千人,分为六,各将三千人,分部教之,量贼众寡,使更出御贼。时塞门、承平诸砦既废,用种世衡策,城青涧以据贼冲,大兴营田,且听民得互市,以通有无。又以民远输劳苦,请建鄜城为军,以河中、同、华中下户税租就输之。春夏徙兵就食,可省籴十之三,他所减不与。诏以为康定军。

明年正月,诏诸路入讨,仲淹曰:「正月塞外大寒,我师暴露,不如俟春深入,贼马瘦人饥,势易制也。况边备渐修,师出有纪,贼虽猖獗,固已慑其气矣。鄜、延密迩灵、夏,西羌必由之地也。第按兵不动,以观其衅,许臣稍以恩信招来之。不然,情意阻绝,臣恐偃兵无期矣。若臣策不效,当举兵先取绥、宥,据要害,屯兵营田,为持久计,则茶山、横山之民,必挈族来归矣。拓疆御寇,策之上也。」帝皆用其议。仲淹又请修承平、永平等砦,稍招还流亡,定堡障,通斥候,城十二砦,于是羌汉之民,相踵归业。

久之,元昊归陷将高延德,因与仲淹约和,仲淹为书戒喻之。会任福败于好水川,元昊答书语不逊,仲淹对来使焚之。大臣以为不当辄通书,又不当辄焚之,宋庠请斩仲淹,帝不听。降本曹员外郎、知耀州,徙庆州,迁左司郎中,为环庆路经略安抚、缘边招讨使。初,元昊反,阴诱属羌为助,而环庆酋长六百余人,约为乡道'事寻露。仲淹以其反复不常也,至部即奏行边,以诏书犒赏诸羌,阅其人马,为立条约:「若仇已和断,辄私报之及伤人者,罚羊百、马二,已杀者斩。负债争讼,听告官为理,辄质缚平人者,罚羊五十、马一。贼马入界,追集不赴随本族,每户罚羊二,质其首领。贼大入,老幼入保本砦,官为给食;即不入砦,本家罚羊二;全族不至,质其首领。」诸羌皆受命,自是始为汉用矣。

改邠州观察使,仲淹表言:「观察使班待制下,臣守边数年,羌人颇亲爱臣,呼臣为'龙图老子'。今退而与王兴、朱观为伍,第恐为贼轻矣。」辞不拜。庆之西北马铺砦,当后桥川口,在贼腹中。仲淹欲城之,度贼必争,密遣子纯祐与蕃将赵明先据其地,引兵随之。诸将不知所向,行至柔远,始号令之,版筑皆具,旬日而城成,即大顺城是也。贼觉,以骑三万来战,佯北,仲淹戒勿追,已而果有伏。大顺既城,而白豹、金汤皆不敢犯,环庆自此寇益少。

明珠、灭臧劲兵数万,仲淹闻泾原欲袭讨之,上言曰:「二族道险,不可攻,前日高继嵩已丧师。平时且怀反侧,今讨之,必与贼表里,南入原州,西扰镇戎,东侵环州,边患未艾也。若北取细腰、胡芦众泉为堡障,以断贼路,则二族安,而环州、镇戎径道通彻,可无忧矣。」其后,遂筑细腰、胡芦诸砦。

葛怀敏败于定川,贼大掠至潘原,关中震恐,民多窜山谷间。仲淹率众六千,由邠、泾援之,闻贼已出塞,乃还。始,定川事闻,帝按图谓左右曰:「若仲淹出援,吾无忧矣。」奏至,帝大喜曰:「吾固知仲淹可用也。」进枢密直学士、右谏议大夫。仲淹以军出无功,辞不敢受命,诏不听。

时已命文彦博经略泾原,帝以泾原伤夷,欲对徙仲淹,遣王怀德喻之。仲淹谢曰:「泾原地重,第恐臣不足当此路。与韩琦同经略泾原,并驻泾州,琦兼秦凤、臣兼环庆。泾原有警,臣与韩琦合秦凤,环庆之兵,掎角而进;若秦凤、环庆有警,亦可率泾原之师为援。臣当与琦练兵选将,渐复横山,以断贼臂,不数年间,可期平定矣。愿诏庞籍兼领环庆,以成首尾之势。秦州委文彦博,庆州用滕宗谅总之。孙沔亦可办集。渭州,一武臣足矣。」帝采用其言,复置陕西路安抚、经略、招讨使,以仲淹、韩琦、庞籍分领之。仲淹与琦开府泾州,而徙彦博帅秦,宗谅帅庆,张亢帅渭。

仲淹为将,号令明白,爱抚士卒,诸羌来者,推心接之不疑,故贼亦不敢辄犯其境。元昊请和,召拜枢密副使。王举正懦默不任事,谏官欧阳修等言仲淹有相材,请罢举正用仲淹,遂改参知政事。仲淹曰:「执政可由谏官而得乎?」固辞不拜,愿与韩琦出行边。命为陕西宣抚使,未行,复除参知政事。会王伦寇淮南,州县官有不能守者,朝廷欲按诛之。仲淹曰:「平时讳言武备,寇至而专责守臣死事,可乎?」守令皆得不诛。

帝方锐意太平,数问当世事,仲淹语人曰:「上用我至矣,事有先后,久安之弊,非朝夕可革也。」帝再赐手诏,又为之开天章阁,召二府条对,仲淹皇恐,退而上十事:

一曰明黜陟。二府非有大功大善者不迁,内外须在职满三年,在京百司非选举而授,须通满五年,乃得磨勘,庶几考绩之法矣。二曰抑侥幸。罢少卿、监以上乾元节恩泽;正郎以下若监司、边任,须在职满二年,始得荫子;大臣不得荐子弟任馆阁职,任子之法无冗滥矣。三曰精贡举。进士、诸科请罢糊名法,参考履行无阙者,以名闻。进士先策论,后诗赋,诸科取兼通经义者。赐第以上,皆取诏裁。余优等免选注官,次第人守本科选。进士之法,可以循名而责实矣。四曰择长官。委中书、枢密院先选转运使、提点刑狱、大藩知州;次委两制、三司、御史台、开封府官、诸路监司举知州、通判;知州通判举知县、令。限其人数,以举主多者从中书选除。刺史、县令,可以得人矣。五曰均公田。外官廪给不均,何以求其为善耶?请均其入,第给之,使有以自养,然后可以责廉节,而不法者可诛废矣。六曰厚农桑。每岁预下诸路,风吏民言农田利害,堤堰渠塘,州县选官治之。定劝课之法以兴农利,减漕运。江南之圩田,浙西之河塘,隳废者可兴矣。七曰修武备。约府兵法,募畿辅强壮为卫士,以助正兵。三时务农,一时教战,省给赡之费。畿辅有成法,则诸道皆可举行矣。八曰推恩信。赦令有所施行,主司稽违者,重置于法;别遣使按视其所当行者,所在无废格上恩者矣。九曰重命令。法度所以示信也,行之未几,旋即厘改。请政事之臣参议可以久行者,删去烦冗,裁为制敕行下,命令不至于数变更矣。十曰减徭役。户口耗少而供亿滋多,省县邑户少者为镇,并使、州两院为一,职官白直,给以州兵,其不应受役者悉归之农,民无重困之忧矣。

天子方信向仲淹,悉采用之,宜著令者,皆以诏书画一颁下;独府兵法,众以为不可而止。

又建言:「周制,三公分兼六官之职,汉以三公分部六卿,唐以宰相分判六曹。今中书,古天官冢宰也,枢密院,古夏官司马也。四官散于群有司,无三公兼领之重。而二府惟进擢差除,循资级,议赏罚,检用条例而已。上非三公论道之任,下无六卿佐王之职,非治法也。臣请仿前代,以三司、司农、审官、流内铨、三班院、国子监、太常、刑部、审刑、大理、群牧、殿前马步军司,各委辅臣兼判其事。凡官吏黜陟、刑法重轻、事有利害者,并从辅臣予夺:其体大者,二府佥议奏裁。臣请自领兵赋之职,如其无补,请先黜降。」章得象等皆曰不可。久之,乃命参知政事贾昌朝领农田,仲淹领刑法,然卒不果行。

初,仲淹以忤吕夷简,放逐者数年,士大夫持二人曲直,交指为朋党。及陕西用兵,天子以仲淹士望所属,拔用之。及夷简罢,召还,倚以为治,中外想望其功业。而仲淹以天下为己任,裁削幸滥,考覈官吏,日夜谋虑兴致太平。然更张无渐,规摹阔大,论者以为不可行。及按察使出,多所举劾,人心不悦。自任子之恩薄,磨勘之法密,侥幸者不便,于是谤毁稍行,而朋党之论浸闻上矣。

会边陲有警,因与枢密副使富弼请行边。于是,以仲淹为河东、陕西宣抚使,赐黄金百两,悉分遗边将。麟州新罹大寇,言者多请弃之,仲淹为修故砦,招还流亡三千余户,蠲其税,罢榷酤予民。又奏免府州商税,河外遂安。比去。攻者益急,仲淹亦自请罢政事,乃以为资政殿学士、陕西四路宣抚使、知邠州。其在中书所施为,亦稍稍沮罢。

以疾请邓州,进给事中。徙荆南,邓人遮使者请留,仲淹亦愿留邓,许之。寻徙杭州,再迁户部侍郎,徙青州。会病甚,请颍州,未至而卒,年六十四。赠兵部尚书,谥文正。初,仲淹病,帝常遣使赐药存问,既卒,嗟悼久之。又遣使就问其家,既葬,帝亲书其碑曰「褒贤之碑。」

仲淹内刚外和,性至孝,以母在时方贫,其后虽贵,非宾客不重肉。妻子衣食,仅能自充。而好施予,置义庄里中,以赡族人。泛爱乐善,士多出其门下,虽里巷之人,皆能道其名字。死之日,四方闻者,皆为叹息。为政尚忠厚,所至有恩,邠、庆二州之民与属羌,皆画像立生祠事之。及其卒也,羌酋数百人,哭之如父,斋三日而去。四子:纯祐、纯仁、纯礼、纯粹。

纯祐字天成,性英悟自得,尚节行。方十岁,能读诸书;为文章,籍籍有称。父仲淹守苏州,首建郡学,聘胡瑗为师。瑗立学规良密,生徒数百,多不率教,仲淹患之。纯祐尚未冠,辄白入学,齿诸生之末,尽行其规,诸生随之,遂不敢犯。自是苏学为诸郡倡。宝元中,西夏叛,仲淹连官关陕,皆将兵。纯祐与将卒错处,钩深擿隐,得其才否。由是仲淹任人无失,而屡有功。仲淹帅环庆,议城马铺砦,砦逼夏境,夏惧扼其冲,侵挠其役。纯祐率兵驰据其地,夏众大至,且战且役,数日而成,一路恃之以安。纯祐事父母孝,未尝违左右,不应科第。及仲淹以谗罢,纯祐不得已,荫守将作监主簿,又为司竹监,以非所好,即解去。从仲淹之邓,得疾昏废,卧许昌。富弼守淮西,过省之,犹能感慨道忠义,问弼之来公耶私耶,弼曰「公」。纯祐曰「公则可」。凡病十九年卒,年四十九。子正臣,守太常寺太祝。

纯礼字彝叟,以父仲淹荫,为秘书省正字,签书河南府判官,知陵台令兼永安县。永昭陵建,京西转运使配木石砖甓及工徒于一路,独永安不受令。使者以白陵使韩琦,琦曰:「范纯礼岂不知此?将必有说。」他日,众质之,纯礼曰:「陵寝皆在邑境,岁时缮治无虚日,今乃与百县均赋,曷若置此,使之奉常时用乎。」琦是其对。还朝,用为三司盐铁判官,以比部员外郎出知遂州。

沪南有边事,调度苛棘,纯礼一以静待之,辨其可具者,不取于民。民图像于庐,而奉之如神,名曰「范公庵」。草场火,民情疑怖,守吏惕息俟诛。纯礼曰:「草湿则生火,何足怪!」但使密偿之。库吏盗丝多罪至死,纯礼曰:「以棼然之丝而杀之,吾不忍也。」听其家趣买以赎,命释其株连者。除户部郎中、京西转运副使。

元祐初,入为吏部郎中,迁左司。又迁太常少卿、江淮荆浙发运使。以光禄卿召,迁刑部侍郎,进给事中。纯礼凡所封驳,正名分纪纲,皆国体之大者。张耒除起居舍人,病未能朝,而令先供职。纯礼批敕曰:「臣僚未有以疾谒告,不赴朝参先视事者。耒能供职,岂不能见君?坏礼乱法,所不当为。」闻者皆悚动。御史中丞击执政,将遂代其位,先以讽纯礼。纯礼曰:「论人而夺之位,宁不避嫌邪?命果下,吾必还之。」宰相即徙纯礼刑部侍郎,而后出命。转吏部,改天章阁待制、枢密都承旨,去知亳州、提举明道宫。

徽宗立,以龙图阁直学士知开封府。前尹以刻深为治,纯礼曰:「宽猛相济,圣人之训。今处深文之后,若益以猛,是以火济火也。方务去前之苛,犹虑未尽,岂有宽为患也。」由是一切以宽处之。中旨鞫享泽村民谋逆,纯礼审其故,此民入戏场观优,归途见匠者作桶,取而戴于首曰:「与刘先生如何?」遂为匠擒。明日入对,徽宗问何以处之,对曰:「愚人村野无所知,若以叛逆蔽罪,恐辜好生之德,以不应为杖之,足矣。」曰:「何以戒后人?」曰:「正欲外间知陛下刑宪不滥,足以为训尔。」徽宗从之。

拜礼部尚书,擢尚书右丞。侍御史陈次升乞除罢言官并自内批,不由三省进拟,右相曾布力争不能得,乞降黜次升。纯礼徐进曰:「次升何罪?不过防柄臣各引所亲,且去不附己者尔。」徽宗曰:「然。」乃寝布议。

吕惠卿告老,徽宗问执政,执政欲许之。纯礼曰:「惠卿尝辅政,其人固不足重,然当存国体。」曾布奏:「议者多忧财用不足,此非所急也,愿陛下勿以为虑。」纯礼曰:「古者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其国。今大农告匮,帑庾枵空,而曰不足虑,非面谩邪?」因从容谏曰:「迩者朝廷命令,莫不是元丰而非元祐。以臣观之,神宗立法之意固善,吏推行之,或有失当,以致病民。宣仁听断,一时小有润色,盖大臣识见异同,非必尽怀邪为私也。今议论之臣,有不得志,故挟此藉口。以元丰为是,则欲贤元丰之人;以元祐为非,则欲斥元祐之士,其心岂恤国事?直欲快私忿以售其奸,不可不深察也。」

又曰:「自古天下汨乱,系于用人。祖宗于此,最得其要。太祖用吕余庆,太宗用王禹偁,真宗用张知白,皆从下列置诸要途。人君欲得英杰之心,固当不次饬拔。必待荐而后用,则守正特立之士,将终身晦迹矣。」左司谏江公望论继述事当执中道,不可拘一偏。徽宗出示其疏,纯礼赞之曰:「愿陛下以晓中外,使知圣意所向,亦足以革小人徇利之情。乞褒迁公望,以劝来者。」

纯礼沉毅刚正,曾布惮之,激驸马都尉王诜曰:「上欲除君承旨,范右丞不可。」诜怒。会诜馆辽使,纯礼主宴,诜诬其辄斥御名,罢为端明殿学士、知颍昌府,提举崇福宫。崇宁中,启党禁,贬试少府监,分司南京。又贬静江军节度副使,徐州安置,徙单州。五年,复左朝议大夫,提举鸿庆宫。卒,年七十六。

纯粹字德孺,以荫迁至赞善大夫、检正中书刑房,与同列有争,出知滕县,迁提举成都诸路茶场。元丰中,为陕西转运判官。时五路出师伐西夏:高遵裕出环庆,刘昌祚出泾原,李宪出熙河,种谔出鄜延,王中正出河东。遵裕怒昌祚后期,欲按诛之,昌祚忧恚病卧,其麾下皆愤焉。纯粹恐两军不协,致生他变,劝遵裕往问昌祚疾,其难遂解。神宗责诸将无功,谋欲再举。纯粹奏:「关陕事力单竭,公私大困,若复加骚动,根本可忧。异时言者必职臣是咎,臣宁受尽言之罪于今日,不忍默默以贻后悔。」神宗纳之,进为副使。

吴居厚为京东转运使,数献羡赋。神宗将以徐州大钱二十万缗助陕西,纯粹语其僚曰:「吾部虽急,忍复取此膏血之余?」即奏:「本路得钱诚为利,自徐至边,劳费甚矣。」恳辞弗受。入为右司郎中。哲宗立,居厚败,命纯粹以直龙图阁往代之,尽革其苛政。时苏轼自登州召还,纯粹与轼同建募役之议,轼谓纯粹讲此事尤为精详。

复代兄纯仁知庆州。时与夏议分疆界,纯粹请弃所取夏地,曰:「争地未弃,则边隙无时可除。如河东之葭芦、吴堡,鄜延之米脂、羲合、浮图,环庆之安疆,深在夏境,于汉界地利形势,略无所益。而兰、会之地,耗蠹尤深,不可不弃。」所言皆略施行。纯粹又言:「诸路策应,旧制也。自徐禧罢策应,若夏兵大举,一路攻围,力有不胜,而邻路拱手坐观,其不拔者幸尔。今宜修明战守救援之法。」朝廷是之。及夏侵泾原,纯粹遣将曲珍救之,曰:「本道首建应援牵制之策,臣子之义,忘躯徇国,无谓邻路被寇,非我职也。」珍即日疾驰三百里,破之于曲律,捣横山,夏众遁去。元祐中,除宝文阁待制,再任,召为户部侍郎,又出知延州。

绍圣初。哲宗亲政,用事者欲开边衅,御史郭知章遂论纯粹元祐弃地事,降直龙图阁。明年,复以宝文阁待制知熙州。章惇、蔡卞经略西夏,疑纯粹不与共事,改知邓州。历河南府、滑州,旋以元祐党人夺职,知均州。徽宗立,起知信州,复故职,知太原,加龙图阁直学士,再临延州。改知永兴军。寻以言者落职,知金州,提举鸿庆宫。又责常州别驾,鄂州安置,锢子弟不得擅入都。会赦,复领祠。久之,以右文殿修撰提举太清宫。党禁解,复徽猷阁待制,致仕。卒,年七十余。

纯粹沉毅有干略,才应时须,尝论卖官之滥,以为:「国法固许进纳取官,然未尝听其理选。今西北三路,许纳三千二百缗买斋郎,四千六百缗买供奉职,并免试注官。夫天下士大夫服勤至于垂死,不沾世恩,其富民猾商,捐钱千万,则可任三子,切为朝廷惜之。」疏上,不听。凡论事剀切类此。

纯仁字尧夫,其始生之夕,母李氏梦儿堕月中,承以衣裾,得之,遂生纯仁。资警悟,八岁,能讲所授书。以父任为太常寺太祝。中皇祐元年进士第,调知武进县,以远亲不赴;易长葛,又不往。仲淹曰:「汝昔日以远为言,今近矣,复何辞?」纯仁曰:「岂可重于禄食,而轻去父母邪?虽近,亦不能遂养焉。」仲淹门下多贤士,如胡瑗、孙复、石介、李觏之徙,纯仁皆与从游。昼夜肄业,至夜分不寝,置灯帐中,帐顶如墨色。

仲俺没,始出仕,以著作佐郎知襄城县。兄纯祐有心疾,奉之如父,药膳居服,皆躬亲时节之。贾昌朝守北都,请参幕府,以兄辞。宋庠荐试馆职,谢曰:「辇毂之下,非兄养疾地也。」富弼责之曰:「台阁之任岂易得?何庸如是。」卒不就。襄城民不蚕织,劝使植桑,有罪而情轻者,视所植多寡除其罚,民益赖慕,后呼为「著作林」。兄死,葬洛阳。韩琦、富弼贻书洛尹,使助其葬,既葬,尹讶不先闻。纯仁曰:「私室力足办,岂宜慁公为哉?」

签书许州观察判官、知襄邑县。县有牧地,卫士牧马,以践民稼,纯仁捕一人杖之。牧地初不隶县,主者怒曰:「天子宿卫,令敢尔邪?」白其事于上,劾治甚急。纯仁言:「养兵出于税亩,若使暴民田而不得问,税安所出?」诏释之,且听牧地隶县。凡牧地隶县,自纯仁始。时旱久不雨,纯仁籍境内贾舟,谕之曰:「民将无食,尔所贩五谷,贮之佛寺,候食阙时吾为籴之。」众贾从命,所蓄十数万斛。至春,诸县皆饥,独境内民不知也。

治平中,擢江东转运判官,召为殿中侍御史,迁侍御史。时方议濮王典礼,宰相韩琦、参知政事欧阳修等议尊崇之。翰林学士王珪等议,宜如先朝追赠期亲尊属故事。纯仁言:「陛下受命仁宗而为之子,与前代定策入继之主异,宜如王珪等议。」继与御史吕诲等更论奏,不听。纯仁还所授告敕,家居待罪。既而皇太后手书尊王为皇,夫人为后。纯仁复言:「陛下以长君临御,奈何使命出房闱,异日或为权臣矫托之地,非人主自安计。」寻诏罢追尊,起纯仁就职。纯仁请出不已,遂通判安州,改知蕲州。历京西提点刑狱、京西陕西转运副使。

召还,神宗问陕西城郭、甲兵、粮储如何,对曰:「城郭粗全,甲兵粗修,粮储粗备。」神宗愕然曰:「卿之才朕所倚信,何为皆言粗?」对曰:「粗者未精之辞,如是足矣。愿陛下且无留意边功,若边臣观望,将为他日意外之患。」拜兵部员外郎,兼起居舍人、同知谏院。奏言:「王安石变祖宗法度,掊克财利,民心不宁。《书》曰:'怨岂在明,不见是图。'愿陛下图不见之怨。」神宗曰:「何谓不见之怨?」对曰:「杜牧所谓'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是也。」神宗嘉纳之,曰:「卿善论事,宜为朕条古今治乱可为监戒者。」乃作《尚书解》以进,曰:「其言,皆尧、舜、禹、汤、文、武之事也。治天下无以易此,愿深究而力行之。」加直集贤院、同修起居注。

神宗切于求治,多延见疏逖小臣,咨访阙失。纯仁言:「小人之言,听之若可采,行之必有累。盖知小忘大,贪近昧远,愿加深察。」富弼在相位,称疾家居。纯仁言:「弼受三朝眷倚,当自任天下之重,而恤己深于恤物,忧疾过于忧邦,致主处身,二者胥失。弼与先臣素厚,臣在谏省,不录私谒以致忠告,愿示以此章,使之自省。」又论吕诲不当罢御史中丞,李师中不可守边。

及薛向任发运使,行均输法于六路。纯仁言:「臣尝亲奉德音,欲修先王补助之政。今乃效桑羊均输之法,而使小人为之,掊克生灵,敛怨基祸。安石以富国强兵之术,启迪上心,欲求近功,忘其旧学。尚法令则称商鞅,言财利则背孟轲,鄙老成为因循,弃公论为流俗,异己者为不肖,合意者为贤人。刘琦、钱顗等一言,便蒙降黜。在廷之臣,方大半趋附。陛下又从而驱之,其将何所不至。道远者理当驯致,事大者不可速成,人材不可急求,积敝不可顿革。傥欲事功亟就,必为憸佞所乘,宜速还言者而退安石,答中外之望。」不听。遂求罢谏职,改判国子监,去意愈确。执政使谕之曰:「毋轻去,已议除知制诰矣。」纯仁曰:「此言何为至于我哉,言不用,万钟非所顾也。」

其所上章疏,语多激切。神宗悉不付外,纯仁尽录申中书,安石大怒,乞加重贬。神宗曰:「彼无罪,姑与一善地。」命知河中府,徙成都路转运使。以新法不便,戒州县未得遽行。安石怒纯仁沮格,因谗者遣使欲捃摭私事,不能得。使者以他事鞭伤传言者,属官喜谓纯仁曰:「此一事足以塞其谤,请闻于朝。」纯仁既不奏使者之过,亦不折言者之非。后竟坐失察僚佐燕游,左迁知和州,徙邢州。未至,加直龙图阁、知庆州。

过阙入对,神宗曰:「卿父在庆著威名,今可谓世职。卿随父既久,兵法必精,边事必熟。」纯仁揣神宗有功名心,即对曰:「臣儒家,未尝学兵,先臣守边时,臣尚幼,不复记忆,且今日事势宜有不同。陛下使臣缮治城垒,爱养百姓,不敢辞;若开拓侵攘,愿别谋帅臣。」神宗曰:「卿之才何所不能,顾不肯为朕悉心尔。」遂行。

秦中方饥,擅发常平粟振贷。僚属请奏而须报,纯仁曰:「报至无及矣,吾当独任其责。」或谤其所全活不实,诏遣使按视。会秋大稔,民欢曰:「公实活我,忍累公邪?」昼夜争输还之。使者至,已无所负。邠、宁间有丛冢,使者曰:「全活不实之罪,于此得矣。」发冢籍骸上之。诏本路监司穷治,乃前帅楚建中所封也。朝廷治建中罪,纯仁上疏言:「建中守法,申请间不免有殍死者,已坐罪罢去。今缘按臣而及建中,是一罪再刑也。」建中犹赎铜三十斤。环州种古执熟羌为盗,流南方,过庆呼冤,纯仁以属吏,非盗也。古避罪谰讼,诏御史治于宁州。纯仁就逮,民万数遮马涕泗,不得行,至有自投于河者。狱成,古以诬告谪。亦加纯仁以他过,黜知信阳军。

移齐州。齐俗凶悍,人轻为盗劫。或谓:「此严治之犹不能戢,公一以宽,恐不胜其治矣。」纯仁曰:「宽出于性,若强以猛,则不能持久;猛而不久,以治凶民,取玩之道也。」有西司理院,系囚常满,皆屠贩盗窃而督偿者。纯仁曰:「此何不保外使输纳邪?」通判曰:「此释之,复紊,官司往往待其以疾毙于狱中,是与民除害尔。」纯仁曰:「法不至死,以情杀之,岂理也邪?」尽呼至庭下,训使自新,即释去。期岁,盗减比年大半。

丐罢,提举西京留司御史台。时耆贤多在洛,纯仁及司马光,皆好客而家贫,相约为真率会,脱粟一饭,酒数行,洛中以为胜事。复知河中,诸路阅保甲妨农,论救甚力。录事参军宋儋年暴死,纯仁使子弟视丧,小殓,口鼻血出。纯仁疑其非命,按得其妾与小吏奸,因会,寘毒鳖肉中。纯仁问食肉在第几巡,曰:「岂有既中毒而尚能终席者乎?」再讯之,则儋年素不食鳖,其曰毒鳖肉者,盖妾与吏欲为变狱张本,以逃死尔。实儋年醉归,毒于酒而杀之。遂正其罪。

哲宗立,复直龙图阁、知庆州。召为右谏议大夫,以亲嫌辞,改天章阁待制兼侍讲,除给事中。时宣仁后垂帘,司马光为政,将尽改熙宁、元丰法度。纯仁谓光:「去其太甚者可也。差役一事,尤当熟讲而缓行,不然,滋为民病。愿公虚心以延众论,不必谋自己出;谋自己出,则谄谀得乘间迎合矣。役议或难回,则可先行之一路,以观其究竟。」光不从,持之益竖。纯仁曰:「是使人不得言尔。若欲媚公以为容悦,何如少年合安石以速富贵哉。」又云:「熙宁按问自首之法,既已行之,有司立文太深,四方死者视旧数倍,殆非先王宁失不经之意。」纯仁素与光同志,及临事规正,类如此。初,种古因诬纯仁停任。至是,纯仁荐为永兴军路钤辖,又荐知隰州。每自咎曰:「先人与种氏上世有契义,纯仁不肖,为其子孙所讼,宁论曲直哉。」

元祐初,进吏部尚书,数日,同知枢密院事。初,纯仁与议西夏,请罢兵弃地,使归所掠汉人,执政持之未决。至是,乃申前议,又请归一汉人予十缣。事皆施行。边俘鬼章以献,纯仁请诛之塞上,以谢边人,不听。议者欲致其子,收河南故地,故赦不杀。后又欲官之,纯仁复固争,然鬼章子卒不至。

三年,拜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纯仁在位,务以博大开上意,忠笃革士风。章惇得罪去,朝廷以其父老,欲畀便郡,既而中止。纯仁请置往咎而念其私情。邓绾帅淮东,言者斥之不已。纯仁言:「臣尝为绾诬奏坐黜,今日所陈为绾也,左降不宜录人之过太深。」宣仁后嘉纳。因下诏:「前日希合附会之人,一无所问。」

学士苏轼以发策问为言者所攻,韩维无名罢门下侍郎补外。纯仁奏轼无罪,维尽心国家,不可因谮黜官。及王觌言事忤旨,纯仁虑朋党将炽,与文彦博、吕公著辨于帘前,未解。纯仁曰:「朝臣本无党,但善恶邪正,各以类分。彦博、公著皆累朝旧人,岂容雷同罔上。昔先臣与韩琦、富弼同庆历柄任,各举所知。常时飞语指为朋党,三人相继补外。造谤者公相庆曰:'一纲打尽。'此事未远,愿陛下戒之。」因极言前世朋党之祸,并录欧阳修《朋党论》以进。

知汉阳军吴处厚傅致蔡确安州《车盖亭诗》,以为谤宣仁后,上之。谏官欲寘于典宪,执政右其说,唯纯仁与左丞王存以为不可。争之未定,闻太师文彦博欲贬于岭峤,纯仁谓左相吕大防曰:「此路自乾兴以来,荆棘近七十年,吾辈开之,恐自不免。」大防遂不敢言。及确新州命下,纯仁于宣仁后帘前言:「圣朝宜务宽厚,不可以语言文字之间暧昧不明之过,诛窜大臣。今举动宜与将来为法,此事甚不可开端也。且以重刑除恶,如以猛药治病,其过也,不能无损焉。」又与王存谏于哲宗,退而上疏,其略云:「盖如父母之有逆子,虽天地鬼神不能容贷,父子至亲,主于恕而已。若处之必死之地,则恐伤恩。」确卒贬新州。

大防奏确党人甚盛,不可不问。纯仁面谏朋党难辨,恐误及善人。遂上疏曰:「朋党之起,盖因趣向异同,同我者谓之正人,异我者疑为邪党。既恶其异我,则逆耳之言难至;既喜其同我,则迎合之佞日亲。以至真伪莫知,贤愚倒置,国家之患,率由此也。至如王安石,正因喜同恶异,遂至黑白不分,至今风俗,犹以观望为能,后来柄臣,固合永为商鉴。今蔡确不必推治党人,旁及枝叶。臣闻孔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则是举用正直,而可以化枉邪为善人,不仁者自当屏迹矣。何烦分辨党人,或恐有伤仁化。」司谏吴安诗、正言刘安世交章击纯仁党确,纯仁亦力求罢。

明年,以观文殿学士知颍昌府。逾年,加大学士、知太原府。其境土狭民众,惜地不葬。纯仁遣僚属收无主烬骨,别男女异穴,葬者三千余。又推之一路,葬以万数计。夏人犯境,朝廷欲罪将吏。纯仁自引咎求贬。秋,有诏贬官一等,徙河南府,再徙颍昌。

召还,复拜右仆射。因入谢,宣仁后帘中谕曰:「或谓卿必先引用王觌、彭汝砺,卿宜与吕大防一心。」对曰:「此二人实有士望,臣终不敢保位蔽贤,望陛下加察。」纯仁将再入也,杨畏不悦,尝有言,纯仁不知。至是,大防约畏为助,欲引为谏议大夫。纯仁曰:「谏官当用正人,畏不可用。」大防曰:「岂以畏尝言公邪?」纯仁始知之。后畏叛大防,凡有以害大防者,无所不至。宣仁后寝疾,召纯仁曰:「卿父仲淹,可谓忠臣。在明肃皇后垂帘时,唯劝明肃尽母道;明肃上宾,唯劝仁宗尽子道。卿当似之。」纯仁泣曰:「敢不尽忠。

宣仁后崩,哲宗亲政,纯仁乞避位。哲宗语吕大防曰:「纯仁有时望,不宜去,可为朕留之。」且趣入见,问:「先朝行青苗法如何?」对曰:「先帝爱民之意本深,但王安石立法过甚,激以赏罚,故官吏急切,以致害民。」退而上疏,其要以为「青苗非所当行,行之终不免扰民也」。

是时,用二三大臣,皆从中出,侍从、台谏官,亦多不由进拟。纯仁言:「陛下初亲政,四方拭目以观,天下治乱,实本于此。舜举皋陶,汤举伊尹,不仁者远。纵未能如古人,亦须极天下之选。」又群小力排宣仁后垂帘时事,纯仁奏曰:「太皇保佑圣躬,功烈诚心,幽明共监,议者不恤国事,一何薄哉。」遂以仁宗禁言明肃垂帘事诏书上之。曰:「望陛下稽仿而行,以戒薄俗。」

苏辙论殿试策问,引汉昭变武帝法度事。哲宗震怒曰:「安得以汉武比先帝?」辙下殿待罪,众不敢仰视。纯仁从容言:「武帝雄才大略,史无贬辞。辙以比先帝,非谤也。陛下亲事之始,进退大臣,不当如诃叱奴仆。」右丞邓润甫越次曰:「先帝法度,为司马光、苏辙坏尽。」纯仁曰:「不然,法本无弊,弊则当改。」哲宗曰:「人谓秦皇、汉武。」纯仁曰:「辙所论,事与时也,非人也。」哲宗为之少霁。辙平日与纯仁多异,至是乃服谢纯仁曰:「公佛地位中人也。」辙竟落职知汝州。

全台言苏轼行吕惠卿告词,讪谤先帝,黜知英州。纯仁上疏曰:「熙宁法度,皆惠卿附会王安石建议,不副先帝爱民求治之意。至垂帘之际,始用言者,特行贬窜,今已八年矣。言者多当时御史,何故畏避不即纳忠,今乃有是奏,岂非观望邪?」御史来之邵言高士敦任成都钤辖日不法事,及苏辙所谪太近。纯仁言:「之邵为成都监司,士敦有犯,自当按发。辙与政累年,之邵已作御史,亦无纠正,今乃继有二奏,其情可知。」

纯仁凡荐引人材,必以天下公议,其人不知自纯仁所出。或曰:「为宰相,岂可不牢笼天下士,使知出于门下?」纯仁曰:'但朝廷进用不失正人,何必知出于我邪?」哲宗既召章惇为相,纯仁坚请去,遂以观文殿大学士加右正议大夫知颍昌府。入辞,哲宗曰:「卿不肯为朕留,虽在外,于时政有见,宜悉以闻,毋事形迹。」徙河南府,又徙陈州。初,哲宗尝言:「贬谪之人,殆似永废。」纯仁前贺曰:「陛下念及此,尧、舜用心也。」

既而吕大防等窜岭表,会明堂肆赦,章惇先期言:「此数十人,当终身勿徙。」纯仁闻而忧愤,欲斋戒上疏申理之。所亲劝以勿为触怒,万一远斥,非高年所宜。纯仁曰:「事至于此,无一人敢言,若上心遂回,所系大矣。不然,死亦何憾。」乃疏曰:「大防等年老疾病,不习水土,炎荒非久处之地,又忧虞不测,何以自存。臣曾与大防等共事,多被排斥,陛下之所亲见。臣之激切,止是仰报圣德。向来章惇、吕惠卿虽为贬谪,不出里居。臣向曾有言,深蒙陛下开纳,陛下以一蔡确之故,常轸圣念。今赴彦若已死贬所,将不止一蔡确矣。愿陛下断自渊衷,将大防等引赦原放。」疏奏,忤惇意,诋为同罪,落职知随州。

明年,又贬武安军节度副使、永州安置。时疾失明,闻命怡然就道。或谓近名,纯仁曰:「七十之年,两目俱丧,万里之行,岂其欲哉?但区区之爱君,有怀不尽,若避好名之嫌,则无为善之路矣。」每戒子弟毋得小有不平,闻诸子怨章惇,纯仁必怒止之。江行赴贬所,舟覆,扶纯仁出,衣尽湿。顾诸子曰:「此岂章惇为之哉?」既至永,韩维责均州,其子诉维执政日与司马光不合,得免行。纯仁之子欲以纯仁与光议役法不同为请,纯仁曰:「吾用君实荐,以至宰相。昔同朝论事不合则可,汝辈以为今日之言,则不可也。有愧心而生者,不若无愧心而死。」其子乃止。

居三年,徽宗即位,钦圣显肃后同听政,即日授纯仁光禄卿,分司南京,邓州居住。遣中使至永赐茶药,谕曰:「皇帝在藩邸,太皇太后在宫中,知公先朝言事忠直,今虚相位以待,不知目疾如何,用何人医之。」纯仁顿首谢。道除右正议大夫、提举崇福宫。不数月,以观文殿大学士、中太一宫使诏之。有曰:「岂唯尊德尚齿,昭示宠优;庶几鲠论嘉谋,日闻忠告。」纯仁以疾,捧诏而泣曰:「上果用我矣,死有余责。」徽宗又遣中使赐茶药,促入觐,仍宣渴见之意。

纯仁乞归许养疾,徽宗不得已许之。每见辅臣问安否,乃曰:「范纯仁,得一识面足矣。」遂遣上医视疾。疾小愈,丐以所得冠帔改服色酬医。诏赐医章服,令以冠帔与族侄。疾革,以宣仁后诬谤未明为恨。呼诸子口占遗表,命门生李之仪次第之。其略云:「盖尝先天下而忧,期不负圣人之学,此先臣所以教子,而微臣资以事君。」又云:「惟宣仁之诬谤未明,致保佑之忧勤不显。」又云:「未解疆埸之严,几空帑藏之积。有城必守,得地难耕。」凡八事。建中靖国改元之旦,受家人贺。明日,熟寐而卒。年七十五。诏赙白金三十两,敕许、洛官给其葬,赠开府仪同三司,谥曰忠宣,御书碑额曰:「世济忠直之碑」。

纯仁性夷易宽简,不以声色加人,谊之所在,则挺然不少屈。自为布衣至宰相,廉俭如一,所得奉赐,皆以广义庄;前后任子恩,多先疏族。没之日,幼子、五孙犹未官。尝曰:「吾平生所学,得之忠恕二字,一生用不尽。以至立朝事君,接待僚友,亲睦宗族,未尝须臾离此也。」每戒子弟曰:「人虽至愚,责人则明;虽有聪明,恕己则昏。苟能以责人之心责己,恕己之心恕人,不患不至圣贤地位也。」又戒曰:「《六经》,圣人之事也。知一字则行一字。要须'造次颠沛必于是',则所谓'有为者亦若是'尔。岂不在人邪?」弟纯粹在关陕,纯仁虑其于西夏有立功意。与之书曰:「大辂与柴车争逐,明珠与瓦砾相触,君子与小人斗力,中国与外邦校胜负,非唯不可胜,兼亦不足胜,不唯不足胜,虽胜亦非也。」亲族有请教者,纯仁曰:「惟俭可以助廉,惟恕可以成德。」其人书于坐隅。有文集五十卷,行于世。子正平、正思。

正平字子夷,学行甚高,虽庸言必援《孝经》、《论语》。父纯仁卒,诏特增遗泽,官其子孙,正平推与幼弟。绍圣中,为开封尉,有向氏于其坟造慈云寺。户部尚书蔡京以向氏后戚,规欲自结,奏拓四邻田庐。民有诉者,正平按视,以为所拓皆民业,不可夺;民又挝鼓上诉,京坐罚金二十斤,用是蓄恨正平。

及当国,乃言正平矫撰父遗表。又谓李之仪所述《纯仁行状》,妄载中使蔡克明传二圣虚伫之意,遂以正平逮之仪、克明同诣御史府。正平将行,其弟正思曰:「议《行状》时,兄方营窀穸之事,参预笔削者,正思也,兄何为哉?」正平曰:「时相意属我,且我居长,我不往,兄弟俱将不免,不若身任之。」遂就狱,捶楚甚苦,皆欲诬服。独克明曰:「旧制,凡传圣语,受本于御前,请宝印出,注籍于内东门。」使从其家得永州传宣圣语本有御宝,又验内东门籍皆同。其遗表八事,诸子以朝廷大事,防后患,不敢上之,缴申颍昌府印寄军资库。自颍昌取至,亦实。狱遂解。正平羁管象州,之仪羁管太平州。正平家属死者十余人。

会赦,得归颍昌。唐君益为守,表其所居为忠直坊,取所赐「世济忠直」碑额也。正平告之曰:「此朝廷所赐,施于金石,揭于墓隧,假宠于范氏子孙则可;若于通途广陌中为往来之观,以耸动庸俗,不可也。」君益曰:「此有司之事,君家何预焉?」正平曰:「先祖先君功名,人所知也。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异时不独吾家诒笑,君亦受其责矣。」竟撤去之。正平退闲久,益工诗,尤长五言,著《荀里退居编》,以寿终。

论曰:自古一代帝王之兴,必有一代名世之臣。宋有仲淹诸贤,无愧乎此。仲淹初在制中,遗宰相书,极论天下事,他日为政,尽行其言。诸葛孔明草庐始见昭烈数语,生平事业备见于是。豪杰自知之审,类如是乎!考其当朝,虽不能久,然先忧后乐之志,海内固已信其有弘毅之器,足任斯责,使究其所欲为,岂让古人哉!」纯仁位过其父,而几有父风。元祐建议攻熙、丰太急,纯仁救蔡确一事,所谓谋国甚远,当世若从其言,元祐党锢之祸,不至若是烈也。仲淹谓诸子,纯仁得其忠,纯礼得其静,纯粹得其略。知子孰与父哉!

列传第七十四

○韩亿子综韩绛子宗师韩维韩缜子宗武

韩亿,字宗魏,其先真定灵寿人,徙开封之雍丘。举进士,为大理评事、知永城县,有治声。他邑讼不决者,郡守皇甫选辄属亿治之。通判陈州,会河决,治堤费万计,亿不赋民而营筑之。真宗尝欲召试,而与王旦有亲嫌,特召见,改一官知洋州。州豪李甲,兄死迫嫂使嫁,因诬其子为他姓,以专其赀。嫂诉于官,甲辄赂吏掠服之,积十余年,诉不已。亿视旧牍未尝引乳医为证,召甲出乳医示之,甲亡以为辞,冤遂辨。累迁尚书屯田员外郎、知相州。河北旱,转运使不以实闻,亿独言岁饥,愿贷民租。有诬其子纲请求受金者,亿请自置狱按之,事虽辨,犹降通判大名府。寻为殿中侍御史,迁侍御史,安抚淮、浙,除开封府判官,出为河北转运使。

仁宗初,进直史馆、知青州,以司封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判大理寺丞。吴植知临江军,使人纳金于宰相王钦若,因牙吏至京师,审之,语颇泄,钦若知不可掩,执吏以闻。诏付台治,而植自言未尝纳金,反诬吏误以问所亲语达钦若。亿穷治之,盖植以病惧废,金未达而事已露也。植乃除名。并按钦若,诏释不问。三司更茶法,岁课不登,亿承诏劾之,由丞相而下皆坐失当之罚,其不挠如此。自薛奎后,亿独掌台务者逾年。

除龙图阁待制,奉使契丹。时副使者,章献外姻也,妄传皇太后旨于契丹,谕以南北欢好传示子孙之意,亿初不知也。契丹主问亿曰:「皇太后即有旨,大使何独不言?」亿对曰:「本朝每遣使,皇太后必以此戒之,非欲达于北朝也。」契丹主大喜,曰:「此两朝生灵之福也。」人谓副使既失辞,而亿更以为恩意,甚推美之。

知亳州,召知审刑院,再迁兵部郎中、同判吏部流内铨,以右谏议大夫、枢密直学士知益州。故事,益州岁出官粟六万石,辰粜贫民。是岁大旱,亿倍数出粟,先期予民,民坐是不饥。又疏九升江口,下溉民田数千顷。维、茂州地接羌夷,蕃部岁至永康官场鬻马,亿虑其觇两川,奏徙场黎州境上。拜御史中丞,请如唐制,置御史里行。

景祐二年,以尚书工部侍郎同知枢密院事。时承平久,武备不戒,乃请二府各列上才任将帅者数十人,稍试用之。又言武臣宜知兵,而书禁不传,请纂其要授之。于是帝亲集《神武秘略》,以赐边臣。

唃厮啰与赵元昊相攻,来献捷。朝廷议加唃厮啰节制。亿曰:「彼皆蕃臣也,今不能谕令解仇,乃因而加赏,非所以绥御四方也。」议遂寝。元昊岁遣人至京师,出入民间无他禁,亿请下诏为除馆舍礼之,官主贸易,外虽若烦扰,实羁防之。

知开封府范仲淹献《百官图》,指宰相吕夷简差除不平,而阴荐亿可用。仲淹既贬,帝以谕亿。亿曰:「仲淹举臣以公,臣之愚陛下所知;举臣以私,则臣委质以来,未尝交托于人。」遂除户部、参知政事。会忻州地大震,谏官韩琦言宰相王随、陈尧佐非辅弼才,又言亿子综为群牧判官,不当自请以兄纲代之。遂与宰相皆罢,知应天府,寻加资政殿学士、知成德军。改澶州,复知亳州,官至尚书左丞,以太子少傅致仕。卒,赠太子太保,谥忠宪。

亿性方重,治家严饬,虽燕居,未尝有惰容。见亲旧之孤贫者,常给其昏葬。每见天下诸路有奏捃拾官吏小过者,辄颜色不怿,曰:「天下太平,圣主之心,虽昆虫草木,皆欲使之得所。今仕者大则望为公卿,次亦望为侍从、职司一千石,其下亦望京朝、幕职,奈何锢之于盛世?」八子:纲、综、绛、绎、维、缜、纬、缅。

纲,尚书水部员外郎。庆历中,知光化军,性苛急,不能抚循士卒。会盗张海剽劫至境上,纲帅禁兵乘城,给饼饵多不时,民具酒食犒军,辄收其羊豕,市钱制兵器,士皆愤怒。又尝命军校作阵图,不成,将斩之,众益骇。一日,士方食,军校邵兴叱众起勿食。纲怒,执数人系狱。兴惧,帅众劫库兵为乱,欲杀纲。纲携妻子缒城,由汉江而下。兴等遂纵火掠城中,引众趋蜀道,为官兵所败,遂斩之,余党悉诛。纲坐弃城除名,编管英州。

综字仲文。荫补将作监主簿,迁大理评事。举进士中第,通判邓州、天雄军。会河溢金堤,民依丘冢者数百家。综令曰:「能济一人,予千钱。」民争操舟筏以救,已而丘冢多溃。吕夷简自北京入相,荐为集贤校理、同知太常院。历开封府推官,数月,迁三司户部判官、同修起居注。

使契丹,契丹主问其家世,综言亿在先朝尝持礼来,契丹主喜曰:「与中国通好久,父子俱使我,宜酌我酒。」综率同使者五人起为寿,契丹主亦离席酬之,欢甚。既还,陈执中以为生事,出知滑州,徙许州。

殿前指挥使许怀德从妹亡,有别产在阳翟,以无子,籍于官,怀德欲私有之,讼未决。因杨仪为书属综,书至而转运使已徙狱他州矣。综坐得书不以闻,夺集贤校理,知袁州。未几,复为江东转运使。还,再修起居注,累迁刑部员外郎、知制诰,卒。

综尝为契丹馆伴使,使者欲为书称北朝而去契丹号。综曰:「自古未有建国而无号者。」使惭,遂不复言。其后朝廷择馆伴契丹使者,帝曰:「孰有如韩综者乎?」子宗道,为户部侍郎、宝文阁待制。

纲子宗彦,字钦圣。荫补将作监主簿。举进士甲科,累迁太常博士。以大臣荐,召试,为集贤校理。历提点京西、京东刑狱。应天府失入平民死罪,狱成未决,通判孙世宁辨正之。狱吏当坐法,而尹刘沆纵弗治;宗彦往按举,沆复沮止之。宗彦疏沆于朝,抵吏罪。仁宗春秋高,未有嗣。宗彦上书曰:「汉章帝诏诸怀妊者赐胎养谷,人三斗,复其夫勿算一岁,著为令。臣考寻世次,帝八子,长则和帝,而质、安以下诸帝皆其系胄,请修胎养之令。」且曰:「人君务蕃毓其民,则天亦昌衍其子孙矣。」以尚书兵部员外郎判三司盐铁勾院,卒。

综子宗道,历官至户部侍郎、宝文阁待制。

韩绛,字子华。举进士甲科,通判陈州。直集贤院,为开封府推官。有男子冷青,妄称其母顷在掖庭得幸,有娠而出生己,府以为狂,奏流汝州。绛言,留之在外将惑众。追责穷治,盖其母尝执役宫禁,嫁民冷绪,生一女,乃生青,遂论弃市。

历户部判官。江南饥,为体量安抚使,行便民事数十条;宣州守廖询贪暴不法,下吏寘诸理,民大悦。使还,同修起居注,擢右正言。仁宗谓绛曰:「用卿出自朕,卿凡论事,不宜过激,当存朝廷大体,要令可行,毋使朕为不听谏者。」

入内都都知王守忠兼判内侍省,绛言:「判名太重,且国朝以来,未有兼判两省者。」诏自今勿复除。道士赵清贶出入宰相庞籍家,以赂败,开封杖流之,道死。绛言籍讽府杀之,籍与尹俱谪去。未几复进,绛力争不得,遂解言职。明年,知制诰,乞守河阳,召判流内铨。河决商胡,用李仲昌议,开六塔河而患滋甚,命绛安抚河北。时宰主仲昌,人莫敢异。绛劾其蠹国害民,罪不可贷,仲昌遂窜岭表。迁龙图阁直学士、知瀛州。欧阳修率同列言:「绛宜在朝廷,瀛非所处也。」留知谏院,纠察在京刑狱。为翰林学士、御史中丞。

帝祷茅山求嗣,绛草祝辞,因劝帝汰出宫人,及限内臣养子,以重绝人之世,皆从之。掖庭刘氏通请谒为奸,绛以告帝。帝曰:「非卿言,朕无由知。」不数日,出刘氏及他不谨者。真定守吕溱犯法,从官通章请贳之,绛曰:「法行当自贵者始,更相请援,则公道废矣。」并劾诸请者,溱遂绌。富弼用张茂实掌禁兵,绛言:「人谓茂实为先帝子,岂宜用典宿卫?」不报,阖门待罪,自言不敢复称御史中丞。诏召之,及出,不秉笏穿朝堂,谏官论之,罢知蔡州。

数月,以翰林侍读学士知庆州。熟羌据堡为乱,即日讨平之。加端明殿学士、知成都府。张咏镇蜀日,春粜米,秋粜盐,官给券以惠贫弱,历岁久,权归豪右;中人奉使至蜀,使酒吏主贸易,因附益以取悦,绛悉奏罢之。召知开封府,为三司使。请以川、陕职田谷输常平仓,而随其事任道里差次给直。帝叹曰:「众方姑息,卿独不能徇时邪!」即行之。内诸司吏数干恩泽,绛辄执不可。为帝言:「身犯众怒,惧有飞语。」帝曰:「朕在藩邸日,颇闻有司以国事为人情。卿所守固善,何惮于谗?」

神宗立,韩琦荐绛有公辅器,拜枢密副使。始请建审官西院,掌武臣升朝者,以息吏奸。神宗尝问天下遗利,绛请尽地力。因言差役之弊,愿更定其法,役议自此始矣。代陈升之同制置三司条例,王安石每奏事,必曰:「臣见安石所陈非一,皆至当可用,陛下宜省察。」安石恃以为助。熙宁三年,参知政事。夏人犯塞,绛请行边,安石亦请往。绛曰:「朝廷方赖安石,臣宜行。」乃以为陕西宣抚使。既,又兼河东,几事不可待报者,听便宜施行,授以空名告敕,得自除吏。十二月,即军中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开幕府于延安。绛素不习兵事,注措乖方,选蕃兵为七军,用知青涧城种谔策,欲取横山,令诸将听命于谔,厚赏犒蕃兵,众皆怨望;又夺骑兵马以与之,有抱马首以泣者。既城啰兀,又冒雪筑抚宁堡,调发骚然。已而二城陷,趣诸道兵出援,庆卒遂作乱。议者罪绛,罢知邓州。明年,以观文殿学士徙许州,进大学士,徙大名府。七年,复代王安石相。既颛处中书,事多稽留不决,且数与吕惠卿争论,乃密请帝再用安石。安石至,颇与绛异。有刘佐者,坐法免,安石欲抆拭用佐,绛不可。议帝前未决,即再拜求去。帝惊曰:「此小事,何必尔?」对曰:「小事尚不伸,况大事乎!」帝为逐佐。未几,绛亦出知许州。

元丰元年,拜建雄军节度使、知定州。入为西太一宫使。六年,知河南府。夏,大雨,伊、洛间民被溺者十五六。绛发廪振恤,环城筑堤,数月,水复至,民赖以免。哲宗立,更镇江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封康国公,为北京留守。河决小吴,都水议傍魏城凿渠东趋金堤,役甚棘。绛言:「功必不成,徒耗费国力,而使魏人流徙,非计也。」三奏,讫罢之。元祐二年,请老,以司空、检校太尉致仕。明年,卒,年七十七。赠太傅,谥曰献肃。

绛临事果敢,不为后虑。好延接士大夫,数荐司马光可用,终以党王安石复得政,是以清议少之。

子宗师,字传道,以父任历州县职。既登第,王安石荐为度支判官、提举河北常平。累官至集贤殿修撰、知河中府,卒。初,宗师在神宗朝,数赐对,常弗忍去亲侧,屡辞官不拜,世以孝与之。

韩维,字持国。以进士奏名礼部,方亿辅政,不肯试大廷,受荫入官。父没后,闭门不仕。宰相荐其好古嗜学,安于静退,召试学士院,辞不就。富弼辟河东幕府,史馆修撰欧阳修荐为检讨、知太常礼院。礼官议祫享东向位,维请虚室以待太祖。温成后立庙用乐,维以为不如礼,请一切裁去。议陈执中谥,以为张贵妃治丧皇仪殿、追册位号,皆执中所建,宜曰荣灵。诏谥曰恭,维曰:「责难于君谓之恭,执中何以得此?」议讫不行,乞罢礼院。以秘阁校理通判泾州。

神宗封淮阳郡王、颍王,维皆为记室参军。王每事咨访,维悉心以对,至拜起进趋之容,皆陈其节。尝与论天下事,语及功名。维曰:「圣人功名,因事始见,不可有功名心。」王拱手称善。闻维引疾请郡,上章留之。时禁中遣使泛至诸臣家,为王择妃。维上疏曰:「王孝友聪明,动履法度,方向经学,以观成德。今卜族授室,宜历选勋望之家,谨择淑媛,考古纳采、问名之义,以礼成之,不宜苟取华色而已。」

左、右史阙,英宗访除授例,执政曰:「用馆阁久次及进士高第者。」帝曰:「第择人,不必专取高科。」执政以维对,遂同修起居注、侍迩英讲。帝初免丧,简默不言。维上疏曰:「迩英阁者,陛下燕闲之所也。侍于侧者,皆献纳论思之臣。陈于前者,非经则史。可以博咨访之义,穷仁义之道,究成败之原。今礼制终毕,臣下倾耳以听玉音,陛下之言,此其时也。臣请执笔以俟。」进知制诰、知通进银台司。

御史吕诲等以濮议得罪,维谏曰:「诲等审议守职,不过欲陛下尽如先王之法而止尔。请追还前诏,令百官详议,以尽人情;复诲等职任,以全政体。」既而责命不由门下,维又言:「罢黜御史,事关政体,而不使有司与闻,纪纲之失,无甚于此。乞解银台司。」不从,遂阖门待罪。有诏举台官二人,维言:「吕诲、范纯仁有已试之效,愿复其职。」翰林学士范镇作批答不合旨,出补郡。维言:「镇所失只在文字,当涵容之。前黜钱公辅,中外以为太重,连退二近臣,而众莫知其所谓,自此谁敢尽忠者?」

颍王为皇太子,兼右庶子。神宗即位,维进言:「百执事各有职位,当责任,若代之行事,最为失体。天下大事不可猝为,人君设施,自有先后。」因释滕文公问孟子居丧之礼,推后世礼文之变,以伸规讽,帝皆嘉纳。除龙图阁直学士。

御史中丞王陶弹宰相韩琦为跋扈,罢为翰林学士。维言:「中丞之言是,宰相安得无罪?若其非是,安得止罢台职?今为学士,是迁也。」参知政事吴奎论陶事,出知青州。维言进退大臣,不当如是。诏迁奎官。维又言:「执政罢免,则为降黜;今复迁官,则为褒进。二者理难并行,此与王陶罢中丞而加学士何以异?」章上,奎还就职。维援前言求去,知汝州。数月,召兼侍讲、判太常寺。

初,僖祖主已迁,及英宗祔庙,中书以为僖祖与稷、契等,不应毁其庙。维言:「太祖戡定大乱,子孙遵业,为宋太祖,无可议者。僖祖虽为高祖,然仰迹功业,非有所因,若以所事稷、契事之,惧有未安,宜如故便。」王安石方主初议,持不行。熙宁二年,迁翰林学士、知开封府。明年,为御史中丞,以兄绛在枢府,力辞之。安石亦恶其言保甲事,复使为开封。始分置八厢决轻刑,毂下清肃。时吴充为三司使,帝曰:「维、充以文学进,及任烦剧,而皆称职,可谓得人矣。」兼侍读学士,充群牧使。考试制举人,孔文仲对策入等,以切直罢归。维言:「陛下毋谓文仲为一贱士,黜之何损。臣恐贤俊解体,忠良结舌,阿谀苟合者将窥隙而进,为祸不细。」安石益恶之。

枢密使文彦博求去,帝曰:「密院事剧,当除韩维佐卿。」明日,维奏事殿中,以言不用,请郡。帝曰:「卿东宫旧人,当留以辅政。」对曰:「使臣言得行,贤于富贵;若缘攀附旧恩以进,非臣之愿也。」遂出知襄州,改许州。

七年二月,召为学士承旨。入对,帝曰:「天久不雨,朕日夜焦劳,奈何?」维曰:「陛下忧闵旱灾,损膳避殿,此乃举行故事,恐不足以应天变。当痛自责己,广求直言。」退,又上疏曰:「近畿内诸县,督索青苗钱甚急,往往鞭挞取足,至伐桑为薪以易钱货,旱灾之际,重罹此苦。若夫动甲兵,危士民,匮财用于荒夷之地,朝廷处之不疑,行之甚锐;至于蠲除租税,宽裕逋负,以救愁苦之民,则迟迟而不肯发。望陛下奋自英断行之,过于养人,犹愈过于杀人也。」上感悟,即命维草诏求直言。其略曰:「意者听纳不得于理与?狱讼非其情与?赋敛失其节与?忠言谠论郁于上闻,而阿谀壅蔽以成其私者众与?」诏出,人情大悦。有旨体量市易、免行利病,权罢力田、保甲,是日乃雨。

王安石罢,会绛入相,加端明殿学士、知河阳,复知许州。帝幸旧邸,进资政殿学士。曾巩当制,称其纯明亮直,帝令改命词。维知帝意,请提举嵩山崇福宫。帝崩,赴临阙庭。宣仁后手诏劳问,维对曰:「人情贫则思富,苦则思乐,困则思息,郁则思通。诚能常以利民为本,则民富;常以忧民为心,则民乐;赋役非人力所堪者去之,则劳困息;法禁非人情所便者蠲之,则郁塞通。推此而广之,尽诚而行之,则子孙观陛下之德,不待教而成矣。」

未几,起知陈州,未行,召兼侍读,加大学士。尝言:「先帝以夏国主秉常废,故兴问罪之师。今既复位,有蕃臣礼,宜还其故地。」因陈兵不可不息者三,地不可不弃者五。又言:「仁宗选建储嗣,一时忠勋皆被宠禄;范镇首开此议,赏独不及,愿褒显其功。」镇于是复起用。

元祐更役法,命维详定。时四方书疏多言其便,维谓司马光曰:「小人议论,希意迎合,不可不察。」成都转运判官蔡曚附会定差,维恶而劾之。执政欲废王安石《新经义》,维以当与先儒之说并行,论者服其平。拜门下侍郎。御史张舜民以言事罢,王岩叟救之,折简密询上官均。语泄,诏岩叟分析。维曰:「臣下折简聚谈,更相督责,乃是相率为善,何害于理?若琐琐责善,惧于国事无益也。」

维处东省逾年,有忌之者密为谗诉,诏分司南京。尚书右司王存抗声帘前曰:「韩维得罪,莫知其端,臣窃为朝廷惜。」乃还大学士、知邓州。兄绛为之请,改汝州。久之,以太子少傅致仕,转少师。

绍圣中,坐元祐党,降左朝议大夫,再谪崇信军节度副使,均州安置。诸子乞纳官爵,听父里居。哲宗览奏恻然,许之。元符元年,以幸睿成宫,复左朝议大夫,是岁卒。年八十二。徽宗初,悉追复旧官。

韩缜,字玉汝。登进士第,签书南京判官。仁宗以水灾求直言,缜上疏曰:「今国本未立,无以系天下心,此阴盛阳微之应。」词极剀切。刘沆荐其才,命编修三班敕。前此,武臣不执亲丧。缜建言:「三年之服,古今通制;晋襄衰墨从戎,事出一时。」遂著令,自崇班以上听持服。为殿中侍御史。参知政事孙抃持禄充位;权陕西转运副使薛向赴阙,枢密院辄画旨除为真;刘永年以外戚除防御使;内侍史志聪私役皇城亲从:缜皆极论之。帝为罢抃,寝向与永年之命,而正志聪罪。迁侍御史、度支判官,出为两浙、淮南转运使,移河北。

夏谅祚死,子秉常嗣,遣使求封册。朝廷方责夏人不修职贡,欲择人诘其使。缜适陛辞,神宗命之往。缜至驿问罪,使者引服,迨夜,奏上。帝喜,改使陕西。入知审官西院、直舍人院。以兄绛执政,改集贤殿修撰、盐铁副使,以天章阁待制知秦州。尝宴客夜归,指使傅勍被酒,误随入州宅,与侍妾遇,缜怒,令军校以铁裹杖箠杀之。勍妻持血衣,挝登闻鼓以诉,坐落职,分司南京。秦人语曰:「宁逢乳虎,莫逢玉汝。」其暴酷如此。久之,还待制、知瀛州。

熙宁七年,辽使萧禧来议代北地界。召缜馆客,遂报聘,令持图牒致辽主,不克见而还。知开封府,禧再至,复馆之。诏乘驿诣河东,与禧分画,以分水岭为界。复命,赐袭衣、金带,为枢密都承旨,还龙图阁直学士。元丰五年,官制行,易太中大夫、同知枢密,进知院事。

哲宗立,拜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首相蔡确与章惇谋诬东朝,及确为山陵使,缜暴其奸状,由是东朝及外廷悉知之。确使还,欲以其属高遵惠、张璡、韩宗文为美官。宣仁后以访缜,缜曰:「遵惠为太后从父;璡者,中书郎璪之弟;宗文,臣侄也。今擢用非次,则是君臣各私其亲,何以示天下?」乃止。

元祐元年,御史中丞刘挚、谏官孙觉、苏辙、王觌,论缜才鄙望轻,在先朝为奉使,割地六百里以遗契丹,边人怨之切骨,不可使居相位。章数十上,罢为观文殿大学士、知颍昌府。移永兴、河南,拜安武军节度使、知太原府,易节奉宁军。请老,为西太一宫使,以太子太保致仕。绍圣四年卒,年七十九。赠司空,谥曰庄敏。

缜外事庄重,所至以严称。虽出入将相而寂无功烈,厚自奉养,世以比晋、何、曾云。子宗武。

宗武,第进士,韩宗彦镇瀛州,辟为河间令。值河溢,增堤护城,吏率兵五百伐材近郊,虽墓木亦不免,父老遮道泣,宗武入府白罢之。徽宗即位,为秘书丞,因日食上疏言:「近世事有微渐而不可不察者五:大臣不畏公论,小臣趋利附下,一也。人主怠于政事,威柄下移,怨讟归上,二也。左右无辅拂之士,守边无御侮之臣,三也。开境土以速边患,耗赋财以弊民力,四也。岁谷不登,仓庾空竭,民人流亡,盗贼数起,五也。根治朋党,追复私怨。正士黜废,耆老歼亡,旋起大狱,害及善类。文章号令,衰于前世。大河决溢,饥馑荐臻。执政大臣,人怀异意,排去旧怨,以立新党,徒为纷纷,无忧国忘家之虑。诚愿躬揽权纲,收还威柄,敷言奏功,考察名实,不以侍御之好、钟鼓之娱为乐。仁祖恻怛至诚,以收天下之心;神宗厉精不息,以举天下之事;皆所宜法。」不报。

哲宗将祔庙,中旨索省中书画甚急。宗武言:「先帝祔庙,陛下哀慕方深,而丹青之玩,取索不已,播之于外,惧损圣德。陛下践祚,如日初升,当讲劘典训,开广圣学,好玩易志,正古人所戒也。」疏入,皇太后见之,怒曰:「是皆内侍数辈所为尔。」欲尽加罚,帝委曲申救,乃已。明日,太后对宰相奖叹,令俟谏官员阙即用之。寻除都官员外郎,改开封府推官。丐外,为淮南转运判官。前使者贷上供钱,禁庭遣使来索。宗武奏具状,词极鲠切,坐贬秩,罢归。久之,蔡京欲以知颍州。帝语秘书事,京不敢复言,遂致仕。官累太中大夫,年八十二卒。

论曰:王称曰:「昔袁安未尝以赃罪鞫人,史氏以其仁心,足以覃乎后昆。韩亿不悦捃人小过,而君子知其后必大,皆盛德事也。亿有子位公府,而行各有适。绛适于同,维适于正,缜适于严。呜呼,维其贤哉!」

列传第七十五

○包拯吴奎赵抃子屼唐介子淑问义问孙恕

包拯,字希仁,庐州合肥人也。始举进士,除大理评事,出知建昌县。以父母皆老,辞不就。得监和州税,父母又不欲行,拯即解官归养。后数年,亲继亡,拯庐墓终丧,犹裴徊不忍去,里中父老数来劝勉。久之,赴调,知天长县。有盗割人牛舌者,主来诉。拯曰:「第归,杀而鬻之。」寻复有来告私杀牛者,拯曰:「何为割牛舌而又告之?」盗惊服。徙知端州,迁殿中丞。端土产砚,前守缘贡,率取数十倍以遗权贵。拯命制者才足贡数,岁满不持一砚归。

寻拜监察御史里行,改监察御史。时张尧佐除节度、宣徽两使,右司谏张择行、唐介与拯共论之,语甚切。又尝建言曰:「国家岁赂契丹,非御戎之策。宜练兵选将,务实边备。」又请重门下封驳之制,及废锢赃吏,选守宰,行考试补荫弟子之法。当时诸道转运加按察使,其奏劾官吏多摭细故,务苛察相高尚,吏不自安,拯于是请罢按察使。

去使契丹,契丹令典客谓拯曰:「雄州新开便门,乃欲诱我叛人,以刺疆事耶?」拯曰:涿州亦尝开门矣,刺疆事何必开便门哉?」其人遂无以对。

历三司户部判官,出为京东转运使,改尚书工部员外郎、直集贤院,徙陕西,又徙河北,入为三司户部副使。秦陇斜谷务造船材木,率课取于民;又七州出赋河桥竹索,恒数十万,拯皆奏罢之。契丹聚兵近塞,边郡稍警,命拯往河北调发军食。拯曰:「漳河沃壤,人不得耕,刑、洺、赵三州民田万五千顷,率用牧马,请悉以赋民。」从之。解州盐法率病民,拯往经度之,请一切通商贩。除天章阁待制、知谏院。数论斥权幸大臣,请罢一切内除曲恩。又列上唐魏郑公三疏,愿置之坐右,以为龟鉴。又上言天子当明听纳,辨朋党,惜人才,不主先入之说,凡七事;请去刻薄,抑侥幸,正刑明禁,戒兴作,禁妖妄。朝廷多施行之。除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尝建议无事时徙兵内地,不报。至是,请:「罢河北屯兵,分之河南兖、郓、齐、濮、曹、济诸郡,设有警,无后期之忧。借曰戍兵不可遽减,请训练义勇,少给糇粮,每岁之费,不当屯兵一月之用,一州之赋,则所给者多矣。」不报。徙知瀛州,诸州以公钱贸易,积岁所负十余万,悉奏除之。以丧子乞便郡,知扬州,徙庐州,迁刑部郎中。坐失保任,左授兵部员外郎、知池州。复官,徙江宁府,召权知开封府,迁右司郎中。

拯立朝刚毅,贵戚宦官为之敛手,闻者皆惮之。人以包拯笑比黄河清,童稚妇女,亦知其名,呼曰「包待制」。京师为之语曰:「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旧制,凡讼诉不得径造庭下。拯开正门,使得至前陈曲直,吏不敢欺。中官势族筑园榭,侵惠民河,以故河塞不通,适京师大水,拯乃悉毁去。或持地券自言有伪增步数者,皆审验劾奏之。

迁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奏曰:「东宫虚位日久,天下以为忧,陛下持久不决,何也?」仁宗曰:「卿欲谁立?」拯曰:「臣不才备位,乞豫建太子者,为宗庙万世计也。陛下问臣欲谁立,是疑臣也。臣年七十,且无子,非邀福者。」帝喜曰:「徐当议之。」请裁抑内侍,减节冗费,条责诸路监司,御史府得自举属官,减一岁休暇日,事皆施行。

张方平为三司使,坐买豪民产,拯劾奏罢之;而宋祁代方平,拯又论之;祁罢,而拯以枢密直学士权三司使。欧阳修言:「拯所谓牵牛蹊田而夺之牛,罚已重矣,又贪其富,不亦甚乎!」拯因家居避命,久之乃出。其在三司,凡诸管库供上物,旧皆科率外郡,积以困民。拯特为置场和市,民得无扰。吏负钱帛多缧系,间辄逃去,并械其妻子者,类皆释之。迁给事中,为三司使。数日,拜枢密副使。顷之,迁礼部侍郎,辞不受,寻以疾卒,年六十四。赠礼部尚书,谥孝肃。

拯性峭直,恶吏苛刻,务敦厚,虽甚嫉恶,而未尝不推以忠恕也。与人不苟合,不伪辞色悦人,平居无私书,故人、亲党皆绝之。虽贵,衣服、器用、饮食如布衣时。尝曰:「后世子孙仕宦,有犯赃者,不得放归本家,死不得葬大茔中。不从吾志,非吾子若孙也。」初,有子名繶,娶崔氏,通判潭州,卒。崔守死,不更嫁。拯尝出其媵,在父母家生子,崔密抚其母,使谨视之。繶死后,取媵子归,名曰綖。有奏议十五卷。

吴奎,字长文,潍州北海人。性强记,于书无所不读。举《五经》,至大理丞,监京东排岸。庆历宿卫之变,奎上疏曰:「涉春以来,连阴不解,《洪范》所谓'皇之不极,时则有下伐上'者。今卫士之变,起于肘腋,流传四方,惊骇群听。闻皇城司官六人,其五已受责,独杨怀敏尚留。人谓陛下私近幸而屈公法,且获贼之际,传令勿杀,而左右辄屠之。此必其党欲以灭口,不然,何以不奉诏?」遂乞召对面论,仁宗深器之。再迁殿中丞,策贤良方正入等,擢太常博士、通判陈州。

入为右司谏,改起居舍人,同知谏院。每进言,惟劝帝禁束左右奸幸。内东门阑得赂遗物,下吏研治,而开封用内降释之。奎劾尹魏瓘,出瓘越州。彭思永论事,诏诘所从受。奎言:「御史法许风闻,若穷核主名,则后谁敢来告以事?是自涂其耳目也。」上为罢不问。郭承祐、张尧佐为宣徽使,奎连疏其不当,承祐罢使,出尧佐河中。

皇祐中,颇多灾异,奎极言其徵曰:「今冬令反燠,春候反寒,太阳亏明,五星失度,水旱作沴,饥馑荐臻,此天道之不顺也。自东徂西,地震为患,大河横流,堆阜或出,此地道之不顺也。邪曲害政,阴柔蔽明,群小纷争,众情壅塞,西、北贰敌,求欲无厌,此人事之不和也。夫帝王之美,莫大于进贤退不肖。今天下皆谓之贤,陛下知之而不能进;天下皆谓之不肖,陛下知之而不能退。内宠骄恣,近习回挠,阴盛如此,宁不致大异乎?又十数年来下令及所行事,或有名而无实,或始是而终非,或横议所移,或奸谋所破,故群臣百姓,多不甚信,以谓陛下言之虽切而不能行,行之虽锐而不能久。臣愿谨守前诏,坚如金石,或敢私挠,必加之罪,毋为人所测度,而取轻于天下。」

唐介论文彦博,指奎为党,出知密州。加直集贤院,徙两浙转运使。入判登闻检院、同修起居注、知制诰。奉使契丹,会其主加称号,要入贺。奎以使事有职,不为往。归遇契丹使于涂,契丹以金冠为重,纱冠次之。故事,使者相见,其衣服重轻必相当。至是,使者服纱冠,而要奎盛服。奎杀其仪以见,坐是出知寿州。

至和三年,大水,诏中外言得失。奎上疏曰:「陛下在位三十四年,而储嗣未立。在礼,大宗无嗣,则择支子之贤者。以昭穆言,则太祖、太宗之曾孙,所宜建立,以系四海之望。俟有皇子则退之,而优其礼于宗室,谁曰不然?陛下勿听奸人邪谋,以误大事。若仓卒之际,柄有所归,书之史册,为万世叹愤。臣不愿以圣明之资,当危亡之比。此事不宜优游,愿蚤裁定。定之不速,致宗祀无本,郁结群望,推之咎罚,无大于此。」帝感其言,拜翰林学士,权开封府。

奎达于从政,应事敏捷,吏不敢欺。富人孙氏辜榷财利,负其息者,至评取物产及妇女。奎发孙宿恶,徙其兄弟于淮、闽,豪猾畏敛。居三月,治声赫然。除端明殿学士、知成都府,以亲辞,改郓州,复还翰林,拜枢密副使。治平中,丁父忧,居丧毁瘠,庐于墓侧,岁时洁严祭祀,不为浮屠事。

神宗初立,奎适终制,以故职还朝。逾月,参知政事。时已召王安石,辞不至,帝顾辅臣曰:「安石历先帝朝,召不赴,颇以为不恭。今又不至,果病耶,有所要耶?曾公亮曰:「安石文学器业,不敢为欺。」奎曰:「臣尝与安石同领群牧,见其护短自用,所为迂阔。万一用之,必紊乱纲纪。」乃命知江宁。

奎尝进言:「陛下在推诚应天,天意无他,合人心而已。若以至诚格物,物莫不以至诚应,则和气之感,自然而致。今民力困极,国用窘乏,必俟顺成,乃可及他事。帝王所职,惟在于判正邪,使君子常居要近,小人不得以害之,则自治矣。」帝因言:「尧时,四凶犹在朝。」奎曰:「四凶虽在,不能惑尧之聪明。圣人以天下为度,未有显过,固宜包容,但不可使居要近地尔。」帝然之。御史中丞王陶,以论文德不押班事诋韩琦,奎状其过。诏除陶翰林学士,奎执不可。陶又疏奎阿附。陶既出,奎亦以资政殿大学士知青州。司马光谏曰:「奎名望清重,今为陶绌奎,恐大臣皆不自安,各求引去。陛下新即位,于四方观听非宜。」帝乃召奎归中书。及琦罢相,竟出知青州。明年薨,年五十八。赠兵部尚书,谥曰文肃。

奎喜奖廉善,有所知辄言之,言之不从,不止也。少时甚贫,,既通贵,买田为义庄,以赒族党朋友。没之日,家无余资,诸子至无屋以居,当时称之。

赵抃,字阅道,衢州西安人。进士及第,为武安军节度推官。人有赦前伪造印,更赦而用者,法吏当以死。抃曰:「赦前不用,赦后不造,不当死。」谳而生之。知崇安、海陵、江原三县,通判泗州。濠守给士卒廪赐不如法,声欲变,守惧,日未入,辄闭门不出。转运使檄抃摄治之,抃至,从容如平时,州以无事。

翰林学士曾公亮未之识,荐为殿中侍御史,弹劾不避权幸,声称凛然,京师目为「铁面御史。」其言务欲朝廷别白君子小人,以谓:「小人虽小过,当力遏而绝之;君子不幸诖误,当保全爱惜,以成就其德。」温成皇后之丧,刘沆以参知政事监护,及为相,领事如初。抃论其当罢,以全国体。又言宰相陈执中不学无术,且多过失;宣徽使王拱辰平生所为及奉使不法;枢密使王德用、翰林学士李淑不称职;皆罢去。吴充、鞠真卿、刁约以治礼院吏,马遵、吕景初、吴中复以论梁适,相继被逐。

抃言其故,悉召还。吕溱、蔡襄、吴奎、韩绛既出守,欧阳修、贾黯复求郡。抃言:「近日正人端士纷纷引去,侍从之贤如修辈无几,今皆欲去者,以正色立朝,不能谄事权要,伤之者众耳。」修、黯由是得留,一时名臣,赖以安焉。

请知睦州,移梓州路转运使,改益州。蜀地远民弱,吏肆为不法,州郡公相馈饷。抃以身帅之,蜀风为变。穷城小邑,民或生而不识使者,抃行部无不至,父老喜相慰,奸吏竦服。召为右司谏。内侍邓保信引退兵董吉烧炼禁中,抃引文成、五利、郑注为比,力论之。陈升之副枢密,抃与唐介、吕海、范师道言升之奸邪,交结宦,进不以道。章二十余上,升之去位。抃与言者亦罢,出知虔州。虔素难治,抃御之严而不苛,召戒诸县令,使人自为治。令皆喜,争尽力,狱以屡空。岭外仕者死,多无以为归,抃造舟百艘,移告诸郡曰:「仕宦之家,有不能归者,皆于我乎出。」于是至者相继,悉授以舟,并给其道里费。召为侍御史知杂事,改度支副使,进天章阁待制、河北都转运使。时贾昌朝以故相守魏,抃将按视府库,昌朝使来告曰:「前此,监司未有按视吾藏者,恐事无比,若何?抃曰:「舍是,则他郡不服。」竟往焉。昌朝不悦。初,有诏募义勇,过期不能办,官吏当坐者八百余人。抃被旨督之,奏言:「河朔频岁丰,故应募者少,请宽其罪,以俟农隙。」从之。坐者获免,而募亦随足。昌朝始愧服。加龙图阁直学士、知成都,以宽为治。抃向使蜀日,有聚为妖祀者,治以峻法。及是,复有此狱,皆谓不免。抃察其亡他,曰:「是特酒食过耳。」刑首恶而释余人,蜀民大悦。会荣諲除转运使,英宗谕諲曰:「赵抃为成都,中和之政也。」

神宗立,召知谏院。故事,近臣还自成都者,将大用,必更省府,不为谏官。大臣以为疑,帝曰:「吾赖其言耳,苟欲用之,无伤也。」及谢,帝曰:「闻卿匹马入蜀,以一琴一鹤自随,为政简易,亦称是乎?」未几,擢参知政事。抃感顾知遇,朝政有未协者,必密启闻,帝手诏褒答。

王安石用事,抃屡斥其不便。韩琦上疏极论青苗法,帝语执政,令罢之。时安石家居求去,抃曰:「新法皆安石所建,不若俟其出。」既出,安石持之愈坚。抃大悔恨,即上言:「制置条例司建使者四十辈,骚动天下。安石强辩自用,诋天下公论以为流俗,违众罔民,顺非文过。近者台谏侍从,多以言不听而去;司马光除枢密,不肯拜。且事有轻重,体有大小。财利于事为轻,而民心得失为重;青苗使者于体为小,而禁近耳目之臣用舍为大。今去重而取轻,失大而得小,惧非宗庙社稷之福也。」奏入,恳乞去位,拜资政殿学士、知杭州,改青州,时京东旱蝗,青独多麦,蝗来及境,遇风退飞,尽堕水死。

成都以戍卒为忧,遂以大学士复知成都。召见,劳之曰:「前此,未有自政府往者,能为朕行乎?」对曰:「陛下有言,即法也,奚例之问?」因乞以便宜从事。既至蜀,治益尚宽。有卒长立堂下,呼谕之曰:「吾与汝年相若,吾以一身入蜀,为天子抚一方。汝亦宜清谨畏戢以率众,比戍还,得余赀持归,为室家计可也。」人喜转相告,莫敢为恶,蜀郡晏然。剑州民私作僧度牒,或以为谋逆告,抃不师畀狱吏,以意决之,悉从轻比。谤者谓其纵逆党,朝廷取具狱阅之,皆与法合。茂州夷剽境上,惧讨乞降,乃缚奴将杀之,取血以受盟。抃使易用牲,皆欢呼听命。

乞归,越州。吴越大饥疫,死者过半。抃尽救荒之术,疗病,埋死,而生者以全。下令修城,使得食其力。复徙杭,以太子少保致仕,而官其子屼提举两浙常平以便养。屼奉抃遍游诸名山,吴人以为荣。元丰七年,薨,年七十七。赠太子少师,谥曰清献。

抃长厚清修,人不见其喜愠。平生不治赀业,不畜声伎,嫁兄弟之女十数、他孤女二十余人,施德茕贫,盖不可胜数。日所为事,入夜必衣冠露香以告于天,不可告,则不敢为也。其为政,善因俗施设,猛宽不同,在虔与成都,尤为世所称道。神宗每诏二郡守,必以抃为言。要之,以惠利为本。晚学道有得,将终,与屼诀,词气不乱,安坐而没。宰相韩琦尝称抃真世人标表,盖以为不可及云。

屼字景仁。由荫登第,通判江州,改温州,代还,得见。时抃已谢事,神宗命为太仆丞,擢监察御史。以父老请外,提举两浙常平。元祐中,复为御史。上疏言:「治平以前,大臣不敢援置亲党于要涂,子弟多处管库,甚者不使应科举,与寒士争进。自王安石柄国,持内举不避亲之说,始以子雱列侍从,由是循习为常。资望浅者,或居事权繁重之地;无出身者,或预文字清切之职,今宜杜绝其源。」又言:「台谏之臣,或稍迁其位,而阴夺言责;或略行其言,而退与善地;或两全并立,苟从讲解;或置而不问,外示包容。使忠鲠之士,蒙羞难退,皆朝廷所宜深察也。」傅尧俞、王岩叟、梁焘、孙升以事去,屼言:「诸人才能学术,为世推称;忠言嘉谟,见于已试,宜悉召还朝。」所言皆切时务。

避执政亲嫌,改都官员外郎,出提点京东刑狱。元符中,历鸿胪、太仆少卿。曾布知枢密院,将白为都承旨,蔡卞摭其救傅尧俞事,遂不用。未几卒。

初,抃庐母墓三年,县榜其里曰「孝弟」。处士孙侔为作《孝子传》。及兀执父丧,而甘露降墓木。屼卒,子云又以毁死,人称其世孝。

唐介,字子方,江陵人。父拱,卒漳州,州人知其贫,合钱以赙,介年尚幼,谢不取。擢第,为武陵尉,调平江令。民李氏赀而吝,吏有求不厌,诬为杀人祭鬼。岳守捕其家,无少长楚掠,不肯承。更属介讯之,无他验。守怒白于朝,遣御史方偕徙狱别鞫之,其究与介同。守以下得罪,偕受赏,介未尝自言。

知莫州任丘县,当辽使往来道,驿吏以诛索破家为苦。介坐驿门,令曰:「非法所应给,一切勿与。稍毁吾什器者,必执之。」皆帖伏以去。沿边塘水岁溢,害民田,中人杨怀敏主之,欲割邑西十一村地猪涨潦,介筑提兰之,民以为利。通判德州,转运使崔峄取库绢配民而重其估。介留牒不下,且移安抚司责数之。峄怒,数驰檄按诘,介不为动。既而果不能行。

入为监察御史里行,转殿中侍御史。启圣院造龙凤车,内出珠玉为之饰。介言:「此太宗神御所在,不可喧渎;后宫奇靡之器,不宜过制。」诏亟毁去。张尧佐骤除宣徽、节度、景灵、群牧四使,介与包拯、吴奎等力争之,又请中丞王举正留百官班庭论,夺其二使。无何,复除宣徽使、知河阳。介谓同列曰:「是欲与宣徽,而假河阳为名耳,不可但已也。」而同列依违,介独抗言之。仁宗谓曰:「除拟本出中书。」介遂劾宰相文彦博守蜀日造间金奇锦,缘阉侍通宫掖,以得执政;今显用尧佐,益自固结,请罢之而相富弼。又言谏官吴奎表里观望,语甚切直。帝怒,却其奏不视,且言将远窜。介徐读毕,曰:「臣忠愤所激,鼎镬不避,何辞于谪?」帝急召执政示之曰:「介论事是其职。至谓彦博由妃嫔致宰相,此何言也?进用冢司,岂应得预?」时彦博在前,介责之曰:「彦博宜自省,即有之,不可隐。」彦博拜谢不已,帝怒益甚。梁适七介使下殿,修起居注蔡襄趋进救之。贬春州别驾,王举正言以为太重,帝旋悟,明日取其疏入,改置英州,而罢彦博相,吴奎亦出。又虑介或道死,有杀直臣名,命中使护之。梅尧臣、李师中皆赋诗激美,由是直声动天下,士大夫称真御史,必曰唐子方而不敢名。

数月,起监郴州税,通判潭州,知复州,召为殿中侍御史。遣使赐告。趣诣阙下。入对,帝劳之曰:「卯迁谪以来,未尝以私书至京师,可谓不易所守矣。」介顿首谢,言事益无所顾。他日请曰:「臣既任言责,言之不行将固争,争之重以累陛下,愿得解职。」换工部员外郎、直集贤院,为开封府判官,出知扬州,徙江东转运使。御史吴中复言,介不宜久居外。文彦博再当国,奏:「介向所言,诚中臣病,愿如中复言。」然但徒河东。

久之,入为度支副使,进天章阁待制,复知谏院。帝自至和后,临朝渊默。介言:「君臣如天地,以交泰为理。愿时延群下,发德音,可否万几,以幸天下。」又论:宫禁干丐恩泽,出命不由中书,宜有以抑绝;赐予嫔御之费,多先朝时十数倍,日加无穷,宜有所朘损;监司荐举,多得文法小吏,请令精择端良敦朴之士,毋使与憸薄者同进;诸路走马承受凌扰郡县,可罢勿遣,以权归监司;兖国公主夜开禁门,宜劾宿卫主吏,以严宫省。帝悉开纳之。

御史中丞韩绛劾宰相富弼,弼家居求罢,绛亦待罪。介与王陶论绛以危法中伤大臣,绛罢。介嫌于右宰相,请外,以知荆南。敕过门下,知银台司何郯封还之,留权开封府。旋以论罢陈升之,亦出知洪州。加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枢密直学士、知瀛州。

治平元年,召为御史中丞。英宗谓曰:「卿在先朝有直声,故用卿,非繇左右言也。」介曰:「臣无状,陛下过听,愿献愚忠。自古欲治之主,亦非求绝世惊俗之术,要在顺人情而已。祖宗遗德余烈,在人未远,愿览已成之业以为监,则天下蒙福矣。明年,以龙图阁学士知太原府。帝曰:「朕视河东,不在中执法下,暂烦卿往耳。」夏人数扰代州边,多筑堡境上。介遣兵悉撤之,移谕以利害,遂不敢动。

神宗立,以三司使召。熙宁元年,拜参知政事。先时,宰相省阅所进文书于待漏舍,同列不得闻。介谓曾公亮曰:「身在政府而文书弗与知,上或有所问,何辞以对?」乃与同视,后遂为常。帝欲用王安石,公亮因荐之,介言其难大任。帝曰:「文学不可任耶?吏事不可任耶?经术不可任耶?」对曰:「安石好学而泥古,故论议迂阔,若使为政,必多所变更。」退谓公亮曰:「安石果用,天下必困扰,诸公当自知之。」中书尝进除目,数日不决,帝曰:「当问王安石。」介曰:「陛下以安石可大用,即用之,岂可使中书政事决于翰林学士?臣近每闻宣谕某事问安石,可即行之,不可不行,如此则执政何所用,恐非信任大臣之体也。必以臣为不才,愿先罢免。」

安石既执政,奏言:「中书处分札子,皆称圣旨,不中理者十八九,宜止令中书出牒。」帝愕然。介曰:「昔寇准用札子迁冯拯官不当,拯诉之,太宗谓:'前代中书用堂牒,乃权臣假此为威福。太祖时以堂帖重于敕命,遂削去之。今复用札子,何异堂帖?'张洎因言:'废札子,则中书行事,别无公式。」太宗曰:'大事则降敕,其当用扎子,亦须奏裁。'此所以称圣旨也。如安石言,则是政不自天子出,使辅臣皆忠贤,犹为擅命,苟非其人,岂不害国?」帝以为然,乃止。介自是数与安石争论。安石强辩,而帝主其说。介不胜愤,疽发于背,薨,年六十。

介为人简伉,以敢言见惮。每言官缺,众皆望介处之,观其风采。神宗谓其先朝遗直,故大用之。然居政府,遭时有为,而扼于安石,少所建明,声名减于谏官、御史时。比疾亟,帝临问流涕,复幸其第吊哭,以画像不类,命取禁中旧藏本赐其家。赠礼部尚书,谥曰质肃。子淑问、义问,孙恕。

淑问字士宪。第进士,至殿中丞。神宗以其家世,擢监察御史里行,谕以谨家法、务大体。淑问见帝初即位,锐于治,因言:「中旨数下,一出特断,当谨出纳、别枉直,使命令必行。今诏书求直言,而久无所施用,必欲屈群策以起治道,愿行其言。」初,诏侍臣讲读。淑问言:「王者之学,不必分章句、饰文辞。稽古圣人治天下之道,历代致兴亡之由,延登正人,博访世务,以求合先王,则天下幸甚。」河北饥,流人就食京师,官振廪给食,来者不止。淑问曰:「出粟不继,是诱之失业而就死地也。」条三策上之。

滕甫为中丞,淑问力数其短,帝以为邀名,乃诏避其父三司使,出通判复州。久之,知真州,提点湖北刑狱,言新法不便,乞解使事,黜知信阳军,以病免。数年,起知宣州,徙湖州,入为吏部员外郎。又引疾求外,帝以为避事,降监抚州酒税。哲宗立,司马光荐其行己有耻,难进,召为左司谏,以病致仕,数月卒。

义问字士宣。善文辞,锁厅试礼部,用举者召试秘阁,父介引嫌罢之。熙宁中,辟京西转运司管勾文字。神宗览本道章奏,知义问所为。以其名访辅臣,因黄好谦领使事,谕之曰:「唐义问风力强敏,行且用矣,可面诏之。」寻以为司农管当公事。方行手实法,所在骚然。义问言:「今造簿甫二岁,民不堪命,不宜复改为。」从曾孝宽使河东,还奏事,记利害纲目于笏,帝取而熟视之,历举以问,应析如流。帝喜曰:「欲见卿,非今日也。」擢湖南转运判官。一路敷免役钱,又分户五等,储其羡为别赋,号「家力钱」,义问奏除之。移使京西,文彦博守西都,义问求罢去。彦博告以再入相时,尝荐其父,晚同为执政,相得甚欢,故义问乃止。时陕西大举兵,多亡卒,所至成聚。义问请令诣官自陈,给券续食,人以为便。会有不悦之者,免归。

元祐中,起知齐州,提点京东刑狱、河北转运副使。属邑尉因捕盗误遗火,盗逸去,民家被焚,讼尉故纵火。郡守执尉,抑使服,义问辨出之,方旱而雨。用彦博荐,加集贤修撰,帅荆南,请废渠阳诸砦。蛮杨晟秀断之以叛,即拜湖北转运使,讨降之,复砦为州。进直龙图阁,以集贤殿修撰知广州。章惇秉政,治弃渠阳罪,贬舒州团练副使。后七年,复故官,知颍昌府,卒。

恕,崇宁初,为华阳令,以不能奉行茶法,忤使者,谢病免归。其弟意方为南陵令,亦以病自免,兄弟杜门躬耕。恕寻以宣教郎致仕。靖康元年,御史中丞许翰言其高行,诏起为监察御史。意亦以宰相吴敏荐,召对,而贫不能行,竟饿死江陵山中。

论曰:拯为开封,其政严明,人到于今称之。而不尚苛刻,推本忠厚,非孔子所谓刚者乎:奎博学清重,君子人也。抃所至善治,民思不忘,犹古遗爱。介敢言,声动天下,斯古遗直也。夫听谏者,明君所难,以唐文皇犹弗终于魏徵,观四臣面诤,鲠吭逆心,或不能堪,而仁宗容之无咈,诚盛德之主哉!屼世孝,淑问难进,义问强敏,恕高行不陨家声,有足美云。

列传第七十六

○邵亢从父必冯京钱惟演从弟易易子彦远明逸诸孙景谌勰即

邵亢,字兴宗,丹阳人。幼聪发过人,方十岁,日诵书五千言。赋诗豪纵,乡先生见者皆惊伟之。再试开封,当第一,以赋失韵,弗取。范仲淹举亢茂才异等,时布衣被召者十四人,试崇政殿,独亢策入等,除建康军节度推官。或言所对策字少,不应式,宰相张士逊与之姻家,故得预选,遂报罢。而士逊子实娶它邵,与亢同姓耳。士逊既不能与直,亢亦不自言。

赵元吴叛,亢言:「用兵在于择将,今天下久不知战,而所任多儒臣,未必能应变。武人得长一军,又已老,讵能身先矢石哉?间起故家恩幸子弟,彼安识攻守之计?况将与卒素不相附,又亡坚甲利兵之御。此不待两军相当,而胜败之机,固已形矣。」因献《兵说》十篇。

召试秘阁,授颍州团练推官。晏殊为守,一以事诿之。民税旧输陈、蔡,转运使又欲覆折缗钱,且多取之。亢言:「民之移输,劳费已甚。方仍岁水旱,又从而加取,无乃不可乎?」遂止。入为国子监直讲、馆阁校勘、同知太常礼院。张贵妃薨,立园陵,禁京城乐一月,亢累疏罢之。进集贤校理。仁宗继嗣未立,亢言:「国之外患在边圉,然御之之术,不过羁縻勿绝而已。内患则不然,系社稷之安危,不可不蚤定也。」提点开封县镇公事。比有纵火者,一不获则主吏坐罪,民或自燔其居以中吏。亢请非延及旁舍者,虽失捕,得勿坐。徙为府推官,改度支判官。

契丹遣使贺乾元节,未至,仁宗崩。议者谓宜却,或欲俟其及国门而谕使之还,亢请令奉书至柩前,使见嗣君。从之。选为颍王府翊善,加直史馆。召对群玉殿,英宗访以世事,称之曰:「学士真国器也。」擢同修起居注。建言:「陛下初政,欲治国者先齐家,颍王且授室,愿采用古昏礼。公主下降,不宜厌舅姑之尊。」帝深纳之。他日,谕王曰:「以翊善端直朴厚,辍为谏官矣。」王出道帝语,遂以知制诰知谏院。东宫建,为右庶子。

神宗立,迁龙图阁直学士。有谮之者曰:「先帝大渐时,亢尝建垂帘之议。」御史吴申即论之。帝知其妄,置不问。亢自诉曰:「方先帝不豫,群臣莫得进见,臣无由面陈,必有章奏。乞索之禁中,若得之,臣当伏诛;不然,则谗臣者,岂宜但已,愿下狱考实。」帝不许。时待制以上为帅、守,每他徙必迁职秩,亢请未满两岁者勿推恩。王陶劾韩琦,吴奎与之辨。亢诋奎所言颠倒,失大臣体,盖欲亻并撼琦。琦与奎竟同日去。

进枢密直学士、知开封府。亢遇事敏密,吏操辞牍至前,皆反覆阅之。人或以为劳,亢曰:「决是非于须臾,正当尔。初虽烦,后乃省也。」籍里闾恶少年与吏之废停者,一有所犯,皆迁处之,畿下斗讼为之衰止。拜枢密副使。

夏人诱杀知保安军杨定,朝廷谋西讨。亢曰:「天下财力殚屈,未宜用兵,唯当降意抚纳,俟不顺命,则师出有名矣。」因条上其事。诏报之曰:「中国民力,大事也。兵兴之后,不无倍率,人心一摇,安危所系。今动自我始,先违信誓,契丹闻之,将不期而自合,兹朕所深忧者。当悉如卿计。」未几,夏主谅祚死,国人执杀定者来请和。或欲乘此更取塞门地,亢以为幸人之丧,非义也,乃止。

亢在枢密逾年,无大补益,帝颇厌之,尝与谏官孙觉言,欲以陈升之代亢,而使守长安。觉遽劾亢荐升之,帝怒其希指,黜觉,亢亦引疾辞,以资政殿学士知越州。历郑、郓、亳三州。薨,年六十一。赠吏部尚书,即其乡赐以居宅,谥曰安简。从父必。

必字不疑。举进士,为上元主簿。国子监立石经,必善篆隶,召充直讲。选为《唐书》编修官。必以史出众手,非古人撰述之体,辞不就。进集贤校理、同知太常礼院。天子且亲祠,执事者习礼坛下。必言:「《周官·大宗伯》:'凡王之祷祠,肄仪为位。'郑康成释云:'若今肄司徒府。'古礼如此。今即祠所习之,为不敬。」乃徙于尚书省。张贵妃受册,礼官议命妇入贺仪未决,或曰:「妃为修媛时,命妇已不敢亢礼,况今日乎?」必曰:「宫省事秘不可知。既下有司议,惟有外一品南省上事百官班见之仪,然礼无不答。」众议乃定。

出知常州,召为开封府推官。坐在常州日杖人至死,责监邵武税,然杖者实不死。久之,知高邮军,提点淮南刑狱,为京西转运使。必居官震厉风采,始至郡,惟一赴宴集;行部,但一受酒食之馈。以为数会聚则人情狎,多受馈则不能行事,非使者体也。入修起居注、知制诰。

雄州种木道上,契丹遣人夜伐去,又数渔界河中。事闻,命必往使,必以理折契丹,屈之。还,知谏院。编《仁宗御集》成,迁宝文阁直学士、权三司使,加龙图阁学士、知成都。卒于道,年六十四。遣中使护其丧归。

冯京,字当世,鄂州江夏人。少隽迈不群,举进士,自乡举、礼部以至廷试,皆第一。时犹未娶,张尧佐方负宫掖势,欲妻以女。拥至其家,束之以金带,曰:「此上意也。」顷之,宫中持酒殽来,直出奁具目示之。京笑不视,力辞。出守将作监丞、通判荆南军府事。还,直集贤院、判吏部南曹,同修起居注。吴充以论温成皇后追册事,出知高邮,京疏充言是,不当黜。刘沆请亻并斥京,仁宗曰:「京亦何罪?」但解其记注,旋复之。

试知制诰。避妇父富弼当国嫌,拜龙图阁待制、知扬州。改江宁府,以翰林侍读学士召还,纠察在京刑狱。为翰林学士、知开封府。数月不诣丞相府,韩琦语弼,以京为傲。弼使往见琦,京曰:「公为宰相,从官不妄造请,乃所以为公重,非傲也。」出安抚陕西,请城古渭,通西羌唃氏,畀木征官,以断夏人右臂。除端明殿学士、知太原府。

神宗立,复为翰林学士,改御史中丞。王安石为政,京论其更张失当,累数千百言,安石指为邪说,请黜之。帝以为可用,擢枢密副使。河东麟、府、丰三州,城垒兵械不治,官吏皆受谴。京以先帅本道,上章自劾曰:「使诸路帅臣,知其虽一时脱去,后能侥窃名位者,犹必行法,将不敢复偷惰旷职。」优诏不听。进参知政事。数与安石论辨,又荐刘分攵、苏轼掌外制。安石令保甲养马,京谓必不可行。会选人郑侠上书言时政,荐京可相,吕惠卿因是谮京与侠通,罢知亳州。未几,以资政殿学士知渭州。茂州夷叛,徙知成都府。蕃部何丹方寇鸡粽关,闻京兵至,请降。议者遂欲荡其巢窟,京请于朝,为禁侵掠,给稼器,饷粮食,使之归。夷人喜,争出犬豕割血受盟,愿世世为汉藩。惠卿告安石罪,发其私书,有曰「勿令齐年知」,齐年谓京也,与安石同年生。帝以安石为欺,复召京知枢密院。京以疾未至,帝中夕呼左右语曰:「适梦冯京入朝,甚慰人意。」乃赐京诏,有「渴想仪刑,不忘梦寐」之语。及入见,首以所梦告焉。顷之,以观文殿学士知河阳。

哲宗即位,拜保宁军节度使、知大名府,又改镇彰德。于是范祖禹言:「京再执政,初与王安石不合,后为吕惠卿所倾,其中立不倚之操,为先帝称挹。且昭陵学士,独京一人存,若付以枢密,必允公论。」时京已老,乃以为中太一宫使兼侍讲,改宣徽南院使,拜太子少师,致仕。绍圣元年,薨,年七十四。帝临奠于第,赠司徒,谥曰文简。

始,京乡居,受恩通判南宫成,迨贵,以郊恩官其子。尝过外兄朱适,出侍妾,询知为同年进士妻,亟请而嫁之。其为郡守,诸县公事至,即历究之,苟与县牍合而处断丽于法者,呼法吏决罪,不以侍狱。报下捷疾,一无壅滞,人服其敏云。

钱惟演,字希圣,吴越王俶之子也,少补牙门将,从俶归朝,为右屯卫将军。历右神武军将军。博学能文辞,召试学士院,以笏起草立就,真宗称善。改太仆少卿,献《咸平圣政录》。命真秘阁,预修《《册府元龟》,诏与杨亿分为之序。除尚书司封郎中、知制诰,再迁给事中、知审官院。大中祥符八年,为翰林学士,坐私谒事罢之。寻迁尚书工部侍郎,再为学土、会灵观副使。又坐贡举失实,降给事中。复工部侍郎,擢枢密副使、会灵观使兼太子宾客,更领祥源观。累迁工部尚书。

仁宗即位,进兵部。王曾为相,以惟演尝位曾上,因拜枢密使。故事,枢密使必加检校官,惟演止以尚书充使,有司之失也。初,惟演见丁谓权盛,附之,与为婚。谓逐寇准,惟演与有力焉。及序枢密题名,独刊去准,名曰「逆准」,削而不书。谓祸既萌,惟演虑并得罪,遂挤谓以自解。宰相冯拯恶其为人,因言:「惟演以妹妻刘美,乃太后姻家,不可与机政,请出之。」乃罢为镇国军节度观察留后,即日改保大军节度使、知河阳。逾年,请入朝,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许州。未即行,冀复用,侍御史鞠咏奏劾之,惟演乃亟去。天圣七年,改武胜军节度使。明年来朝,上言先垅在洛阳,愿守宫钥。即以判河南府,再改泰宁军节度使。

惟演雅意柄用,抑郁不得志。及帝耕籍田,求侍祠,因留为景灵宫使。太后崩,诏还河南。惟演不自安,请以庄献明肃太后、庄懿太后并配真宗庙室,以希帝意。惟演既与刘美亲,又为其子暧娶郭后妹,至是,又欲与庄懿太后族为婚。御史中丞范讽劾惟演擅议宗庙,且与后家通婚姻。落平章事,为崇信军节度使,归本镇。未几,卒,特赠侍中。太常张瑰按,《谥法》敏而好学曰「文」,贪而败官曰「墨」,请谥文墨。其家诉于朝,诏章得象等覆议,以惟演无贪黩状,而晚节率职自新,有惶惧可怜之意,取《谥法》追悔前过曰「思」,改谥曰思。庆历间,二太后始升祔真宗庙室,子暧复诉前议,乃改谥曰文僖。

惟演出于勋贵,文辞清丽,名与杨亿、刘筠相上下。于书无所不读,家储文籍侔秘府。尤喜奖厉后进。初,真宗谥号称「文」,惟演曰「真宗幸澶渊御契丹,盟而服之,宜兼谥'武'。下有司议,乃加谥「武定」。所著《典懿集》三十卷,又著《金坡遗事》、《飞白书叙录》《逢辰录》、《奉藩书事》。惟演尝语人曰:「吾平生不足者,惟不得于黄纸上押字尔。」盖未尝历中书故也。子暧、晦、暄,从弟易。

晦字明叔,以大理评事娶献穆大长公主女,累迁东上阁门使、贵州团练使。王守忠领两使留后,移阁门定朝立燕坐位,晦因言:「天子大朝会,令宦者齿士大夫坐殿上,必为外夷所笑。」守忠更欲以礼服进酒,晦又以为不可。勾当三班院、群牧都监,授忠州防御使、知河中府。帝因戒曰:「陕西方罢兵,民困久矣。卿为朕爱抚,毋纵酒乐,使人呼为贵戚子弟也。」晦顿首谢。改颍州防御使,为秦凤路马步军总管。复还三班院,同提举集禧观。历霸州防御使,为群牧副使,卒。

暄字载阳,以父荫累官驾部郎中、知抚州,移台州。台城恶地下,秋潦暴集,辄圮溺,人多即山为居。暄为增治城堞,垒石为台,作大堤捍之。进少府监、权盐铁副使。暄钩考诸路逋租,两浙转运使负课当坐,暄上言:「浙部仍岁饥,故租赋不登籍,今使者获罪,必亟敛于民,民不堪矣。」神宗即诏释之。官制行,为光禄卿,出知郓州,拜宝文阁待制,卒。子景臻,尚秦、鲁国大长公主。景臻子忱,在《外戚传》。

易字希白。始,父倧嗣吴越王,为大将胡进思所废,而立其弟俶。俶归朝,群从悉补官,易与兄昆不见录,遂刻志读书。昆字裕之,举进士,为治宽简便民,能诗,善草隶书,累官右谏议大夫,以秘书监于家。

易年十七,举进士,试崇政殿,三篇,日未中而就。言者恶其轻俊,特罢之。然自此以才藻知名。太宗尝与苏易简论唐世文人,叹时无李白。易简曰:「今进士钱易,为歌诗殆不下白。」太宗惊喜曰:「诚然,吾当自布衣召置翰林。」值盗起剑南,遂寝。真宗在东宫,图山水扇,会易作歌,赏爱之。

易再举进士,就开封府试第二。自谓当第一,为有司所屈,乃上书言试《朽索之驭六马赋》,意涉讥讽。真宗恶其无行,降第二。明年,第二人中第,补濠州团练推官。召试中书,改光禄寺丞、通判蕲州。奏疏曰:「尧放四罪而不言杀,彼四者之凶,尚恶言杀,非尧仁之至乎?古之肉刑者劓、椓、黥、刖皆非死,尚以为虐。近代以来,断人手足,钩背烙筋,身见白骨而犹视息,四体分落乃方绝命。以此示人,非平世事也。今四方长吏竞为残暴,婺州先断贼手足,然后斩之以闻。寿州巡检使磔贼于阛阓之中,其旁犹有盗物者。使严刑可诫于众,则秦之天下无叛民矣。臣以谓非法之刑,非所以助治,惟陛下除之。」帝嘉纳其言。

景德中,举贤良方正科,策入等,除秘书丞、通判信州。东封泰山,献《殊祥录》,改太常博士、直集贤院。祀汾阴,幸亳州,命修《车驾所过图经》,献《宋雅》一篇,迁尚书祠部员外郎。坐发国子监诸科非其人,降监颍州税。数月,召还。久之,判三司磨勘司。上言:「官物在籍,而三司移文厘正,或其数细微,辄历年不得报,徒扰州县。自今官钱百、谷斗、帛二尺以下,非欺绐者除之。」真宗雅眷词臣,其典掌诰命,皆躬自柬拔。擢知制诰、判登闻鼓院、纠察在京刑狱。累迁左司郎中,为翰林学士,

儤直未满,卒。仁宗怜之,召其妻盛氏至禁中,赐以冠帔。

易才学瞻敏过人,数千百言,援笔立就。又善寻尺大书行草,及喜观佛书,尝校《道藏经》,著《杀生戒》,有《金闺》、《瀛州》、《西垣制集》一百五十卷,《青云总录》、《青云新录》《南部新书》、《洞微志》一百三十卷。子彦远、明逸,相继皆以贤良方正应诏。宋兴以来,父子兄弟制策登科者,钱氏一家而已。

彦远字子高,以父荫补太庙斋郎,累迁大理寺丞。举进士第,以殿中丞为御史台推直官。通判明州,迁太常博士。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擢尚书祠部员外郎、知润州。上疏曰:

陛下即位以来,内无声色之娱,外无畋渔之乐,而前岁地震,雄、霸、沧、登,旁及荆湖,幅员数千里,虽往昔定襄之异,未甚于此。今复大旱,人心嗷嗷,天其或者以陛下备寇之术未至,牧民之吏未良,天下之民未安,故出谴告以示之。苟能顺天之戒,增修德业,宗社之福也。

今契丹据山后诸镇,元昊盗灵武、银、夏,衣冠车服,子女玉帛,莫不有之。往时,元昊内寇,出入五载,天下骚然。及纳款赐命,则被边长吏,不复铨择,高冠大裾,耻言军旅,一日契丹负恩,乘利入塞,岂特元昊之比耶?湖、广蛮獠劫掠生民,调发督敛,军须百出,三年于今,未闻分寸之效。惟陛下念此三方之急,讲长久之计,以上答天戒。

时旱蝗,民乏食,彦远发常平仓赈救之。部使者诘其专且搉价,彦远不为屈。召为右司谏,请勿数赦,择牧守,增奉入以养廉吏,息土木以省功费。迁起居舍人、直集贤院、知谏院。会诸路奏大水,彦远言阴气过盛,在《五行传》「下有谋上之象」,请严宫省宿卫。未几,有挟刃犯謻门者。特赐五品服。又上疏曰:

农为国家急务,所以顺天养财,御水旱,制蛮夷之原本也。唐开元户八百九十余万,而垦田一千四百三十余万顷。今国家户七百三十余万,而垦田二百一十五万余顷,其间逃废之田,不下三十余万,是田畴不辟,而游手者多也。劝课其可不兴乎?

本朝转运使、提点刑狱、知州、通判,皆带劝农之职,而徒有虚文,无劝导之实。宜置劝农司,以知州为长官,通判为佐,举清强幕职、州县官为判官。先以垦田顷亩及户口数、屋塘、山泽、沟洫、桑柘,著之于籍,然后设法劝课,除害兴利。岁终农隙,转运司考校之,第其赏罚。

杨怀敏妄言契丹主宗真死,乃除入内副都知;内侍黎用信以罪窜海岛,赦归,遽得环卫官致仕;许怀德、慎镛高年未谢事;杨景宗、郭承祐闟冗小人,宜废不用:历举劾之,多见听纳。彦远性豪迈,其任言职,数有建明。卒于官。

明逸字子飞。繇殿中丞策制科,转太常博士。为吕夷简所知,擢右正言。首劾范仲淹、富弼:「更张纲纪,纷扰国经。凡所推荐,多挟朋党。乞早罢免,使奸诈不敢效尤,忠实得以自立。」疏奏,二人皆罢;其夕,杜衍亦免相。明逸盖希章得象、陈执中意也。

石元孙与夏人战没,以死事褒赠,既而生归,朝廷释不问。明逸请正其偾军之罪,乃窜之远方而夺其恩。进同修起居注、知制诰,擢知谏院,为翰林学士。自登科至是,才五年。加史馆修撰、知开封府。妄人冷青自称皇子,捕至府,明逸方正坐,青七曰:「明逸安得不起?」明逸为起,坐尹京无威望;又狱吏榜妇人酂氏堕足死,罢为龙图阁学士、知蔡州。历扬、青、郓、曹州、应天府,还,判流内铨、知通进银台司,复出知成德军、渭州。加端明殿学士、知秦州。

先是,于阗入贡,道邈川,唃厮啰留不遣。会其妻亡,前帅张方平请因而恤之,且诱其般次入贡,诏赙绢千匹。明逸言:「朝廷抚唃氏至厚,顷以招马为名,赂缯缊;邀请六事,既徇其五,而犹觖望。今壅遏荒服之贡,固有罪矣,岂可复加赐以辱国体?」从之。而于阗使与般次亦皆至。厮啰有子质于秦,别子木征居河州。殿侍程从简私与之盟,令过洮河,许以官,且归其质子。事不验,木征怒,留贡使。明逸械从简往诘,因斩之。木征惶惧,悉遣所留者。

治平初,复为翰林学士。神宗立,御史论其倾险憸薄,顷附贾昌朝、夏竦以陷正人,文辞浅缪,岂应冒居翰院?乃罢学士。久之,知永兴军。熙宁四年,卒,年五十七。赠礼部尚书,谥曰修懿。

藻字醇老,明逸之从子也。幼孤,刻厉为学。第进士,又中贤良方正科,为秘阁校理。

慈圣后临朝,藻三上书乞还政。同修起居注、知制诰。加枢密直学士、知开封府。平居乐易无崖岸,而居官独立守绳墨,为政简静有条理,不肯徇私取显。数求退,改翰林侍读学士、知审官东院。卒,年六十一。神宗知其贫,赙钱五十万,赠太中大夫。

景谌,景臻之从兄也。繇殿直巡辖两京马递,中进士第。初赴开封解试,时王安石得其文,以为知道者。既荐送之,又推誉于公卿间,自是执弟子礼。安石提点府界,景谌为属主簿,又以文荐之。执丧居许,闻安石得政,喜,因事来京师谒之。方盛夏,安石与僧智缘卧于地,一最亲者袒坐其侧。顾景谌褫服脱帽,未及它语,卒然问曰:「青苗、助役如何?」景谌曰:「利少害多,异日必为民患。」又问:「孰为可用之人?」曰:「居丧不交人事,而知人尤难事也。」遂辞出。

后调官复来,安石已作相,又往诣之。安石令先与弟安国相见。安国亦与之善,谓景谌曰:「相君欲以馆阁相处而任以事。」景谌曰:「百事皆可为,所不知者新书、役法耳。」及见安石,安石欲令治峡路役书,且委以戎、沪蛮事。景谌曰:「峡路民情,仆固不能知;而戎、沪用兵,系朝廷举动、一路生灵休戚,愿择知兵爱人者。」安石大怒,坐上客数十人,皆为之惧。退就谒舍,赏激之与诋以为矫者参半。景谌笑曰:「自古以来,好利者众,而顾义者寡,故天下万事,皆由人而不在于己。苟为利所动,而由于人,则盗亦可为也。夫盗之所以为盗者,利胜于义,而不知所以为之者耳。吾又何憾焉?」遂与安石绝。熙宁末,从张景宪辟知瀛州,终身为外官,仅至朝请郎而卒。

勰字穆父,彦远之子也。生五岁,日诵千言。十三岁,制举之业成。熙宁三年试应,既中秘阁选,廷对入等矣,会王安石恶孔文仲策,迁怒罢其科,遂不得第。以荫知尉氏县,授流内铨主簿。判铨陈襄尝登进班簿,神宗称之。襄曰:「此非臣所能,主薄钱勰为之耳。」明日召对,将任以清要官。安石使弟安礼来见,许用为御史。勰谢曰:「家贫母老,不能为万里行。」安石知不附己,命权盐铁判官,历提点京西、河北、京东刑狱。元丰定官制,勰方居丧。帝于左司郎中格自书其姓名,须终制日授之。

奉使吊高丽,外意颇谓欲结之以北伐。勰入请使指,帝曰:「高丽好文,又重士大夫家世,所以选卿,无他也。」乃求吕端故事以行,凡馈饩非故所有者皆弗纳。归次紫燕岛,王遣二吏追饷金银器四千两。勰曰:「在馆时既辞之矣,今何为者?」吏泣曰:「王有命,徒归则死,且左番已受。」勰曰:「左右番各有职,吾唯例是视,汝可死,吾不可受。」竟却之。还,拜中书舍人。

元祐初,迁给事中,以龙图阁待制知开封府。老吏畏其敏,欲困以事,导人诉牒至七百。勰随即剖决,简不中理者,缄而识之,戒无复来。阅月听讼,一人又至,呼诘之曰:「吾固戒汝矣,安得欺我?」其人谰曰:「无有。」勰曰:「汝前诉云云,吾识以某字。」启缄示之,信然,上下皆惊咤。宗室、贵戚为之敛手,虽丞相府谒吏干请,亦械治之。积为众所憾,出知越州,徙瀛州。召拜工部、户部侍郎,进尚书,加龙图阁直学士,复知开封,临事益精。苏轼乘其据案时遗之诗,勰操笔立就以报。轼曰:「电扫庭讼,响答诗筒,近所未见也。」

哲宗莅政,翰林缺学士,章惇三荐林希,帝以命勰,仍兼侍读。以尝行惇谪词,惧而求去。帝曰:「岂非'鞅鞅非少主之臣,硁硁无大臣之节'者乎?朕固知之,毋庸避也。」尝侍经幄,帝留与之语曰:「台臣论徐邸事,其辞及郑、雍,小人离间骨肉如此。若雍有请,当付卿以美诏慰安之。」既而雍章至,勰答诏云:「弗容群枉,规欲动摇,朕察其厚诬,力加明辨,夫何异趣,乃尔乞身。」帝见之,谓能道所欲言者。惇因是极意排诋,讽全台攻之,言不已。罢知池州,卒于官,年六十四。讣未至,帝犹即其从弟景臻问安否。元符末,追复龙图阁学士。

即字中道,吴越王诸孙也。第进士,为睦州推官。部使者有狱在衢,啖即以荐牍,使往治。即曰:「吾宁老冗选中,岂忍以数十人易一荐乎?」至,则平反之。辟鄜延幕府。崇宁中,为陕西转运判官。王师复银州,转饷最。徽宗召对,问曰:「灵武可取乎?」对曰:「夏人去来飘忽,不能持久,是其所短;然其民皆兵,居不縻饮食,动不勤转饷,愿敕边臣先为不可胜以待衅,庶可得志。」帝曰::「大砦泉可取否?」对曰:「是所谓瀚海也。臣闻其地皆舄卤,无水泉,或以饮马,口鼻皆裂,正得之无所用。」帝然之。

除直龙图阁、知庆州。至镇,筑安边城,归德堡,包地万顷,纵耕其中,岁得粟数十万。徙知延安府,加集贤殿修撰,又进徽猷阁待制、显谟阁直学士。在延五年,童贯宣抚陕西,得便宜行事。时长安百物踊贵,钱币益轻,贯欲力平之,计司承望风旨,取市价率减什四,违者重置于法,民至罢市。徐处仁争之,得罪。又行均籴法,贱入民粟,而高金帛估以赏,下至蕃兵、射士之授田者,咸被抑配,关内骚然,几于生变。即亦屡抗章,极陈其害,贬永州团练副使,然籴害亦寝。

数月,还待制、知兴仁府,从太原,以童贯宣抚本道辞,不许。居二年,以疾提举洞霄宫,复真学士。睦寇作,起知宣州。即自力上道,至则悉意应军须。贯上其功,进龙图阁学士。贯遂引为河北、河东参谋,以老固辞,乃转正奉大夫致仕。卒,赠金紫光禄大夫,谥曰忠定。

论曰:进士自乡举至廷试皆第一者才三人,王曾、宋庠为名宰相,冯京为名执政,风节相映,不愧其科名焉。邵亢知太常,裁损张贵妃恤典,颍王授室、公主下嫁,请用古典,可谓不愧其官守矣。邵必亦习礼者也,预修《唐书》而能力辞,以为史出众手,非古人撰述之体,岂非名言乎?钱惟演敏思清才,著称当时,然急于柄用,阿附希进,遂丧名节。钱氏三世制科,易、明逸皆掌书命,时人荣之。惜乎易以轻俊,明逸以倾。

列传第七十七

○张方平王拱辰张

赵概胡宿子宗炎从子宗愈宗回

张方平,字安道,南京人。少颖悟绝伦,家贫无书,从人假三史,旬日即归之,曰:「吾已得其详矣。」凡书皆一阅不再读,宋绶、蔡齐以为天下奇才。举茂材异等,为校书郎、知昆山县。又中贤良方正,选迁著作佐郎、通判睦州。

赵元昊且叛,为嫚书来,规得谴绝以激使其众。方平请:「顺适其意,使未有以发,得岁月之顷,以其间选将厉士,坚城除器,为不可胜以待之。虽终于必叛,而兵出无名,吏士不直其上,难以决胜。小国用兵三年,而不见胜负,不折则破;我以全制其后,必胜之道也。」时天下全盛,皆谓其论出姑息,决计用兵。方平上《平戎十策》,以为:「入寇当自延、渭,巢穴之守必虚。宜屯兵河东,卷甲而趋之,所谓攻其所必救,形格势禁之道也。」宰相吕夷简善其策而不果行。当召试馆职,仁宗曰:「是非两策制科者乎?何试也?」命直集贤院,俄知谏院。夏人寇边,方平首乞合枢密之职于中书,以通谋议。帝然之,遂以宰相兼枢密使。时调诸道弓手,刺其壮者为宣毅、保捷,方平连疏争之,弗听。既而两军骄甚,合二十余万,皆市人不可用,如方平言。

夏竦节制陕西并护诸将,四路以禀复失事机,且诏使出师,逗遛不行。及丰州陷,刘平等覆师,主帅皆坐谴,竦独不预,方平劾罢之,而请四路帅臣,各自任战守。西师久未解,元昊亦困弊,方平言:「陛下犹天地父母也,岂与犬豕豺狼较乎?愿因郊赦,引咎示信,开其自新之路。」帝喜曰:「是吾心也。」是岁,改庆历赦书,敕边吏通其善意,元昊竟降。既,以修起居注使契丹。契丹主顾左右曰:「有臣如此,佳哉」骑而击球于前,酌玉卮饮之,且赠以所乘马。还,知制诰,权知开封府。府事丛集,前尹率书板识之,方平独默记决遣,无少差忘。进翰林学士。元昊既臣,而与契丹有隙,来请绝其使,议者不可。方平曰:「得新附之小羌,失久和之强敌,非计也。宜赐元昊诏,使之审处,但嫌隙朝除,则封册暮下。如此,于西、北为两得矣。」时韪其谋。拜御史中丞,改三司使。

初,王拱辰议榷河北盐,方平见曰:「河北再榷盐,何也?」帝曰:「始立法耳。」方平曰:「昔周世宗以盐课均之税中,今两税盐钱是也。岂非再榷乎?」帝惊悟,方平请直降手诏罢之。河朔父老迎拜于澶州,为佛老会七日,以报上恩,事具《食货志》。加端明殿学士、判太常寺。

禁中卫卒夜变,帝旦语二府,奖张贵妃扈跸功。夏竦即倡言:「当求所以尊异之礼。」方平闻之,谓陈执中曰:「汉冯婕妤身当猛兽,不闻有所尊异;且皇后在而尊贵妃,古无是事。果行之,天下之责,将萃于公矣。」执中瞿然而罢。

帝以丰财省费访群臣,方平既条对,又独上数千言,大略以为:「祥符以来,务为姑息,渐失祖宗之旧。取士、任子、磨勘、迁补之法坏,命将养兵,皆非旧律。国用既窘,则政出多门;大商豪民乘隙射利,而茶盐香矾之法乱。此治忽盛衰之本,不可以不急。」帝览对甚悦,且大用,会判官杨仪得罪,坐与交,出知滁州。顷之,知江宁府,入判流内铨。

以侍讲学士知滑州,徙益州。未至,或扇言侬智高在南诏,将入寇,摄守亟调兵筑城,日夜不得息,民大惊扰。朝廷闻之,发陕西步骑兵仗,络绎往戍蜀。诏趣方平行,许以便宜从事,方平曰:「此必妄也。」道遇戍卒,皆遣归,他役尽罢。适上元张灯,城门三夕不闭,得邛部川译人始造此语者,枭首境上,而流其余党,蜀人遂安。

复以三司使召。方西鄙用兵,两蜀多所调发,方平为奏免横赋四十万,减铸铁钱十余万缗。又建言:「国家都陈留,当四通五达之道,非若雍、洛有山川足恃,特倚重兵以立国耳。兵恃食,食恃漕运,以汴为主,汴带引淮、江,利尽南海。天圣已前,岁调民浚之,故水行地中。其后,浅妄者争以裁减役费为功,汴日以塞,今仰而望焉,是利尺寸而丧丘山也。」乃画上十四策。富弼读其奏,漏尽十刻,帝称善。弼曰:「此国计大本,非常奏也。」悉如其说行之。

迁尚书左丞、知南京。未几,以工部尚书帅秦州。谍告夏人将压境,方平料简士马,声言出塞。已而寇不至,言者论其轻举,曾公亮曰:「兵不出塞,何名轻举?寇之不得至,有备故也。倘罪之,后之边臣,将不敢为先事之备矣。」方平不自安,请知南京。

英宗立,迁礼部尚书,请知郓州。还,为学士承旨。帝不豫,召至福宁殿,帝冯几言,言不可辨。方平进笔请,乃书云:「明日降诏,立皇太子。」方平抗声曰:「必颍王也,嫡长而贤,请书其名。」帝力疾书之,乃退草制。

神宗即位,召见,请约山陵费,帝曰:「奉先可损乎?」对曰:「遗制固云,以先志行之,可谓孝矣。」又请差减锡赉,以乾兴为准,费省什七八。方平进诏草,帝亲批之,曰:「卿文章典雅,焕然有三代风,又善以丰为约,意博而辞寡,虽《书》之训诰,殆无加也。」其见称重如此。

拜参知政事。御史中丞司马光疏其不当用,不听。光解中丞,曾公亮议用王安石,方平以为不可。数日,遭父忧,服阕,以观文殿学士留守西京。入觐,留判尚书都省,力请知陈州。安石行新法,方平陛辞,极论其害,曰:「民犹水也,可以载舟,亦可以覆舟;兵犹火也,弗戢必自焚。若新法卒行,必有覆舟、自焚之祸。」帝怃然。

韩绛主西师,庆卒乱,京西转运使令一路各会兵于州,民大骇。方平持檄不下而奏之,帝曰:「守臣不当尔邪!」命罢诸郡兵。召为宣徽北院使,留京师。王安石深沮之,以为青州。未行,帝问祖宗御戎之要,对曰:「太祖不勤远略,如灵夏、河西,皆因其酋豪,许之世袭;环州董遵诲、西山郭进、关南李汉超,皆优其禄赐,宽其文法。诸将财力丰而威令行,间谍精审,吏士用命,故能以十五万人而获百万之用。及太宗谋取燕蓟,又内徙李彝兴、冯晖,于是朝廷始旰食矣。真宗澶渊之克,与契丹盟,至今人不识兵革。三朝之事如此。近岁疆埸之臣,乃欲试天下于一掷,事成徼利,不成诒患,不可听也。」帝曰:「庆历以来,卿知之乎?元昊初臣,何以待之?」对曰:「臣时为学士,誓诏封册,皆出臣手。」帝曰:「卿时已为学士,可谓旧德矣。」

契丹泛使萧禧来议疆事,临当辞,卧驿中不起。方平谓枢密使吴充曰:「但令主者日致馈勿问,且使边郡檄其国可也。」充启从之,禧即行。除中太一宫使。

王安石弛铜禁,奸民日销钱为器,边关海舶不复讥钱出,钱日耗。方平极论其害,请诘安石:「举累朝之令典,一旦削除之,其意安在?」帝颇采其言,而方平求去。进使南院,判应天府。帝曰:「朕欲卿与韩绛共事,而卿论政不同;欲置卿枢密,而卿论兵复异。卿受先帝末命,讫无以副朕意乎?」遂行。

高丽使过府,长吏当送迎,方平言:「臣班视二府,不可为陪臣屈。」诏但遣少尹。王师征安南,方平言:「举西北壮士健马,弃之炎荒,其患有不可胜言者。若师老费财,无功而还,社稷之福也。」后皆如其言。

新法鬻河渡坊场,司农并及祠庙,宋阏伯、微子庙皆为贾区。方平言:「宋王业所基,阏伯封于商丘,以主大火;微子为始封之君,是二祠者,亦不得免乎?」帝震怒,批牍尾曰:「慢神辱国,无甚于斯!」于是天下祠庙皆得不鬻。数请老,以太子少师致仕。官制行,废宣徽使,独命领之如故。哲宗立,加太子太保。元祐六年,薨,年八十五。赠司空。遗令毋请谥,尚书右丞苏辙为请,乃谥曰文定。

方平慷慨有气节,既告老,论事益切,至于用兵、起狱,尤反覆言之。且曰:「臣且死,见先帝地下,有以藉口矣。」平居未尝以言徇物、以色假人。守蜀日,得眉山苏洵与其二子轼、辙,深器异之。尝荐轼为谏官。轼下制狱,又抗章为请,故轼终身敬事之,叙其文,以比孔融、诸葛亮。晚,受知神宗。王安石方用事,嶷然不小屈,以是望高一时。守宋都日,富弼自亳移汝,过见之曰:「人固难知也。」方平曰:「谓王安石乎?亦岂难知者!方平顷知皇祐贡举,或称其文学,辟以考校。既入院,凡院中之事,皆欲纷更。方平恶其人,檄使出,自是未尝与语也。」弼有愧色,盖弼素亦善安石云。

王拱辰,字君贶,开封咸平人。元名拱寿,年十九,举进士第一,仁宗赐以今名。通判怀州,入直集贤院,历盐铁判官、修起居注、知制诰。庆历元年,为翰林学士。

契丹使刘六符尝谓贾昌朝曰:「塘泺何为者?一苇可杭,投箠可平;不然,决其堤,十万土囊,即可路矣。」仁宗以问拱辰,对曰:「兵事尚诡,彼诚有谋,不应以语我,此夸言尔。设险守国,先王不废,而祖宗所以限敌人也。」至是,又使六符来,求关南十县,斥太宗伐燕为无名,举朝莫知所答。拱辰曰:「王师征河东,契丹既通使,而寇石岭关以援贼。太宗怒,遂回军伐之,岂谓无名?」乃作报书曰:「既交石岭之锋,遂有蓟门之役。」契丹得报,遂继好如初。帝喜,谓辅臣曰:「非拱辰深练故实,殆难答也。」

权知开封府,拜御史中丞。夏竦除枢密使,拱辰言:「竦经略西师,无功称而归。今置诸二府,何以厉世?」因对,极论之。帝未省,遽起,拱辰前引裾,乃纳其说,竦遂罢。又言:「滕宗谅在庆州,所为不度,而但降秩守虢,惧边臣则效,宜施重责。」未听,即家居,求自贬。乃徙宗谅岳州,敕拱辰赴台。入见,帝曰:「言事官第自举职,勿以朝廷未行为沮己,而轻去以沽名。自今有当言者,宜力陈毋避。」

僧绍宗以铸佛像惑众,都人竞投金冶中,宫掖亦出赀佐之。拱辰言:「西师宿边,而财费于不急,动士心,起民怨。」诏亟禁之。苏舜钦会宾客于进奏院,王益柔醉作《傲歌》,拱辰风其僚鱼周询、刘元瑜举劾之。两人既窜废,同席者俱逐。时杜衍、范促淹为政,多所更张,拱辰之党不便。舜钦、益柔皆仲淹所荐,而舜钦,衍婿也,故因是倾之,由此为公议所薄。

复以翰林学士权三司使。坐举富民郑旭,出知郑州,徙澶、瀛、并三州。数岁还,为学士承旨兼侍读。帝于迩英阁置《太玄经》、蓍草,顾曰:「朕每阅此。卿亦知其说乎?」拱辰具以对,且曰:「愿陛下垂意《六经》,旁采史策,此不足学也。」

至和三年,复拜三司使。聘契丹,见其主混同江,设宴垂钓,每得鱼,必酌拱辰酒,亲鼓琵琶以侑饮。谓其相曰:「此南朝少年状元也,入翰林十五年,故吾厚待之。」使还,御史赵抃论其辄当非正之礼,「异时北使援此以请,将何辞拒之?」湖南转运判官李章、知潭州任颛市死商真珠,事败,具狱上,拱辰悉入珠掖庭。抃并劾之。除宣徽北院使,抃言:「宣徽之职,本以待勋劳者,唯前执政及节度使得为之,拱辰安得污此选?」乃以端明殿学士知永兴军,历泰定二州、河南大名府,积官至吏部尚书。

神宗登极,恩当转仆射,欧阳脩以为此宰相官,不应序进,但迁太子少保。熙宁元年,复以北院使召还。王安石参知政事,恶其异己,乘二相有故,出为应天府。八年,入朝,为中太一宫使。

元丰初,转南院使,赐金方团带。再判大名,改武安军节度使。三路籍民为保甲,日聚而教之,禁令苛急,往往去为盗,郡县不敢以闻。拱辰抗言其害曰:「非止困其财力,夺其农时,是以法驱之,使陷于罪罟也。浸淫为大盗,其兆已见。纵未能尽罢,愿财损下户以纾之。」主者指拱辰为沮法,拱辰曰:「此老臣所以报国也。」上章不已。帝悟,于是第五等户得免。

哲宗立,徙节彰德,加检校太师。是年薨,年七十四。赠开府仪同三司,谥懿恪。

论曰:方平、拱辰之才,皆较然有过人者,而不免司马光、赵抃之论。岂其英发之气,勇于见得,一时趋乡未能尽适于正与?及新法行,方平痛陈其弊,拱辰争保甲,言尤剀切,皆谔谔不少贬,为国老成,望始重矣。若方平识王安石于辟校贡举之时,而知其后必乱政,其先见之明,无忝吕诲云。

张昪字杲卿,韩城人。举进士,为楚邱主簿。南京留守王曾称其有公辅器。累官度支员外郎。夏竦经略陕西,荐其才,换六宅使、泾原秦凤安抚都监。未几,以母老,求归故官,得知绛州,改京西转运使。知邓州,又以母辞。或指为避事,范仲淹言于朝曰:「张昪岂避事者?」乃许归养。历户部判官、开封府推官,至知杂御史。

张尧佐缘恩骤用,知开封府;内侍杨怀敏夜直禁中,而卫士为变,皆极论之。昪性质朴,不善择言,至斥张贵妃为一妇人,谓怀敏得志,将不减刘季述。仁宗读之不怿,以语陈升之。升之曰:「此忠直之言,不激切,则圣意不可回矣。」帝乃解。以天章阁待制知庆州,改龙图阁直学士、知秦州。

初,青唐蕃部蔺毡,世居古渭,积与夏人有隙,惧而献其地。摄帅范祥无远虑,亟城之。诸族畏其逼,举兵叛。昪至,请弃勿城。诏户部副使傅求审视之,以为不可弃,与昪议殊。先是,副总管刘涣讨叛羌,逗挠不时进,昪命他将郭恩代之,羌乃溃去。涣黜其功,谰讼恩多杀老稚,以撼昪。朝廷命张方平守秦,徙涣泾原,亦徙昪青州。将罪昪,方平辞曰:「涣、昪有阶级,今互言而两罢帅,不可为也。」昪乃复留。

至和二年,召兼侍读,拜御史中丞。刘沆在相位,以御史范师道、赵抃尝攻其恶,阴欲出之。昪曰:「天子耳目之官,奈何用宰相怒而斥?」上章力争之,沆竟罢去。帝见昪指切时事无所避,谓曰:「卿孤立,乃能如是。」对曰:「臣仰托圣主,致位侍从,是为不孤。今陛下之臣,持禄养望者多,而赤心谋国者少,窃以为如陛下乃孤立尔。」帝为之感动。

契丹主宗真遣使赍其画像来,求帝画像,未报而死。子洪基立,以为请,诏昪报聘,谕使更致新主像。契丹欲先得之,昪曰:「昔文成以弟为兄屈,尚先致敬,况今为伯父哉!」遂无以夺,乃复以洪基像来。嘉祐三年,擢枢密副使,迁参知政事、枢密使。昪爱惜官资,凡内降所与,多持不下。见帝春秋高,前后屡进言储嗣事,卒与韩琦同决策。

英宗立,请老,帝曰:「太尉勤劳王家,讵可遽去?」但命五日一至院,进见无蹈舞。司马光上疏言:「近岁以来,大臣年高者皆不敢自安其位,言事者欲以为名,又从而攻之。使其人无可取,虽少壮何为?果有益于时,虽老何伤?昪为人忠谨清直,不可干以私,若使且居其位,于事亦未有旷废也。」昪请不已,始赐告,令养疾,遂以彰信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许州,改镇河阳三城。拜太子太师致仕。熙宁十年薨,年八十六。赠司徒兼侍中,谥曰康节。

赵概,字叔平,南京虞城人。少笃学自力,器识宏远,为一时名辈称许。中进士第,通判海州,为集贤校理、开封府推官。奏事殿中,仁宗面赐银绯。

出知洪州,州城西南薄章江,有泛溢之虞,概作石堤二百丈,高五丈,以障其冲,水不为患。僚吏郑陶、饶奭挟持郡事,为不法,前守莫能制。州之归化卒,皆故时群盗。奭造飞语曰:「卒得廪米陈恶,有怨言,不更给善米,且生变。」概不答。卒有自容州戍逃归而犯夜者,斩之以徇,因收陶、奭抵罪,阖府股栗。

加直集贤院、知青州。坐失举渑池令张诰免,久乃起,监密州酒。知滁州,山东有寇李二过境上,告人曰:「我东人也,公尝为青州,民爱之如父母,我不忍犯。」率众去。

召修起居注。欧阳修后至,朝廷欲骤用之,难于越次。概闻,请郡,除天章阁待制、纠察在京刑狱,修遂知制诰。逾岁,概始代之。郊祀,当任子、进阶爵,乞回其恩,封母郡太君。宰相谓曰:「君即为学士,拟封不久矣。」概曰:「母年八十二,愿及今拜君赐以为荣。」乃许之,后遂为例。

苏舜钦等以群饮逐,概言:「预会者皆馆阁名士,举而弃之,觖士大夫望,非国之福也。」不报。求知苏州,终母丧,入为翰林学士。聘契丹,契丹主会猎,请赋《信誓如山河诗》」诗成,亲酌玉杯为概劝,且授侍臣刘六符素扇,写之纳袖中,其礼重如此。还,兼侍读学士。谏官郭申锡论事忤旨,帝欲加罪,概曰:「陛下始面谕申锡毋面从,今黜之,何以示天下?」乃止。

以龙图阁学士知郓州、应天府,代韩绛为御史中丞。绛以论张茂实不宜典宿卫罢,概至,首言之,茂实竟去。御药院内臣有寄资至团练使者,谓之暗转。概请明限以年,诏俟出院优迁之,毋得累寄。擢枢密使、参知政事。数以老求去。熙宁初,拜观文殿学士、知徐州。自左丞转吏部尚书,前此,执政迁官,未有也。以太子少师致仕,退居十五年,尝集古今谏争事,为《谏林》百二十卷上之。神宗赐诏曰:「请老而去者,类以声问不至朝廷为高。唯卿有志爱君,虽退处山林,未尝一日忘也。当置于坐右,时用省阅。」元丰六年薨,年八十八。赠太子太师,谥曰康靖。

概秉心和平,与人无怨怒。虽在事如不言,然阴以利物者为不少,议者以比刘宽、娄师德。坐张诰贬六年,念之终不衰,诰死,恤其家备至。欧阳修遇概素薄,又躐知制诰,及修有狱,概独抗章明其罪,言为仇者所中伤,不可以天下法为人报怨。修得解,始服其长者。为郓州时,吏按前守冯浩侵公使钱三十万,当以职田租偿。概知其贫,为代以己奉。其平生所为类此。

概初名禋,尝梦神人金书名簿有「赵概」,遂更云。

胡宿,字武平,常州晋陵人。登第,为扬子尉。县大水,民被溺,令不能救,宿率公私船活数千人。以荐为馆阁校勘,进集贤校理。通判宣州,囚有杀人者,将抵死,宿疑而讯之,囚惮箠楚不敢言。辟左右复问,久乃云:「旦将之田,县吏缚以赴官,莫知其故。」宿取具狱繙阅,探其本辞,盖妇人与所私者杀其夫,而执平民以告也。

知湖州,前守滕宗谅大兴学校,费钱数十万。宗谅去,通判、僚吏皆疑以为欺,不肯书历。宿诮之曰:「君辈佐滕侯久矣,苟有过,盍不早正?乃阴拱以观,俟其去而非之,岂昔人分谤之意乎?」坐者大惭谢。其后湖学为东南最,宿之力为多。筑石塘百里,捍水患,民号曰胡公塘,而学者为立生祠。

久之,为两浙转运使。召修起居注、知制诰。入内都知杨怀敏坐卫士之变,斥为和州都监,未几,召入复故职。宿封还词头,且言:「怀敏得不穷治诛死,已幸,岂宜复在左右?」命遂寝。

庆历六年,京东、两河地震,登、莱尤甚。宿兼通阴阳五行灾异之学,乃上疏曰:「明年丁亥,岁之刑德,皆在北宫。阴生于午,而极于亥。然阴犹强而未即伏,阳犹微而不能胜,此所以震也。是谓龙战之会,其位在乾。若西北二边不动,恐有内盗起于河朔。又登、莱视京师,为东北少阳之位,今二州置金坑,多聚民凿山谷,阳气耗泄,故阴乘而动。宜即禁止,以宁地道。时以为迂阔。明年,王则果以贝州叛。皇祐五年正月,会灵宫灾,是岁冬至,郊,以二帝并配。明年大旱,宿言:「五行,火,礼也。去岁火而今又旱,其应在礼,此殆郊丘并配之失也。」即建言并配非古,宜用迭配如初。时议者谓士大夫言,七十当致仕,其不知止者,请令有司按籍举行之。宿以为非优老之义,当少缓其期法:武吏察其任事与否,勿断以年;文吏使得自陈而全其节。及言皇祐新乐与旧乐难并用;礼部间岁一贡士不便,当用三年之制。皆如其言。

唐介贬岭南,帝遣中使护以往。宿言:「事有不可测,介如不幸道死,陛下受杀直臣之名。」帝悟,追还使者。迁翰林学士,知审官、刑院。李仲昌开六塔河,民被害,诏狱薄其罪。宿请斩以谢河北,仲昌由是南窜。衮国公主下降,将行册礼。宿谏曰:「陛下昔封两长主,未尝册命,今施之爱女,殆非汉明帝所谓'我子岂得与先帝子等'之义也。」

泾州卒以折支不时给,出恶言,且欲相扇为乱。既置于法,乃命劾三司吏。三司使包拯护弗遣。宿曰:「泾卒固悖慢,然当给之物,越八十五日而不与,计吏安得为无罪?拯不知自省,公拒制命,纪纲益废矣。」拯惧,立遣吏。韩琦守并州,请复其节镇。宿言:「参、商为仇雠之星。国家受命于商丘,而参为晋地。今欲崇晋,非国之利也。宋兴削平四方,并最后服,故太宗不使列于方镇,八十年矣,宜如故便。」议遂止。后琦秉政,卒复之。

拜枢密副使。曾公亮任雄州,赵滋颛治界河事。宿言于英宗曰:「忧患之来,多藏于隐微,而生于所忽。自滋守边,北人捕鱼伐苇,一切禁绝,由此常与斗争。南北通好六十载,内外无患,近年边遽来上,不过侵诬尺寸,此城砦之吏移文足以辨诘,何至于兴甲兵哉?今搢绅中有耻燕蓟外属者,天时人事未至,而妄意难成之福。愿守两朝法度,以惠养元元,天下幸甚。」宿以老,数乞谢事。治平三年,罢为观文殿学士、知杭州。明年,以太子少师致仕,未拜而薨,年七十二。赠太子太傅,谥曰文恭。

宿为人清谨忠实,内刚外和,群居不哗笑,与人言,必思而后对。故临事重慎,不辄发,发亦不可回止。居母丧三年,不至私室。其当重任,尤顾惜大体。在审官、刑院,择详议官,有在选中者,尝监征榷,以水灾负课。同列谓小累不足白,宿竟白之,而荐其才足用,仁宗听纳。同列退而诮曰:「公固欲白上,倘缘是不用,奈何?」宿曰:「彼之得否,不过一详议官。宿平生以诚事主,今白首矣,忍以毫发欺乎?为之开陈,听吾君自择尔。」少与一僧善,僧有秘术,能化瓦石为黄金。且死,将以授宿,使葬之。宿曰:「后事当尽力,他非吾所冀也。」僧叹曰:「子之志,未可量也。」其笃行自励,至于贵达,常如布衣时。

子宗炎,从子宗愈、宗回。

宗炎字彦圣,由将作监主簿锁厅登第。为国子大宗正丞、开封府推官、考功吏部郎中。旧制,选人改京官,举将小絓吏议,辄尼不行。宗炎请先引见,俟举者罪即追止,从之。

哲宗崩,辽使来吊祭,宗炎以鸿胪少卿迓境上。使者不易服,宗炎以礼折之,须其听命,乃相见。暨还,升为卿。初,父宿使辽,辽人重之。其后宗炎婿邓忠臣迓客,客问:「中外尝有充使者否?」忠臣以宿告,且言:「前使鸿胪,其子也。」客叹:「胡氏世不乏人。」俄以直龙图阁知颍昌府,历密州而卒。

宗炎善为诗,藻思清婉。欧阳修守亳,与客游郡圃,或诵其诗,修赏味不已,以为有鲍、谢风致。其重之如此。

宗愈字完夫,举进士甲科,为光禄丞。宿得请杭州,英宗问:「子弟谁可继者?」以宗愈对。召试学士院。

神宗立,以为集贤校理。久之,兼史馆检讨,遂同知谏院。修内卒盗皇城器物,宗愈言:「唐长孙无忌不解佩刀入东上阁门,校尉论当死。今禁卒为盗,而入内都知不能觉察,愿正其罪。」殿帅直庐在长庆门内,久而自置隶圉。宗愈曰:「严禁旅,所以杜奸宄也。奈何令私人得为之?万一凶黠者窜名其间,将不可悔。请易募老卒。」

王安石用李定为御史,宗愈言:「御史当用学士及丞、杂论荐,又须官博士、员外郎。今定以幕职不因荐得之,是殆一出执政意,即大臣不法,谁复言之?」苏颂、李大临不草制,坐绌;宗愈又争之,安石怒,出通判真州。历提点河东刑狱、开封府推官、吏部右司郎中。

元祐初,进起居郎、中书舍人、给事中、御史中丞。时更定役法,书成,衙校募不足者,听差入等户。宗愈言:「法贵均一,若持两端,则于文有害。是乃差法,非募法也。请删之。」

哲宗尝问朋党之弊,对曰:「君子指小人为奸,则小人指君子为党。君子,盖义之与比者。陛下能择中立之士而用之,则党祸熄矣。」明日,具《君子无党论》以进。拜尚书右丞。于是谏议大夫王觌论其不当,而刘安世、韩川、孙觉等合攻之,朝廷依违。逾年,出觌润州,而言者愈力。乃罢为资政殿学士、知陈州,徙成都府,蜀人安其政。召为礼部尚书,迁吏部,卒,年六十六。赠左银青光禄大夫。

宗回字醇夫,用荫登第,为编修敕令官、司农寺干当公事、京西转运判官、提点刑狱、京东陕西转运使、吏部郎中。绍圣初,以直龙图阁知桂州,进宝文阁待制。坐系平民死,降集贤殿修撰、知随州,改秦州、庆州,复为待制。

先是,熙河将王赡下邈川有功,帅孙路不乐赡,夺其兵与王愍。朝廷知之,以宗回代路,加直学士。时青唐瞎征内附,而心牟钦毡勒兵立别酋陇拶,还其地,势复张。瞎征大惧,自髡为僧以祈免。王赡怨孙路,因言青唐不烦兵可下。至,则驻宗哥城不进。宗回怒,日夜檄趣之,且戒赡曰:「青唐兵甚弱,陇拶稚子,何能为,而怯懦逗遛,吾将以军法从事。」又遣王愍复至邈川,声言代赡。赡惧,乃率步骑掩青唐,据之,陇拶降。诏以青唐为鄯州,邈川为湟州。未几,属羌郎阿章叛,拒官军。宗回遣将王吉、魏钊讨之,皆败死。又遣钤辖种朴往。朴言:「贼锋方锐,且盛寒,宜少缓师。」宗回不听,督之急。朴不得已,行,亦败死。于是转运判官秦希甫言湟、鄯难守,以为弃之便。事下宗回,宗回持不可,希甫罢去。会徽宗弃鄯州,于是任伯雨再疏其罪,夺职知蕲州。

还,为待制。历庆、渭、陈、延、澶州。兄宗愈入党籍,宗回亦罢郡。居亡何,录其坚守湟、鄯之议,起知秦州。进枢密直学士,徙永兴、郑州、成德军,复坐事去。大观中卒,赠银青光禄大夫。

胡氏自宿始大,及宗愈仍世执政,其后子孙至侍从、九卿者十数,遂为晋陵名族。

论曰:张昪清忠谅直,赵概雅量过人,胡宿学通天人之奥,考其立朝大节,皆磊落为良执政。宗愈仍居右辖,而学术视宿则有间矣。宗回非边将材,其守河湟之议,盖以趣种朴于死,蕲合上意,以解其责尔。若胡氏之世大也,殆脱万人于水死,而阴德之所致与?

列传第七十八

○欧阳修子发棐

刘敞弟分攵子奉世曾巩弟肇

欧阳修,字永叔,庐陵人。四岁而孤,母郑,守节自誓,亲诲之学,家贫,至以荻画地学书。幼敏悟过人,读书辄成诵。及冠,嶷然有声。

宋兴且百年,而文章体裁,犹仍五季余习。锼刻骈偶,淟涊弗振,士因陋守旧,论卑气弱。苏舜元、舜钦、柳开、穆修辈,咸有意作而张之,而力不足。修游随,得唐韩愈遗稿于废书簏中,读而心慕焉。苦志探赜,至忘寝食,必欲并辔绝驰而追与之并。

举进士,试南宫第一,擢甲科,调西京推官。始从尹洙游,为古文,议论当世事,迭相师友,与梅尧臣游,为歌诗相倡和,遂以文章名冠天下。入朝,为馆阁校勘。

范仲淹以言事贬,在廷多论救,司谏高若讷独以为当黜。修贻书责之,谓其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若讷上其书,坐贬夷陵令,稍徙乾德令、武成节度判官。仲淹使陕西,辟掌书记。修笑而辞曰:「昔者之举,岂以为己利哉?同其退不同其进可也。」久之,复校勘,进集贤校理。庆历三年,知谏院。时仁宗更用大臣,杜衍、富弼、韩琦、范仲淹皆在位,增谏官员,用天下名士,修首在选中。每进见,帝延问执政,咨所宜行。既多所张弛,小人翕翕不便。修虑善人必不胜,数为帝分别言之。初,范仲淹之贬饶州也,修与尹洙、余靖皆以直仲淹见逐,目之曰「党人」。自是,朋党之论起,修乃为《朋党论》以进。其略曰:「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小人所好者利禄,所贪者财货,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反相贼害,虽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曰小人无朋。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故曰惟君子则有朋。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可谓无朋矣,而纣用以亡。武王有臣三千,惟一心,可谓大朋矣,而周用以兴。盖君子之朋,虽多而不厌故也。故为君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

修论事切直,人视之如仇,帝独奖其敢言,面赐立品服。顾侍臣曰:「如欧阳修者,何处得来?」同修起居注,遂知制诰。故事,必试而后命,帝知修,诏特除之。

奉使河东。自西方用兵,议者欲废麟州以省馈饷。修曰:「麟州,天险,不可废;废之,则河内郡县,民皆不安居矣。不若分其兵,驻并河内诸堡,缓急得以应援,而平时可省转输,於策为便。」由是州得存。又言:「忻、代、岢岚多禁地废田,愿令民得耕之,不然,将为敌有。」朝廷下其议,久乃行,岁得粟数百万斛。凡河东赋敛过重民所不堪者,奏罢十数事。使还,会保州兵乱,以为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陛辞,帝曰:「勿为久留计,有所欲言,言之。」对曰:「臣在谏职得论事,今越职而言,罪也。」帝曰:「第言之,毋以中外为间。」贼平,大将李昭亮、通判冯博文私纳妇女,修捕博文系狱,昭亮惧,立出所纳妇。兵之始乱也,招以不死,既而皆杀之,胁从二千人,分隶诸郡。富弼为宣抚使,恐后生变,将使同日诛之,与修遇於内黄,夜半,屏人告之故。修曰:「祸莫大於杀已降,况胁从乎?既非朝命,脱一郡不从,为变不细。」弼悟而止。

方是时,杜衍等相继以党议罢去,修慨然上疏曰:「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天下皆知其有可用之贤,而不闻其有可罢之罪,自古小人谗害忠贤,其说不远。欲广陷良善,不过指为朋党,欲动摇大臣,必须诬以颛权,其故何也?去一善人,而众善人尚在,则未为小人之利;欲尽去之,则善人少过,难为一一求瑕,唯指以为党,则可一时尽逐,至如自古大臣,已被主知而蒙信任,则难以他事动摇,唯有颛权是上之所恶,必须此说,方可倾之。正士在朝,群邪所忌,谋臣不用,敌国之福也。今此四人一旦罢去,而使群邪相贺於内,四夷相贺于外,臣为朝廷惜之。」于是邪党益忌修,因其孤甥张氏狱傅致以罪,左迁知制诰、知滁州。居二年,徙扬州、颍州。复学士,留守南京,以母忧去。服除,召判流内铨,时在外十二年矣。帝见其发白,问劳甚至。小人畏修复用,有诈为修奏,乞澄汰内侍为奸利者。其群皆怨怒,谮之,出知同州,帝纳吴充言而止。迁翰林学士,俾修《唐书》。奉使契丹,其主命贵臣四人押宴,曰:「此非常制,以卿名重故尔。」

知嘉祐二年贡举。时士子尚为险怪奇涩之文,号「太学体」,修痛排抑之,凡如是者辄黜。毕事,向之嚣薄者伺修出,聚噪于马首,街逻不能制;然场屋之习,从是遂变。

加龙图阁学士、知开封府,承包拯威严之后,简易循理,不求赫赫名,京师亦治。旬月,改群牧使。《唐书》成,拜礼部侍郎兼翰林侍读学士。修在翰林八年,知无不言。河决商胡,北京留守贾昌朝欲开横垅故道,回河使东流。有李仲昌者,欲导入六塔河,议者莫知所从。修以为:「河水重浊,理无不淤,下流既淤,上流必决。以近事验之,决河非不能力塞,故道非不能力复,但势不能久耳。横垅功大难成,虽成将复决。六塔狭小,而以全河注之,滨、棣、德、博必被其害。不若因水所趋,增堤峻防,疏其下流,纵使入海,此数十年之利也。」宰相陈执中主昌朝,文彦博主仲昌,竟为河北患。

台谏论执中过恶,而执中犹迁延固位。修上疏,以为「陛下拒忠言,庇愚相,为圣德之累」。未几,执中罢。狄青为枢密使,有威名,帝不豫,讹言籍籍,修请出之于外,以保其终,遂罢知陈州。修尝因水灾上疏曰:「陛下临御三纪,而储宫未建。昔汉文帝初即位,以群臣之言,即立太子,而享国长久,为汉太宗。唐明宗恶人言储嗣事,不肯早定,致秦王之乱,宗社遂覆。陛下何疑而久不定乎?」其后建立英宗,盖原于此。

五年,拜枢密副使。六年,参知政事。修在兵府,与曾公亮考天下兵数及三路屯戍多少、地理远近,更为图籍。凡边防久缺屯戍者,必加搜补。其在政府,与韩琦同心辅政。凡兵民、官吏、财利之要,中书所当知者,集为总目,遇事不复求之有司。时东宫犹未定,与韩琦等协定大议,语在《琦传》。英宗以疾未亲政,皇太后垂帘,左右交构,几成嫌隙。韩琦奏事,太后泣语之故。琦以帝疾为解,太后意不释,修进曰:「太后事仁宗数十年,仁德著于天下。昔温成之宠,太后处之裕如;今母子之间,反不能容邪?」太后意稍和,修复曰:「仁宗在位久,德泽在人。故一日晏驾,天下奉戴嗣君,无一人敢异同者。今太后一妇人,臣等五六书生耳,非仁宗遗意,天下谁肯听从。」太后默然,久之而罢。

修平生与人尽言无所隐。及执政,士大夫有所干请,辄面谕可否,虽台谏官论事,亦必以是非诘之,以是怨诽益众。帝将追崇濮王,命有司议,皆谓当称皇伯,改封大国。修引《丧服记》,以为:「'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服。'降三年为期,而不没父母之名,以见服可降而名不可没也。若本生之亲,改称皇伯,历考前世,皆无典据。进封大国,则又礼无加爵之道。故中书之议,不与众同。」太后出手书,许帝称亲,尊王为皇,王夫人为后。帝不敢当。于是御史吕诲等诋修主此议,争论不已,皆被逐。惟蒋之奇之说合修意,修荐为御史,众目为奸邪。之奇患之,则思所以自解。修妇弟薛宗孺有憾于修,造帷薄不根之谤摧辱之,展转达于中丞彭思永,思永以告之奇,之奇即上章劾修。神宗初即位,欲深护修。访故宫臣孙思恭,思恭为辨释,修杜门请推治。帝使诘思永、之奇,问所从来,辞穷,皆坐黜。修亦力求退,罢为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知亳州。明年,迁兵部尚书、知青州,改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辞不拜,徙蔡州。

修以风节自持,既数被污蔑,年六十,即连乞谢事,帝辄优诏弗许。及守青州,又以请止散青苗钱,为安石所诋,故求归愈切。熙宁四年,以太子少师致仕。五年,卒,赠太子太师,谥曰文忠。

修始在滁州,号醉翁,晚更号六一居士。天资刚劲,见义勇为,虽机阱在前,触发之不顾。放逐流离,至于再三,志气自若也。方贬夷陵时,无以自遣,因取旧案反覆观之,见其枉直乖错不可胜数,于是仰天叹曰:「以荒远小邑,且如此,天下固可知。」自尔,遇事不敢忽也。学者求见,所与言,未尝及文章,惟谈吏事,谓文章止于润身,政事可以及物。凡历数郡,不见治迹,不求声誉,宽简而不扰,故所至民便之。或问:「为政宽简,而事不弛废,何也?」曰:「以纵为宽,以略为简,则政事弛废,而民受其弊。吾所谓宽者,不为苛急;简者,不为繁碎耳。修幼失父,母尝谓曰:「汝父为吏,常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尔。'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语,吾耳熟焉。」修闻而服之终身。

为文天才自然,丰约中度。其言简而明,信而通,引物连类,折之于至理,以服人心。超然独骛,众莫能及,故天下翕然师尊之。奖引后进,如恐不及,赏识之下,率为闻人。曾巩、王安石、苏洵、洵子轼、辙,布衣屏处,未为人知,脩即游其声誉,谓必显于世。笃于朋友,生则振掖之,死则调护其家。

好古嗜学,凡周、汉以降金石遗文、断编残简,一切掇拾,研稽异同,立说于左,的的可表证,谓之《集古录》。奉诏修《唐书》纪、志、表,自撰《五代史记》,法严词约,多取《春秋》遗旨。苏轼叙其文曰:「论大道似韩愈,论事似陆贽,记事似司马迁,诗赋似李白。」识者以为知言。

子发字伯和,少好学,师事安定胡瑗,得古乐锺律之说,不治科举文词,独探古始立论议。自书契以来,君臣世系,制度文物,旁及天文、地理,靡不悉究。以父恩,补将作监主薄,赐进士出身,累迁殿中丞。卒,年四十六。苏轼哭之,以谓发得文忠公之学,汉伯喈、晋茂先之流也。

中子棐字叔弼,广览强记,能文辞,年十三时,见脩著《鸣蝉赋》,侍侧不去。修抚之曰:「儿异日能为吾此赋否?」因书以遗之。用荫,为秘书省正字,登进士乙科,调陈州判官,以亲老不仕。修卒,代草遗表,神宗读而爱之,意修自作也。服除,始为审官主簿,累迁职方员外郎、知襄州。曾布执政,其妇兄魏泰倚声势来居襄,规占公私田园,强市民货,郡县莫敢谁何。至是,指州门东偏官邸废址为天荒,请之。吏具成牍至,棐曰:「孰谓州门之东偏而有天荒乎?」却之。众共白曰:「泰横于汉南久,今求地而缓与之,且不可,而又可却邪?」棐竟持不与。泰怒,谮于布,徙知潞州,旋又罢去。元符末,还朝。历吏部、右司二郎中,以直秘阁知蔡州。蔡地薄赋重,转运使又为覆折之令,多取于民,民不堪命。会有诏禁止,而佐吏惮使者,不敢以诏旨从事。棐曰:「州郡之于民,诏令苟有未便,犹将建请。今天子诏意深厚,知覆折之病民,手诏止之。若有惮而不行,何以为长吏?」命即日行之。未几,坐党籍废,十余年卒。

论曰:「三代而降,薄乎秦、汉,文章虽与时盛衰,而蔼如其言,晔如其光,皦如其音,盖均有先王之遗烈。涉晋、魏而弊,至唐韩愈氏振起之。唐之文,涉五季而弊,至宋欧阳修又振起之。挽百川之颓波,息千古之邪说,使斯文之正气,可以羽翼大道,扶持人心,此两人之力也。愈不获用,修用矣,亦弗克究其所为,可为世道惜也哉!

刘敞,字原父,临江新喻人。举庆历进士,廷试第一。编排官王尧臣,其内兄也,以亲嫌自列,乃以为第二。通判蔡州,直集贤院,判尚书考功。

夏竦薨,赐谥文正。敞言:「谥者,有司之事,竦行不应法。今百司各得守其职,而陛下侵臣官。」疏三上,改谥文庄。方议定大乐,使中贵人参其间。敞谏曰:「王事莫重于乐。今儒学满朝,辨论有余,而使若赵谈者参之,臣惧为袁盎笑也。」权度支判官,徙三司使。

秦州与羌人争古渭地。仁宗问敞:「弃守孰便?」敞曰:「若新城可以蔽秦州,长无羌人之虞,倾国守焉可也。或地形险利,贼乘之以扰我边鄙,倾国争焉可也。今何所重轻,而殚财困民,捐士卒之命以规小利,使曲在中国,非计也。」议者多不同,秦州自是多事矣。

温成后追册,有佞人献议,求立忌。敞曰:「岂可以私昵之故,变古越礼乎?」乃止。吴充以典礼得罪,冯京救之,亦罢近职。敞因对极论之。帝曰:「充能官,京亦亡它,中书恶其太直,不相容耳。」敞曰:「陛下宽仁好谏,而中书乃排逐言者,是蔽君之明,止君之善也。臣恐感动阴阳,有日食、地震、风霾之异。」已而果然。因劝帝收揽威权,无使聪明蔽塞,以消灾咎。帝深纳之,以同修起居注。未一月,擢知制诰。宰相陈执中恶其斥己,沮止之,帝不听。宦者石全彬领观察使,意不惬,有愠言,居三日为真,敞封还除书,不草制。

奉使契丹,素习知山川道径,契丹导之行,自古北口至柳河,回屈殆千里,欲夸示险远。敞质译人曰:「自松亭趋柳河,甚径且易,不数日可抵中京,何为故道此?」译相顾骇愧曰:「实然。但通好以来,置驿如是,不敢变也。」顺州山中有异兽,如马而食虎豹,契丹不能识,问敞。敞曰:「此所谓駮也。」为说其音声形状,且诵《山海经》、《管子》书晓之,契丹益叹服。使还,求知扬州。

狄青起行伍为枢密使,每出入,小民辄聚观,至相与推诵其拳勇,至壅马足不得行。帝不豫,人心动摇,青益不自安。敞辞赴郡,为帝言曰:「陛下幸爱青,不如出之,以全其终。」帝颔之,使出谕中书,青乃去位。

扬之雷塘,汉雷陂也,旧为民田。其后官取潴水而不偿以它田,主皆失业。然塘亦破决不可漕,州复用为田。敞据唐旧券,悉用还民,发运使争之,敞卒以予民。天长县鞫王甲杀人,既具狱,敞见而察其冤,甲畏吏,不敢自直。敞以委户曹杜诱,诱不能有所平反,而傅致益牢。将论囚,敞曰:「冤也。」亲按问之。甲知能为己直,乃敢告,盖杀人者,富人陈氏也。相传以为神明。徙郓州,郓比易守,政不治,市邑攘敓公行。敞决狱讼,明赏罚,境内肃然。客行寿张道中,遗一囊钱,人莫敢取,以告里长,里长为守视,客还,取得之。又有暮遗物市中者,旦往访之,故在。先是,久旱,地多蝗。敞至而雨,蝗出境。召纠察在京刑狱。营卒桑达等醉斗,指斥乘舆。皇城使捕送开封,弃达市。敞移府,问何以不经审讯。府报曰:「近例,凡圣旨及中书、枢密所鞫狱,皆不虑问。」敞奏请一准近格,枢密院不肯行,敞力争之,诏以其章下府,著为令。

嘉祐祫享,群臣上尊号,宰相请撰表。敞说止不得,乃上疏曰:「陛下不受徽号且二十年。今复加数字,不足尽圣德,而前美并弃,诚可惜也。今岁以来,颇有灾异,正当寅畏天命,深自抑损,岂可于此时乃以虚名为累。」帝览奏,顾侍臣曰:「我意本谓当尔。」遂不受。

蜀人龙昌期著书传经,以诡僻惑众。文彦博荐诸朝,赐五品服。敞与欧阳修俱曰:「昌期违古畔道,学非而博,王制之所必诛,未使即少正卯之刑,已幸矣,又何赏焉。乞追还诏书,毋使有识之士,窥朝廷深浅。」昌期闻之,惧不敢受赐。

敞以识论与众忤,求知永兴军,拜翰林侍读学士。大姓范伟为奸利,冒同姓户籍五十年,持府县短长,数犯法。敞穷治其事,伟伏罪,长安中讠雚喜。未及受刑,敞召还,判三班院,伟即变前狱,至于四五,卒之付御史决。

敞侍英宗讲读,每指事据经,因以讽谏。时两宫方有小人间言,谏者或讦而过直。敞进读《史记》,至尧授舜以天下,拱而言曰:「舜至侧微也,尧禅之以位,天地享之,百姓戴之,非有他道,惟孝友之德,光于上下耳。」帝竦体改容,知其以义理讽也。皇太后闻之,亦大喜。

积苦眩瞀,屡予告。帝固重其才,每燕见他学士,必问敞安否;帝食新橙,命赐之。疾少间,复求外,以为汝州,旋改集贤院学士、判南京御史台。熙宁元年,卒,年五十。

敞学问渊博,自佛老、卜筮、天文、方药、山经、地志,皆究知大略。尝夜视镇星,谓人曰:「此于法当得土,不然,则生女。」后数月,两公主生。又曰:「岁星往来虚、危间,色甚明盛,当有兴于齐者。」岁余而英宗以齐州防御使入承大统。尝得先秦彝鼎数十,铭识奇奥,皆案而读之,因以考知三代制度,尤珍惜之。每曰:「我死,子孙以此蒸尝我。」朝廷每有礼乐之事,必就其家以取决焉。为文尤赡敏。掌外制时,将下直,会追封王、主九人,立马却坐,顷之,九制成。欧阳修每于书有疑,折简来问,对其使挥笔,答之不停手,修服其博。长于《春秋》,为书四十卷,行于时。弟分攵,子奉世。

分攵字贡父,与敞同登科,仕州县二十年,始为国子监直讲。欧阳修、赵概荐试馆职,御史中丞王陶有夙憾,率侍御史苏寀共排之,分攵官已员外郎,才得馆阁校勘。熙宁中,判尚书考功、同知太常礼院。

诏封太祖诸孙行尊者为王,奉太祖后。分攵言:「礼,诸侯不得祖天子,当自奉其国之祖。宜崇德昭、德芳之后,世世勿降爵,宗庙祭祀,使之在位,则所以褒扬艺祖者著矣。」后二王绍封,如分攵议。

方更学校贡举法,分攵曰:「本朝选士之制,行之百年,累代将相名卿,皆由此出,而以为未尝得人,不亦诬哉。愿因旧贯,毋轻议改法。夫士修于家,足以成德,亦何待于学官程课督趣之哉。」

王安石在经筵,乞讲者坐。分攵曰:「侍臣讲论于前,不可安坐,避席立语,乃古今常礼。君使之坐,所以示人主尊德乐道也;若不命而请,则异矣。」礼官皆同其议,至今仍之。考试开封举人,与同院王介争詈,为监察御史所劾罢。礼院廷试始用策,初,考官吕惠卿列阿时者在高等,讦直者反居下。分攵覆考,悉反之。又尝诒安石书,论新法不便。安石怒摭前过,斥通判泰州,以集贤校理、判登闻检院、户部判官知曹州。曹为盗区,重法不能止。分攵曰:「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至,则治尚宽平,盗亦衰息。为开封府判官,复出为京东转运使。部吏罢软不逮者,务全安之。徙知兖、亳二州。吴居厚代为转运使,能奉行法令,致财赋,乃追坐分攵废弛,黜监衡州盐仓。

哲宗初,起知襄州。入为秘书少监,以疾求去,加直龙图阁、知蔡州。于是给事中孙觉、胡宗愈、中书舍人苏轼、范百禄言:「分攵博记能文章,政事侔古循吏,身兼数器,守道不回,宜优赐之告,使留京师。」至蔡数月,召拜中书舍人。请复旧制,建紫微阁于西省。竟以疾不起,年六十七。

分攵所著书百卷,尤邃史学。作《东汉刊误》,为人所称。预司马光修《资治通鉴》,专职汉史。为人疏俊,不修威仪,喜谐谑,数用以招怨悔,终不能改。

奉世字仲冯,天资简重,有法度。中进士第。熙宁三年,初置枢密院诸房检详文字,以太子中允居吏房。

先是,进奏院每五日具定本报状,上枢密院,然后传之四方。而邸吏辄先期报下,或矫为家书,以入邮置。奉世乞革定本,去实封,但以通函腾报。从之。神宗称其奉职不苟,加集贤校理、检正中书户房公事,改刑房,进直史馆、国史院编修官。大理治相州狱,详断官窦革以白奉世,奉世曰:「君自以法从事,毋庸白。」后蔡确以是文致奉世罪,谪降蔡州粮料院。久之,为吏部员外郎。

元祐初,历度支左司郎中、起居郎、天章阁待制、枢密都承旨、户部吏部侍郎、权户部尚书。七年,拜枢密直学士,签书院事。哲宗亲政,用二内侍为押班,中书舍人吕希纯封还之。帝谓有近例,奉世曰:「虽有近例,奈人不可户晓,顾以率先施行为非耳。」帝为反命。既而章惇当国,奉世乞免去。

绍圣元年,以端明殿学士知成德军,改定州。逾年,知成都府。过都入觐,欲述朋党倾邪之状。帝将听其来,曾布曰:「元祐变先朝法,无一当者,奉世有力焉,最为漏网,恐不足见。」遂不许。明年,责光禄少卿,分司南京,居郴州。御史中丞邢恕劾奉世合刘挚倾害大臣,附吕大防、苏辙,遂登政府,再贬隰州团练副使。

徽宗立,尽还其官职,知定州、大名府、郓州。崇宁初,再夺职,责居沂、衮,以赦得归。政和三年,复端明殿学士。薨,年七十三。

奉世优于吏治,尚安静,文词雅赡,最精《汉书》学。常云:「家世唯知事君,内省不愧怍士大夫公论而已。得丧,常理也,譬如寒暑加人,虽善摄生者不能无病,正须安以处之。」

曾巩,字子固,建昌南丰人。生而警敏,读书数百言,脱口辄诵。年十二,试作《六论》,援笔而成,辞甚伟。甫冠,名闻四方。欧阳修见其文,奇之。

中嘉祐二年进士第。调太平州司法参军,召编校史馆书籍,迁馆阁校勘、集贤校理,为实录检讨官。出通判越州,州旧取酒场钱给募牙前,钱不足,赋诸乡户,期七年止;期尽,募者志于多入,犹责赋如初。巩访得其状,立罢之。岁饥,度常平不足赡,而田野之民,不能皆至城邑。谕告属县,讽富人自实粟,总十五万石,视常平价稍增以予民。民得从便受粟,不出田里,而食有余。又贷之种粮,使随秋赋以偿,农事不乏。

知齐州,其治以疾奸急盗为本。曲堤周氏拥赀雄里中,子高横纵,贼良民,污妇女,服器上僭,力能动权豪,州县吏莫敢诘,巩取置于法。章邱民聚党村落间,号「霸王社」,椎剽夺囚,无不如志。巩配三十一人,又属民为保伍,使几察其出入,有盗则鸣鼓相援,每发辄得盗。有葛友者,名在捕中,一日,自出首。巩饮食冠裳之,假以骑从,辇所购金帛随之,夸徇四境。盗闻,多出自首。巩外视章显,实欲携贰其徒,使之不能复合也。自是外户不闭。河北发民浚河,调及它路,齐当给夫二万。县初按籍三丁出夫一,巩括其隐漏,至于九而取一,省费数倍。又弛无名渡钱,为桥以济往来。徙传舍,自长清抵博州,以达于魏,凡省六驿,人皆以为利。徙襄州、洪州。会江西岁大疫,巩命县镇亭传,悉储药待求,军民不能自养者,来食息官舍,资其食饮衣衾之具,分医视诊,书其全失、多寡为殿最。师征安南,所过州为万人备。他吏暴诛亟敛,民不堪。巩先期区处猝集,师去,市里不知。加直龙图阁、知福州。南剑将乐盗廖恩既赦罪出降,余众溃复合,阴相结附,旁连数州,尤桀者呼之不至,居人慑恐。巩以计罗致之,继自归者二百辈。福多佛寺,僧利其富饶,争欲为主守,赇请公行。巩俾其徒相推择,识诸籍,以次补之。授帖于府庭,却其私谢,以绝左右徼求之弊。福州无职田,岁鬻园蔬收其直,自入常三四十万。巩曰:「太守与民争利,可乎?」罢之。后至者亦不复取也。

徙明、亳、沧三州。巩负才名,久外徒,世颇谓偃蹇不偶。一时后生辈锋出,巩视之泊如也。过阙,神宗召见,劳问甚宠,遂留判三班院。上疏议经费,帝曰:「巩以节用为理财之要,世之言理财者,未有及此。」帝以《三朝》、《两朝国史》各自为书,将合而为一,加巩史馆修撰,专典之,不以大臣监总,既而不克成。会官制行,拜中书舍人。时自三省百职事,选授一新,除书日至十数,人人举其职,于训辞典约而尽。寻掌延安郡王牒奏。故事命翰林学士,至是特属之。甫数月,丁母艰去。又数月而卒,年六十五。

巩性孝友,父亡,奉继母益至,抚四弟、九妹于委废单弱之中,宦学昏嫁,一出其力。为文章,上下驰骋,愈出而愈工,本原《六经》,斟酌于司马迁、韩愈,一时工作文词者,鲜能过也。少与王安石游,安石声誉未振,巩导之于欧阳修,及安石得志,遂与之异。神宗尝问:「安石何如人?」对曰:「安石文学行义,不减扬雄,以吝故不及。」帝曰:「安石轻富贵,何吝也?」曰:「臣所谓吝者,谓其勇于有为,吝于改过耳。」帝然之。吕公著尝告神宗,以巩为人行义不如政事,政事不如文章,以是不大用云。弟布,自有传,幼弟肇。

肇字子开,举进士,调黄岩簿,用荐为郑州教授,擢崇文校书、馆阁校勘兼国子监直讲、同知太常礼院。太常自秦以来,礼文残缺,先儒各以臆说,无所稽据。肇在职,多所厘正。亲祠皇地祗于北郊,盖自肇发之,异论莫能夺其议。

兄布以论市易事被责,亦夺肇主判。滞于馆下,又多希旨窥伺者,众皆危之,肇恬然无愠。曾公亮薨,肇状其行,神宗览而嘉之。迁国史编修官,进吏部郎中,迁右司,为《神宗实录》检讨。元祐初,擢起居舍人。未几,为中书舍人。论叶康直知秦州不当,执政讶不先白,御史因攻之。肇求去,范纯仁语于朝曰:「若善人不见容,吾辈不可居此矣。」力为之言,乃得释。

门下侍郎韩维奏范百禄事,太皇太后以为谗毁,出守邓。肇言:「维为朝廷辨邪正是非,不可以疑似逐。」不草制。谏议大夫王觌,以论胡宗愈,出守润,肇言:「陛下寄腹心于大臣,寄耳目于台谏,二者相须,阙一不可。今觌论执政即去之,是爱腹心而涂耳目也。」帝悟,加觌直龙图阁。

太皇受册,诏遵章献故事,御文德殿。肇言:「天圣初,两制定议受册崇政,仁宗特改焉,此盖一时之制。今帝述仁宗故事,以极崇奉孝敬之诚,可谓至矣。臣窃谓太皇当于此时特下诏扬帝孝敬之诚,而固执谦德,屈从天圣两制之议,止于崇政,则帝孝愈显,太皇之德愈尊矣。」坤成节上寿,议令百官班崇政。肇又言:「天圣三年,近臣班殿廷,百官止请内东门拜表。至九年,始御会庆。今太皇盛德,不肯自同章献,宜如三年之制。」并从之。

四年,春旱,有司犹讲春宴。肇同彭汝砺上疏曰:「天菑方作,正君臣侧身畏惧之时。乃相与饮食燕乐,恐无以消复天变。」翼日,有旨罢宴。蔡确贬新州,肇先与汝砺相约极论。会除给事中,汝砺独封还制书,言者谓肇卖友,略不自辨。以宝文阁待制知颍州,徙邓、齐、陈州、应天府。

七年,入为吏部侍郎。肇在礼院时,启亲祠北郊之议。是岁当郊,肇坚抗前说,既而合祭天地,乃自劾,改刑部。请不已,出知徐州,徙江宁府。帝亲政,更用旧臣,数称肇议礼,趣入对。肇言:「人主虽有自然之圣质,必赖左右前后得人,以为立政之本。宜于此时选忠信端良之士,置诸近班,以参谋议,备顾问。与夫深处法宫,亲近NJ御,其损益相去万万矣。」贵近恶其语,出知瀛州,与兄布易地。时方治实录讥讪罪,降为滁州。稍复集贤殿修撰。历泰州、海州。徽宗即位,复召为中书舍人。

日食四月朔,当降诏求言。肇具述帝旨,诏下,投匦者如织。章惇恶之,欲因事去肇,帝不听。元祐臣僚被谴者,咸以赦恩甄叙。肇请亻并录死者,作训词,哀厚恻怛,读者为之感怆。迁翰林学士兼侍读。谏官陈瓘、给事中龚原以言得罪,无敢救,肇极力论解。时论者谓元祐、绍圣,均为有失,兄布传帝命,使肇作诏谕天下。肇见帝言:「陛下思建皇极,以消弭朋党,须先分别君子小人,赏善罚恶,不可偏废。」开说备至。已而诏从中出。布之拜相,肇适当制,国朝学士弟草兄制,唯韩维与肇,为衣冠荣。建中靖国元年,太史奏日又当食四月。肇请对言:「比岁日食正阳,咎异章著。陛下简俭清净之化,或衰于前;声色服玩之好,或萌于心;忠邪贤不肖,或有未辨;赏庆刑威,或有未当。左右阿谀,壅蔽矫举,民冤失职,郁不得伸。此宜反覆循省,痛自克责,以塞天变。」言发涕下,帝悚然顺纳。

兄布在相位,引故事避禁职,拜龙图阁学士、提举中太一宫。未几,出知陈州,历太原、应天府、扬定二州。崇宁初,落职,谪知和州,徙岳州,继贬濮州团练副使,安置汀州。四年,归润而卒,年六十一。

自熙宁以来四十年,大臣更用事,邪正相轧,党论屡起,肇身更其间,数不合。兄布与韩忠彦并相,日夕倾危之。肇既居外,移书告之曰:「兄方得君,当引用善人,翊正道,以杜惇、卞复起之萌。而数月以来,所谓端人吉士,继迹去朝,所进以为辅佐、侍从、台谏,往往皆前日事惇、卞者。一旦势异今日,必首引之以为固位计,思之可为恸哭。比来主意已移,小人道长。进则必论元祐人于帝前,退则尽排元祐者于要路。异时惇、卞纵未至,一蔡京足以兼二人,可不深虑。」布不能从。未几,京得政,布与肇俱不免。

肇天资仁厚,而容貌端严。自少力学,博览经传,为文温润有法。更十一州,类多善政。绍兴初,谥曰文昭。子统,至左谏议大夫。

论曰:刘敞博学雄文,邻于邃古,其为考功,仁宗赐夏竦谥,上疏争之,以为人主不可侵臣下之官;及奉诏定乐,中贵预列,又谏曰:「臣惧为袁盎所笑。」此岂事君为容悦者哉。分攵虽疏隽,文埒于敞。奉世克肖,世称「三刘」。曾巩立言于欧阳修、王安石间,纡徐而不烦,简奥而不晦,卓然自成一家,可谓难矣。肇以儒者而有能吏之才。宋之中叶,文学法理,咸精其能,若刘氏、曾氏之家学,盖有两汉之风焉。

列传第七十九

○蔡襄吕溱王素从子靖从孙震余靖彭思永张存

蔡襄,字君谟,兴化仙游人。举进士,为西京留守推官、馆阁校勘。范仲淹以言事去国,余靖论救之,尹洙请与同贬,欧阳修移书责司谏高若讷,由是三人者皆坐谴。襄作《四贤一不肖诗》,都人士争相传写,鬻书者市之,得厚利。契丹使适至,买以归,张于幽州馆。

庆历三年,仁宗更用辅相,亲擢靖、修及王素为谏官,襄又以诗贺,三人列荐之,帝亦命襄知谏院。襄喜言路开,而虑正人难久立也。乃上疏曰:「朝廷增用谏臣,脩、靖、素一日并命,朝野相庆。然任谏非难,听谏为难;听谏非难,用谏为难。三人忠诚刚正,必能尽言。臣恐邪人不利,必造为御之之说。其御之之说不过有三,臣请为陛下辨之。一曰好名。夫忠臣引君当道,论事唯恐不至,若避好名之嫌无所陈,则土木之人,皆可为矣。二曰好进。前世谏者之难,激于忠愤,遭世昏乱,死犹不辞,何好进之有?近世奖拔太速,但久而勿迁,虽死是官,犹无悔也。三曰彰君过。谏争之臣,盖以司过举耳,人主听而行之,足以致从谏之誉,何过之能彰。至于巧者亦然,事难言则喑而不言,择其无所忤者,时一发焉,犹或不行,则退而曰吾尝论某事矣,此之谓好名。默默容容,无所愧耻,蹑资累级,以挹显仕,此之谓好进。君有过失,不救之于未然,传之天下后世,其事愈不可掩,此之谓彰君过。愿陛下察之,毋使有好谏之名而无其实。」

时有旱蝗、日食、地震之变,襄以为:「灾害之来,皆由人事。数年以来,天戒屡至。原其所以致之,由君臣上下皆阙失也。不颛听断,不揽威权,使号令不信于人,恩泽不及于下,此陛下之失也。持天下之柄,司生民之命,无嘉谋异画以矫时弊,不尽忠竭节以副任使,此大臣之失也。朝有敝政而不能正,民有疾苦而不能去,陛下宽仁少断而不能规,大臣循默避事而不能斥,此臣等之罪也。陛下既有引过之言,达于天地神祇矣,愿思其实以应之。」疏出,闻者皆悚然。

进直史馆,兼修起居注,襄益任职论事,无所回挠。开宝浮图灾,下有旧瘗佛舍利,诏取以入,宫人多灼臂落发者。方议复营之,襄谏曰:「非理之福,不可徼幸。今生民困苦,四夷骄慢,陛下当修人事,奈何专信佛法?或以舍利有光,推为神异,彼其所居尚不能护,何有于威灵。天之降灾,以示儆戒,顾大兴功役,是将以人力排天意也。」

吕夷简平章国事,宰相以下就其第议政事,襄奏请罢之。元昊纳款,始自称「兀卒」,既又译为「吾祖」。襄言:「'吾祖'犹云'我翁',慢侮甚矣。使朝廷赐之诏,而亦曰'吾祖',是何等语邪?」

夏竦罢枢密使,韩琦、范仲淹在位,襄言:「陛下罢竦而用琦、仲淹,士大夫贺于朝,庶民歌于路,至饮酒叫号以为欢。且退一邪,进一贤,岂遂能关天下轻重哉?盖一邪退则其类退,一贤进则其类进。众邪并退,众贤并进,海内有不泰乎!虽然,臣切忧之。天下之势,譬犹病者,陛下既得良医矣,信任不疑,非徒愈病,而又寿民。医虽良术。不得尽用,则病且日深,虽有和、扁,难责效矣。」

保州卒作乱,推懦兵十余辈为首恶,杀之以求招抚。襄曰:「天下兵百万,苟无诛杀决行之令,必开骄慢暴乱之源。今州兵戕官吏、闭城门,不能讨,从而招之,岂不为四方笑。乞将兵入城,尽诛之。」诏从其议。

以母老,求知福州,改福建路转运使,开古五塘溉民田,奏减五代时丁口税之半。复修起居注。唐介击宰相,触盛怒,襄趋进曰:「介诚狂愚,然出于进忠,必望全贷。」既贬春州,又上疏以为此必死之谪,得改英州。温成后追册,请勿立忌,而罢监护园陵官。

进知制诰,三御史论梁适解职,襄不草制。后每除授非当职,辄封还之。帝遇之益厚,赐其母冠帔以示宠,又亲书「君谟」两字,遣使持诏予之。迁龙图阁直学士、知开封府。襄精吏事,谈笑剖决,破奸发隐,吏不能欺。以枢密直学不士再知福州。郡士周希孟、陈烈、陈襄、郑穆以行义著,襄备礼招延,诲诸生以经学。俗重凶仪,亲亡或秘不举,至破产饭僧,下令禁止之。徙知泉州,距州二十里万安渡,绝海而济,往来畏其险。襄立石为梁,其长三百六十丈,种蛎于础以为固,至今赖焉。又植松七百里以庇道路,闽人刻碑纪德。

召为翰林学士、三司使,较天下盈虚出入,量力以制用。刬剔蠹敝,簿书纪纲纤悉皆可法。

英宗不豫,皇太后听政,为辅臣言:「先帝既立皇子,宦妾更加荧惑,而近臣知名者亦然,几败大事,近已焚其章矣。」已而外人遂云襄有论议,帝闻而疑之。会襄数谒告,因命择人代襄。襄乞为杭州,拜端明殿学士以往。治平三年,丁母忧。明年卒,年五十六。赠吏部侍郎。

襄工于书,为当时第一,仁宗尤爱之,制《元舅陇西王碑文》命书之。及令书《温成后父碑》,则曰:「此待诏职耳。」不奉诏。于朋友尚信义,闻其丧,则不御酒肉,为位而哭。尝饮会灵东园,坐客误射矢伤人,遽指襄。他日帝问之,再拜愧谢,终不自辨。

蔡京与同郡而晚出,欲附名阀,自谓为族弟。政和初,襄孙佃廷试唱名,居举首,京侍殿上,以族孙引嫌,降为第二,佃终身恨之。乾道中,赐襄谥曰忠惠。

吕溱,字济叔,扬州人。进士第一。通判亳州,直集贤院,同修起居注。坐预进奏院宴饮,出知蕲、楚、舒三州。复修起居注。

侬智高寇岭南,诏奏邸毋得辄报。溱言:「一方有警,使诸道闻之,共得为备。今欲人不知,此何意也。」进知制诰,又出知杭州,入为翰林学士。疏论宰相陈执中奸邪,仁宗还其疏。溱曰:「以口舌论人,是阴中大臣也。愿出以示执中,使得自辨。」未几,执中去,溱亦以侍读学士知徐州,赐宴资善堂,遣使谕曰:「此特为卿设,宜尽醉也。」诏自今由经筵出者视为例。

徙成德军,时方开六塔河,宰相主其议。会地震,溱请罢之,以答天戒。溱豪侈自放,简忽于事。与都转运使李参不相能,还,判流内铨,参劾其借官麹作酒,以私货往河东贸易,及违式受馈赆,事下大理议。溱乃未尝受,而外廷纷然谓溱有死罪。帝知其过轻,但贬秩,知和州。御史以为未抵罪,分司南京。起知池州、江宁府,复集贤院学士,加龙图阁直学士、知开封府。

时为京尹者比不称职,溱精识过人,辨讼立断,豪恶敛迹。尝以职事对,神宗察其有疾色,勉以近医药,已而果病。改枢密直学士、提举醴泉观,遂卒,年五十五。赠礼部侍郎。帝悼念之,诏中书曰:「溱立朝最孤,知事君之节,绝迹权贵,故中废十余年,人无言者。方擢领要剧,而奄忽沦亡,家贫子幼,遭此大祸,必至狼狈。宜优给赙礼,官庀其葬,以厉臣节。」敕其妇兄护丧归。

溱开敏,善议论,一时名辈皆推许。然自贵重,在杭州接宾客,不过数语,时目为「七字舍人」云。

王素,字仲仪,太尉旦季子也。赐进士出身,至屯田员外郎。御史中丞孔道辅荐为侍御史。道辅贬,出知鄂州。仁宗思其贤,擢知谏院。素方壮年,遇事感发。尝言:「今中外无名之费,倍蓰于前,请省其非急者。」适皇子生,将进百僚以官,惠诸军以赏。素争曰:「今西夏畔涣,契丹要求,县官之须,且日急矣。宜留爵秩以赏战功,储金缯以佐边费。」议遂已。

京师旱,素请帝祷于郊,帝曰:「太史言月二日当雨,今将以旦日出祷。」素曰:「臣非太史,然度是日必不雨。帝问故,曰:「陛下知其且雨而祷之,应天不以诚,故臣知不雨。」帝曰:「然则明日诣醴泉观。」素曰:「醴泉之近,犹外朝耳,岂惮暑不远出邪?」帝悚然。更诏诣西太一宫,谏官故不在属车间,乃命素扈从。日甚炽,埃氛翳空,比舆驾还,未薄城,天大雷电而雨。

王德用进二女子,素论之,帝曰:「朕真宗皇帝之子,卿王旦之子,有世旧,非他人比也。德用实进女,然已事朕左右,奈何?」素曰:「臣之忧正恐在左右尔。」帝动容,立命遣二女出。赐素银绯,擢天章阁待制、淮南都转运按察使。时新置按察,类多以苛为明。素独不擿细故,即有贪刻,必绳治穷竟,以故下吏爱而畏之。改知渭州,坐市木河东有扰民状,降华州,又夺职徙汝。俄悉还其故,迁龙图阁直学士。

初,原州蒋偕建议筑大虫巉堡,宣抚使听之。役未具,敌伺间要击,不得成。偕惧来归死。素曰:「若罪偕,乃是堕敌计。」责偕使毕力自效。总管狄青曰:「偕往益败,不可遣。」素曰:「偕败则总管行,总管败,素即行矣。」青不敢复言,偕卒城而还。以枢密直学士知开封府。至和秋,大雨,蔡河裂,水入城。诏军吏障朱雀门,素曰:「皇上不豫,兵民庐舍多覆压,众心怦怦然,奈何更塞门以动众。」违诏止其役,水亦不害。

出知定州、成都府。先是,牙校岁输酒坊钱以供厨传,日加厚,输者转困。素一切裁约之。铁钱布满两蜀,而鼓铸不止,币益轻,商贾不行,命罢铸十年,以权物价。凡为政,务合人情,蜀人纪其目,号曰「王公异断」。复知开封。素以三公子少知名,出入侍从将帅,久颇鞅鞅,厌倦剧烦,事多卤莽不治,盗贼数发。御史纠其过,出知许州。

治平初,夏人寇静边砦。召拜端明殿学士,复知渭州,于是三镇、泾原蕃夷故老皆欢贺,比至,敌解去。拓渭西南城,浚隍三周,积粟支十年。属羌奉土地来献,悉增募弓箭手。行陈出入之法,身自督训。其居旧穿土为室,寇至,老幼多焚死,为筑八堡使居之。其从领于两巡检,人莫得自便。素曰:「是岂募民兵意邪?」听散耕田里,有警则聚,故士气感奋,精悍他道莫及。尝宴堂上,边民传寇至,惊入城。诸将曰:「使奸人亦从而入,将必为内应,合拒勿内。」素曰:「若拒之东去,关中必摇。吾在此,敌必不敢犯我,此当有奸言。」乃下令:「敢称寇至者斩。」有顷,候骑从西来,人传果妄,诸将皆服其明。

换澶州观察使、知成德军,改青州观察使。熙宁初。还,以学士知太原府。汾河大溢,素曰:「若坏平晋,遂灌州城矣。」亟命具舟楫,筑堤以捍之。一夕,水骤至,人赖以安。入知通进、银台司,转工部尚书,仍故职致仕。故事,虽三公致仕,亦不带职。朝廷方新法制,素首以学士就第。卒,年六十七,谥曰懿敏。子巩,从子靖,从孙震。

巩有隽才,长于诗,从苏轼游。轼守徐州,巩往访之,与客游泗水,登魋山,吹笛饮酒,乘月而归。轼待之于黄楼上,谓巩曰:「李太白死,世无此乐三百年矣。」轼得罪,巩亦窜宾州。数岁得还,豪气不少挫。后历宗正丞,以跌荡傲世,每除官,辄为言者所议,故终不显。

靖字詹叔,蚤孤,自力于学,好讲切天下利害。以祖荫历通判阆州、知滁州,主管北京御史台。契丹数遣横使来,靖疏言:「彼利中国赐遗,挟虚声以济其欲,渐不可长,宜有以折之。」又请复明经科,加试贡士以策,观其所学,稍变声律之习。

擢利州路转运判官,提点陕西刑狱。乡户役于州县者,优则愿久留,劳则欲亟去,吏得权其迟速。靖一以岁月遣代,遂为令。徙河东长子县。贼杀人,捕治十数辈,不得实,皆释去。靖阅其牍曰:「此真盗也。」教吏曲折讯囚,果服罪。为开封府推官。曹、濮盗害,官吏久不获,靖受诏督捕,成擒者十八九。因言盗之不戢,由大姓为囊橐,请并坐之,著为令。

徙广南转运使。熙宁初,广人讹言交阯且至,老幼入保。事闻,中外以为忧。神宗曰:「王靖在彼,可无念。」即拜太常少卿、直昭文馆、知广州。居二年,入为度支副使,卒。

子古,字敏仲,第进士。熙宁中,为司农主簿,使行淮、浙振旱菑,究张若济狱,劾转运使王廷老、张靓失职,皆罢之。连提举四路常平,王安礼欲用为太常丞,神宗谓古好异论,止以为博士。加上仁宗、英宗谥,因升祔四后,初议不发册,古言:「发册之礼,虽为祔庙节文,而升祔之重,乃由册而后显。今既行升祔,则礼不可废。」乃诏用竹册。又定诸神祠封额、爵号之序。

出为湖南转运判官,提点淮东刑狱,历工部、吏部、右司员外郎,太府少卿。奉使契丹,异时北使所过,凡供张悉贷于民,古请出公钱为之,民得不扰。绍圣初,迁户部侍郎,详定役法,与尚书蔡京多不合。京言:「臣欲用元丰人额雇直,而古乃用司马光法。」诏徙古兵部,寻以集贤殿修撰为江、淮发运使,进宝文阁待制、知广州。言者论其常指平岁为凶年,妄散邦财,夺职知袁州。

徽宗立,复拜户部侍郎,迁尚书。与御史中丞赵挺之偕领放欠,挺之言:「古蠲除太多,欲尽倾天下之财,不可用。」遂改刑部。攻不已,以宝文阁直学士知成都。堕崇宁党籍,责衡州别驾,安置温州。复朝散郎,寻卒。

震字子发,以父任试铨优等,赐及第。上诸路学制,神宗称其才。以习学中书刑房公事,遂为检正。预修条例,加馆阁校勘,检正孔目吏房。

元丰官制行,震与吴雍从辅臣执笔入记上语,面授尚书右司员外郎,使自书除目,举朝荣之。兼修《市易敕》,帝谕之曰:「朝廷造法,皆本先王之制,推行非人,故不能善后。且以钱贷民,有不能偿,辄籍其家,岂善政也。宜计其负几何,悉捐之。」震顿首奉诏。

进起居舍人,使行西边,还为中书舍人。元祐初,迁给事中,御史王岩叟劾之,以龙图阁待制知蔡州,历五郡。绍圣初,复为给事中,权吏部尚书,拜龙图阁直学士、知开封府。

震与章惇皆吕惠卿所荐,而素不相能。府奏狱空,哲宗疑不实。震谓惇抑已,于是颍昌盖渐有讼,许赂惇子弟,震捕渐掠治,颇得踪迹。惇惧,以狱付大理,而徙震为枢密都承旨,遂坐折狱滋蔓、倾摇大臣,夺职知岳州,卒。

余靖,字安道,韶州曲江人。少不事羁检,以文学称乡里。举进士起家,为赣县尉,试书判拔萃,改将作监丞、知新建县,迁秘书丞。数上书论事,建言班固《汉书》舛谬,命与王洙并校司马迁、范晔二史。书奏,擢集贤校理。

范仲淹贬饶州,谏官御史莫敢言。靖言:「仲淹以刺讥大臣重加谴谪,倘其言未合圣虑,在陛下听与不听耳,安可以为罪乎?汲黯在廷,以平津为多诈;张昭论将,以鲁肃为粗疏。汉皇、吴主熟闻訾毁,两用无猜,岂损令德。陛下自亲政以来,屡逐言事者,恐钳天下口,不可。」疏入,落职监筠州酒税。尹洙、欧阳修亦以仲淹故,相继贬逐,靖繇是益知名。徙监泰州税,知英州,迁太常博士,复为校理、同知礼院。

庆历中,仁宗锐意欲更天下敝事,增谏官员,使论得失,以靖为右正言。时四方盗贼窃发,州郡不能制。靖言:「朝廷威制天下在赏罚,今官吏弛事,群盗蜂起,大臣龌龊守常,不立法禁,可为国家忧也。请严捕贼赏罚,及定为贼劫质、亡失器甲除名追官之法。」

司天言太白犯岁星,又犯执法。靖上疏请责躬修德,以谢天变。使契丹,辞日,以所奏事书笏,各举一字为目,凡数十事。帝顾见之,命悉条奏,日几昃,乃罢。进修进居注。开宝寺灵感塔灾,复上疏言:「五行之占,本是灾变,朝廷所宜诫惧,以答天意。闻尝诏取旧瘗舍利入禁中阅视,道路传言,舍利在内廷有光怪,窃恐巧佞之人,推为灵异,惑乱视听,再图营造。臣闻帝王之道,能勤俭厥德,感动人心,则虽有危难,后必安济。今自西垂用兵,国帑虚竭,民亡储蓄,十室九空。陛下若勤劳罪己,忧人之忧,则四民安居,海内蒙福。如不恤民病,广事浮费,奉佛求福,非天下所望也。若以舍利经火不坏,遽为神异,即本在土中,火所不及。若言舍利皆能出光怪,必有神灵凭之,此妄言也。且一塔不能自卫,为火所毁,况藉其福以庇民哉?」

靖在职数言事,尝论夏竦奸邪,不可为枢密使;王举正不才,不宜在政府;狄青武人,使之独守渭州,恐败边事;张尧佐以修媛故,除提点府界公事,非政事之美,且郭后之祸,起于杨、尚,不可不监。太常博士王翼西京治狱还,赐五品服,靖曰:「治狱而锡服,外人不知,必以为翼深文重法,能希陛下意,以取此宠,所损非细事也。尝有工部郎中吕觉以治狱赐对,祈易章绶,陛下谕之曰:'朕不欲因鞫囚与人恩泽。'觉退以告臣,臣尝书之起居注。陛下前日谕觉是,则今日赐翼非矣。是非与夺之间,贵乎一体。小人望风希进,无所不至,幸陛下每于事端,抑其奔竞。」其说多见纳用。

会西鄙厌兵,元昊请和,议增岁赐。靖言:「景德中,契丹举国兴师,直抵澶渊,先帝北征渡河,止捐金缯三十万与之。今元昊战虽累胜,皆由将帅轻敌易动之故。数年选将练兵,始知守战之备,而锐意解仇,所予至二十六万。且戎事有机,国力有限,失之于始,虽悔何追。夫以景德之患,近在封域之内,而岁赐如彼;今日之警,远在边鄙之外,而岁赐如此。若元昊使还,益有所许,契丹闻之,宁不生心?无厌之求,自此始矣。傥移西而备北,为祸更深。但思和与不和,皆有后患,则不必曲意俯徇,以贻国羞。」擢知制诰。

元昊既归款,朝廷欲加封册,而契丹以兵临西境,遣使言:「为中国讨贼,请止毋和。」朝议难之。会靖数言契丹挟诈,不可轻许,即遣靖往报,而留夏国封策不发。靖至契丹,卒屈其议而还。朝廷遂发夏册,臣元昊。西师既解严,北边亦无事。靖三使契丹,亦习外国语,尝为番语诗,御史王平等劾靖失使者体,出知吉州。靖为谏官时,尝劾奏太常博士茹孝标不孝,匿母丧,坐废。靖既失势,孝标诣阙言靖少游广州,犯法受榜。靖闻之不自得,求侍养去。改将作少监,分司南京,居曲江。已而授左神武军大将军、雅州刺史、寿州兵马钤辖,辞不就。再迁卫尉卿、知虔州,丁父忧去。

侬智高反邕州,乘胜掠九郡,以兵围广州。朝廷方顾南事,就丧次起靖为秘书监、知潭州,改桂州,诏以广南西路委靖经制。智高西走邕州,靖策其必结援交止,而胁诸峒以自固,乃约李德政会兵击贼于邕州,备万人粮以待之;而诏亦给缗钱二万助德政兴师,且约贼平更赏以缗钱二万。又募侬、黄诸姓酋长,皆縻以职,使不与智高合。既而朝廷遣狄青、孙沔将兵共讨贼。青却交阯,援兵不用,贼平。就迁靖给事中。御史梁茜言赏薄,又迁尚书工部侍郎。初,青兵未至前,戒部将勿战。靖迫钤辖陈曙出斗,败走。青至,按军法斩曙及指使袁用等于坐,靖瞿然起拜。及诸将班师,独留靖广西,遣人入特磨道擒智高母子弟三人,生致之阙下。加集贤院学士,徙知潭州,又徙青州。

交阯蛮申绍泰寇邕州,杀五巡检。以靖安抚广西,至则召交阯用事臣费嘉祐诘问之,嘉祐至,绐以近边种落相侵报,误犯官军,愿悉推治,还所掠及械罪人以自赎。靖信之,厚谢遣去,嘉祐遂归,不复出。

知广州,官至工部尚书,代归,卒。三司使蔡襄为靖言,特赠刑部尚书,谥曰襄。靖尝梦神人告以所终官而死秦亭,故靖常畏西行。及卒,则江宁府秦淮亭也。

彭思永,字季长,庐陵人。第进士,知南海、分宁县,通判睦州。台州大水败城,人多溺,往摄治焉。尽葬死者,作文祭之;民贫不能葺居,为伐木以助之,数月,公私之舍皆具,城筑高于前,而坚亦如之。

知潮州、常州。入为侍御史,论内降授官赏之弊,谓斜封非盛世所当有,仁宗深然之。皇祐祀明堂前一日,有传百官皆进秩者。思永言不宜滥恩,以益侥幸。时张尧佐已贵而犹觊执政,王守忠已受宠而求旄节。思永率同列言之,或曰:「俟命出,未晚也。」思永曰:「先事而言,第得罪尔;命一出,不可止矣。」遂独抗疏曰:「陛下覃此谬恩,岂为天下孤寒哉。不过为尧佐、守忠取悦众人耳。外戚秉政,宦侍用权,非社稷之福也。」帝怒,中丞郭劝、谏官吴奎为之请,乃以泛恩转司封员外郎而解台职,为湖北转运使。

下溪蛮彭仕羲作乱,先移书激骂辰州守。守将讨之,思永按部适至,仕羲惧,遣使迎谢,寝其谋。

加直史馆,为益州路转运使。成都府吏盗公钱,付狱已三岁,出入自如。思永摄府事甫一日,即具狱。民以楮券为市,藏衣带中,盗置刃于爪,捷取之,鲜败者。思永得一人诘之,悉黥其党隶兵间。中使岁祠峨眉,率留成都掊珍玩,价直数百万钱,悉出于民。思永朘其三之一,使怒去,而不能有所中伤也。

寻为户部副使,擢天章阁待制、河北都转运使、知瀛州。北俗以桑麻为产籍,民惧赋不敢艺,日益贫,思永始奏更之。徒知江宁府。

治平中,召为御史中丞。濮王有称亲之议,言事者争之,皆斥去。思永更上疏极论曰:「濮王生陛下,而仁宗以陛下为嗣,是仁宗为皇考,而濮王于属为伯,此天地大义,生人大伦。如乾坤定位,不可得而变也。陛下为仁庙子,曰考曰亲,乃仁庙也;若更施于濮王,是有二亲矣。使王与诸父夷等,无有殊别,则于大孝之心亦为难安。臣以为当尊为濮国大王,祭告之辞,则曰'侄嗣皇帝书名昭告于皇伯父'。在王则极尊崇之道,而于仁庙亦无所嫌矣,此万世之法也。」疏入,英宗感其切至,垂欲施行,而中书持之甚力,卒不果。

神宗即位,御史蒋之奇纠欧阳修阴事,挽思永自助。思永以为帷薄之私,非外人所知,但其首建濮议,违典礼以犯众怒,不宜更在政府。诏问语所从来,思永不肯对,而极陈大臣专恣朋党。乃出知黄州,改太平州。熙宁三年,以户部侍郎致仕,卒,年七十一。

思永仁厚廉恕。为儿时,旦起就学,得金钗于门外,默坐其处。须臾亡钗者来物色,审之良是,即付之。其人欲谢以钱,思永笑曰:「使我欲之,则匿金矣。」始就举,持数钏为资。同举者过之,出而玩,或坠其一于袖间,众相为求索。思永曰:「数止此耳。」客去,举手揖,钏坠于地,众皆服其量。居母丧,窭甚,乡人馈之,无所受。子卫,亦孝谨,以父老,弃官家居十余年,族里称之。

张存,字诚之,冀州人。举进士,为安肃军判官。天禧中,诏铨司以身言书判取士,才得二人,存预其选。改著作佐郎,知大名府朝城县。寇准为守,异待之。御史中丞王曙,屡荐为殿中侍御史,迁侍御史。

仁宗初亲政,罢百官转对,存请复之。又言:「前者曹修古辈同忤旨废黜,布衣林献可因上封事窜恶地,恐自今忠直之言,与夫理乱安危之机,蔽而不达。」因历引周昌、朱云、辛庆忌、辛毗事,以开帝意。历京东陕西、河北、转运使、户部度支副使。西边动兵,以天章阁待制为陕西都转运使。

黄德和之诬刘平也,存奏言:「平与敌接战,自旦至暮,杀伤相当,因德和引却,以致溃败。方贼势甚张,非平搏战,其势必不沮;延州孤垒,非平解围,其城必不守。身既陷没,而不幸又为谗狡所困,边臣自此无复死节矣。」朝廷采其说,始遣文彦博按治,由是平得直,而德和诛。

元昊求款附,议者犹执攻讨之策。存建言:「兵役不息,生民疲弊。敌既有悛心,虽名号未正,颇羁縻之。」迁龙图阁直学士,知延州。以母老惮行,徙泽州,还为待制。逾年,知成德军,复学士。

契丹与元昊结昏,阴谋相首尾,聚兵塞上而求关南。存言:「河北城久不治,宜留意。」乃以为都运使,尽城诸州。入知开封府,复使河北。王则反,坐失察,降知汀州。

存婿李易攵之弟李教,因醉为妖言,事觉自缢死。或言教不死,在贝州,父母私属以存故得免。御史案验无状,犹夺职知池州,又徙郴。久之,乃复职,以吏部侍郎致仕,凡十五年,积迁礼部尚书。

存性孝友,尝为蜀郡,得奇缯文锦以归,悉布之堂上,恣兄弟择取。常曰:「兄弟,手足也;妻妾,外舍人耳。奈何先外人而后手足乎?」收恤宗属,嫁聘穷嫠,不使一人失所。家居矜庄,子孙非正衣冠不见。与宾友燕接,垂足危坐终日,未尝倾倚。枣强河决,势逼冀城,或劝使他徒,曰:「吾家,众所望也,苟轻举动,使一州吏民何以自安。」讫不徙。卒,年八十八,谥恭安。

论曰:蔡襄、王素、余靖,皆昭陵贤御史也。襄数论治体,推韩琦、范仲淹之贤。素请罢不急之赏,论仁宗纳二女子为非。靖黜夏竦、王举正为不可用。盖仁宗锐于求治,数君子提纲振纪而扶持之,卒成庆历之治,良有以也。夫襄精于民事,吏不敢欺;靖用兵蛮徼,卒收功名;素在西边多惠政,其尹开封,虽颇厌烦剧,再为渭州,边民老幼,至相率称贺,其惠之在民者,深矣哉。若吕溱论陈执中,则不欲以口舌中人。彭思永名士,能识程颐之贤,而不能容欧阳修之刚;蒋之奇之诬,竟坐是黜,士论憾之。刘平之死,众莫敢言,张存独处而明之。使忠义之气,死而复生,较之诸人,亦无忝焉。

列传第八十

○郑獬陈襄钱公辅孙洙丰稷吕诲刘述刘琦钱顗郑侠

郑獬,字毅夫,安州安陆人。少负俊材,词章豪伟峭整,流辈莫敢望。进士第一。通判陈州,入直集贤院、度支判官、修起居注、知制诰。

英宗郎位,治永昭山陵,悉用乾兴制度。獬言:「今国用空乏,近者赏军,已见横敛,富室嗟怨,流闻京师。先帝节俭爱民,盖出天性,凡服用器玩,极于朴陋,此天下所共知也。而山陵制度,乃欲效乾兴最盛之时,独不伤俭德乎?愿饬有司,损其名数。」又言:「天子初即位,郡国驰表称贺,例官其人,此出五代余习,因仍未改。今庶官猥众,充溢铨曹。况前日群臣进官,已布维新之泽,不须复行此恩,以开侥幸。」皆不报。又上疏言:「陛下初临御,恭默不言,所与共政者七八大臣而已,焉能尽天下之聪明哉?愿申诏中外,许令尽言,有可采录,召与之对。至于臣下进见,访以得失,虚心求之,必能有益治道。」帝嘉纳之。时诏诸郡敦遣遗逸之士,至则试之秘阁,命以官。颇有谬举者,众论喧哗,旋即废罢。獬言:「古之荐士,以谓拔十得五,犹得其半;况今所失未至十五,而遽以浮言废之,可乎?愿复此科,使豪俊无遗滞之叹。」未及行,出知荆南。治平中,大水求言,獬上疏曰:「陛下侧身思咎,念有以消复之,不知求忠言者,将欲用之邪,抑但举故事邪?观前世之君,因变异以求谏者甚众,及考其实,则能用其言而载于行事者,盖亦鲜矣。今诏发天下忠义之士,必有极其所韫,以荐诸朝,一日万机,势未能尽览,不过如平时下之中书、密院,至于无所行而后止。如是则与前世之为空言者等尔。谓宜选官置属,掌所上章,与两府近臣从容讲贯,可则行之,否则罢之,有疑焉,则广询而决之。群臣得而众事举,此应天之实也。天下之进言也甚难,而上之受言也常忽。愿陛下采群臣之章疏,容而听之,史册大书,以为某年大水,诏求直言,用某人之辞而求某事,以出夫前世之为空言者,无令徒挂墙壁为虚文而已。」还,判三班院。

神宗初,召獬夕对内东门,命草吴奎知青州及张方平、赵抃参政事三制,赐双烛送归舍人院,外廷无知者。遂拜翰林学士。朝廷议纳横山,獬曰:「兵祸必起于此。」已而种谔取绥州,獬言:「臣窃见手诏,深戒边臣无得生事。今乃特尊用变诈之士,务为掩袭,如战国暴君之所尚,岂帝王大略哉!谔擅兴,当诛。」又请因谅祚告哀,遣使立其嗣子,识者韪之。

权发遣开封府。民喻兴与妻谋杀一妇人,獬不肯用按问新法,为王安石所恶,出为侍读学士、知杭州。御史中丞吕诲乞还之,不听。未几,徙青州。方散青苗钱,獬言:「但见其害,不忍民无罪而陷宪网。」引疾祈闲,提举鸿庆宫,卒,年五十一。家贫子弱,其柩藁殡僧屋十余年,滕甫为安州,乃克葬。

陈襄,字述古,福州侯官人。少孤,能自立,出游乡校,与陈烈、周希孟、郑穆为友。时学者沉溺于雕琢之文,所谓知天尽性之说,皆指为迂阔而莫之讲。四人者始相与倡道于海滨,闻者皆笑以惊,守之不为变,卒从而化,谓之「四先生」。

襄举进士,调浦城主簿,摄令事。县多世族,以请托肋持为常,令不能制。襄欲稍革其俗,每听讼,必使数吏环立于前。私谒者不得发,老奸束手。民有失物者,贼曹捕偷儿至,数辈相撑拄,襄语之曰:「某庙钟能辨盗,犯者扪之辄有声,余则否。」乃遣吏先引以行,自率同列诣钟所祭祷,阴涂以墨,而以帷蔽之。命群盗往扪,少焉呼出,独一人手无所污,扣之,乃为盗者;盖畏钟有声,故不敢触,遂服罪。

知河阳县,始教民种稻。富弼为郡守,一见即礼遇之。襄留意教化,进县子弟于学。或谗之于弼,谓其诱邑子以资过客,弼疑焉。人劝毁学舍以塞谤,不听。久之,弼以语襄,襄曰:「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往矣。公苟有惑志,何名知己,」益讲说不少懈。弼由是愈益奇之,及入相,荐为秘阁校理、判祠部。译经僧死,遗表度十僧,列子庙三年度一道士,皆抑不行。

知常州,运渠横遏震泽,积水不得北入江,为常、苏二州病。襄度渠之丈尺与民田步亩,定其数,授以浚法。未几,遂削望亭古堰,水不复积。入为开封府推官、盐铁判官。神宗立,奉使契丹,以设席小异于常,不即坐。契丹移檄疆吏,坐出知明州。明年,同修起居注,知谏院,改侍御史知杂事。论青苗法不便,曰:「臣观制置司所议,莫非引经以为言,而其实则称贷以取利,事体卑削,贻中外讥笑。是特管夷吾、商鞅之术,非圣世所宜行。望贬斥王安石、吕惠卿以谢天下。」又乞罢韩绛政府,以杜大臣争利而进者,且言韩维不当为中丞,刘述、范纯仁等无罪,宜复官。皆不听,而召试知制诰。襄以言不行,辞不肯试,愿补外。安石欲以为陕西转运使,帝惜其去,留修起居注。襄恳辞,手诏谕之,乃就职。逾年,为知制诰,安石又欲出之,帝不许。寻直学士院,安石益忌之,擿其书诏小失,出知陈州,徙杭州,以枢密直学士知通进、银台司兼侍读,判尚书都省。卒,年六十四,赠给事中。

襄莅官所至,必务兴学校。平居存心以讲求民间利病为急。既亡,友人刘寻视其箧,得手书累数十幅,盈纸细书,大抵皆民事也。在经筵时,神宗顾之甚厚,尝访人材之可用者。襄以司马光、韩维、吕公著、苏颂、范纯仁、苏轼至于郑侠三十三人对,谓光、维、公著皆股肱心膂之臣,不当久外;谓侠愚直敢言,发于忠义,投窜瘴疠,朝不谋夕,愿使得生还。帝不能尽用。

钱公辅,字君倚,常州武进人。少从胡翼之学,有名吴中。第进士甲科。通判越州,为集贤校理、同判吏部南曹。历开封府推官、户部判官、知明州。衙前法以三等差次劳勤,应格者听指酒场以自补,富者足欲而贫得日困,充募益鲜;额有不足,至役乡民,破产不供费。公辅取酒场官鬻之,分轻重以给役者,不复调民。同修起居注,进知制诰。

英宗即位,陈《治平十议》,大要言采民政,分吏课,择守宰,置二府官属。又作《帝问》一篇上之。王畴为翰林学士未久,擢副枢密。公辅谓畴素望浅,不草制。帝以初政用大臣,而公辅格诏,谪为滁州团练使。议者以为重,吕诲等上章救之,不得。逾年,起知广德军。神宗立,拜天章阁待制、知邓州,复知制诰。入见,帝劳苦之,使录《十议》以进,命知谏院。尝至中书白事,富弼谓曰:「上求治如饥渴,正赖君辈同心以济。」公辅曰:「朝廷所为是,天下谁敢不同!所为非,公辅欲同之,不可得已。」

王安石雅与之善,既得志,排异己者,出滕甫郓州。公辅数于帝前言甫不当去。薛向更盐法,安石主其议,而公辅谓向当黜,遂拂安石意,罢谏职,旋出知江宁府。明年,帝欲召还,安石言其助小人为异议,不宜在左右,但徙扬州。以病乞越,改提举崇福观,卒,年五十二。

孙洙,字臣源,广陵人。羁丱能文,未冠擢进士。包拯、欧阳修、吴奎举应制科,进策五十篇,指陈政体,明白剀切。韩琦读之,太息曰:「恸哭流涕,极论天下事,今之贾谊也。」再迁集贤校理、知太常礼院。

治平中求言,以洙应诏疏时弊要务十七事后多施行,兼史馆检讨、同知谏院,乞增谏员以广言路。凡有章奏,辄焚其稿,虽亲子弟不得闻。王安石主新法,多逐谏官御史,洙知不可,而郁郁不能有所言,但力求补外,得知海州。免役法行,常平使者欲加敛缗钱,以取赢为功,洙力争之。方春旱,发运使调民浚漕渠以通盐舸,洙持之不下,三上奏乞止其役。旱蝗为害,致祷于朐山,澈奠,大雨,蝗赴海死。

寻干当三班院。三班员过万数,功罪籍不明,前后牴牾,吏左右出入,公为欺奸。洙革其甚者八事,定为令。同修起居注,进知制诰。先是,百官迁叙,用一定之词,洙建言:「群臣进秩,事理各异,而同用一词;至或一门之内,数人拜恩,名体散殊,而格以一律。苟从简便,非所以畅王言、重命令也。」诏自今封赠荫补,每大礼一易,他皆随等撰定。

元丰初,兼直学士院。澶州河平,作灵津庙,诏洙为之碑,神宗奖其文。擢翰林学士,才逾月,得疾。时参知政事阙,帝将用之,数遣中使、尚医劳问。入朝期日,洙小愈,在家习肄拜跽,偾不能兴,于是竟卒,年四十九。帝临朝嗟惜,常赙外赐钱五十万。

洙博闻强识,明练典故,道古今事甚有条理。出语皆成章,虽对亲狎者,未尝发一鄙语。文词典丽,有西汉之风。士大夫共以丞辅期之,不幸早世,一时悯伤焉。

丰稷,字相之,明州鄞人。登第,为谷城令,以廉明称。从安焘使高丽,海中大风,樯折,舟几覆,众惶扰莫知所为,稷独神色自若。焘叹曰:「丰君未易量也。」知封丘县,神宗召对,问:卿昔在海中遭风波,何以不畏?」对曰:「巨浸连天,风涛固其常耳,凭仗威灵,尚何畏!」帝悦,擢监察御史。治参知政事章惇请托事,无所移挠,出惇陈州。徒著作佐郎、吏部员外郎,提点利州、成都路刑狱。

入为殿中侍御史。上疏哲宗曰:「陛下明足以察万事之统,而不可用其明;智足以应变曲当,而不可用其智。顺考古道,二帝所以圣;仪刑文王,成王所以贤。愿以《洪范》为元龟,祖训为宝鉴,一动一言,思所以为则于四海,为法于千载,则教化行,习俗美,而中国安矣。」刘奉世册立夏国嗣子乾顺,而乾顺来贺坤成节,奉世遽出境,稷劾之,奉世以赎论,迁右司谏。扬、荆二王为天子叔父,尊宠莫并,密令蜀道织锦茵。稷于正衙论曰:「二圣以俭先天下,而宗王僭侈,官吏奉承,皆宜纠正。」既退,御史赵几谓曰:「闻君言,使几汗流浃背。」改国子司业、起居舍人,历太常少卿、国子祭酒。车驾幸太学,命讲《书·无逸篇》,赐四品服,除刑部侍郎兼侍讲。元祐八年春,多雪,稷言:「今嘉祥未臻,沴气交作,岂应天之实未充,事天之礼未备,畏天之诚未孚欤?宫掖之臣,有关预政事,如天圣之罗崇勋、江德明,治平之任守忠者欤?愿陛下昭圣德,祗天戒,总正万事,以消灾祥。」帝亲政,召内侍居外者乐士宣等数人。稷言:「陛下初亲万机,未闻登进忠良,而首召近幸,恐上累大德。」

以集贤院学士知颍州、江宁府,拜吏部侍郎,又出知河南府,加龙图阁待制。章惇欲困以道路,连岁亟徙六州。徽宗立,以左谏议大夫召,道除御史中丞。入对,与蔡京遇,京越班揖曰:「天子自外服召公中执法,今日必有高论。」稷正色答曰:「行自知之。」是日,论京奸状,既而陈瓘、江公望皆言之,未能动。稷语陈师锡等曰:「京在朝,吾属何面目居此?」击之不已,京遂去翰林。又乞辨宣仁诬谤之祸,且言:「史臣以王安石《日录》乱《神宗实录》,今方修《哲宗实录》,愿申饬之。」时宦官渐盛,稷怀《唐书·仇士良传》读于帝前,读数行,帝曰:「已谕。」稷为若不闻者,读毕乃止。

曾布得助嬖昵,将拜相,稷约其僚共论之。俄转工部尚书兼侍读,布遂相。稷谢表有佞臣之语,帝问为谁,对曰:「曾布也。陛下斥之外郡,则天下事定矣。」改礼部。论宋用臣不当赐美谥,不为书敕。哲宗升祔,议功臣配享,稷以为当用司马光、吕公著。或谓二人尝得罪,不可用。稷曰:「止论其有功于时尔,如唐五王岂非得罪于中宗,何嫌于配享?」又言:「陛下以'建中靖国'纪元,臣谓尊贤纳谏,舍己从人,是谓'建中';不作奇技淫巧,毋使近习招权,是谓'靖国'。以副体元谨始之义。」禁内织锦缘宫帘为地衣,稷言:「仁宗衾褥用黄絁,服御用缣缯,宜守家法。」诏罢之。

稷尽言守正,帝待之厚,将处之尚书左丞,而积忤贵近,不得留,竟以枢密直学士守越。蔡京得政,修故怨,贬海州团练副使、道州别驾,安置台州。除名徙建州,稍复朝请郎。卒,年七十五。建炎中,追复学士,谥曰清敏。

初,文彦博尝品稷为人似赵抃,及赐谥,皆以「清」得名。稷三任言责,每草疏,必密室,子弟亦不得见。退多焚稿,未尝以时政语人。所荐士如张庭坚、马涓、陈瓘、陈师锡、邹浩、蔡肇,皆知名当世云。

论曰:熙宁行新法,轻进少年争趋竞进,老成知务者逡巡引退,何其见几之明耶?獬议论剀切,精练民事,青苗法行,獬独幡然求去,至窘迫不堪,弗恤也。襄奋起海隅,屡折不变,学者卒从而化,乃心民事,死犹不已。公辅以忤安石见黜,洙为谏官不能言,至免役取赢,洙方力争,所谓不揣其本者欤!稷劾蔡京,论司马光、吕公著当配享庙庭,盖亦名侍从也。

吕诲,字献可,开封人。祖端,相太宗、真宗。诲性纯厚,家居力学,不妄与人交。进士登第,由屯田员外郎为殿中侍御史。时廷臣多上章讦人罪,诲言:「台谏官许风闻言事,盖欲广采纳以补阙政。苟非职分,是为侵官。今乃诋斥平生,暴扬暧昧,刻薄之态浸以成风,请下诏惩革。」枢密副使程戡结贵幸,致位政地,诲疏其过,以宣徽使判延州。复上言:「戡以非才罢,不宜更委边任;宣徽使地高位重,非戡所当得也。」兖国公主薄其夫,夜开禁门入诉。诲请并劾阍吏,且治主第宦者罪,悉逐之。御药供奉官四人遥领团练使,御前忠佐当汰复留,诲劾枢密使宋庠阴求援助,徇私紊法。诏罢庠而用陈升之为副使,诲又论之。升之既去,诲亦出知江州,时嘉祐六年也。

上疏请蚤建皇嗣,曰:「窃闻中外臣僚,以圣嗣未立,屡有密疏请择宗人。唯陛下思忠言,奋独断,以遏未然之乱。又闻太史奏,彗躔心宿,请备西北。按《天文志》,心为天王正位,前星为太子,直则失势,明则见祥。今既直且暗,而妖彗乘之,臣恐咎证不独在西北也。自夏及秋,雨淫地震,阴盛之沴,固有冥符。近者宗室之中,讹言事露,流传四方,人心骇惑,窥觎之志,可不防其渐哉!愿为社稷宗庙计,审择亲贤,稽合天意,宸谋已定,当使天下共知。万一有奸臣附会其间,阳为忠实,以缓上心,此为患最大,不可不察也。」仁宗以诲章付中书韩琦,由此定议。

召为侍御史,改同知谏院。英宗不豫,诲请皇太后日命大臣一员,与淮阳王视进药饵。都知任守忠用事久,帝之立非守忠意,数间谍东朝,播为恶言,内外汹惧。诲上两宫书,开陈大义,词旨深切,多人所难言者。帝疾小愈,屡言乞亲万几。太后归政,诲言于帝曰:「后辅佐先帝历年,阅天下事多矣。事之大者,宜关白咨访然后行,示弗敢专。」遂论守忠平生罪恶,并其党史昭锡窜之南方。内臣王昭明等为陕西四路钤辖,专主蕃部。诲言:「自唐以来,举兵不利,未有不自监军者。今走马承受官品至卑,一路已不胜其害,况钤辖乎?」卒罢之。

治平二年,迁兵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上言:「台谏者,人主之耳目,期补益聪明,以防壅蔽。旧三院御史,常有二十员,而后益衰减,盖执政者不欲主上闻中外之阙失。今台阙中丞,御吏五员,惟三人在职,封章十上,报闻者八九。谏官二人,一他迁,一出使,言路壅塞,未有如今日之甚者。窃为陛下羞之。」帝览奏,即命邵必知谏院。

于是濮议起,侍从请称王为皇伯,中书不以为然,诲引义固争。会秋大水,诲言:「陛下有过举而灾沴遽作,惟濮王一事失中,此简宗庙之罚也。」郊庙礼毕,复申前议,七上章,不听;乞解台职,亦不听。遂劾宰相韩琦不忠五罪,曰:「昭陵之土未干,遽欲追崇濮王,使陛下厚所生而薄所继,隆小宗而绝大宗。言者论辨累月,琦犹遂非,不为改正,中外愤郁,万口一词。愿黜居外藩,以慰士论。」又与御史范纯仁、吕大防共劾欧阳修「首开邪议,以枉道说人主,以近利负先帝,陷陛下于过举」。皆不报。已而诏濮王称亲,诲等知言不用,即上还告敕,居家待罪,且言与辅臣势难两立。帝以问执政,修曰:「御史以为理难并立,若臣等有罪,当留御史。」帝犹豫久之,命出御史,既而曰:「不宜责之太重。」乃下迁诲工部员外郎、知蕲州。

神宗立,徙晋州,加集贤殿修撰、知河中府。召为盐铁副使,擢天章阁待制,复知谏院,拜御史中丞。初,中旨下京东买金数万两,又令广东市真珠,传云将备宫中十阁用度。诲言:「陛下春秋富盛,然聪明睿知,以天下为心,必不留神于此,愿亟罢之。」

王安石执政,时多谓得人。诲言其不通时事,大用之,则非所宜。著作佐郎章辟光上言,岐王颢宜迁居外邸。皇太后怒,帝令治其离间之罪。安石谓无罪。诲请下辟光吏,不从,遂上疏劾安石曰:「大奸似忠,大佞似信,安石外示朴野,中藏巧诈,陛下悦其才辨而委任之。安石初无远略,惟务改作立异,罔上欺下,文言饰非,误天下苍生,必斯人也。如久居庙堂,必无安静之理。辟光之谋,本安石及吕惠卿所导。辟光扬言:'朝廷若深罪我,我终不置此二人。'故力加营救。愿察于隐伏,质之士论,然后知臣言之当否。」帝方注倚安石,还其章。诲求去,帝谓曾公亮曰:「若出诲,恐安石不自安。」安石曰:「臣以身许国,陛下处之有义,臣何敢以形迹自嫌,苟为去就。」乃出诲知邓州。苏颂当制,公亮谓之曰:「辟光治平四年上书时,安石在金陵,惠卿监杭州酒税,安得而教之?」故制词云:「党小人交谮之言,肆罔上无根之语。」制出,帝以咎颂,以公亮之言告,乃知辟光治平时自言他事,非此也。诲之将有言也,司马光劝止之,诲曰:「安石虽有时名,然好执偏见,轻信奸回,喜人佞己。听其言则美,施于用则疏;置诸宰辅,天下必受其祸。且上新嗣位,所与朝夕图议者,二三执政而已,苟非其人,将败国事。此乃腹心之疾,救之惟恐不逮,顾可缓耶?」诲既斥,安石益横。光由则服诲之先见,自以为不及也。

明年,改知河南,命未下而寝疾矣。旋提举崇福宫,以疾表求致仕曰:「臣本无宿疾,医者用术乖方,妄投汤剂,率任情意,差之指下,祸延四支。一身之微,固无足恤,奈九族之托何!」盖以身疾谕朝政也。

诲三居言责,皆以弹奏大臣而去,一时推其鲠直。居病困,犹旦夕愤叹,以天下事为忧。既革,司马光往省之,至则目已瞑。闻光哭,蹶然而起,张目强视曰:「天下事尚可为,君实勉之。」光曰:「更有以见属乎?」曰:「无有。」遂卒,年五十八,海内闻者痛惜之。

元祐初,吕大防、范纯仁、刘挚表其忠,诏赠通议大夫,以其子由庚为太常寺太祝。自诲罢去,御史刘述、刘琦、钱顗皆以言安石被黜。

刘述字孝叔,湖州人。举进士,为御史台主簿,知温、耀、真三州,提点江西刑狱,累官都官员外郎,六年不奏考功课。知审官院胡宿言其沉静有守,特迁兵部员外郎,改荆湖南北、京西路转运使,再以覃恩迁刑部郎中。

神宗立,召为侍御史知杂事,又十一年不奏课。帝知其久次,授吏部郎中。尝言去奢当自后宫始,章辟光宜诛,高居简宜黜,张方平不当参大政,王拱辰不当除宣徽使。皆不报。滕甫为中丞,述将论之。甫闻,先请对。甫退,述乃言甫为言官无所发明,且擿其隐慝。帝曰:「甫遇事辄争,裨益甚多,但外人不知耳。甫谈卿美不辍口,卿无言也。」

王安石参知政事,帝下诏专令中丞举御史,不限官高卑。赵抃争之,弗得。述言:「旧制,举御史官,须中行员外郎至太常博士,资任须实历通判,又必翰林众学士与本台丞杂互举。盖众议佥举,则各务尽心,不容有偏蔽私爱之患。今专委中丞,则爱憎在于一己。若一一得人,犹不至生事;万一非其人,将受权臣属托,自立党援,不附己者得以中伤,媒蘖诬陷,其弊不一。夫变更法度,其事不轻,而止是参知政事二人,同书札子。且宰相富弼暂谒告,曾公亮已入朝,台官今不阙人,何至急疾如此!愿收还前旨,俟弼出,与公亮同议,然后行之。」弗听。

述兼判刑部,安石争谋杀刑名,述不以为是。及敕下,述封还中书,奏执不已。安石白帝,诏开封府推官王克臣劾述罪。于是述率御史刘琦、钱顗共上疏曰:「安石执政以来,未逾数月,中外人情嚣然胥动。盖以专肆胸臆,轻易宪度,无忌惮之心故也。陛下任贤求治,常若饥渴,故置安石政府。必欲致时如唐、虞,而反操管、商权诈之术,规以取媚。遂与陈升之合谋,侵三司利柄,取为己功;开局设官,用八人者分行天下,惊骇物听,动摇人心。去年因许遵文过饰非,妄议自首按问之法,安石任一偏之见,改立新议,以害天下大公。章辟光献岐邸迁外之说,疏间骨肉,罪不容诛。吕诲等连章论奏,乞加窜逐。陛下虽许其请,安石独进瞽言,荧惑圣听。陛下以为爱己,隐忍不行。先朝所立制度,自宜世世子孙,守而勿失;乃欲事事更张,废而不用。安石自应举历官,尊尚尧、舜之道,以倡率学者,故士人之心靡不归向,谓之为贤。陛下亦闻而知之,遂正位公府。遭时得君如此之专,乃首建财利之议,务为容悦,言行乖戾,一至于此。刚狠自任,则又甚焉。奸许专权之人,岂宜处之庙堂,以乱国纪!愿早罢逐,以慰安天下元元之心。曾公亮位居丞弼,不能竭忠许国,反有畏避之意,阴自结援以固宠,久妨贤路,亦宜斥免。赵抃则括囊拱手,但务依违大臣,事君岂当如是!」

疏上,安石奏先贬琦、顗监处、衢州盐务。公亮疑太重,安石曰:「蒋之奇亦降监,当从之。」司马光乃上疏曰:「臣闻孔子曰:'守道不如守官。'孟子曰:'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此古今通义,人臣之大节也。彼谋杀已伤自首刑名,天下皆知其非。朝廷既违众议而行之,又以守官之臣而罪之,臣恐失天下之心也。夫绁食鹰鹯者,求其鸷也,鸷而烹之,将安用哉!今琦、顗所坐,不过疏直,乃以迕犯大臣,猥加谴谪,恐臣下自此以言为讳。乞还其本资,以靖群听。」不报。

开封狱具,述三问不承。安石欲置之狱,光又与范纯仁争之,乃议贬为通判。帝不许,以知江州。逾岁,提举崇禧观。卒,年七十二,绍兴初,赠秘阁修撰。

刘琦,字公玉,宣城人。博学强览,立志峻洁。以都官员外郎通判歙州。召为侍御史,建言:「自城绥州,数致羌寇,宜弃之。」浙西开漕渠,役甚小,使者张大其事,以功迁官。言者论其非,诏琦就劾,官吏人人惴恐。琦但按首谋二人而已。既贬,通判邓州而卒,年六十一。

钱顗,字安道,常州无锡人。初为宁海军节度推官,守孙沔用威严为治,属吏奔走听命。顗当官而行,无所容挠,遇不可,必争之,由是独见器重。知赣、乌程二县,皆以治行闻。

治平末,以金部员外郎为殿中侍御史里行。许遵议谋杀案问刑名,未定而入判大理,顗以为:「一人偏词,不可以汨天下之法,遵所见迂执,不可以当刑法之任。」不从。二年而贬,将出台,于众中责同列孙昌龄曰:「平日士大夫未尝知君名,徒以昔官金陵,媚事王安石,宛转荐君,得为御史。亦当少思执国,奈何专欲附会以求美官?

顗今当远窜,君自谓得策邪?我视君犬彘之不如也。」即拂衣上马去。

后自衢徙秀州。家贫母老,至丐贷亲旧以给朝晡,而怡然无谪官之色。苏轼遗以诗,有「乌府先生铁作肝」之句,世因目为「铁肝御史」。卒,年五十三。

郑侠,字介夫,福州福清人。治平中,随父官江宁,闭户苦学。王安石知其名,邀与相见,称奖之。进士高第,调光州司法参军。安石居政府。凡所施行,民间不以为便。光有疑狱,侠谳议傅奏,安石悉如其请。侠感为知己,思欲尽忠。

秩满,径入都。时初行试法之令,选人中式者超京官,安石欲使以是进,侠以未尝习法辞。三往见之,问以所闻。对曰:「青苗、免役、保甲、市易数事,与边鄙用兵,在侠心不能无区区也。」安石不答。侠退不复见,但数以书言法之为民害者。久之,监安上门。安石虽不悦,犹使其子雱来,语以试法。方置修经局,又欲辟为检讨,更命其客黎东美谕意。侠曰:「读书无几,不足以辱检讨。所以来,求执经相君门下耳。而相君发言持论,无非以官爵为先,所以待士者亦浅矣。果欲援侠而成就之,取其所献利民便物之事,行其一二,使进而无愧,不亦善乎?」

是时,免役法出,民商咸以为苦,虽负水、舍发、担粥、提茶之属,非纳钱者不得贩鬻。税务索市利钱,其末或重于本,商人至以死争,如是者不一。侠因东美列其事。未几,诏小夫裨贩者免征,商之重者十损其七,他皆无所行。

是时,自熙宁六年七月不雨,至于七年之三月,人无生意。东北流民,每风沙霾曀,扶携塞道,羸瘠愁苦,身无完衣。并城民买麻糁麦麸,合米为糜,或茹木实草根,至身被锁械,而负瓦楬木,卖以偿官,累累不绝。侠知安石不可谏,悉绘所见为图,奏疏诣阁门,不纳。乃假称密急,发马递上之银台司。其略云:「去年大蝗,秋冬亢旱,麦苗焦枯,五种不入,群情惧死;方春斩伐,竭泽而渔,草木鱼鳖,亦莫生遂。灾患之来,莫之或御。愿陛下开仓廪,赈贫乏,取有司掊克不道之政,一切罢去。冀下召和气,上应天心,延万姓垂死之命。今台谏充位,左右辅弼又皆贪猥近利,使夫抱道怀识之士,皆不欲与之言,陛下以爵禄名器,驾驭天下忠贤,而使人如此,甚非宗庙社稷之福也。窃闻南征北伐者,皆以其胜捷之势、山川之形,为图来献,料无一人以天下之民质妻鬻子,斩桑坏舍,流离逃散,遑遑不给之状上闻者。臣谨以逐日所见,绘成一图,但经眼目,已可涕泣。而况有甚于此者乎!如陛下行臣之言,十日不雨,即乞斩臣宣德门外,以正欺君之罪。」疏奏,神宗反覆观图,长吁数四,袖以入。是夕,寝不能寐。翌日,命开封体放免行钱,三司察市易,司农发常平仓,三卫具熙河所用兵,诸路上民物流散之故。青苗、免役权息追呼,方田、保甲并罢,凡十有八事。民间欢叫相贺。又下责躬诏求言。越三日,大雨,远近沾洽。辅臣入贺,帝示以侠所进图状,且责之,皆再拜谢。

安石上章求去,外间始知所行之由,群奸切齿,遂以侠付御史,治其擅发马递罪。吕惠卿、邓绾言于帝曰:「陛下数年以来,忘寐与食,成此美政,天下方被其赐;一旦用狂夫之言,罢废殆尽,岂不惜哉?」相与环泣于帝前,于是新法一切如故。

安石去,惠卿执政,侠又上疏论之。仍取唐魏徵、姚崇、宋璟、李林甫、卢祀传为两轴,题曰《正直君子邪曲小人事业图迹》。在位之臣暗合林甫辈而反于崇、璟者,各以其类,复为书献之。并言禁中有被甲、登殿等事。惠卿奏为谤讪,编管汀州。御史台吏杨忠信谒之曰:「御史缄默不言,而君上书不已,是言责在监门而台中无人也。」取怀中《名臣谏疏》二帙授侠曰:「以此为正人助。」惠卿暴其事,且嗾御史张琥并劾冯京为党与。侠行至太康,还对狱,狱成,惠卿议致之死。帝曰:「侠所言非为身也,忠诚亦可嘉,岂宜深罪?」但徙英州。既至,得僧屋将压者居之,英人无贫富贵贱皆加敬,争遣子弟从学,为筑室以迁。

哲宗立,始得归。苏轼、孙觉表言之,以为泉州教授。元符七年,再窜于英。徽宗立,赦之,仍还故官,又为蔡京所夺,自是不复出。布衣粝食,屏处田野,然一言一话,未尝忘君。宣和元年卒,年七十九。里人揭其闾为郑公坊,州县皆祀之于学。绍熙初,诏赠朝奉郎。官其孙嘉正为山阴尉。

论曰:诲以言三黜,述、琦、顗穷厄至死,皆充然无悔,身虽不偶,而声名则昭著于天下后世矣。侠以区区小官,虽未信而谏,能以片言悟主,殃民之法几于一举而空之,功虽不成,而此心亦足以白于天下后世。吕惠卿、邓绾之罪,可胜诛哉!

列传第八十一

○何郯吴中复从孙择仁陈荐王猎孙思恭周孟阳齐恢杨绘刘庠朱京

何郯,字圣从,本陵州人,徙成都。第进士,由太常博士为监察御史,转殿中侍御史,言事无所避。王拱辰罢三司使守亳,已而留经筵,郯乞正其营求之罪。石介死,枢密使夏竦谗其诈,朝廷下京东体实,郯与张昪极陈竦奸状,事得寝。杨怀敏以卫卒之乱,犹为副都知,郯又与昪及鱼周询论之。仁宗召谕云:「怀敏实先觉变,宜有所宽假。」郯等皆言不可,卒出之。郯争辨尤力。帝曰:「古有碎首谏者,卿能之乎?」对曰:「古者君不从谏,则臣有碎首;今陛下受谏如流,臣何敢掠美而归过君父。」帝欣纳之。

夏竦倡张贵妃之功,谏官王贽遂言贼根本起于皇后阁,请究其事,冀摇动中宫,而阴为妃地。帝以语郯,郯曰:「此奸人之谋也。」乃止不究。辣负罪不去,郯等奏出知河南,竦乞留京师。郯言:「佞人在君侧,为善政累,愿勿革前命。」竦遂行。

时诏群臣陈左右朋邪、中外险诈,久而无所行。郯请阅实其是否,因言曰:「诚以待物,物必应以诚。诚与疑,治乱之本也,不可以一臣诈而疑众臣,一士诈而疑众士。且择官者宰相之职,今用一吏,则疑其从私,故细务或劳于亲决。分阃者将帅之任,今专一事,则疑其异图,故多端而加羁制。博访者大臣之体,今见一士,则疑其请托。相先后者士之常,今进其类,则疑为朋党。君臣交疑,而欲天下无否塞之患,不可得矣。」

都知王守忠以修祭器劳,迁景福殿使,给两使留后奉。郯曰:「守忠劳薄赏重。旧制,内臣遥领止于廉察。今虽不授留后,而先给其禄;既得其禄,必得其官;若又从之,则何求不可。」既又诏许如正班。守忠移閤门,欲缀本品坐宴,郯又言:「祖宗之制,未有内臣坐殿上者。此弊一开,所损不细。」守忠闻之,不敢赴。知杂御史阙,执政欲进其党,帝以郯不阿权势,越次用之。郯遍历三院,有直声。晚节颇回畏,因地震言阴盛臣强,以讥切韩琦;又乞召还王陶以迎合上意,由是声名损于御史时也。

以母老求西归,加直龙图阁、知汉州。将行,上疏言:「张尧佐缘后宫亲,叨窃非据,外庭窃议,谓将处以二府。若此命一出,言事之臣,必以死争之。倘罢尧佐则伤恩,黜言者则累德,累德、伤恩,皆为不可。臣谓莫若富贵尧佐而不假之以权,如李用和可也。」其后卒罢尧佐宣徽之命。进集贤殿修撰、知梓州,擢天章阁待制,还判银台司。时封驳之职废,郯乞准故事,凡诏敕并由门下,从之。唐介出荆南,敕过门下,郯封还之,介复留谏院。迁龙图阁直学士,为河东都转运使。故相梁适帅太原,病不能事,内臣苏安静钤辖兵马,怙宠不法,皆劾奏之。

历知永兴、河南。治平末,再知梓州。居三年,老而病,犹乞进用。神宗薄之,诏提举成都玉局观。从臣外祠自此始。遂以尚书右丞致仕。卒,年六十九。

吴中复,字仲庶,兴国永兴人。父仲举,仕李煜为池阳令。曹彬平江南,仲举尝杀彬所招使者。城陷,彬执之,仲举曰:「世禄李氏,国亡而死,职也。」彬义而不杀。

中复进士及第,知峨眉县。边夷民事淫祠太盛,中复悉废之。廉于居官,代还,不载一物。通判潭州,御史中丞孙抃荐为监察御史,初不相识也。或问之,抃曰:「昔人耻为呈身御史,今岂有识面台官耶?」迁殿中侍御史。弹宰相梁适,仁宗曰:「马遵亦言之矣。」且问中复曰:「唐自天宝后治乱分,何也?」中复历引姚、宋、九龄、林甫、国忠用舍以对。适罢,中复亦通判虔州,未至,复还台。

富弼主李仲昌开六漯河,内臣刘恢密告所断冈与国姓上名同,贾昌朝阴助之,欲以摇弼。诏中复往治,促行甚急。中复言:「狱起奸臣,非盛世所宜有。」驰至,较其名,乃赵征村也,亦无冈势,狱以故得止。又弹宰相刘沆,沆罢。改右司谏,同知谏院。迁御史知杂事、户部副使,擢天章阁待制,知泽州、瀛州,移河东都转运使,进龙图阁直学士、知江宁府。邮兵苦巡辖官苛刻,絷而鞭之。狱具,法不至死,中复以便宜戮首恶,流其余,入奏为令。历成德军、成都府、永兴军。

河北行青苗法,使者至,将先下州县。中复檄之曰:「敛散自有期,今先事扰之,何也?」拒不听,且以报。安抚司韩琦方疏谏青苗,录其语以上。熙宁亻并省郡邑,以永康为县,中复言:「永康控威、茂,不可废。」其后因夷竟复之。关内大旱,民多流亡。中复请加赈恤,执政恶之,遣使往视,谓为不实,削一阶,提举玉隆观。起知荆南,坐过用公使酒,免。卒,年六十八。中复乐易简约,好周人之急,士大夫称之。从孙择仁。

宋史 · 第 30 / 55 卷